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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京去保卫科把人领出来,“他们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人。”

从家里带来的人……

“哦哦原来是这样。”温庆华点点头,在心里思索着这句话,也没敢深问。

闹了个乌龙,温庆华颇为不好意思的主动跟晚辈道歉,李长京走在旁边,笑了笑。

在他从小长大的环境里,父权大于一切,长辈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晚辈不应该有任何质疑的权利,都必须用老实尊敬的态度受着,李平江对他做过那么多,但从来从来,没有过一丝的愧疚,更何况是亲口道歉。

温怡宁眼看着李长京跟她爸出去吃顿饭,结果好半天才回来,回来后不知怎么,她爸爸就跟李长京聊天聊的兴致勃勃,一口一个小李,小李长小李短的。

在医院待了一个下午,眼见天黑了,温庆华熟稔的喊道:“小李啊,你今天刚到还没订住的地吧?”

说着他看向温怡宁,“小宁啊,他要是没订房间,你等会带小李回家,把客房收拾收拾,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家里有地方还让他住外面。”

温怡宁:“?”

温庆华跟温怡宁说的方言,李长京没听懂,温怡宁转头,触到李长京朝她看过来的视线,她把这话用普通话翻译了一遍给他听。

温怡宁看向温庆华,“不用了爸,他已经——”早就订好酒店了。

“来的太急,还没来得及订房间呢。”李长京忽然出声打断了温怡宁的话,用那张极具迷惑性,让人一看就觉得饱读诗书是有为青年的脸,看着温庆华,语气尊敬礼貌,并且真诚。

温怡宁,“???……”

今天算是有惊无险,知道刘静珍不严重,温怡宁也放下了心,一身轻松的卸下重担,在温庆华的反复交代下,带李长京回家。

温庆华一直把人送到电梯口才回病房。

刘静珍看着丈夫回来,脸上带着未散的笑容,笑道:“不是说不同意吗,我看你今天晚上小李长小李短,比喊闺女的次数还多。”

温庆华摇摇头,“我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吗,我看小李这孩子不错,家里教的很好,我看他对医生护士都很有礼貌,一点傲气都没有。你没见,我带他去吃饭,他非要去医院食堂吃,忙前忙后的,我一给他说话,他就停下筷子看着我回话。”

温庆华笑着端起杯子,“我到后面都不好意思给他说话了。”

其实他们之前顾虑的无非就是怕闺女性子软,找个出身太好的,对方难免会被养出一身不能容人的少爷气,又怕被男方家里看不起,嫁过去受委屈,但目前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刘静珍今天一天看下来也是很满意的,见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几乎没离开过温怡宁,心也细,处处知道心疼人。

见丈夫这个样子,刘静珍笑道:“怎么,看来你对这个女婿满意的很?同意了?”

温庆华心里极其满意,却不肯承认,端起杯子,“还算满意吧。”

*

雪下了半晚上已经停了,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车子停在楼下,岳峰他们帮忙把东西还有行李提上去,满满两后备箱,温怡宁大概扫了一眼,茶叶酒燕窝之类的,还有首饰,她爸不抽烟,只带了两条白盒子的市面上没货的特供烟,顾不上收拾,一堆随便的堆在墙边。

两人站在门口,用消毒喷雾全身喷了个遍才进去,温下午第一趟来的时候温怡宁没心情想太多,现在看着李长京格格不入的站在她家里,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刘静珍很爱干净,家里虽然有些旧,但是东西收拾的都非常整齐干净,而且非常温馨。

温怡宁的心情像是小时候邀请新朋友来家里做客一样,把李长京带到她房间。

虽然他们在北京的时候一直住在一起,有共同的房间,但这个情况不同,这是独属于温怡宁的房间,在还未认识李长京的那些岁月里,她一个人在这里学习,生活,长大。

李长京看着这间很有温怡宁味道的房间,不大的小床,淡粉色的棉质床单,床边一个白白的小兔子,窗边是一张书桌,收拾的很干净,靠墙的是一面不大的书柜,屋里一眼看去都是书,没有什么女孩子那些花花绿绿的元素,混合着纸质味道和柔和淡淡少女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看向那张书桌,仿佛能看到,还未认识他时,少女时代那个青涩稚嫩的温怡宁挺着纤细的脊背认真的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的写字。

李长京走过去,把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沿着椅背轻轻抚过,忽然无比的遗憾,遗憾没能早点遇见她,在她还未长大的时候,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他要完整的拥有她整个人生阶段,去见见孩童时期,和初中高中少女时期的宁宁,她的整个人生都是他的。

不知道高中时候的她是怎么样子的?会不会更爱脸红?脆弱的,易碎的,还没发育好的小少女。

温怡宁洗澡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李长京站在她房间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低头看着,她走过去一看,他竟然把她收在抽屉里的照片找出来了,照片上的她五六岁,扎着两个小啾啾,穿着裙子手里拿了一串糖葫芦,笑容灿烂的往前跑,裙摆飞扬着。

李长京脸上带着笑意,垂眼看了好一会。

一张照片,至于看这么久?

虽然是小时候的照片,但是被他用这种温柔的眼神,认真的盯着看,那视线好像是盯在她脸上一样,温怡宁脸有点热,伸手去拿,李长京反应极快的抬高手臂,她碰了个空。

温怡宁睁大眼睛,“你干什么?”

李长京转身把小小的相框塞进了大衣口袋里,拿起换洗的衣服,“我去洗漱。”

温怡宁看看塞在他大衣里露出一角的相框,“?”

后来这张照片,温怡宁在北京他们家,李长京书房的桌子上见到了。

温怡宁趁这个时候去客房收拾一下,屋里哪怕没人住刘静珍也打扫的很安静,她把被子枕头拿出来铺好就行了。

收拾完,温怡宁又去厨房烧水,拿出自己平时喝水的杯子给李长京用,倒出来放到客厅。

做完这一切,浴室门响了,李长京头发微湿的出来,睡衣扣子开了几颗,露出一片瓷白的锁骨。

温怡宁起身走过去,“你出来了,我已经收拾好了,你房间在这——啊!”

李长京忽然打横抱起温怡宁,从客厅一路把她抱到她房间,放在她的小床上,俯身压上来去吻她。

放开她时温怡宁已经气喘吁吁的,抬手制止李长京伸进她衣服里的动作,“你不累吗?上午还说你困来着?”

李长京握着她的手亲了亲又放开,垂着眼继续动作,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声音有点哑,“嗯,等会再睡。”

“你赶紧睡吧!”

李长京好似没听见,垂着眼解她的衣服。

温怡宁被压在床上目光忽然扫到她的手机,艰难的伸长胳膊拿过来,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然后猛的把手机放在李长京耳边。

音乐声在他耳边响起,李长京动作一顿。

他握着她的手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清心咒。

“……”

李长京简直气笑了,修长的手指在侧边音量键按了按,古琴音一下变得很大,他把手机随手扔在床边,又俯身压下来。

她的小床吱吱呀呀一直响,同时清心咒的古琴音也响彻整个屋子。

温怡宁听着羞耻感爆棚,好几次都想伸手去拿手机关掉音乐,都被李长京又拉了回去。

小床响了很久,音乐声也响了很久才被关掉。

温怡宁昏昏沉沉被抱在怀里喂水被清理,然后他关了灯,身后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李长京从后面把她紧抱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温柔的亲亲她的头发,“睡吧宁宁。”

温怡宁累的半睁着眼睛,在他手上咬了一下,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李长京又亲亲她,“睡吧。”

第77章

◎你眉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chapter77

第二天清醒过来,屋里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有几丝光亮从窗帘缝隙里泄露出来,温怡宁整个人都被李长京抱布娃娃似的紧紧抱在怀里,她动了动,轻轻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伸手要去摸手机。

李长京像是早就醒了,她一动他就感觉到了,后脖颈落下一个柔软的触感,李长京在她脖子上落下一个吻,胳膊依然紧紧箍着她的腰。

昨天结束后他才关了音乐,手机不知道被李长京放到哪里去了,温怡宁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正准备坐起来找找,胳膊忽然被一双手握住。

李长京又把她的胳膊拽被被子里,把她的胳膊摆在腰侧,然后再把她的胳膊连同她的腰,一起又抱在自己怀里了才安心。

李长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到9点,再睡一会,昨天夜里不是哭着喊累要睡觉。”

提到昨晚,睡前那些记忆就跑了出来,她嗓子都哑了,他嘴上一直哄她“乖,很快的,一会就好。”

结果!

他就一边说着这句话哄她,一边继续,到最后骨子里的坏暴露出来,连哄都不哄了,很坏的咬着她的脖子一直喊她,还逼着她喊他的名字。

最后的记忆都不太清晰了,就隐约记得他终于结束了,她精疲力尽的闭着眼躺在床上,他开着灯,掀开被子对着她的身体看了很久,才抱她去洗漱。

刚在一起时,确定关系好几个月了,他都没有碰她的意思,她那时一直觉得李长京是个清心寡欲性格淡漠清新脱俗的人,和她听说的那些急色的男生一点也不一样,后来有了第一次后,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么多年了,他对她的身体,对拉着她一起做这种事一点都不腻,一直都现在,温怡宁越来越觉得,她真是错了,大!错!特!错!

温怡宁在李长京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气的骂他,“你骗人你骗人!”

一开口她就呆了,她想象中的愤怒气场根本不存在,出声才发现自己出口的声音都有些沙哑,像个气急败坏的小鸡崽。

果然,李长京伸手把她的身体贴近自己怀里,抱着她低低的笑,她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温怡宁恼羞成怒,捂住他的嘴,“你还好意思笑!你是个厚脸皮!”

李长京抱紧了她,更想笑了,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宁宁,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温怡宁瞪着他:“什么?”

昏暗中,李长京勾起嘴角,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脸,“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可爱?”

生气可爱,发脾气骂他可爱,冷脸不理他的时候也可爱,他总是觉得她特别可爱。

温怡宁一怔,被夸的脸一下热起来,李长京说她,可爱?

沉默几秒,她逼迫自己继续保持质问的语气道:“禁止用花言巧语贿赂法官!不要以为夸我就可以转移话题掩盖你的罪恶!”

李长京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可宁大人,我实在不知道错哪了?要不您明示一下?姿势不满意还是——”

“……”温怡宁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你不许再讲话了!”

匆匆洗漱完,温怡宁回房间换衣服,准备等会去医院看看,她的腰有些隐隐的酸痛,脱下睡衣她才发现自己锁骨胸口都是暧昧的红痕,他还知道要收敛,脖子上倒是干干净净,但身上的痕迹实在是……

温怡宁还是找了个高领的毛衣穿上,不放心,又找了条围巾裹好才出去。

李长京早就收拾好了,她一出去就看到李长京换了套衣服长身玉立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她,冷白的雪色映着他精致的眉眼和极其白皙的皮肤,衣冠楚楚矜贵清冷,看起来就是个正经人,完全看不出来在床上时的样子。

温怡宁看着李长京这幅饱读诗书矜贵公子哥的样子,看了几秒,忍着腰酸抬脚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李长京弯起眼睛,朝温怡宁伸出一只手来。

温怡宁把手放在李长京手心,握住他的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一言不发的直接给了他一拳。

道貌岸然的臭流氓!

他才是爱咬人的小狗!

李长京也不躲,挨了她这一下,反而笑着握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拉到怀里抱住。

*

雪停了一夜,早上又开始下起来,天空阴阴沉沉的。

在路上吃过早饭,两人到了医院。

该做的检查昨天都做过了,今天查了查指标就没什么事了,医生说后天,也就是初四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当着长辈的面,李长京永远表现的特别规矩,特别正人君子,最多也就是揽着她的肩膀,对她笑笑。

温怡宁坐在床边给刘静珍切水果,李长京在一旁陪着温庆华聊天当好女婿,温庆华跟遇到知己一样,兴奋的拉着李长京大聊特聊。

温怡宁听了一下,温庆华很有分寸,并没有因为女婿的特殊身份,而趁机问一些敏感的内部问题,而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各朝历史聊到城市发展,又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老黄历。

恰好应酬是李长京的强项,绝对不会让场面冷下去,加上从小被不留痕迹的捧多了,他也很会不留痕迹的捧人,温庆华越聊越兴奋,眼睛都冒光了。

温怡宁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

“……”

她之前还说她会在爸妈面前护着他,“……”

直到李长京手机响了,他拿着不停响的手机起身到外面,经过温怡宁时,他抬手让温怡宁看来电显示。

是他妈妈。

李长京到外面才接,没过一会,他拿着手机推门进来,说周裕听说了刘静珍住院,特意打电话过来问问。

温怡宁惊讶的看向李长京。

虽然自从接受她后,周裕的态度就变了很多,年前还要亲自安排人送她回家,但亲自打电话这事,还是让温怡宁没想到。

刘静珍拿着手机和周裕通话,周裕的声音语气里还是不自觉的带着经年累月的高位者的气场,但态度的话却是十分的温和,问了一些病情,又要李长京带她去北京医院,又说等她好了,让李长京接他们到北京玩。

就像是普通亲家之间的对话那样,完全看不出家庭差距很大的样子。

温怡宁看着爸妈和周裕聊天时脸上的笑,能看的出来,他们因为这通电话,彻底放下了心。

周裕知道她妈妈生病,又这么热络主动打电话过来,一定是李长京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周裕通话了,虽然接受了她,但按周裕的性子,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可想而知一定是李长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从李长京家里人逼着他结婚,全都强烈反对她,他扛着压力一步步逼着他家人同意她,尊重她,再让周裕从抗拒到接受她,再到现在。

他总是这样,爱逗她爱说情话,却从来都不说自己为她做了什么,只会周全的,妥善的,想到她的处境,不等她开口,就默默的为她处理好一切。

温怡宁抬眼看向李长京,他在看着刘静珍和周裕通话,李长京不笑的时候,特别是从侧脸看去,挺拔流畅的线条把骨相里的冷漠表现的淋漓尽致,看起来真的距离感十足。

虽然她见的李长京一直是温柔好脾气的,很爱笑,有时候有点幼稚,好像无论她干什么他都不会生气,但是她一直都清晰的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极其冷漠阴冷的人。

感受到温怡宁的视线,李长京转脸朝她看过来,对她笑了一下,冰雪消融,清冷温柔。

温怡宁对李长京笑笑,当着爸妈的面,却依然忍不住扑进了他怀里。

*

电话挂了没多久,温庆华看看手机,忽然说:“你大伯他们马上就要到楼下了。”

住院第二天,亲戚们也都知道了。

温怡宁一听,“都来了?”

温庆华,“对啊,还有你姑他们都来了。”

温怡宁,“……”

不敢想这么个大部队等会见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李长京,那该是个什么场面。

头皮发麻。

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李长京的身份呢。

她都要对着亲戚社恐了。

温怡宁跟爸妈交代了一下先不要说,主要是他这个身份太惹人注目了,虽说都是至亲,但难保不会有人想借这关系做一些什么,很麻烦。

夫妻俩也不是虚荣爱炫耀的性子,当然知道有些事不能到处宣扬,特别是现在八字才有一撇。

温怡宁深吸一口气,看向李长京,“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果然,等亲戚都到了后猛然看见李长京在病房里,场面非常热闹,多亏了李长京习惯了应对这种社交场面,表现的游刃有余,加上温怡宁在一旁帮他回答一些不方便的话题。

等差不多了,温怡宁找准时机,借口拿报告单,把李长京从人堆里拉出来,牵着他到楼下散步,逃离吵吵闹闹空气里都是药味消毒水味的环境,呼吸到清新的冷空气,猛的舒口气。

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阴的,两人漫无目的的散步到住院部楼下,楼下有一小片竹林,翠绿的竹竿被白雪压弯了腰,石凳上都是厚厚的白雪,像松软的蛋糕。

两个人面对对方时都有点幼稚,温怡宁看着,忍不住松开李长京的手,弯腰把雪团了两个球准备做成个迷你的雪人非要送给他,李长京站在她身边静静的看着她。

“冷不冷?别玩了。”

“冷。”

温怡宁手指都快冻掉了。

温怡宁是个做事非常有始有终的人,忍着冷不让李长京插手,认真的做了个丑到爆的雪人,又贴心的用厚厚的纸巾垫着隔绝冷气,把雪人放在手心里托着送给李长京,才心满意足的去牵李长京的手。

李长京失笑,掌心托着女朋友送的巨丑无比的雪人,一手牵着她的手。

李长京的手很暖,把温怡宁的手握在手心里替她暖着。

两个人在雪地里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并肩依偎着慢慢往前走。

*

温怡宁开学后去李长京家里吃了顿饭,在饭桌上李长京和周裕都很护着她,她第一次见李长京的父亲,也同时把他们家亲近的亲戚给见了个全。

李长京毫无预兆的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跪下来求婚,之后便开始慢慢准备订婚宴。

李长京带她去见了他那些朋友,以未婚妻的身份,温怡宁以前就知道,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是必须要维护的应酬和关系。

她还见到了很久未见的高致远,他真的被安排去了部队,成熟了很多,也变了很多,身上那股阴鸷的,浑不吝的戾气淡了很多,听说结婚了,孩子已经好几个月了。

因为温怡宁,他被李长京收拾过,又过了这么久经过这么多事,他一看见温怡宁除了眼睛亮了亮,再也没表现出任何心思,只举杯对她笑笑,然后一饮而尽。

李长京折腾这大半年,他们多少能猜出一些原因,从一开始的满座皆惊,不可置信,到后来敬佩鄙夷种种心思都有,但见了面仍是欢天喜地的祝福,对温怡宁也变了态度,表现了好像是认识多年的挚友,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者,仿佛大家一起忘了,第一次见他们时,她在他们眼里,是李少爷包的,那个很宠爱的,叫“什么宁宁的”小情人。

温怡宁见了很多熟人和生面孔,也没有了那个笑盈盈喊她“卷妹妹”的人,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来来往往,有人高楼起,有人楼塌了,有些花开花谢,而有的是月亮,高悬不落。

*

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院子里那颗玉兰树温怡宁第一次见的时候,是被李长京骗去当家教的那个夏天,那时亭亭如盖,她站在树下还曾幻想过花开满树的样子,而现在她和他牵着手走在花下,穿过满地玉兰花落的院子。

看着那颗玉兰树,温怡宁突发奇想,想去看看他们认识的那个餐厅,自从那次离职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

她从来没有跟李长京讲过他们初遇,现在在路上她突然想讲一讲。

“我那天骑了好久的车,又热又冷又累,可是还是快要迟到了,因为我们平时上班都要从后门进去的,但我那个时候距离后门还有一大圈,然后我突然看见那个从来没开过的侧门竟然开了,我特别高兴,就赶紧把车停下来往里面跑,结果刚跑进大门就差点撞到了人。”

温怡宁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和心情,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和感慨万千,“我本来想跟你道歉来着,但是没来得及就跑过去了,也没看清你的脸,但是我看见你的保镖了,而且我还是迟到了。我那个时候忐忑了很久,一直到在岗位上待在的时候还在担心会得罪你。”

李长京第一次听温怡宁讲起当年这可怜又可爱的视角。

他笑了一下,抬手怜爱的摸摸她的头,“不会得罪的。”

温怡宁说:“你想说李书记宽宏大量平易近人吗?”

红灯亮起,缓缓刹车停下来,李长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不是。”

温怡宁好奇的看向李长京。

他转头朝她看过来,“因为那个时候,我很想得到你。”

*

车子在那条幽静的路上停下来,那颗高大的玉兰树依旧静静绽放着,提前打过招呼,那扇侧门此时正在开着。

依旧是模糊记忆中灰墙灰瓦,雕梁红门的样子,看到旧时场景,那些在时光中模糊的记忆陡然鲜活起来。

温怡宁突发其想,让李长京像以前一样从里面出来,她从外面进去。

李长京故意没出声,温怡宁便主动抱着他的腰,用鼻尖轻轻的蹭他的下巴撒娇,“好嘛好嘛李长京,同意吧,好不好吗?”

李长京抱着她,轻轻笑起来。

地上落了很多洁白的玉兰花,满地芳香,温怡宁像之前一样从树下快步跑进去,李长京就站在那里,她准备像从前那样,越过他跑进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李长京忽然一把抓住了她,温怡宁始料未及,站立不稳一下扑进了李长京怀里,被他紧紧抱住。

正如她十八岁那年的春天,刚来北京,青涩,沉默,倔强,从玉兰树下跑进他的生命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其实才算是正文真正结束喽下一章开始写方齐番外

第78章

◎被放弃的一生◎

以父姓为姓,以母姓为名——方齐,这个名字的由来。

可是,方齐还没等长到,可以骄傲讲述这个名字来由的年纪,这个名字就已早早成了一个笑话。

方思明花心纨绔没有上进心,在那个鼓励生育儿女众多的年代里,只是方家那一辈的子弟中,最平平无奇的一个存在。

和许多大院子弟一样,长大后靠着家世进了不错的岗位混吃等死,他这平平无奇的人生中做的最轰动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不顾反对,强行娶了一个小明星。

小明星空有美貌,没读过几本书,年纪轻轻就出来工作,而且家世平平,能力有限,在演艺圈混的也是不温不火。

唯一的特长就是善于逢迎,温柔小意。

可即使是火遍大江南北的明星,在他们那样的人眼中也不过只是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不干净不清白,还不如文工团的女兵。

可方思明着了魔一样,不但为了小明星改了从前沾花惹草的毛病,还承诺要娶她,但扛不住家里反对很快就退缩了,就在此时,小明星怀孕了,小明星大概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孩子,和方思明的感情,是她唯一的底牌,于是她用尽手段,最终成功坐上了方太太的位置。

可方思明也因此更被家里边缘化。

在这段婚姻的一开始,确实是神仙眷侣,夫妻恩爱,于是方思明他们为刚出生的孩子取名方齐。

可新鲜感总会过去,有些人骨子里的花心滥情是改不掉的,加上不得志,却看着其他人都按部就班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多少得到了岳家助力,为了平平无奇的妻子得罪家里的方思明很快就对妻子产生了不满。

他开始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一个,两个,三个,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对妻子越来越不耐烦,连带着对那个让他心软,才因此娶了齐秀萍的孩子,也开始厌烦。

大概是跌到谷底让这个花花公子开始有了上进心,他竟开始努力,慢慢的让家里那些人对他有了改观,再凭借家族助力,仕途也逐渐开始有了起色。

于是,他更有了不回家的借口,对妻儿也更加厌弃。

在方齐从小的记忆中,就是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各种风流韵事,对他的冷淡和不耐烦,甚至还有女人直接打电话到家里来羞辱齐秀萍。

可齐秀萍当初是靠孩子和听话上位,于是这么多年,她坚信只要够听话,就会获得想要的一切,对于丈夫的种种,不但装作毫不知情,甚至更加卑微讨好,但对于已经不爱的男人来说,这种卑躬屈膝只会让人更加看不起,对她更加厌烦而已。

那些记忆中,方齐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齐秀萍怂恿年幼的他打电话哄方思明回家,从让他装病,再后来发展为有意的让他生病。

方思明接到儿子生病的电话,就会抽空回家一趟,齐秀萍便欢天喜地浓妆艳抹,像个可怜的小丑一样跟在丈夫后面,小心翼翼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还有方思明看过来的,不耐烦的,冷冰冰的眼神。

这些手段用多了只会适得其反,再愚笨也能察觉到异常,于是方思明对这对母子最后一丝感情也消磨殆尽了。

齐素萍就更崩溃了,她总是在深夜一个人不停的自言自语,又哭又笑,有时候会歇斯底里的骂他,有时候又会温柔的抱着他哭,说,他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后来方齐长大了一些,齐秀萍开始有了新手段,逼着他努力,变得优秀,这样就能让方思明高看他们一眼。

儿子在齐秀萍眼里大概只是哄的丈夫欢心的工具而已。

可不管方齐怎么努力,无论是在父亲眼中,还是外人眼中,他永远比不过李则清。

其实小时候他和李则清根本不熟,因为李则清很少出来玩,也很少和他们说话,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能比的也不过就是成绩而已,可从小只要是他们被放在一起,李则清永远是被众人夸奖的对象,他聪明,乖巧,是家长眼中的模范,其他孩子调皮捣蛋的事情他从来不做,无论是父亲,还是其他人,为了巴结讨好李平江,都会不留余力的夸赞他。

而他和其他同龄人只能像个透明人一样,在角落默默看着李则清如众星捧月般沦为这一辈的焦点,而他们只能当他的陪衬,甚至方齐还会被方思明拉出来贬低一番,以抬高李则清。

可偏偏李长京却总是一副阴郁寡言,又冷淡的讨厌样子。

衬托的他们那些人对他阴暗的羡慕和嫉妒,都像个笑话。

明明父亲位高权重,母亲又是出自周家,家世优越,家庭和谐,从小就是众人的焦点,李则清没有他那样的父亲,也没有他那样的母亲和家庭,他从出生,就天然拥有他羡慕嫉妒的一切。

可李则清看着总是不开心,他几乎从来不跟他们一起玩,而且他在看着他们的时候,眼里是空的。

他到底在不满足些什么?

那是方齐第一次恨他。

因为方思明对李则清的夸奖,连带着齐秀萍也对李则清高看一眼,这个可怜愚蠢的女人,像柳枝一样只跟随丈夫的风向,没有半点自我。

她总是在家夸李则清,拿方齐跟李则清比,逼着方齐努力,方齐听到最多的,就是,我要是有个像清哥儿那样的孩子就好了。

李则清这三个字,成了他一生绕不开的魔咒。

他不能恨齐秀萍,于是他只能恨李则清。

后来恨的太久,恨已经成了执念,恨什么反而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年轻气盛不会隐藏,自从有次和李则清动手后,他被方思明打到了医院,就连齐秀萍都哭着骂他,逼着他去向李则清道歉。

可是,他才是她的亲儿子不是吗?

他看着母亲哭着埋怨他,第一次惊觉,自己从小到大竟然一直乖乖的当了母亲这么多年的工具,他一直都觉得母亲可怜愚蠢,原来他才是最蠢,最可怜的那个。

而那次,他去道歉看到受伤的李则清,和李平江的眼神,才知道,李则清原来也和他一样,是个可怜的,没人爱的东西。

哈哈哈哈。

他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知道这件事后,他像是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从那之后,李则清就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高高在上的样子,开始融入他们,和他们一起逃课,一起犯错,开始笼络人心,替他们出头,十六七岁的年纪,一群大院子弟,什么事都干过。

而李则清总是在一旁陪着,做他们的主心骨,出谋划策还替他们善后,又虚伪的劝他们不能太过,要努力上进,知道什么事才最重要。

仿佛兄弟情深一般,这副虚伪的样子,更让方齐感到作呕。

李则清不过就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异类,人心就是资源,只有一起犯错,一起经历,才是最好的方法。

可偏偏其他人却都被他这副伪善的样子骗的团团转,逐渐从排挤,到开始以他马首是瞻。

每当这时候,他却越能看见李则清温柔面具下眼中的冷和空。

而他也逐渐开始隐藏自己,成为了李则清“最好的朋友”。

不管三教九流,李则清对所有人都表现的很和善,即使是特殊场合的那种女人贴上来,他也总是礼貌冷淡的拒绝,还能让外人觉得他是个修养良好的人。

即使后来相处久了,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所有人都慢慢感知到了李则清的性子和锋芒,方齐以为他们该惧怕远离,可他们依然把他当主心骨围着他转。

这让方齐觉得可笑。

长大后李则清和小时候一样,无论是能力还是风评都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个,有家族托举,有上司看重。

而他再也不会乖乖做别人眼中的好孩子,再也不会当齐秀萍的工具,他逐渐开始变得像方思明一样,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再也不回家。

他的某一任女朋友曾幽怨的摸着他的脸嗔骂他是花花公子,说,为什么你的爱总是来的这么快又消散的那么快,他当时哈哈大笑,对着她的脸轻佻的吐了一口烟圈,说,“大概是基因遗传吧。”

他不能恨齐秀萍,于是只能远离她,明明在一座城市,母子却像陌路。

直到后来,齐秀萍还是得知了方思明在外有私生子的消息,精神终于崩溃,身体也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

方齐劝了自己很久,终于说服自己回去陪她,那时她已经神智不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怎么认识人了,一开始认出他,拉着他的手让他给方思明打电话,后来开始骂他为什么总是不能像李则清一样优秀就可以留住方思明。

在后来,她把方齐认成了李则清,在生命最后,拉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是阿姨的孩子就好了。

方齐看着床边的监护仪数据变成了直线,他掰开齐秀萍的手。

她抓的很紧,因为太想要李则清当她的孩子了。

方齐用很大力气才掰开,无视床头的禁烟标志,坐在床边看着齐秀萍的尸体点了一支烟。

她一生可怜,可悲,他可怜她,厌恶她,也看不起她,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恨她,可她已经死了,死前最大的愿望是让李则清当她的儿子。

前台的医护也都实时收到了监护仪的反馈,一大帮人冲进来试图做最后抢救。

医生冲进来就闻到了屋里的烟味,但没人敢出声制止。

就看到那个不知来头,但显然身世显赫的年轻男人坐在床边,手中点燃的烟随着手指一起在剧烈颤抖,他把指间的烟递到嘴边平静的抽了一口,脸上已泪流满面。

*

方齐一直觉得李长京是个极度清醒理智的人,从小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些年他一门心思往上爬,从来不在女人身上费心思,不管是什么身份的女人贴上来,他都表现的兴致缺缺,也因此在别人眼中的风评中更是多了个洁身自好的好名声。

他就那么喜欢当处男?

方齐太好奇了,他一开始真的思考过李长京是不是不行,甚至怀疑过他是个同,还是下面那个,所以对女人不感兴趣,可是这两条显然都不是。

这些年他和李长京是公认的,“最好的朋友”,于是在某次李长京撕掉面具,吓哭了一个死缠烂打的女人后,他去问了他这个问题。

李长京笑笑,说早晚都是要听家里安排结婚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方齐不太信。

没人几个人比他更了解李长京,虽然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李长京这个人极度虚伪,无论对任何人,说话都习惯性留一半,永远不可能把内心最阴暗的一面宣之于口。

没必要节外生枝是真的,但不全是,他就不信,李长京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克制欲望,非要把处男之身留给相亲认识的老婆。

后来方齐才发现,其实都是借口,李长京就是单纯的看不上那些人罢了,他看不上,所以不上。

直到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温怡宁。

他搂着高致远的肩膀跟他说话,可高致远那么烦的情况下竟然还在走神,他便随意瞥了一眼。

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服务员,看起来年龄很小,十八?十九?一看就是好学生乖乖女一个,不管长相还是气质都跟这地儿不搭,在这种环境里往那一站,反而格外惹眼。

身上有股很舒服的气质,本来浮躁的环境因为她站在那里而变得安静,连带着她周边半米内的空气都跟着沉静下来,打在她身上的灯光好像都亮了几分,方齐看见她的一瞬间,竟莫名觉得屋里的空气流通了,呼吸都顺畅了。

大概是有人开窗户了吧。

不出所料,她果然是电影学院的,只是长这么漂亮,以前竟然没见过,有这张脸干什么兼职不行,竟然干服务员。

不过他也不是没遇到过到高档场所当服务员掐尖的女人,都只是一种为了搭上大船的手段罢了,这种女人一般更隐忍更有心机,也更好玩。

高致远看着很喜欢她,方齐便随意跟她聊了几句给她机会,如果她实相就正好留下来,可她满脸不安一副恨不得立刻就走的样子。

他认错了,这个还真是来干服务员的。

他虽然爱玩,但是只找玩咖,对这种良家小白花一向是敬而远之,不敢轻易招惹。

不过她是什么人都跟他没关系,这是高致远看上的,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采访一下,不知道大家会不会不想看见他的番外?

第79章

◎被放弃的一生(二)◎

直到一转眼,方齐在李长京车上再次看到她。

那是李长京常坐的车,那串车牌号被“内部备案”过,顶着那串数字在四九城里几乎畅通无阻,就连司机也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司机,这样的阵仗专门去送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要背景没背景,要利用价值没利用价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信李长京会做。

而且李二少这人,总所周知的很洁癖,不止是字面意思上的嫌脏,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洁癖。

那么能让他心甘情愿送的人,便只有一个答案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李长京对哪个女孩有男女之情的情绪。

李长京看上的小姑娘,就单凭这一点,就足够方齐对这个女孩好奇的抓心挠肝了。

他在车上故意试了试她,除了气质足够舒服,脸格外漂亮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而且性子很软,还是个自以为自己特清高特脱俗的傻白甜。

都搭上李长京了,竟然还去兼职,说什么自己赚钱。

这都什么年代了,笑贫不笑娼的时代竟然还有人这样想。

傻的牛逼。

这个社会清高自强算什么东西?利益到手才是真的。

大概是见的各种心思的人太多,方齐的第一反应是,这女孩走的是古早复古风,在这营造清纯自强小白花人设,可念头刚起就被他打消了,她不可能骗的过李长京。

所以她是真奇葩。

方齐一直以为李长京会喜欢一个和他一样的聪明人,那个人应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出身优渥,优雅端庄的世家千金,性子外向又善于迎来送往。

但这个女孩子的样子完全超出了他的设想。

家世顶尖,能力出众又利益至上的李长京,竟然会喜欢上她?一个漂亮,但脑袋不清楚,缺乏社会毒打又家世平平的女孩?

说句难听的实话,他们和她差的是十万八千里的阶层,他们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一天见的全都是这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即使是服务行业,也是突破重重荆棘才能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人。

她这样的,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

李长京对她可以是玩玩,可以是逗弄,但是怎么会是喜欢?

而且对方竟然看起来还一副生怕和李二沾上关系的样子。

方齐实在太好奇了,于是他当晚就打电话调查了她的资料,啧,怪不得看着很文气,竟然还是个高考状元,才18岁,刚刚成年,李长京比人家大了八岁。

方齐想了想他们18岁的时候,李长京正为了笼络人心和他们一起逛遍了北京那几个著名的地儿,他在欢场拒绝贴上来的女人的夜晚,恐怕李长京喜欢的这姑娘正在家看动画片。

方齐越想越觉得啼笑皆非。

她没说谎,看着细胳膊细腿的还挺能吃苦,频繁的在打工,甚至连红楼那种站一夜的迎宾都干过。

他以为她是缺乏锻炼,但看她这个家境背景,又干过这么多工作,想来没少被社会毒打过,竟然还有那种想法,看来还是年龄太小。

原来李长京喜欢这样的。

是因为自己心太黑,心眼太多,所以才会喜欢一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吗?

不管她怎么想,李长京想得到的一定会得到手。

果然,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李长京家,方齐一进门,远远就看到了她,第一次是晚上,而这次,才算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真的很漂亮,白的很清澈透明,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玉,温润又舒服。

逗起来很好玩,看起来不太擅长应付被人取笑的场面,表情装的很镇定,但无措的眼神出卖了她,看着恨不得缩起来离他远点。

还会偷偷加快脚步试图甩掉他,方齐有点想笑。

他上楼后调侃李长京,才知道他果然把人弄到了手,不过李长京反应淡淡,似乎并不想多聊,看着对她也没有特别的喜欢。

没说几句,李长京就说有事要下楼,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长京说的有事,竟然是要送那女孩回学校。

生平第一次见满脑子只有工作的李二对一个女人献殷勤,不,甚至不能叫女人,就是个小女孩。

方齐看着李长京下楼的背影,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他慢悠悠的跟上去,忍不住打趣,“我看你挺在意的啊,竟然还亲自送,怎么?路上还有土匪把你那小女朋友抢走?”

李长京果然没理他的调侃。

方齐习以为常的耸耸肩,李二就是这么一个没有情调的人。

他那小女朋友看着更老实,这无趣的俩人谈恋爱谈什么?

吃了吗您?

还没呢。

吃点?

行。

……

*

众人都知道了,李二谈了个18岁如花似玉的小女朋友,有人起哄让他把人带来,李长京淡淡笑了笑,说她最近忙着准备考试。

方齐调侃说真是小朋友。

李长京当时靠在椅背上,闻言竟很浅的笑了一下,说,就是还小。

李长京是个防备心很重极少露出真心的人,可他笑的那一下让他看起来很“真”,而他那一刹流露出的眼神,甚至可以被称为温情宠爱。

方齐从来,从来没有在李长京脸上见过那种眼神。

他有片刻的失神,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李长京和以前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李长京的厌恶和恨在那一瞬间又冒了出来。

李长京第一次把她带出来的时候,方齐就发现温怡宁这人挺有意思,看着很文静单纯,而且像是很易碎爱哭的样子,但面对屋里那么多各色的目光和打量竟然还能那么自然,一点都不畏缩扭捏。

学了几局后就顶着一张清纯的脸,用单纯无辜的眼神,和生疏的出牌手法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李长京就在她身后坐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看着她玩,只会在她小声兴奋说赢了时,轻轻笑一下。

一开始他们还有意让着她,可后来输多了也就开始认真起来,可她运气好也就算了,刚会玩就已经学会算牌了,赢的对面都沉默了,她却还是那副乖巧生涩的像是完全不会玩的眼神,仿佛刚才那个把对面杀的片甲不留的人不是她。

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真纯,方齐都快要怀疑她是扮猪吃老虎了。

软但是不弱,还挺有意思。

那天果然有蠢货按捺不住对她出手了,他们几个人在牌桌那边把一切都尽收眼底,看个大概就知道她们玩的什么把戏,看她被人灌酒,他们几个都没说话,只瞄着李长京的脸色。

李长京脸色很差,但竟然只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把她送走后,李长京许久没有这么冷过脸了,方齐分不清他是对自己的东西护短,还是因为在意温怡宁这个人,所以才故意做这样一出给温怡宁撑腰。

众所周知,李长京平时和人称兄道弟平易近人,可一旦生起气来根本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况且他李二少也不用给在场任何人面子,而宋津安,更是犄角旮旯的镶边货色,最后那俩女的被送去了医院。

*

李长京不怎么和他们在一起玩,而把温怡宁带出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每一次带出来,方齐都会发现,李长京在意温怡宁的程度越来越重。

他把目光看向她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们在一起说着话,温怡宁坐在其他地方,李长京就会一边跟他们说着话,一边频繁看向温怡宁在的方向,有时候是短暂的扫一眼,有时候是长久的凝视。

李长京在意的东西,方齐没法不在意,于是他也跟着注意起温怡宁,跟着频繁看向她。

看她很新奇期待的小口抿着调制的果酒,看她在人群中即使没人和她聊天,但仍怡然自洽的望着天空出神,还偷偷伸手去接树上掉下来的树叶,只是树叶上似乎有只虫,她表情突然一变,瞪圆了眼睛惊慌的把手收回去,又心有余悸的飞快甩了甩。

方齐忽然想笑,一转眼,就看到李长京在一边跟别人说话,目光越过人群一直落在温怡宁身上,他应该也是看到了,因为他跟人说着话,却忽然停下来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对面的江裕好奇的问他笑什么,李长京勾起嘴角,“没什么。”

方齐忽然觉得不舒服,很碍眼,连带着看温怡宁也开始不顺眼。

可这关他什么事。

方齐起身去了卫生间,出来恰好遇到温怡宁,她对他笑了,眼睛弯弯的,不设防的笑,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水晶琉璃一样,清晰倒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又不讨厌她了,于是笑着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跟她打招呼,“卷妹妹。”

她目光便看向他的手。

方齐挑眉,开玩笑,“看什么?是不是发现你方齐哥哥又帅又有魅力,所以准备把你那些漂亮女同学介绍给哥哥当女朋友?”

他看得出来,温怡宁听了很无语,立刻就不笑了,眼神很戒备的看着他,似乎生怕他去祸害她同学,看的他想笑。

但是她似乎好脾气惯了,没有怼人的习惯,只是一本正经板着脸,严肃的摇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手上带了好几个戒指,还能把响指打的这么响好厉害。”

方齐愣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方齐一直都知道高致远对温怡宁贼心不死,不止高致远,就冲温怡宁那张脸,而且性格又乖又纯,每次都安静的乖乖跟在李长京身边,是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他们都把心思藏的很深,不敢当着李长京的面表露半分。

圈子里有个纨绔子弟见过温怡宁后,用那种语气跟方齐评价,挺特别的,又乖软又有股“劲儿”,比只会讨好的软性子有意思,又比带刺儿的玫瑰招人怜惜。

他当然知道。

还用他评价?

他算个什么东西?

方齐冷笑。大概是装李长京好兄弟装久了,他竟然觉得很不爽,一面不爽他们竟然觊觎李长京的东西,一面不爽他们竟然敢觊觎温怡宁。

可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那天晚上,方齐做一个梦,梦见温怡宁竟然成了他女朋友。

她从远处跑过来,然后在他面前停下来,笑盈盈的弯着眼睛喊他的名字,“方齐。”然后忽然抱住他。

他一愣,潜意识里知道她不是自己女朋友,是他的,但心中却控制不住升起一股偷来的欣喜和幸福感。

他想推开她,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梦里的那个自己特别高兴的样子,然后紧紧回抱住她,让她喊自己哥哥。

最后方齐醒了过来,坐起来抽了很久的烟,然后去了洗手间。

这个梦像个巴掌把他打的措手不及,他迷茫,懵懂,羞耻,还有些他不愿承认的东西还未来得及冒出头就被他深深的压了下去。

他的嫉妒,渴望,欲念,都和她没关系,那是人之常情,更是他自己的事。

没几天后李长京又带她出来玩一次,方齐不太敢直视温怡宁的眼睛,总会想起那个梦,一反常态的没跟她说话。

但她好像也根本没在意他不跟她说话。

随便吧。不重要。

*

他一直以为温怡宁和李长京在一起后就放弃了那种中二的想法,直到有一次李长京给他打电话,让他下去陪着温怡宁,他才知道,原来她还是跟以前那么倔,一直都没要过李长京的钱。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李长京那种说一不二的性格,竟然没有强势的替她安排好房子和钱,在一起这么久,只敢很小心的转给了她十万,然后还惹的她发脾气。

方齐听到这里,觉得李长京转这十万的行为,听起来竟然很卑微。

这个数目对他们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十万,对李少爷来说,还不够一晚上应酬的钱。

拿这么一点钱转给自己女朋友,还不敢多给,结果小心翼翼的给了钱,吃力不讨好还被痛骂一顿。

方齐有点意外,他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温怡宁那么软的脾气,平时又对李长京言听计从乖乖软软的,竟然也会对李长京发火?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都这样了,李长京那种性格,不但没甩了她,竟然还低声下气的去哄她,甚至还要在乎她一个人待着会多想?!

这正常吗?

这肯定不正常啊。

也没见李长京对其他人这么好脾气,好脾气到甚至有点忍气吞声了。

这事不要说放在李长京那种人身上,就是方齐,这种能放下身段哄女人的人遇到这事,也会骂句不知好歹摔门而出。

在此之前,方齐一直觉得李长京的喜欢就只是玩玩而已,影响不了大局,可是他此刻突然发现,李长京好像来真的了,但他本人,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屋里有几个人没见过温怡宁,但都听说过李长京找了个小女朋友,听说人就在楼下,几人便都站起来,嚷嚷着要看看能让清心寡欲的李二少看上的是何方神圣。

他们几个那样说温怡宁的时候,方齐没制止,因为他也很想看看,气头上被踩中逆鳞的温怡宁会不会跟李长京分手,以及,李长京到底在乎她到哪种地步。

可是他没想到温怡宁会说出那番话,她平日里安静没有脾气的样子全都不见了,坚定又锋芒毕露。

那番话在这个时代确实显得很幼稚很可笑,像个脑残。

可他们也都知道,这样脑残的人太多,但是能坚持自心不被改变的却没几个,而她才十几岁,就有这样坚定的心性。

而她的“脑残”不是因为幼稚,不是因为没经历过社会毒打,而是即使经历黑暗,明知自己的行为会被讽刺,却仍然一意孤行的勇敢坚定。

无论再可笑的事,当真的有人去坚守并做到后,那这件事就一点都不可笑了。

反而他们变得很可笑。

于是他们几个都没有说话。

方齐看着温怡宁,忽然想起了齐秀萍。

他以前一直无意识的把她和齐秀萍对比,都是一样软的性格,一样普通的出身,她总是好脾气的跟在李长京后面,是个乖乖软软的小女孩,眼神清澈,没有棱角也没有刺,好像谁都能欺负一下,都是一样对一个高位男人满眼爱意,好似没有自我。

可他现在才发现他错了,她不是软弱没有自我,只是她脾气好不计较,哪怕再爱李长京,也能为了自己坚守的自尊,干脆果断的要跟他分手。

如果齐秀萍像她这样,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方齐终于感受到李长京为什么拒绝了那么多优秀的人,反而会喜欢她了。

他在她文气软弱的外表下,看见了她内心的力量。

和她在一起很有“安全感”,很舒服,在她身边的感觉像是累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

他真嫉妒啊。

为什么,为什么李长京总是这么幸运,什么好的都被他遇到。

方齐一抬头,就看到了李长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在看着温怡宁,想必他也听到了温怡宁的话,看见李长京眼神的那一瞬间,方齐就知道,李长京一定会追。

他们没敢离开那个房间,在那里等着,等李长京把人带回来,他们好赔礼道歉。

李长京出去很久才回来,竟然没追到。

看脸色也知道,八成是温怡宁把他踢了。

他回来后问了事情始末,显然对他带这么多人进来的行为很不爽。

方齐看着李长京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反问他,“你不觉得自己对她有些太有耐心了吗?她这么不识好歹何必还要费心?”

李长京微微顿了一下,抽着烟脸色阴冷,给出的理由竟然是,她年龄太小了,而且是他半强迫着逼她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比她大这么多,总不能太欺负她。

方齐不信这个理由,但看着李长京冷漠的眼睛,也打消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确实不好去欺负小姑娘,但这绝对不完全是他忍让的理由。

李长京大概就是单纯的没玩够,所以才扯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毕竟温怡宁确实有点意思。

方齐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很久之后,李长京第二次跟他说这话。

那是他们第二次分手。

方齐平日里的衣服都是由人专门送到家,那天他恰好路过国贸,一时兴起便亲自去取,结果就遇到了温怡宁。

他从来没有在外面单独遇见过她。

他很高兴。

他讨厌他们的情侣关系,一面又忍不住调侃。

却得知了他们又分手了。

他愣了一下,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惊讶,失望,意料当中,还有刚出现就被他害怕的压下去不愿去想的隐秘的欢喜。

分手了他还看什么好戏?毕竟她可能算是李长京这规划清晰的一生中最有希望“犯的错”。

他按照一个好兄弟该做的那样,替李长京拦住她,撮合他们继续在一起。

她第一次在现实中靠他那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可以碰到她,方齐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那个梦。

那么久了,所有的细节他竟还记得一清二楚。

而在现实中,他不敢碰她,即使是隔着衣服拽她都不敢,总觉得距离太近了,太亲密了,不是他该做的行为。

不知道怕什么,就是不敢。

然后李长京来了。他想着接下来的场面忽然很烦,提前就离开了。

过后没几天,李长京专门来给他送礼,看他脸色,方齐就知道,这是又把人哄好了。

他状似随意的问起分手的原因,李长京沉默一下,这次没有一笔带过,没有含糊其辞,而是完完整整的对他说了。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方齐第一次,看见李长京这么“真”的样子。

他们这次分手的原因竟然也是因为这个“真”。

当一个人从有记忆起,就活在不安的,随时会被攻击指责的环境中长大,而长大后更是活在这种勾心斗角的环境里,露出的一丁点真心和伤疤只会被人当成可以嘲笑贬低,利用打压的筹码。

被攻击的太多,怕被抓住软肋,所以他们已经习惯性的裹上厚厚的防备再戴上面具和人交往。

于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他们可以醉生梦死,可以侃侃而谈,却对“真”最避而不谈,敞开真心就好比把血肉扒开,不安感和防备会疯狂阻止他们。

比起被人捅人捅一刀,更害怕的是鼓起勇气把心扒开后却被人捅一刀。

可是看样子,李长京似乎对温怡宁妥协了。

方齐忽然发现李长京变了,变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李长京了。

方齐沉默半晌,问他:“所以你就妥协了?”

李长京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看着远处亮起霓虹的北京,目光有点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次提起温怡宁时,都会变成另外的模样,方齐最烦他那个样子了。

他看着李长京本来冷漠的眉眼很细微的软了几分,转身在烟灰缸里垂着眼按灭了烟,语气是一种纵容的无奈,“你不了解她,她看着很乖,其实很倔,这是她认定的底线,不然就分手。”

李长京又笑了笑,“你不知道她狠起来多果决,说走就走。”

所以这就是他一次次妥协的理由?

方齐听了简直要笑出声来。

李长京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他什么身份,温怡宁什么身份?十个她加起来还没有他一个人心狠手辣手段多。

结果李长京竟然能被一句分手,给威胁的不得不退让?

这玩意儿够得上威胁吗?

李长京还一副受到了天大威胁的态度。

不知道的还以为温怡宁拿刀架他脖子上了。

李长京栽了,他应该拍手称快才对,但是比起幸灾乐祸,他的第一情绪竟然是愤怒。

方齐明知故问,“那你为什么妥协?”

灯光打在李长京脸上,他看着烟灰缸沉默片刻,竟然又把他那套理论搬出来了。

他自己像是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李长京哄哄他自己得了。

这次方齐不信了。

真好笑啊。

愧疚之心,这玩意他李长京有吗?

别说是18岁,就是17岁,16岁,他李长京看上了,照样会面不改色的把人强硬的弄到手,根本不会有半点愧疚之心。

他小时候掐着他脖子把他打个半死的时候,下狠手整治挡他路的人的时候,踩着冀国华上位,眼睁睁看着刘沛霖进去也不拉一把的时候,他做那些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时,怎么没见他愧疚过!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却愧疚了?

别拿什么年龄小,年龄老当借口!哄谁呢!

真恶心啊他。

一想到他俩是彼此真爱,李长京竟然也会真爱?

方齐就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无名的愤怒和烦躁,看着李长京连连冷笑,简直忍不住想晃着李长京告诉他,“别自欺欺人了!你他妈就是栽了!”

他态度不善,李长京也瞬间冷了脸,阴冷狐疑的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打量,好似看到了他的心底。

方齐心中一惊,猛然回过神来。

李长京栽了最好,他看他到时候还会不会像他以前说的那样“听家里安排”。

方齐移开目光,收敛了所有情绪,冷冷的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便转身就走。

他亲眼看着这么多年,李长京没能改变温怡宁,反而被温怡宁改变了,她对着李长京又是分手又是发脾气,而李长京竟然越来越对她妥协,对她越来越重视,一次次的为她降低底线。

而他也看着李长京一次次的又是半强迫,又是故意发疯,又是装可怜,又是伏低做小的,用各种心机哄她留在身边,而她竟然也次次心软,次次上当。

每当看见李长京表露出爱她的意思,或者是看的温怡宁表露出爱李长京的时候,方齐都会无比恶心,无比烦躁,恨不得撕碎眼前的画面。

可是这跟他什么关系呢?

李长京越爱她,就越有软肋,越有可能会为了她毁了人生,这不是一件让他开心的事吗?

直到很久后方齐才明白,有些面具戴得太久,他自己都分不清是面具还是真心了。

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时光,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呢,他自己都分得清吗?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李长京,他一直都觉得李长京和他是同一种人,是个可怜的,不懂爱不配被爱,心理不健全的东西,像一具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这一生只有一个目标和执念,就是拼命追逐血肉,除此之外感受不到任何关于生命的美好感受。

把血肉换成名利后,他们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穿着人的皮囊和衣服,伪装的和正常人一样光鲜亮丽谈笑风生,其实就是个空心人,感受不到阳光,闻不到花香,没有任何,正常人该有的活着的感受。

登上高位功,俯视手下败将那时候开心吗?

好像是开心的吧。

可平时呢?没有活着的感受,别人说的生命美好,他们从来没有体会过。

所以他很理解李长京有时隐藏在冷静面具下的疯和极端。

因为不在意,对这世界,对自己,其实都不在意,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发疯只是手段而已。

而且即使发疯又能怎样呢?规则约束不到他们,所以肆无忌惮。

他一直觉得李长京和他同病相怜就该和他一样,当一辈子空心人,可是有天他变了,变得和他越来越不像了,凭什么他变了?

*

就在方齐以为,李长京会像之前一次次降低底线,再次为了温怡宁而拒绝联姻的时候,李长京却放弃了她,听从家里的安排去相亲了。

这事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相亲了。

不过就是相亲而已,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不喜欢玩的就是安心结婚,对于喜欢玩的,那就家里红旗不到,外面彩旗飘飘,最多就是收敛一点而已。

这几乎已经是圈子里的常态。

所以没人觉得李长京结婚后会和温怡宁分手,反正只是结婚而已,不耽误和温怡宁继续谈着。

可方齐知道,温怡宁温软的外表下,内心有多坚决,她不可能会当情妇,从他娶了别人那一刻就注定会失去温怡宁,可娶温怡宁呢?方齐连想都不敢替他想,李家的家教是出了名的严苛,特别是对李长京。

除非李长京为了温怡宁舍得什么都不要,名利,地位,尊严。

方齐嗤笑,怎么可能!

想必李长京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于是李长京那段时间很不对劲,他那么善于隐藏情绪,可他那段时间的不对劲明显到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但没人敢问。

李长京约他到京郊玩枪。

方齐故意问他关于温怡宁的事,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李长京会为了温怡宁抗争一下或者拼命往后拖,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直接说,他要结婚了。

佩服。

不愧是李长京,他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在意一个人,可即便如此也能说舍就舍。

方齐忽然有些走神,忍不住想,如果是他,他会放下温怡宁吗?

他不会的,他没什么在乎的东西,温怡宁那么爱他,他不会放弃的。

只要一想到温怡宁是他的,就有一股很陌生的情绪像疯狂蠕动的触手一样在他心脏里扭动,心脏也跟着砰砰的跳。

想的太多太远了。

他跟温怡宁连电话都没有存过。

方齐回过神,深深压下那股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天结束的时候,他问李长京,“现在终于肯承认你喜欢她了吧。”

李长京转头看向阴云沉沉的远山,没有说话。

方齐笑笑,李长京大概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温怡宁。

只是比起温怡宁,他更爱他的前途无量。

后来温怡宁就消失在了那个圈子里。

所有人都是稀松平常的态度,没有人对此表现出惊讶。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李长京是个多“拎的清”的人。

温怡宁这个人逐渐从这个圈子里被人淡忘,消失。

【作者有话说】

方齐扭曲的心理真的很难写,尽力了

他对那两口子又爱又恨,一面暗中佩服李长京,一面又嫉妒李长京,恨他,一面又觉得俩人都是一样的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把李长京当朋友的。

可能他最想要的就是李长京爹不疼娘不爱,从小遇到和他一样的境遇,从天上落到谷底过得很惨,他才觉得开心,到那个地步他才会放下仇恨和嫉妒,反而会彻底把李长京当成最好的朋友,甚至会心疼李长京过得惨,想让他高悬不落。

看到李长京开始有真心有爱人,而他却没有,于是他才烦躁暴怒

而他对温怡宁,一开始就是因为在意李长京所以控制不住的去注意,然后被吸引,发现她和他妈妈完全不一样,于是喜欢又不自知,害怕靠近,不敢表达出自己的感情,甚至死死压制。

而且他心里知道,温怡宁不是他妈妈那种性格,李长京也不是他爸爸那种性格,他们俩即使在一起,也绝对不会变成他爸妈那种人生。

第80章

◎被放弃的一生(三)◎

方齐自认为很了解李长京。

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回头。

他说要相亲结婚,那就一定会果断快速的订下来,不会拖泥带水挑三拣四。

果然,从那之后就频繁听到了他相亲的消息,某次见到周裕,是跟彭家那个女儿在一起,虽说没看见李长京,但不出意外,那就是这个了。

之前没分手那段时间李长京频繁的跟他们混在一起,但打靶场后再也没了温怡宁的影子,连带着李长京也许久未见了。

自从进了纪委方齐也忙的脚不沾地,特别是临近年关各种人情往来,直到除夕前两天才抽出一点空闲。

方齐亲自去李长京办公室找他。

许久未见,冯翊给他打开门,方齐进去看见李长京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几个月不见,李长京按部就班的相亲,见面,好事将近,听起来完全是往上走的,方齐以为他看见的会是已经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李长京,但完全没想到,李长京是这个样子。

他明显瘦了很多,眼下青黑,表情阴冷莫测,眉眼间数十年如一日伪装的斯文也不见了,气场是毫不掩饰的阴沉和喜怒无常,像一团漆黑幽冷的漩涡,让人一见便下意识屏息远离生怕被波及。

哪怕看见他,李长京也没什么表情,放下笔,端起桌上的杯子,“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方齐瞥见他桌上那个全是烟头的烟灰缸,笑嘻嘻的坐他对面。

不管他说什么,李长京都是那副样子,他费很大劲才把李长京拉出去,遇上个老领导,李长京那个死脸才有了变化,热情又主动,可等寒暄完一拐弯,他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又开始阴着脸。

方齐打开车门,“你能不能收收你那表情,本来长得就没我有亲和力,现在这样都能辟邪了。”

“吧嗒”火机声音响,烟草味弥漫开来,方齐瞥过去,李长京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支烟,闻言勾起嘴角,那笑意跟面具似的不达眼底,眼神依然是幽幽冷冷的,短暂笑过又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方齐收回视线,打开排风,把车开出去。

几个月不见,方齐发现以前不怎么抽烟的李长京好像有了烟瘾,沉默的抽了一路,一直到地方后,几个发小都在,他依然不怎么说话,眉眼阴沉的坐在角落里,只偶尔应几声。

他的不说话和从前那种不爱说话完全不同,瞎子都看的出来他身上那种喜怒无常,好像随时会爆发的阴郁,也没人闲的没事去招惹他。

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后,见他还是这个样子,众人也就渐渐的退避三舍了。

父母家人俱在高位,老爷子身体健康地位稳固,他本人升职加薪,又好事将近,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甚至半夜想一想这么完美的人生,都会笑到睡不着的程度。

所以他这个状态是为什么?

别人不知道,方齐很清楚。

因为一个女人,老实安静没风情,性格平日里很懦弱好欺负,但犯起倔来刚的要命,而且早就消失在这个圈子里的女人。

当初打靶场时,李长京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说话时冷漠坚定的眼神方齐都记得一清二楚。

李长京当时的状态极其自信,自信温怡宁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回忆,他虽然爱她,但会很快摆脱影响走上“正轨”。

方齐对李长京的狠心程度和自控能力很相信,所以对于他那时的装逼也深信不疑。

可是呢,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今天一看,李长京不但没好转,反而还“病入膏肓”了。

方齐在心中又讶,又深觉荒唐的好笑。

方齐和李长京不同,他爱玩,性格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能开玩笑,有人跟他开玩笑,“怎么回事啊这是?这几次见你都是一个人单着,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另一个笑道:“还能因为什么,老方以身作则,上岸从良了呗!”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看我给你叫几个过来!”那人说着就要打电话。

方齐看了李长京一眼,笑了笑,意有所指的说:“别了,我这个年纪也该结婚了,万一人姑娘太有魅力,我处出真感情那就太麻烦,我还是收收心,收拾干净老实相亲去吧。”

他们纷纷起哄打趣他,也有一些隐约察觉端倪的人听到这,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李长京。

方齐是故意这么说的,只是想试试而已。

果然,李长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齐反而无所谓的对李长京仰着眉笑起来,对他这戾气十足的一眼丝毫不惧。

那人真的叫了一堆人过来,这种场合叫过来的女孩都是玩的开的,而且他们一般不喊发小,那都是不能得罪太过的大小姐。

几个女孩子一进来,目光便若有若无的往李长京的脸上扫。

他表情很差,而且身边的位置都很空,几个姑娘察言观色,也没敢往他身边坐。

方齐笑嘻嘻心不在焉的跟一个姑娘插科打诨几句,就看见李长京站起来,远离人群往落地窗那边走过去。

那边没开灯,只能靠这边的灯光照亮,光线很暗。

方齐好容易敷衍完,起身准备往窗边走去,就看见一个女孩子目光频频看向那边,表情跃跃欲试,没过一会,就端着酒杯起身,目标明确的往李长京那边走去了。

果然啊,长得好,哪怕脸臭的要命,也有胆大的人往上凑。

方齐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跟着过去,但没有靠近,而是倚着厚厚的窗幔看戏。

那个女孩子站在李长京身边,即使在那么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婀娜曼妙的线条。

方齐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了温怡宁,这么些年有温怡宁在他身边,如今猛然看见他身边站了其他女人,很怪异。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加上那边众人嘻嘻哈哈玩游戏的声音很大,就更听不见李长京跟那女人说了什么。

只见那女人越贴越近,看样子竟然还准备把饱满的胸口往李长京手臂上贴过去。

方齐立刻站直身体,抬脚走了几步,离的近了,李长京离那女人远了一些,却忽然伸手接过来那女人手里的酒。

方齐看见他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就看见李长京把手里带着猩红火光的烟蒂扔进酒里,然后端起杯子,连同烟蒂一起倒在那女人头上。

带着冰块的酒浇在头顶,那女人愣住嗓子里立刻发出惊叫。

李长京声音冷漠,“安静点。”

那女人的惊叫瞬间戛然而止。

李长京倒的很慢,抬高手臂,细细的水流不急不慢的浇在那女人头上,那女人顶着烟蒂却一声都不敢再吭。

直到杯子空了,李长京收回手把杯子扔掉,玻璃杯碎成了渣,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转身就走。

方齐静静的看着。

李长京以前很虚伪,喜欢搞绅士那一套,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他,阴冷傲慢,现在他连演都不演了。

李长京像是没看见他过来,径直越过他往外走,浑身烟味,满眼戾气。

方齐看着窗外忽然道:“下雪了,我最喜欢下雪了。”

李长京脚步忽然猛的一顿,转身往窗外看去,外面果然大雪纷飞。

方齐看向李长京瞬间失神的侧脸笑了笑。

喜欢下雪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这句话,是方齐有一次听温怡宁说的。

果然啊。

李长京还想她。

*

过完年,方齐有一次联系李长京,一是习惯性联系他,一是想看看他现在什么想法,电话拨通他却发现,李长京的语气和状态和年前那次截然不同,听起来心情很好,不但给他提建议,甚至还有心情怼他了。

他竟然这么快就走出来了。

第二次是见面。

方齐惊讶的发现李长京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一改之前的样子,眉眼舒展,跟人谈笑风生。

然后他不经意一瞥,忽然看见李长京手腕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牙印,随着他伸手的动作,从衬衣袖口露出了一点痕迹,从没有彻底愈合的疤痕看,这事没过去多久。

极其暧昧的牙印,还是手腕。

方齐盯着疤痕一愣。

造成这个伤口,他只能想到一个方向,女人在床上咬的。

结合他天天相亲,而这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彭秋楠。

李长京在床上玩这么狠?

而且竟然这么快就走出来,跟其他女人做了?

方齐忽然又想起了温怡宁,但又立刻被他压下去。

几个小时后,毫无预兆的,方齐就看见温怡宁。

徐晔在他耳边说了一堆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李长京年后的反常在方齐看见温怡宁的那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看来他上次打电话时,李长京就已经又把温怡宁给弄到手了,怪不得一下变化这么大,心情这么好,原来是想开了不装逼了,回头找她去了。

温怡宁以前只要一看见李长京,眼神又软又亮,满眼都是他,爱意藏都藏不住,而现在却面无表情的,显然是李长京用强了。

明知道温怡宁不给他好脸色也要强行把她留在身边。

李长京好像比他以为的,还在乎温怡宁。

那么,如果温怡宁伤害了他呢?

以前那么爱他的温怡宁,现在却亲手捅他一刀,李长京会是什么感受呢?他真的很想看看。

他跟温怡宁说了之后,她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的眼神让他很难受,不想被她那样看。

她生怕会伤害到李长京,反复的问。

她不是应该很恨他吗?为什么还要在意?难道她想当李长京的情妇吗?

意识到她可能还喜欢李长京,让他非常焦躁。

这点小事根本不可能对李长京造成什么影响,他就是想让李长京感受到被爱人伤害的感受,特别是,那个人是温怡宁。

他那么爱的温怡宁。

而温怡宁做了这事之后李长京肯定恨死她了,他再想办法送她离开。

这是方齐正式的,第一次和李长京撕破脸,他没抱希望温怡宁能成功,她不可能骗的过李长京,但是从李长京的反应来看成功了,他立刻试着去查,果然是真的。

可惜李长京反应太迅速,把温怡宁带走的计划失败了。

然后方齐搞到最后发现他被李长京给玩了,有几个人是真的,可是查到关键点的那俩人都是李长京安排的。

果然,温怡宁一开始就暴露了。而李长京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呢?不,不是怀疑,李长京那种防备心极其重人,恐怕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