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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千百日夜如何相忘 “师尊,你走吧。”……

眼看楚栖楼眼眶里又蓄起泪水,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沈玉琼索性把两手都一摊,怼到楚栖楼面前:“行行行, 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和无数个梦里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渐渐重合, 楚栖楼睁大了眼睛,攥着的手腕好像一下子炽热起来, 烫的他一下子松开手, 猛地后退了一步。

幻境的规则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对他有束缚了,沈玉琼挑眉, 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慢条斯理丢了喜扇,缓缓从床上站起来,轻叹一声。

“你看, 给你的你又不要,非要自己抢过来的才算好。”

楚栖楼垂着眼皮, 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这小崽子,好像比三年之前又长高了一些, 只站在那,就让人感受到身上那股沉沉的威压。

沈玉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锤了锤腰,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把这前尘往事是非恩怨都扯出来解释一下,让楚栖楼别这么疯。

他动作间,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嵌着的红玛瑙如血,衬得肤色更白。耳坠一摇一晃,时不时擦过脸颊, 眉间花钿更有种别样的风情。

楚栖楼直勾勾盯着,咬着唇,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

等沈玉琼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就见楚栖楼眼睛有点红,狗一样扑了上来:“师尊刚才说腰疼,弟子给你揉揉吧。”

揉什么,顺便把我的骨头揉断吗?沈玉琼毛骨悚然,没控制住,一巴掌飞了过去:“滚开——”

楚栖楼熟练地闪身躲开,一把抓住那只手腕,很执着地朝那截被金红腰封束住的窄腰伸手,又被沈玉琼一把拍开。

他这一动手,目光却瞬间凝滞,原本平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手停在半空,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你……”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慌乱间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龙凤双烛齐齐落地,融化的蜡油流了一地,刺目的红。

楚栖楼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捡起烛台,但火苗却早就灭了。

他颤抖着唇,一步步朝着沈玉琼走去:“师尊看到了?”

沈玉琼闭了闭眼,缓缓点头。

果然,他这些年一直提防着这件事,最后还是成真了。

那那件事,也非做不可了。

他方才抬眼一瞥,看见了楚栖楼指尖缠绕的怨气。

那不是怨气发作时的状态,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楚栖楼把怨气融为己用,彻底接纳了它。

他还是这么做了。

果然,楚栖楼并没有多诧异,他步步逼近,惨淡地笑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沈玉琼蹙起眉,只觉得心底堵得慌。

必须得快点儿了,得赶紧从这个幻境出去。

但这个幻境怨气太强了,强行破局怕是又要遭到反噬,他如今的身子,经不起这么耗了。

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沈玉琼瞥了眼房门,拔腿就要走。

一阵猛烈的风迎面刮过,“砰”一声,面前门重重合上,差点撞到沈玉琼鼻子。

他一惊,猛地转身回头,楚栖楼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一手撑在门板上,俊美的脸上阴气森森,眼里柔情全然不复:“师尊,要去哪儿啊?”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快贴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沈玉琼惊慌失措地移开头,后脑“咚”一声撞在后面,有点疼,但不是门板坚硬的质感。

是……楚栖楼把手垫在了他脑后。

沈玉琼又气又急:“楚栖楼你干什么?”

楚栖楼对痛意浑然不觉,轻轻地抽走垫在沈玉琼脑后的手,然后一把攥住沈玉琼下巴,用力往上一抬,另一只手顺着下巴往下,一寸一寸,慢慢移到咽喉的位置。

修长的脖颈被迫扬起,袒露出最脆弱的地方,沈玉琼仰着头,后脑抵着坚硬的门板,感受着颈间若有若无的触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楚栖楼垂眸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抬手轻轻握住,缓缓收紧,感受着脉搏贴着皮肤,急促地跳着。

颈间的压迫感带来的呼吸不畅,迫使沈玉琼微微张开嘴,汲取着氧气,他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楚……放……”

楚栖楼黑眸沉沉盯着他,半晌,忽地开口道:“师尊,他们都说,我若是真的活着从寒水狱出来,就会像这样,掰断你的脖子,报寒水狱三年之仇。”

沈玉琼一怔。

谁说的,不过说的倒也没错,你现在不就这么干呢吗,我快喘不上气了。

“可我与师尊之间,也着实算不上仇。”楚栖楼微微松开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皮肤,道,“在弟子心中,师尊永远是师尊,当日师尊杀了我还是把我关到寒水狱,弟子都不会恨师尊。”

沈玉琼极缓地眨了眨眼,听他继续说道。

“弟子只是太过想念师尊,想见师尊一面,跟师尊说说话,看看师尊过得是否还好,是否……也同样挂念着弟子。”

楚栖楼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手上力道又不自觉重了几分,声音也陡然拔高:“可师尊一如当年,不肯听我解释,又诸多躲避,仿佛弟子是洪水猛兽,连碰一下都觉得嫌恶。反倒是对那尉迟荣甚是关心。”

“弟子还记得,当年他要杀我,师尊如何相护。”楚栖楼声音哀切,“那些都不算数了吗?”

冷不丁听他谈及过往,明明不算过去了多久,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过去那些,都忘了吧。”沈玉琼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他以为这话说出口,换来的会是楚栖楼的暴怒,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指尖已经蓄起一抹灵力,防止楚栖楼暴怒之下真的杀了他。

可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没有身体上的剧痛,楚栖楼安安静静,没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甚至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缓缓松开,禁锢之感骤然消失,沈玉琼没忍住,靠在门板上,捂着嘴咳了两声。

门板跟着哗啦啦地响,上面贴着的囍字只剩一个角还挂在门上,摇摇欲坠。

楚栖楼久久地立着,漆黑的眸中映着那抹大红的身影,那人雪白手腕上的淤痕和脖子上的指印,刺目地显眼。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袭来,他浑身战栗着,捏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去。

“师尊,你走吧。”

他这话说的很轻,却宛如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波澜。

沈玉琼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直起身:“你说什么?”

楚栖楼负手背对着他,往前踱了几步,在碰到床沿的时候,又往后退了一大步,退了两步又定住,重新往前走。

沈玉琼:“……?”

楚栖楼就这么折腾了几趟,终于在床边停下了:“我说,师尊你走吧。”

他强撑着平静说完这句话,就再也绷不住了,声音打着颤,但依然头也不回,很决绝地重复道:“你走吧师尊。”

这又是发什么疯?终于悔过了,想迷途知返了?

沈玉琼揣着一肚子问题还没找到机会问他,却又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一时间还真做不出个抉择,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走。

走吧,该走的,犹豫不决只会剪不断理还乱。

他转过身,手搭在门上,咬咬牙就要推开。

“吧嗒——”

有水滴落撞击地板的声音。

“吧嗒——”

又是一声。

这下沈玉琼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了。

又哭。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无奈道:“滚过来,跟我一起走。”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阵风袭来,背上一沉,压的他“嘶”了一声。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上,带着些许潮意,得寸进尺地往他颈窝里拱,手搭在他腰间,搂得死死的。

到底不是小孩子了,成年后的楚栖楼让沈玉琼总有些难以掌控、随时会失控的危险感,他僵了片刻,终是推了推他的头,道:“有什么事,先出去再说吧。”

楚栖楼黑漆漆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泪痕还未干,唇角却微不可察地翘起。

师尊,我放你走了,是你自己心软,那就别怪我了。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直起身,又很乖巧道:“好。”

沈玉琼心里有点憋屈,又这么轻易被这小崽子唬住了,没出息,没定力。

他一脚踹开门,然后……爆了句粗口。

门口坐着个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女,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很俏皮地跟他摆了摆手:“嗨,你们好呀。”

我们不太好。

沈玉琼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不宜出行,他这一天都在反复受到惊吓。

他后退了一步,察觉到什么,身形一滞,然后猛地转头。

屋子内,床前站着个同样一身喜服的女人,毛躁干枯的长发垂在脸侧,一张煞白的脸面无表情,浑身煞气冲天,浓稠的怨气如有实质包围在她身边。

她歪了歪头,冷森森道:“让你们走了吗?”

嘶。

沈玉琼斜了楚栖楼一眼,丢过去个问号。

楚栖楼握住他的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眼神很真诚地示意,这次绝对不是他为了拖住沈玉琼搞出来的。

鉴于某人前科累累,沈玉琼持保持态度。

他看看身后的女人,又转过来看看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女,挑眉道:“你们两个……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76你有种真让师尊走啊,发完癫就开始哭唧唧,就知道师尊吃你这套

下章走一点点剧情把这个副本结束

第27章 初露心意又生嫌隙 “不若弟子打一条锁……

门外的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 正值青春,笑容璀璨,如新生的翠叶。屋内女人看上去二十多岁, 却如同一截枯木, 死气沉沉。

虽然两人周身气质截然不同,但那张脸, 却极其相似。

结合三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嫁衣, 沈玉琼推断,这两人就是这个幻境的主人, 而且大概率一个是刚出嫁时的她,一个是成婚多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身死的时候的她。

两张样貌神似,神态迥然的脸齐齐盯着沈玉琼, 又一齐把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真是有意思。”

你俩也挺有意思的。沈玉琼分外心累, 他把目光移向门外坐着的少女:“你们一直在偷听?”

少女“唔”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怎么算偷听, 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是我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呵呵,那就是全听到了。

沈玉琼脸皮有点隐隐发热,狠狠拧了一把楚栖楼的胳膊。

楚栖楼吃痛, 但是依然不肯放开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少女拍拍屁股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一蹦一跳朝他们走来,靠得近了时,还不等沈玉琼和楚栖楼出手,身后女人一个闪身, 拦在她面前:“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随便离陌生人那么近,人心难测,别总是那么天真。”

少女吐了吐舌头,很听话地抱着女人的胳膊,往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沈玉琼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不知二位把我们拉进来,意欲何为?强留人间并无益处,若是二位有意离开,在下可以帮忙。”

楚栖楼仗着有外人在,沈玉琼不会拿他怎么样,缠着沈玉琼的胳膊,警惕地盯着面前两人。

女人冷笑了两声。

少女就晃了晃她的胳膊:“阿霜,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友好一点嘛,你看你都吓到人家了。”

名唤“阿霜”的女人稍稍缓下神色,眉心依旧蹙着:“你确定这两个人真的能帮我们?”

少女抬手将她眉心抚平,笑道:“你也试着信我一次嘛,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儿。”

她转过头来,对师徒二人笑笑:“我叫陈双,举世无双的双,她叫陈霜,霜降的霜。”

“我们俩,算是一个人吧,但自从二十年前我身死,我们就变成了两个人,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陈双挽着陈霜的手,笑嘻嘻道:“其实也挺好的,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懂我,理解我的人陪着我。”

沈玉琼点点头,二十年前,也就是说这个幻境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了,居然一直没有被解开。

这两人中,怨气大多在那个陈霜身上,她才是整个幻境维持的核心,也是之前困住沈玉琼的规则的产生者。

至于陈双,身上干干净净,像一块没被打磨的璞玉,俏皮纯粹。

“不过嘛,那些年的种种,对她的伤害太大了,我不想看她继续这么痛苦下去了,所以想给我们两个都找个解脱。”

“你俩解脱的方式是把路人拉进来成亲?”沈玉琼微笑道。

陈双眨了眨眼,打了个哈哈:“是我跟她打了个赌,山上不是山鬼庙嘛,很多男男女女结伴来这里,说什么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啊。”

此处在洛山山脚,山上有座山鬼庙,香火鼎盛,远近闻名,前来朝拜的人确实不少。

甚至沈玉琼此行,也是为此而来。

“所以你就把我们拉了进来?”沈玉琼道。

陈双耸耸肩:“你是我拉进来的,他是自己闯进来的,与我无关。”

楚栖楼一脸坦然,小声道:“师尊,我只是想来找你。”

沈玉琼又拧了他一把,用气音道:“一会儿出去再跟你算账。”

陈双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憧憬:“她不信感情,也不信人,我便跟她打赌,若是在这些人中,有一对是毫无保留全然爱着对方的,她便放下执念,跟我离开。”

“过往之伤害不可逆,可沉溺于那些伤害,只会让人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我想带她出去看看,山川湖海,四时好景,我们还都没去看过,”陈双憧憬道,“她被这四方庭院和婚姻困住了一生,不该再继续困下去了。”

她又有些遗憾道:“不过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一对全心全意爱着对方的人,阿霜说我痴心妄想,世人自私,只知利用和算计,她才是对的。”

沈玉琼听到这,隐隐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会吧?

果然,陈双眼睛亮亮的,兴奋地拍了拍手:“没想到让我遇见了你们!”

沈玉琼:“……”

姑娘,请问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难道我俩不应该是一个只想逃跑,一个满腔怨恨吗?全心全意爱着对方又是什么鬼?这跟他俩哪个人搭边了?

他瞥了眼楚栖楼,却发现对方正直勾勾盯着他,眼里跳动着堪称诡异的光。

大事不妙。

果然,楚栖楼兴奋地盯着他,眼睛里满是渴求:“师尊,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沈玉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也乱得很,只随口糊弄道:“为师心里自是把你当最疼爱的弟子的。”

楚栖楼目光灼灼:“只是这样吗,师尊?”

沈玉琼招架不住,慌忙移开目光,对陈双道:“所以呢?现在你俩能放下执念,也放我们出去了?”

陈双又去晃陈霜的胳膊,撒娇哀求道:“好阿霜,跟我走吧,求你了,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求求你了,好阿霜。”

陈霜架不住她哀求,面上终于开始松动,但依然没有松口的迹象。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

陈霜身上的怨气忽地一瞬间爆发出来,顷刻间暴涨数倍,楚栖楼动作极快地带着沈玉琼后撤了两步,才避免被波及,但陈双躲闪不及,被一道怨气击中,神色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陈霜一下子慌了神,想伸手去触碰地上的陈双,却在目光触及到指尖的怨气时,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控制住的……”

沈玉琼闭了闭眼,果然,怨气这东西,根本不可能被人彻底操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扶起地上的陈双,检查了一番,魂魄受到震荡,但是没什么大碍。

陈双煞白着脸,勉强挣开双眼,断断续续道:“阿霜……我不怪你……你跟我走吧……放下吧,好不好?”

陈霜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类似惊慌的情绪,她一直以为,只要永远留在这个幻境里,她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护住不谙世事的陈双。

可到头来,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最有可能伤害陈双的,反倒是她。

她终于下定决心,朝沈玉琼欠身行了个礼:“劳烦这位仙长,渡我一程。”

明知能出去了是好事,可沈玉琼心情却格外沉重。

陈霜控制不住怨气,楚栖楼呢,他能吗?

沈玉琼也朝她回以一礼,他不想去揭陈霜的伤疤,问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但这个幻境,已经可以确定是“怨”了。

怨命运不公,怨遇人不淑,怨世道不平,怨自己无能为力。

陈双跌跌撞撞扑进陈霜怀里,紧紧搂着她,眼眶里有泪在打转:“阿霜,别怕,这次有我陪着你。”

黄纸燃烧,纷纷扬扬的纸灰随风卷起,又随风落在满院的红绸上,红绸沾了火星,瞬间瓦解,迸散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随着骤起的狂风升腾在空中,又骤然落下。

周围庭院在一点点消散,漫天红色碎布如雨般落下,像是一场盛大的落幕。

陈双和陈霜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陈双朝师徒俩摆了摆手,高声喊道:“谢谢你们——祝你们幸福——”

陈双搂着她,也微微弯起眼睛,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晰落入耳中:“祝你们幸福。”

二人身影彻底消散,飘往不知何处的远方,但余音却犹在。

“阿霜,阿霜,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了,真好。”

“再见。”沈玉琼轻声和这两个相识不过一个时辰的姑娘道了声别。

幻境散去,那些被困的人从幻境中脱离,茫然又劫后余生地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们仍是彼此的牵绊。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山脚,一棵枯树下孤零零立着座坟。

沈玉琼下意识走近了些,墓碑上写着一段墓志铭,已经积了灰。

他轻轻拂去,露出碑上文字。

大致意思是,墓主人叫陈双,富商之女,十六岁被家中嫁给县令儿子,婚后一年年无子,后出逃,女扮男装做私塾先生,半年后被抓回,以不守妇道之名关了起来,蹉跎十年,最终病逝。夫家嫌晦气,草草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埋了。

那个曾经自称天下无双的姑娘,就这么草草了却了一生。

沈玉琼想了想,抹去了碑上的文字,正欲蹲下,却被轻轻拉住了胳膊。

“师尊,我来吧。”

沈玉琼知道楚栖楼一直跟在他身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他索性就由着楚栖楼去了。

他在墓碑上端端正正地重新并排刻下了两个名字。

陈双,陈霜。

没有其他,只有两个名字。

他刻完后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沈玉琼:“师尊,我做的对吗?”

沈玉琼轻轻“嗯”了一声。

楚栖楼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片刻后,又有些失落道:“师尊,若是弟子做错了什么,你告诉弟子好不好,你别不要我。”

沈玉琼沉默了一会儿,问:“楚栖楼,你能控制住你身上的怨气吗?”

楚栖楼猛地攥紧了双手,面色陡然暗了下去:“师尊……还是不信我。”

沈玉琼想说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这东西始终是隐患,他张了张嘴,却听身后有人喊他:“沈兄!”

是尉迟荣。

到底刚才在幻境中楚栖楼把人给打了,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总要跟人道个歉。

沈玉琼转过身去:“尉迟兄,刚才幻境里是我这个徒弟的不是,冒犯了尉迟兄,实在抱歉。”

这话落在楚栖楼耳中,又变了味儿。

他自动换算成了:“我这个逆徒不服管教,竟对你动手,实在有负你我至交的交情。”

他红着眼睛,喊了一声:“师尊,我们走吧。”

尉迟荣立马不乐意了:“走?走哪去?你这个孽障还想再对你师尊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对他?”

他看着沈玉琼脖子上已经有些发青的指痕,愈发觉得刺眼,拔了剑就朝楚栖楼冲过去。

楚栖楼对他向来不客气,他身上没有剑,便赤手空拳和尉迟荣打起来。

沈玉琼劝了两声,两人还是打的不可开交,好像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一样。

没人理?那正好我开溜了。

此处离山鬼庙也就一刻钟的功夫,沈玉琼想着那件重要的事,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他这次又没跑成。

脖颈上不知缠了道什么东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动,便有身首异处的风险。

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师尊”,饱含着的不甘和委屈到了临界点,有些扭曲的阴鸷:“师尊,又要去哪儿?”

“不是说,要带着弟子吗?怎么弟子一个不留神,师尊便又跑了。”

楚栖楼手上猛地用力一扯,沈玉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他,又骤然松开,让他直直撞进楚栖楼怀里。

他眼冒金星,还不等缓过劲来骂两句,楚栖楼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扬起头。

“师尊总是这般对弟子,弟子心中实在不安,”楚栖楼拇指按在沈玉琼唇上,反复揉着,将那淡粉的唇揉的通红,才慢声细语道,“不若弟子打一条锁链,将师尊锁起来,让师尊哪都去不了,只能留在弟子身边,如何?”——

作者有话说:楚某人平时挺能装的一个小黑花,师尊一跑就发疯,下章来一点点小黑屋[黄心]

第28章 寒水狱私心疯长 强扭的瓜甜不甜,总要……

这个混账!

比起他大逆不道的话, 更让沈玉琼惊惧的,是两人现在这个姿势。

沈玉琼被他禁锢在怀中,仰面对着楚栖楼, 过近的距离, 熟悉的姿势,甚至连表情语气都极其相似, 让他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不可控制地回忆起那早就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

这个场景……太像楚栖楼亲手杀了他的时候了。

胸口的剧痛又被勾起,沈玉琼一张脸瞬间面无血色, 强烈的痛感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楚栖楼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彻底沉下脸,攥着沈玉琼下巴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就这样捏碎。

“弟子原以为, 师尊对弟子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竟不知, 师尊已经厌恶弟子至此。”

四面八方的痛意将沈玉琼包围,他无处可退, 意识昏沉,浑浑噩噩间,他看见楚栖楼猛地抬手,在尉迟荣的惊呼声中, 将他带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的寒气顷刻间弥漫周身,沈玉琼瞬间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

寒水狱。

楚栖楼把他带到了寒水狱?他怎么办到的?寒水狱的入口明明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只有他和历任盟主有……

电光火石间,沈玉琼想到了那个虽然微渺,但却是最有可能的猜测。

“你……把寒水狱收为己用了?”

楚栖楼抱着沈玉琼站在一只金色的大鱼上, 不疾不徐地前行着,闻言垂眸,淡淡道:“师尊果然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弟子在寒水狱呆了这么久,也不是白呆的,总要有些收获,才能不负师尊期望。”

沈玉琼气得想骂人,却被楚栖楼捂住了嘴。

“弟子知道,师尊定是又要骂我了,可弟子不想听。”他自顾自道,“师尊夸夸我吧,师尊夸夸我,我就放开。”

好好好,现在还学聪明了,知道不好听的话不听,还敢威胁他了。

沈玉琼气得晕头转向,却也惊骇。

怪不得三年之期未满,他没开寒水狱大门,楚栖楼却能悄无声息地出来。

原来是将整个寒水狱炼化收为己用了。

该夸他天赋异禀,不愧是主角,被关到狱里都能把狱收了?

他挣扎了半天,楚栖楼也不肯松手,沈玉琼气急,一口咬上他的虎口。

楚栖楼吃痛,微微皱眉,但依然不肯松手。

“师尊若是想骂弟子,弟子是不会松手的。”

沈玉琼气急败坏,又重重咬了一口,楚栖楼还是不撒手,他先败下阵来,松了口。

再咬下去,怕是真给他撕下一块肉来。

楚栖楼这犟种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偏要认死理,头破血流也不肯撒手。

楚栖楼见他松了口,瞥了眼虎口上渗出血丝的牙印,低低地笑了:“师尊以前从来不真的与我生气的,如今却是憎恶弟子至此。”

他放开捂住沈玉琼的手,沈玉琼立马咬牙切齿骂道:“楚栖楼,你好大的本事——”

“弟子就当师尊在夸我了。”楚栖楼只给了他说一句话的机会,又伸手捂上了沈玉琼的嘴。

沈玉琼气急败坏,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便闭上眼睛。

良久,他问:“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别急,师尊,我们到了。”楚栖楼兴奋起来,声音愈发黏腻。

沈玉琼打了个哆嗦,隐隐约约觉得这孩子现在疯得有点不对劲。

对仇人好像不该是这个态度,对师尊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他想不明白楚栖楼这股兴奋劲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敢去深究,只想给自己找个龟壳套上,逃避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但事实上,就算他找个龟壳缩起来,楚栖楼这小畜生也能给他壳敲碎了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