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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不想重生 犹姜 29677 字 1个月前

第76章

薛旭辉就是因为基因病症去世, 所以薛述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时,马上去做了相关检查。

也因为有薛旭辉在先,医院很快确定薛述的病情。

薛旭辉确诊时第一反应是不告诉其他人。

他觉得薛述还小, 正在念书, 告诉薛述也只是平添苦恼。

赵从韵还不肯原谅他, 告诉赵从韵,会给他们的生活增加不确定因素。

薛旭辉想, 等自己病好了,就找赵从韵说清楚一切,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天。

一直到他发现病情越来越严重,才不得不告诉了薛述, 逐渐被其他人知道。

而薛述确诊时, 第一反应同样也是,不告诉其他人。

妈妈知道, 会想到爸爸, 会难过。

叶泊舟……

那时候他还以为叶泊舟是同父异母的弟弟,相较于担心叶泊舟知道后会怎样,他更担心叶泊舟也会遗传同样的基因病。

所以借着集团上□□检的机会, 联合医生,给叶泊舟做了基因筛查。

因为基因筛查,意识到不对劲,做DNA检测, 知道叶泊舟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叶泊舟并不是薛旭辉私生子, 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薛述看着检测报告, 瞬间就想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包括叶泊舟。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让叶泊舟处于众矢之的的位置,被大家凝视、解读、八卦。不想让叶泊舟再经历一次因为身份变动带来的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化。

叶泊舟之前被欺负, 所有人都打着正义的旗号,觉得欺负叶泊舟一个私生子是行正义之举。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恶意。

现在让他们知道叶泊舟不是私生子,比道歉先来的,一定是恶意的期盼,期盼叶泊舟被赶出去,期盼叶泊舟一无所有毫无靠山,只能被他们欺负得更惨。

还有薛旭辉去世时,公司那些老人打着叶泊舟的旗号,想要分自己手里的钱,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叶泊舟这个薛家血脉,却在发现叶泊舟真分到资产后变了脸色。

现在被他们知道叶泊舟不是薛家的人,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叶泊舟扒层皮,让叶泊舟把到手的钱吐出来。

不能让这些人知道。

至于叶泊舟。

薛述也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同样不能告诉叶泊舟。

不让其他人知道,是因为其他人把声名地位和金钱看得太重。

不告诉叶泊舟,是因为叶泊舟知道声名地位和金钱意味着什么,却不执着拥有。甚至可以说,不屑拥有因为薛家得到的地位和金钱。

叶泊舟还小的时候,对金钱没有概念。

虽然那时候叶泊舟就是个很乖巧懂事、能迅速判断形势的聪明小孩,但他还没有养成金钱观,并不知道变换的环境里,金钱究竟起了多大作用。

还没来得及明白,就先习惯了。

所以小时候的叶泊舟能坦然接受薛旭辉给的大额零花钱,能自然向薛述提要求说想要其他同学都有的新玩具。

他没概念,只把那些钱当数字。

但薛述出国读大学,叶泊舟留在国内读中学。

在薛述不知道的时候,叶泊舟被其他人教坏了。

叶泊舟开始知道钱意味着什么,见过很多因钱而起的祸端,甚至开始意识到自己进入薛家的契机是叶秋珊出国需要钱。他进入薛家,一开始就是被钱置换去的。

钱太重要了。

所以叶泊舟不再向薛述要礼物、不再花光所有零用钱、开始考很差的成绩证明自己无害无用没能力争什么。

薛述一开始以为叶泊舟只是钱不够用,给叶泊舟更多零用钱。

叶泊舟依旧不用。

还在大学毕业后,瞒着他,自己去找很辛苦的工作。

在设计公司当外包,下了班还要去快餐店打小时工,忙到后半夜再自己蹬共享单车回去,住没有电梯、窗户底下就是清理不及时的垃圾桶、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的旧房子。

薛述以为他在国外过充裕快活的生活,他忙碌工作间隙想到快乐的叶泊舟,就能得到片刻安逸闲暇。

可和叶泊舟偶尔的联系里,处处都是异常,他发现不对劲,顺着去查。发现叶泊舟来公司给自己送生日礼物是坐地铁来的,而他送自己的礼物,是同城一家饰品店的作品。

根据那家饰品店,他大致锁定方位,找了很久。

在快餐店见到带着兔耳朵穿着围裙给客人做咖啡的叶泊舟时,比起终于找到叶泊舟的安心、叶泊舟居然在打工的震惊,他宁愿相信那一刻升起的是杀心。

——到底是谁在叶泊舟面前说了什么让叶泊舟这么辛苦?又是谁教叶泊舟做这些的?!

他无比庆幸自己来时,叶泊舟只是在教另一个小时工做咖啡。

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看到叶泊舟带着兔耳朵穿着围裙给客人端茶倒水、可能还会被没素质的客人刁难、或者不小心被热水烫伤,他会有多失控。

可转念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说不定那些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而叶泊舟,甚至还想假装没看到他,不想被他找到。

在自己失控前,薛述叫住叶泊舟。

他问叶泊舟是不是没钱用。

叶泊舟不说话。

他问叶泊舟想怎么样。

叶泊舟还是不说话。

他想,这已经能够说明叶泊舟的答案了。

但他还是不肯相信,给叶泊舟留了一张银行卡。

叶泊舟没用一分钱。

他不知道叶泊舟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只非常确定,能做出这样举动的叶泊舟,想要的一定不是钱。

他没办法看着叶泊舟过这样的日子,插手帮忙解决了一些事。

后来叶泊舟可能是玩够了,也可能从他的举动里看出一丝诚意,重新回到他身边,适当花一些他给的钱。

他才松了口气。

当时他还以为叶泊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想,哪怕是为了这丝血缘关系,以及血缘关系衍生出来的交集,叶泊舟也会被捆在他身边。

所以,在看到检测报告里他和叶泊舟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时,他想——

如果叶泊舟不要钱,又没有血缘关系,那叶泊舟还会在他身边吗?

不用其他人用深明大义逼迫叶泊舟把钱吐出来、远离他们。

叶泊舟自己就会放弃那一切,再也不会回来。

这一次,他又要用什么名义找到叶泊舟,让叶泊舟回到他身边呢?

这种假设性问题永远找不到最令人满意的答案。

所以,薛述决定,让这个假设,永远只是假设。

叶泊舟不能离开他,就该是他最坚定不移的同盟。

没有血缘关系,就应该是和他纠缠在一起、最亲密的伴侣。

可惜。

叶泊舟可能不会这样以为,也不会认可伴侣这个身份。

……

那些并不迫在眉睫。

如果他能活下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改变叶泊舟的想法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活不下来,现在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还是暂时先不要告诉叶泊舟。

不要告诉叶泊舟他的真实身世,也不能让叶泊舟发现。

为了避免叶泊舟因自己生病而担忧恐惧、去做基因检测再发现不对劲、从而明白真相。

他想,自己生病的事也不要告诉叶泊舟了。

薛述毫不犹豫做了这个决定。事后再想,也觉得这个决定无可指摘。

毕竟告诉叶泊舟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叶泊舟担惊受怕。

没什么必要。

所以,就这么瞒下来。

那时候叶泊舟已经接手他大学时候创办的公司,并因此进入薛家集团担任小领导了。因此,他们偶尔在公司能遇到,会一起吃午饭。

非常小的概率。即使薛述尽力抽出时间,也最多一个月见一两次。吃饭时偶尔聊起近况,不多,他们的关系已经太疏远了,更何况生活已经被工作占据,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分享,大部分还是聊工作。

现在不得不抽出一部分的时间去检查、治疗,和叶泊舟见面的频率更低了。

——他依旧没告诉任何人,也尽力安排好工作,不让其他人发现端倪。

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叶泊舟还是知道了。

薛述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某天接受完治疗,感受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不适感。

他试图把自己想象做一台坏掉需要修补的机器,卸掉外壳抽出电线,就能把坏掉的部位拿出来换个新的,或许这样就能更好地与医院那些冰冷仪器和解。

这并不难。

薛述其实并不太把人当作人。世界运转,人不过也是这个大机器里的小机器,随时可以更换的耗材罢了。

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是机器。

除了机器,还有以赵从韵薛旭辉为代表的一些痴男怨女,是被情绪驱使的怪物。

在充斥着机器和怪物的世界里。

好像只有一个叶泊舟,是人。

他从小看着长大,看叶泊舟从一个小人类变成大人。一直鲜活生动,柔软可爱。

每次想到叶泊舟,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人的情感。

这次也是一样。

他想了点平时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的东西。

听到病房门口有脚步声。

看过去。

自己正在想的人站在病房门口。

喘着粗气,很无措地看着他,叫:“哥哥。”

不知道是太累喘不过气,还是带着哭腔,叶泊舟停顿一下,深吸气,才接着说下去,“你生病了吗。”

薛述反应过来,收敛所有情绪,遮住腕上扎针的痕迹,朝他招手示意他进来坐,问:“你怎么过来了。”

叶泊舟怎么过来了?

叶泊舟当然不知道薛述在生病。

他只是觉得,之前自己还能算好时间,偶尔在公司遇到薛述,可现在偶遇薛述的概率越来越低。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已经在公司,知道公司的决议,大概能推断出薛述都在忙什么。发现薛述的工作安排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工作安排里,同样的空闲时间。薛述不跟他吃饭,应该就是和其他人去吃饭了。

比如薛述的未婚妻。

薛述在和对方一起吃饭,培养感情,马上就要结婚。

已知条件明确、逻辑链清晰合理,推理出的结论自然也该确凿无疑。

不过当时距离听说薛述可能要订婚这个消息已经过去很久了,叶泊舟反复咀嚼,强迫自己接受、习惯、脱敏。

现在得到这个结论,他想,薛述和对方培养感情要结婚也是很合理的规划,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好指手画脚好闷闷不乐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再说,等薛述真的结婚了,自己可能就完全见不到薛述。

但是这也很正常,薛述和爱的人结婚组建家庭,关他一个私生子弟弟什么事?他还指望自己能对薛述的决策、生活产生影响吗?

他只能接受——就算他不接受也没用,反正也没人管他接不接受。因为根本也没人在乎他。

叶泊舟想,既然没人在乎他,等薛述结婚之后也不会再有时间管他。那他可不可以重新开始之前的计划。

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圈层,逃离这个阶级,假装自己本来就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过叶泊舟的很平凡的生活。

他等到参加完薛述的婚礼——如果薛述愿意让他参加婚礼的话,他就再尝试一下。

他开始计划这件事。

有些失神,延误工作时间,把原本应该早早做完的工作拖到下班时间才结束。

拿去给薛述,薛述当然也不在。他问薛述助理,薛述是不是已经下班了,助理态度客气,说薛述有事在忙。

他断定,薛述大概在和未婚妻约会。

不再问,打算回家去。

在电梯里,遇到公司两个领导层。

他对这两个人有印象,和薛家沾亲带故,但关系很远了,说是领导层其实也没什么实权,只天天来耍威风,惹人烦。

他心情不好,看到这两个人也不想打招呼,假装没看到。

那两个人却非要挤进来,先是恭维他最近几个项目完成得漂亮,又转而为他打抱不平说可惜他上面有个薛述压着,工作完成得再漂亮也没用,集团老大还是薛述。

他不耐烦听到这种话。

他一点不爱工作,如果不是手底下是薛述创办的公司,如果不是每一次项目策划案都要拿给薛述看,他根本不想掺和这些。

而且这些人太拙劣了。他也不是小孩子,早能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知道他们这样的挑拨是想做什么。

他依旧不搭腔。

电梯到了负一楼,他要出电梯去找自己的车。

身后,那两个人依旧殷勤。

即使知道薛述和叶泊舟偶尔在一起吃饭,也理所当然认为婚生子和私生子理应对立,理应为了财产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的和谐只是表面的伪装,实际上他们关系差得要命,互相怨恨恨不得对方马上就去死。

所以高高兴兴通知他:“不过你很快就能翻身了,薛述生病很久,应该活不长了。”

——

就连薛述生病,叶泊舟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不是薛述亲口告诉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别人用一种恭喜的语气,和他提起。

叶泊舟一开始不怪薛述。

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薛述。

毕竟在薛述这个位置,告诉别人自己生病,得到的不一定会是同情和关心,更多的是看热闹或阴暗诅咒。太多人喜欢看天之骄子陨落消失的戏码,如果能从天之骄子的陨落里得到好处,那更是会在背地里掰着手指数日子等对方早点死掉,等不及还会偷偷动手脚。

比如在电梯里用愉悦心情和自己说起薛述生病的那两个人,就是用这种愉悦期待的心情,等薛述早点死。没什么杀伤力,但是很讨厌。

薛述不想被这种人知道情况、不想被作为谈资,所以没告诉其他人,也没告诉他,是很正常的事,他能理解的。

是的。

他能理解。

只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到薛述,难过,又困惑。

薛述不告诉其他人,他知道是因为薛述怕那些人在背后搞鬼。不告诉赵从韵,他知道是怕赵从韵难过。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不信任他,还是怕他难过?

可就算是怕他难过,他现在也还是知道了啊。

薛述为什么不告诉他?

想不通。

他太害怕失去薛述,没时间耿耿于怀薛述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也不愿意再想。

叶泊舟开始陪着薛述进出医院,接手更多工作,在薛述住院时常常来探望,来的次数多了,理所当然开始留在医院陪护。

一开始是担心害怕,不想让薛述死掉。后来发现现实不因他的害怕就改变,他转而寻找其他解决方案,想到自己可以和薛述一起去死,就开始坦然。

但最后……

薛述死了,却让他活下去。

他只能活下去。就开始想,薛述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死。

等到知道自己身世、死去再重来一世,他就开始想,薛述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可薛述越爱他,他就越不理解。

现在被薛述问起,就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质问。

薛述做出那些决定时,并不后悔。

甚至死的时候,也不后悔。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没有早早发现叶泊舟的身世,对小时候的叶泊舟更好一点。

如果他一开始知道,薛旭辉和赵从韵不会因为叶泊舟吵架,所有人都会对叶泊舟很好,可能叶泊舟就能更开心更坦然生活下去,起码不会在升出要和他一起去死的想法。

可惜没有如果。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他无力回天。

而在确诊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

没什么后悔的。

他不会让叶泊舟跟他一起去死,也不想让叶泊舟知道自己身世去过辛苦的生活。

他非常笃定。

可现在面对叶泊舟的质问,薛述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叶泊舟这么在意,这么难过。

所以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叶泊舟好,就隐瞒一切,让叶泊舟这么难过的自己,就是做错了。

薛述为自己的隐瞒道歉:“对不起宝宝。我……”

他不能说一切都是为了叶泊舟。

因为在他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并不是没有私心。他也想用根本不存在的血缘关系,把叶泊舟困在自己身边。

既然有私心,就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无辜。

薛述不为自己的隐瞒辩解,只是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才没告诉你。”

这个说辞太无力,他看着还在哭的叶泊舟,感到心痛。

上辈子叶泊舟在他面前就哭过两次。

一次六岁刚到薛家的圣诞节。

一次二十多岁,在男明星送上门的酒店走廊。

或许他们的相处中有过无数个想让叶泊舟掉眼泪的难过瞬间,但叶泊舟全部忍下去,没在他面前哭过。

积攒了两辈子的难过,现在觉得可以信任他,就全部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薛述还是不想看到他哭。

抽出纸巾轻轻擦去眼泪,再次无力地哄:“别哭了好不好,生气的话再打我两下。”

薛述为什么要这样说?!不想让自己哭就不让自己哭,为什么要自己打他?

薛述是觉得自己不敢吗?

薛述真的太狡猾了。

知道自己不舍得打他,就这样说。

知道自己多喜欢他,就说不告诉自己真实身世只是不想让自己离开他——如果薛述真不想让自己离开他,为什么不让他跟着一起死掉?他们一起死掉,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叶泊舟又锤了薛述两拳,手指钝钝发疼,打完薛述,自己反而更难过了。

他崩溃控诉:“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生病也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上辈子薛述生病不告诉他,决定坦然面对死亡也不告诉他。叶泊舟也就从薛述这里,学会对死亡讳莫如深,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可重来一世,薛述总在追问他上辈子的事。就连现在恢复记忆,也还是在问他经历了什么。

薛述既然也会关心,也会追问。

那上辈子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自己没办法告诉薛述上辈子的事,是世事变换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薛述给他做了最差的死亡教育,让他无法说出有关薛述死亡的一切。

可上辈子薛述又有什么苦衷?

叶泊舟想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是薛述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不管自己死活,现在却追问自己是不是被欺负,过得怎么样。

薛述真是坏透了!

除了薛述,没人会让他这么难过了。

叶泊舟想,自己要以牙还牙,薛述既然什么都不告诉自己,自己也就不要告诉薛述了。

他确定:“我才不要告诉你!”

薛述给他擦眼泪,道歉:“是觉得我也没告诉你,所以不开心吗?我现在解释,好不好。”

叶泊舟还在哭,哭得哽咽,并不接话。

薛述做的那些决定,只是电光石火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事后回想,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就一直做下去。

现在过了这么久,隔着自己错过的岁月重新说起,薛述有些恍惚。

他抚着叶泊舟的后背:“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看到检测报告的时候……”

叶泊舟太激动,根本无法接受这么娓娓道来的解释,哭着打断:“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原来叶泊舟在意的一开始的节点,是自己生病。

他越在意,薛述越心痛,顿了半秒整理心绪,才开口:“我生病的时候担心你也遗传相同的病症,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不对就做了DNA检测,才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叶泊舟哭得头疼,薛述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棉被才传到耳朵里的,倒是贴在一起的胸口,能感觉到薛述胸口的震颤,声音传得更清晰些。

薛述生病的时候担心自己也会生病,做了基因检测发现不对,才做了DNA检测。

……

符合自己和薛述那张DNA检测单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薛述并不知道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叶泊舟反驳:“明明我六岁的时候你爸就和我做了DNA检测!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妈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薛述知道。

叶泊舟的委屈由来已久积压甚深,自己当然占很大一部分,但也和薛旭辉赵从韵分不开关系。

现在叶泊舟和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渐深,一定更在意。

薛述解释:“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在吵架,我爸觉得那是他们两个间的爱情危机,和你没什么关系,为了和我妈赌气没告诉任何人。我妈也是在我爸生病之后才知道的,她怕把你赶出去后有人欺负你,也没说。我一直到生病,做了我们两个的检测,才知道。”

叶泊舟想了两辈子,始终想不明白。

现在听到这个答案,只觉得荒诞。

他还是不理解薛述为什么要隐瞒,却已经不能接受薛旭辉和赵从韵隐瞒的理由了。

因为六岁的自己很小,觉得这一切都不应该怪罪小小的自己,就可以知道一切但不告诉自己吗?

因为怕有人知道真相后欺负自己,就不告诉自己了?

听上去好像是对自己好,可为什么自己还是会那么痛苦。

叶泊舟没想到自己想了这么久,最后结果居然是这样糊涂的答案。

他崩溃:“我的存在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爱情危机吗?我究竟算什么?!我就算是条狗也得让我知道我是什么品种的吧!”

这个比喻粗鄙低俗,可是却再不能那么直白地,让薛述知道,叶泊舟到底在痛苦什么了。

是的。

薛旭辉不告诉叶泊舟,因为要和赵从韵赌气。

赵从韵不告诉叶泊舟,是不想再生事端不想让叶泊舟再承受落差。

可没人问过叶泊舟,他想不想知道。

从六岁开始,叶泊舟就夹在缝隙里成长。他有那么多机会长出去,感受完全坦荡炽热的阳光。

可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剥夺了他知道自己、看到自己、选择自己的权利。

包括自己,也是为一己私欲否定叶泊舟自我的坏蛋。

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你不是小狗,你是我的宝宝。”

叶泊舟才不信。

他不肯再被薛述抱了,推搡薛述:“你也在骗我!你不把我当宝宝,才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述:“我当时怕你知道真相后离开,我打算……”

叶泊舟听不下去了,他哭得喘不上气,觉得被子太闷,仰着头哭得很惨:“但是是你先离开我的啊!”

他根本没离开过薛述,是薛述先离开他,还不让他跟着,用死亡,永远离开他。

现在,薛述告诉他,瞒着他是怕他离开。

不让他离开,然后呢?然后在他想跟着薛述一起死掉,两个人再也不分开的时候,薛述拒绝了他。

实在太讽刺了。

叶泊舟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不想刨根问底了。

他想去死。

他本来就应该去死。

薛述还在道歉:“宝宝,对不起,是我想当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叶泊舟随便抹掉脸上的眼泪:“你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他和薛家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应该去怪罪构造谎言的叶秋珊,没道理窝里横和薛述吵,更没道理让薛述给他道歉——尤其薛述说,隐瞒是怕他离开。现在薛述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像是在说薛述不应该怕他离开一样。

薛述顺从:“好,不说。”

他试图把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作出决定的时候我没想过会一直瞒下去。我打算等到完全痊愈时,就告诉你一切的。”

“上辈子我爸爸妈妈赌气,忽略你的感受。在那个家里他们是同盟,我们两个就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所以在发现没有血缘关系时,我不想让你因此离开我。”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告诉你一切。”

“但是……”

但是薛述死了!

薛述不是不爱。

他只是死了。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他觉得不应该这样,也不想接受薛述爱他但还是死掉的答案。现在听到薛述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晕眩难受,好像又回到上辈子,在病房门口,听别人通知他,薛述已经不在了。

太残酷了。

叶泊舟不想听薛述说死亡相关的一切。

他打断:“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薛述试图哄,告诉叶泊舟:“那是上辈子,已经过去了。宝宝,现在我在你身边,我没事,我们都没事,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说之前的事,都过去了。”

叶泊舟:“根本过不去啊!”

上辈子的事情,一直都没过去啊!

薛述改口:“那我们说上辈子,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我以后发生任何事情,都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你把我锁在你身边,时刻监控我身边发生的一切。”

叶泊舟:“那你那时候怎么不这样做?!”

“你不和我见面,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告诉我。”

薛述:“因为我那时候要死了。”

叶泊舟真从薛述口中听到“我要死了”这样的话,只觉得在被凌迟,崩溃:“你还说!”

叶泊舟想要说起上辈子,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始终没有过去。又不想提上辈子,上辈子薛述死了啊!他想到就会难过。

这本来就是一个死局。

叶泊舟走不出去,在这个死局里耗了两辈子。终于决定放下这些开始新生活,但这时候薛述走进来了。

他不知道路,也不想让薛述进来,担心把薛述也拖死在这里。

叶泊舟真的好难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活这么一团糟。

似乎从他出生开始,就注定只能这样了。两辈子他都理不顺,很难过。

他开始后悔自己重来一世后遇到薛述,后悔自己之前说过那么多,后悔和薛述掺和在一起让赵从韵找到机会和薛述说起从前,让薛述记得一切。

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就是压在心里的铁块,早就和血肉融为一体。听薛述说爱,他就艰难把铁块剖出来丢掉,想让心脏重新恢复健康,能感受到薛述的爱,并给出回应。

可铁块压了太久,锈迹斑斑,就连血管里淌着的血都残留着铁块留下的锈斑。

现在想要把那些全部抽出去恢复到正常形态,只会让他感受到比死亡还要更残忍的疼痛。

而且,还影响到薛述,让薛述记起死亡的经历。

为什么这一切都这么残忍?

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死掉,两辈子所有的事就都和他无关了。

如果真的再次重生,他睁开眼就应该去死,不要见到薛述,彻底结束这一切才好。

他也不用纠结上辈子薛述到底爱不爱到底为什么隐瞒。

用死亡让薛述知道,上辈子他死后,自己多痛苦。

让薛述开始后悔,后悔上辈子的隐瞒欺骗,让薛述余生都和自己上辈子一样,耿耿于怀,被思念和困惑吞噬,成为一具感受不到任何快乐和生机的行尸走肉。

而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因为自己死了。

就像上辈子自己的思念和困惑也和薛述没关系一样。

想到这,他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和力气,推开薛述,掀开被子下床。

薛述也跟着站起来,追着他,不知道叶泊舟现在起床干什么,先道歉:“对不起,你还在难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叶泊舟不想听,自顾自打开卧室门,想要寻找能结束自己生命的东西。

目光左右扫视,看到阳台的窗口。

他大步走过去。

薛述追在他身后。

说对不起得不到回复,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现在说什么都非常无力。

上辈子他不知道叶泊舟想要什么,担心叶泊舟会离开。

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叶泊舟只是想要爱。

他的隐瞒和所有自以为是对叶泊舟好的行为,只会把叶泊舟越推越远。

现在的解释和道歉无法打动叶泊舟。

不过,还有一句话是可以说的。

薛述拉住叶泊舟的手:“宝宝,我爱你。”

叶泊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快甩开他,因为自己还会因薛述的爱产生波动,越发不满:“没用了!你根本不爱我!”

薛述:“我爱你。”

叶泊舟的脚步放慢,几乎要因为薛述的爱停下。

但很快又下定决心,大步跑起来,推开阳台的门,推窗,跳——

第77章

窗户已经封上, 叶泊舟只能推开很窄的空间。

没有任何危险。

可看到叶泊舟这样,薛述还是会想到医院里坠在窗台岌岌可危的叶泊舟,想到上辈子踩着凳子探出窗口的人类幼崽。

稍有差池, 叶泊舟就会永远离开他。

心脏猛地一沉, 上前箍着腰把叶泊舟抱回来。

他心有余悸, 不敢把人放下,抱着叶泊舟大步往回。

愧疚、怜惜都还在, 可因为叶泊舟的行为,又升起怒火。

——叶泊舟居然还想放弃生命。

叶泊舟居然还敢做这么危险的事?!

薛述低头看怀里的叶泊舟。

叶泊舟太坚决,都已经停止哭泣,面容灰寂如枯叶, 眼里却染着小火苗, 坚决得不像话。

这簇小火苗宛如冬日里落在树林里的火种,碰到枯草, 唰一下冲天而起, 把薛述的一点怒火烧得再难自抑。

他抬手。

狠狠扇了下叶泊舟的屁股。

叶泊舟冷不丁挨了一下,不可置信看薛述。

薛述抱着他大步走回房间,他只能看到薛述的侧脸, 阴沉冷凝。

被扇了一巴掌的屁股后知后觉开始疼。

叶泊舟仰头,再次无可救药大哭起来。

他哭得昏天暗地。

被薛述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叶泊舟随便踩上的拖鞋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一只,剩下一只坠在脚趾上, 摇摇欲坠。薛述把这只鞋脱下来, 顺便握了下没了鞋的那只脚。

在地上踩了几下, 脚心温度有些凉。

薛述拿起被子裹住叶泊舟。

叶泊舟盘腿坐在床上,手臂连着躯干,一起被棉被包起来。好像一只大型蚕宝宝, 只剩脑袋露在外面,还在不停地哭。

薛述依旧生气,意识到叶泊舟吃硬不吃软。

自己哄来哄去,叶泊舟反而想去死。现在被扇了屁股,看上去就乖多了。

——叶泊舟一直都吃硬不吃软。

薛述越道歉,他越觉得自己委屈,薛述越说爱他,他越知道自己被爱可以任性,就越任性。

委屈又任性,听不下任何解释。所有思绪都打成结,他解不开,就想用放弃生命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在薛述心里的地位。

薛述把他抱回来,打他屁股。

他就觉得……

薛述怎么这样啊!

薛述怎么可以这么凶!

可是莫名其妙,就是不敢在薛述面前闹得过分了。

薛述看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因为哭太久而开始打抽抽的身体,制止他:“别哭了。”

不让自己死,哭都不让哭吗?

叶泊舟哭得更大声。

薛述捂住他的嘴,严厉:“我数到三,不许哭了。”

叶泊舟想,薛述为什么要这么凶地和自己说话?就算他数到三自己还在哭,他又能怎么样?

薛述:“一。”

手下叶泊舟呼吸间闷湿潮热,哭声透过指缝,闷闷传出来。

薛述看着叶泊舟的脸,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数到三,叶泊舟还在哭,要怎么办。

哄没用。

可他不想再打一下叶泊舟。

打轻了不长记性,打重了叶泊舟又会疼。

他自己都不坚定。

叶泊舟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觉得就算自己不听话也没什么。

如果薛述要因为自己不听话丢掉自己,自己就去死。

反正自己连生命都不在意,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自己。

薛述:“二。”

他看着叶泊舟。

叶泊舟直勾勾看着薛述的眼睛,眼泪咕噜噜往下掉,想——反正自己什么都不怕。就要哭。

明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发生在他们两个之间的,为什么薛述现在这么冷静?不允许他死就算了,连哭都不让他哭。

他就是要哭。

薛述讨厌他就讨厌他,不要他就不要他,就算要打他——他也不怕。

他很听话薛述也不会爱他,他就是不听话,就是要哭。

薛述:“三。”

手下,闷闷的哭声还是越来越轻。

叶泊舟闭嘴,忍回哭泣,竭力控制。

但因为哭得太难过,一时控制不住,身体还在打摆,忍不住还是溢出一丝哭声。

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完全不哭,这似乎违背了薛述的要求。叶泊舟破罐子破摔,想要接着大声哭泣。

薛述收回捂住他嘴唇的手,坐到他身边,抱住他,轻轻扶着后背,帮助他缓下来:“真乖。宝宝,好听话。”

叶泊舟紧闭嘴巴,抽抽噎噎,把哭声全部压回去。

薛述没再说什么,用拥抱和接触给叶泊舟安全感。觉得叶泊舟完全缓和情绪,可以听到自己说什么,才用严肃的语气和他说:“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叶泊舟还在抽噎,哽咽着说:“我一直在听。”

薛述:“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叶泊舟崩溃:“我想不明白!”

薛述:“对不起,那我们重新开始说,从一开始,好不好?”

如果从一开始,那叶泊舟就有更多疑惑了。

他不明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薛述:“我把你当我的同盟,理所应当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人。”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答案:“但你不要我!你一直不在我身边!”

薛述定了定,说:“是你一直在逃离。”

叶泊舟对上薛述的视线。

他又想哭了。

是的。

薛述不在他身边。

他从小看着薛述,不自觉学习着薛述。而他是最会举一反三的聪明学生,薛述做了一,他就会想到十,再沿着薛述的路径,走到一百。

在薛述不在他身边后,他也一次次逃离过薛述。

每次,在他意识到自己私生子身份会影响到薛家时,在他看到薛述和赵从韵在一起时,在他发现自己出现在集团会招惹是非时,他都会逃离。

他甚至想过完全逃离有薛述在的世界。但那一次,薛述先找到他。

薛述的每一次离开都有着最正当无比的理由。

因为学业、因为薛旭辉生病要操持家业、因为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

薛述有那么多苦衷。

叶泊舟觉得自己应该理解,应该知道薛述只是无可奈何。

他理解,但不能接受。

每一次薛述离开,他都会崩溃,都会在薛述离开的那瞬间想到最坏的可能。想薛述可能讨厌他,想他以后都会一直一个人,始终没人爱他……

他被这些坏念头无休止折磨,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消耗里,选择逃离。

在他离开后,他会更想薛述,想来想去,把所有的一切归结于薛述不在自己身边。

他经常想,如果他们一直像小时候那样住在一起,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但无意识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却已经把他们越推越远。

所以他们变成现在这样。

他也没办法怪薛述。

怪罪薛述离开自己,好像默认薛述应该一直在自己身边一样。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多尴尬,觉得薛述没有一直在他身边的义务。

……

一团乱麻。

他从来也没理顺过。

只是这辈子被薛述哄多了,才敢这样质问薛述。

可得到薛述的答案,他做的那些事也桩桩件件涌入脑海。

叶泊舟辩解:“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啊!我只是在学习你对我做的事情!”

薛述哑然。

是的。

因为自己不在叶泊舟身边。

叶泊舟太小了,很容易被别人带坏。

这不是叶泊舟的原因,要怪自己,没有在叶泊舟身边,在他被带坏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并加以制止。

他道歉:“对不起。”

叶泊舟:“你不要说对不起!”

薛述改口:“不说了。”

他补充,“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

叶泊舟抽了抽鼻子。

薛述抽出纸巾,给他擦。

叶泊舟窘迫,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接过纸巾,自己擦。

薛述松手,看叶泊舟低着头自己擦脸,纸巾划过脸颊,挤出来一点肉,又无可救药地觉得他可爱。

“宝宝,我希望你一直和小时候一样,在我身边。”

很听话,很聪明,还会主动提要求。

可叶泊舟越长大,就越藏拙、越伪装、越讨好。

这当然不应该怪叶泊舟。

可薛述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回到从前。

叶泊舟听到他这样说,刚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也希望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他就是越长越大啊。

后来积重难返,都回不去了。

薛述给他递新的纸巾,看叶泊舟又低着头擦眼泪,再次被可爱到。那点火气全消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叶泊舟的脸颊。

叶泊舟觉得脏兮兮的,不想给他亲,躲了下,也没躲开,还是被亲了一下。

亲完后,叶泊舟拿着纸巾擦了擦被亲到的地方。

薛述看着,又亲了一下。

这次,叶泊舟避开被亲的地方,慢慢擦眼泪。

薛述想了想,和他说:“我没打算结婚,也没和其他任何人有关系。如果那时候我没死的话,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如果薛述没死,告诉自己一切,那自己会怎么样呢?

叶泊舟回想上辈子。

自己那时候已经和薛述很疏远了。

如果知道自己和薛述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可能真的会就像薛述说的那样,完全离开。

薛述可能会来找自己,就像那年春节在快餐店找到自己。

毕竟薛述把他当同盟。

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亲密,还会有亲吻和上……不是,薛述很爱自己的话,那就是做、爱吧。

薛述应该也没想到,在这辈子他还没来得及记起之前,就因为自己的死缠烂打,和自己这样搅和在一起。

那薛述现在还记起之前,到底……

还会不会像没有记忆时那样爱他啊。

叶泊舟擦干眼泪,抬头看一眼薛述。

薛述告诉他:“我爱你。”

叶泊舟飞快垂下头,闷闷:“哦。”

“我爱你”这句话说过太多遍,但好像还是有歧义。

薛述补充:“现在很爱你,之前也很爱你。”

叶泊舟:“哦。”

他又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薛述:“你能原谅我吗。”

叶泊舟不高兴:“我本来也就没怪你。”

薛述:“还有我爸妈……”

他想到春节时叶泊舟和他们的相处,觉得叶泊舟显然也期待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那就不能再让之前的事成为现在的隔阂,叶泊舟也需要得到他们的道歉。

薛述说:“我让他们给你道歉,好不好?”

这是薛述经过考虑觉得可行并完全能够成功的计划。

赵从韵还记得上辈子,知道叶泊舟这么痛苦,一定愿意为她的忽视和隐瞒道歉。

薛旭辉不记得,但这些年被赵从韵影响,脾气越来越好,再加上病都是叶泊舟治好的,天然对叶泊舟有一种纵容和尊敬。虽然不知道哪儿对不起叶泊舟了,但赵从韵让他道歉,他一定会说的。

可叶泊舟却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故事一样,呼吸都停了,不可置信看薛述,拒绝:“不要!”

叶泊舟上辈子总是很痛苦,因为他能共情所有人。

他共情抛弃自己把自己丢到薛家的叶秋珊,觉得女人未婚先孕、做那么忙的工作还要照顾小孩确实很辛苦,遇到新的爱人想和爱人结婚一起生活不想再带上拖油瓶也很正常。可能叶秋珊作为母亲很不负责,但也有苦衷,他没道理怪一个不堪重负想要追求爱情的人。

他能共情不理会自己的薛旭辉,知道自己确实打破薛旭辉的平静生活,给薛旭辉的家庭、名声、所有的一切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薛旭辉不喜欢自己也很正常,他花着薛旭辉的钱,没道理怪薛旭辉。

他也能共情赵从韵,觉得作为薛旭辉的妻子,自己的存在就是在打赵从韵的脸,赵从韵讨厌自己理所应当的,就算她坚决反对自己进家门、要把自己丢出去也是合理的,但赵从韵默许他在这里住着,还默许他花很多钱,他觉得赵从韵已经很仁至义尽很妥协善良了。

薛述更是从头到尾没做错任何事,薛述所有离开他的行为都非常合理,作为婚生子,薛述大可以不理会他、排斥他讨厌他,但薛述没有。倒是小时候对他的照顾、保护,是他的世界是多么格格不入有违常理。

他甚至能够共情一些很坏、欺负过他的人,觉得那些人是为了利益金钱,为了从他身上找到优越感,所作所为只是人性本能的贪婪和罪恶,人之常情。

他共情所有人,理解所有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人生这么痛苦,想来想去只能怪一些他无力改变的、既定的现实,譬如自己的身世,顺便再怪罪到自己。

也就是这辈子遇到薛述,感觉到薛述似乎有些在意自己,才控制不住产生一点点情绪。他察觉到,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上辈子遭遇的一切都不是薛述造成的,没道理和薛述窝里横。这样反复提醒自己,可察觉到薛述爱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在薛述面前发脾气。

他不是在怪薛述。

他被薛述重新养成不懂事的小孩,知道薛述在意自己,才敢在薛述面前这样质问、控诉。

但薛述正正经经和他道歉说对不起,他又觉得薛述没做错什么不想让薛述道歉。

现在薛述还说,要让薛旭辉和赵从韵也给他道歉。

叶泊舟完全无法想象!

他觉得薛述太大惊小怪——也可能是刚刚自己太激动,才让薛述这样大惊小怪的。总之他再次拒绝:“不要!”

叶泊舟说:“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也不要他们再说了。”

薛述问:“你不觉得自己需要得到道歉吗。”

叶泊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可被薛述这样一问,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不想再被薛述看出来,他偏过头,闷闷说:“不需要。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薛述只能看到叶泊舟的侧脸,因为委屈,脸颊鼓起来,带着没完全擦干净的泪痕。

好可怜。

薛述纠正:“任何人让你不开心,你都可以要求他们道歉。”

叶泊舟:“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自己,可能会让我有点不明白,但做自己是不需要向不重要的人解释的。”

就像他之前想去死掉,就会对同事很冷淡,从来不在意同事的想法,一定在某些时候也让同事感到难过了,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在意而已。

所以他上辈子从来没想过要不爱自己的薛述给解释,却会在这辈子确定薛述的爱之后,要一个答案。

薛述:“你是重要的人,你可以得到道歉。”

叶泊舟顿住。

薛述摸了摸他的脸颊:“叶泊舟,那些事可以过不去,你可以一直说,一直得到道歉和补偿,直到你觉得可以过去为止。”

叶泊舟脑子乱乱的。

但是让薛述现在去联系赵从韵,要求赵从韵和薛旭辉给他道歉,他又觉得很过分。

他逃避:“再说吧。”

薛述不说话。

叶泊舟又飞快抬眼看了他一下。

薛述也在看他。

叶泊舟移开视线。

薛述问:“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叶泊舟:“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死。”

薛述:“……”

“叶泊舟。”

叶泊舟别开脸不看他,却不自觉挺直脊背,呈现出一幅防卫姿态。活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但不肯承认,被惩罚时就梗着脖子装无辜的小孩子。

薛述说:“以后不许再有这么恐怖的想法。”

叶泊舟假装没听到,不给任何回应。

但是被泪水打湿成缕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眨个不停。

薛述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他摸了摸叶泊舟,“可以告诉我你的事情了吗。”

“我死之后,有人欺负你吗。”

薛述死之后,有人欺负自己吗?

叶泊舟摇头。

他有时候觉得薛述死后所有人都在欺负自己。

医生和护士欺负自己不让自己去见薛述。

赵从韵欺负自己,给薛述办葬礼都不叫自己。

工作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欺负自己,像听不懂人话,让他很辛苦。

他总是想,如果薛述在的话,薛述一定会保护自己,自己就不会很难过了。

但他也知道,没人欺负自己。

医生和护士是看他情绪太不稳定想控制他的情绪让他远离刺激源。

赵从韵是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不比他好多少,一定也很舍不得薛述,但不能迟迟拖着不给薛述下葬,安排一切已经足够耗费心力,而他那时候状态不好到需要镇定剂才能冷静下来,赵从韵联系不到他也是很正常的。

工作上更是没人敢欺负他,偶尔有些不如意,也是下属能力或性格上并没像他想象中那样完美。但人又不是机器,存在摩擦也是非常合理的。

没人欺负他。

只是薛述不在,他觉得这个世界很烂,所有事情都不如意,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欺负。

但实际上,没人欺负他。

薛述还想问叶泊舟过得好不好,但看着叶泊舟的脸,想到初相遇时叶泊舟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又已经有了答案。

叶泊舟过得不好。

……

他也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

倒是叶泊舟想了想,告诉他:“我有好好经营集团,也经常去看你妈妈。我把他们都照顾得很好。”

薛述心里不是滋味。

他缓了两秒,夸:“真棒。”

叶泊舟浅浅扯出一个笑容。

却比刚刚痛哭时,更让薛述感到心酸。

泪水完全干了,泪痕糊在脸上,很不舒服。

叶泊舟抽了张湿巾,慢慢擦脸上的痕迹。

薛述看了看,起身去卫生间。

再回来,拿着热的湿毛巾,给叶泊舟擦脸。

蒸汽触到脸颊,有轻微的刺痛感。

应该是哭太久,皮肤都被擦破了。

薛述给他擦完脸,把毛巾放到一边,拿起面霜,给叶泊舟涂了一层。

叶泊舟闭眼,感觉到薛述手心带着面霜的香味,在自己脸上涂开。手心的温度将面霜融化,无比熨帖得滋润着皮肤。

涂好面霜,叶泊舟拽着被子躺到床上,他脑子还乱乱的,想了点七七八八的东西。

薛述把用过的毛巾放到浴室,回来,在叶泊舟身边躺下。

房间安静,只能听到叶泊舟因为哭了太久还没完全平缓下来的凌乱呼吸。

薛述轻轻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宝宝,妈妈死后,你怎么样。”

自己怎么样了……

叶泊舟想到上辈子,他抽抽鼻子,不想回答,假装没听到。

薛述又问了一遍:“嗯?”

叶泊舟不得不回答:“我……”

刚刚还在回答薛述,自己有好好照顾赵从韵,得到薛述的夸奖。可现在说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没做好了。

他说:“我没好好安排阿姨的葬礼。”

赵从韵刚死,他就也死掉了,根本没机会安葬赵从韵,不知道赵从韵的葬礼怎么样。更不知道他的尸体怎么样。

薛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泊舟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强忍住,若无其事告诉薛述,“我死了。”

薛述怀疑自己听错了。

生平第一次,明明已经得到答案,还不敢相信,还要问:“嗯?你说什么?”

叶泊舟重复:“我就死掉了。”

很长久的宁静。

让叶泊舟怀疑薛述可能会怪自己。

毕竟自己有过前科,不管是上辈子询问薛述能不能跟他一起死,还是这辈子被薛述撞见很多次寻死的尝试,甚至刚刚还打算跳下去结束生命。现在这样说,薛述会不会怀疑自己是自杀,没有听他的话好好活下去。

可不是的。他已经足够听话了,他也没有一点办法。

所以解释:“我不是自己想死的,我很听话有活下来。阿姨死后,律师给我看她的遗嘱,里面有我们的检测报告,我太不明白了,想去问你。”

薛述声音很轻,带着哑意:“然后呢。”

叶泊舟:“我就死了。”

薛述声音艰涩:“去那座墓园的山路。”

叶泊舟:“嗯。”

他说,“我没看到,有个大货车撞过来了。”

因为上辈子是那样死的。

所以这辈子想去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那条路。

薛述问:“疼不疼?”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不疼了,只是有点冷。”

叶泊舟感觉薛述环住他。

薛述身上很暖。

驱散叶泊舟刚刚升出来的那点凉意。

他想,自己现在还活着,薛述也在自己身边,一点都不冷。

叶泊舟等薛述说话。

但薛述没再说什么。

叶泊舟感觉薛述好像在颤,身体肌肉绷紧,太紧绷,硬得像块石头,在巨大的冲击下,震颤,即将崩塌,地动山摇。

叶泊舟摸了摸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了吗?”

薛述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没事。”

明明就是有事。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没事?

他想起之前,就和自己没话讲了吗?

叶泊舟开始惶恐。

明明还在薛述怀里,却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丢下去,重新坠到悬崖下,摔得血肉模糊。

他不想被薛述抱着了,想要去扯薛述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可摸过去之后,被薛述牵住手。

薛述问:“所以你一开始不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我死之前,没告诉你吗。”

叶泊舟没想到薛述会这样问,但等了一会儿,点头。

是的。

他会离开薛述,因为薛述离开过他。

他不知道怎么和薛述说起自己的死亡,现在说起也是用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平淡得仿佛上帝视角。因为薛述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而是律师轻飘飘用第三视角告诉他的。

乃至第一次见到薛述,询问薛述要不要上床,也是因为薛述之前在他面前,对xing的态度过于轻慢。

他只是在学习薛述而已。

他对于爱、xing、生命,都是从薛述身上学到的。

薛述没教好,一遍遍离开、隐瞒,死亡。

他也没学好,反复拉开距离、伪装、追求死亡。

薛述得到答案,肌肉绷得更紧。

叶泊舟都有点疼了。

才听到薛述说:“宝宝,我在后悔。”

叶泊舟:“后悔遇到我吗?”

后悔遇到自己,后悔重来一世后和自己这样吗?

薛述:“不是。”

他意识到叶泊舟的不安,把叶泊舟抱得更紧,“不要这么想,我爱你,从来不后悔遇到你。”

“我只是……后悔上辈子做的一些选择。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是不是后来就不会那样了。”

或许自己依旧会死去。

可起码,如果自己一直在叶泊舟身边,叶泊舟不会不安,不会难过,不会想要放弃生命,不会阴差阳错走到那一步。

更不会,在知道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后,就去找他,发生那样的意外。

叶泊舟说只是有点疼。

怎么可能呢。

那么高的山路,一定非常疼。

薛述想要叶泊舟活下去,是想要他活得很好,找到新的快乐,在金钱和爱里过完剩下的生活。

不是为了让叶泊舟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冬天的山路。

薛述都开始感觉到冷了。

叶泊舟没想到有天会从薛述口中听到后悔两个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想,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再说后悔也没用。

可他切切实实因为薛述的后悔,感到一种扭曲的畅快。

看吧,薛述都开始后悔。

因为这份爱面目全非的人,原来不只自己。

叶泊舟用安慰的语气,说着拱火的话:“已经这样了,没办法。”

薛述果然一点没被安慰到,一副被这句话捅了一刀的样子。

叶泊舟又开始后悔自己这样说话,觉得自己得寸进尺。

他伸手,抱住薛述,笨拙试图安慰:“睡吧。”

可薛述说这些,也不是让叶泊舟来安慰自己的。

叶泊舟已经很难过,他没道理再让已经很难过的叶泊舟来安慰自己。

所以接过叶泊舟的话,说:“明天是新的一天。会好起来的。”

叶泊舟轻轻应:“会好起来的。”

他们会活下来,很相爱。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叶泊舟:“你怎么了?”

薛述:“……”

此人无言以对,因为此人有点死了。

第78章

得到薛述的一句后悔, 叶泊舟就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他开始做梦,不是现在也不是上辈子, 是春节前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自己还是六岁, 被送到薛家, 得到所有人的关爱,慢慢长大。

日复一日的安宁, 幸福,真实鲜活,代入感极强。

第二天醒来时还没完全从梦里抽身,睁开眼看到躺在自己身边的薛述, 先是本能的惊喜和依赖, 随即就是狐疑——哥哥怎么在自己床上?他们还抱这么紧。

薛述醒了还没有起床,而是正在看着自己, 看自己做什么?

顿一下, 想起来了。

那只是梦。

现实里发生的一切涌入脑海,和梦境里的幸福场景厮杀。

美好又脆弱的梦境转瞬落入下风,惨败。

叶泊舟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自欺欺人闭上眼,想要重新找到梦境里单纯的快乐。

可他已经意识到现实,想来想去,想的都是昨天晚上和薛述的对话。

上辈子原来是那样的。

纠缠他很久的那么多不明白有了答案, 几乎颠覆叶泊舟整个世界。

上辈子似乎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也不是他梦里的样子。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和梦境里差不多的。

上辈子的薛述也爱自己。

然而, 叶泊舟却不得不现在这辈子叶泊舟的角度上去回望、思考——可是,究竟是哪种爱呢。

和这辈子的爱是一样的吗?

薛述记起上辈子,岂不是很轻易就能判断出, 自己一开始口口声声说喜欢的那个“他”,其实就是他。

薛述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喜欢很奇怪,第一次见面就问他要不要上、床的自己,更是疯子。

薛述以后还会和他上、床吗。

……

薛述就是薛述,是这辈子的薛述。

叶泊舟会记得这么久的肢体纠缠,那些欢愉温存,想要继续感受薛述的温度。

可他也知道薛述已经有了上辈子的记忆,会想到上辈子那个和自己很生疏的薛述。

叶泊舟就不敢靠近,也不敢问薛述这种问题。

就连现在相拥而眠的场景好像都有点奇怪。

叶泊舟从薛述怀里滚出去。

再去看薛述,薛述还正在看自己。

神色和昨天晚上没有丝毫差异,只是看着自己,眼神深邃复杂。

恍然让叶泊舟升出种奇怪的念头,想——薛述会不会是一晚都没睡吧?

他更仔细看过去。

薛述眼神温和,问他:“醒了?”

若无其事,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叶泊舟失去询问的勇气。

一直到吃完饭,他还是没敢问。

不管是昨晚睡了没有,没有的话为什么不睡。还是会不会接着和自己上、床,都不敢问。

薛述看上去没想再继续昨晚的话题。

叶泊舟也不想再重新提起。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整理消化。

所以和昨天一样,他借口工作,告诉薛述自己今天还要去研究所。

对上薛述的视线,他搬出再合理不过的借口,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他说:“还要邀请同事来家里做客。”

薛述被这句话拉回现实世界。

是的。

现实世界里,叶泊舟活着,在研究所工作,有很关心他的同事。他们刚刚搬家,想邀请叶泊舟的同事们来家里做客。

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

叶泊舟不会再出现意外孤零零死去,也不会离开自己。

薛述答应:“好,我送你。”

叶泊舟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吃完饭,就被薛述送去了研究所。

薛述的车还是不能进去,只能停在门口。

叶泊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前,匆匆告诉薛述:“你回去后可以再睡一会儿。”

薛述:“嗯。”

“中午回家吃饭吗?”

叶泊舟很客气:“回去的。”

薛述:“我来接你。”

叶泊舟:“好。”

他下了车,往研究所走,但真到了门口,还是回过身,朝薛述摆了摆手。

薛述降下一半车窗,回应他。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回到上辈子,还是个刚上学的小孩,被家长送来学校。

不过他上辈子小时候,薛述都没送过他上学。

叶泊舟揣着这点微妙心情,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大家都已经到齐了,他想要邀请大家来新家做客,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还没整理好自己和薛述的事情,更不知道怎么和其他人再产生联系。

一头乱麻。

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他一上午都在看实验室这一个月来的成果,整理思路,开会讨论后续进度……

一旦忙起正事,时间就过得飞快。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开始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饭,郑多闻理所当然走到叶泊舟身边,邀请:“叶医生,我今天也带了盒饭,我们一起吃吧。”

他看到原本正在翻看会议记录的叶泊舟抬头,看他。

一副突然从工作里抽离出来,但想到必须面对近在眼前的难题一样,表情变得很奇怪,忧愁想要逃避。

郑多闻还真是第一次见叶泊舟这样,担心发生了什么大事,紧张兮兮:“怎么了?”

叶泊舟合上笔记本:“我中午回家吃。”

薛述还说来接自己下班呢,也不知道现在几点,薛述是不是等久了。

叶泊舟站起来:“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飞也似地大步走了。

郑多闻看着他的背影,茫然——回家吃饭,需要露出那副表情吗?

叶泊舟到研究所门口时,果然一眼看到薛述。

车也停在昨天晚上停着的位置。

叶泊舟大步跑过去,不好意思说:“要不以后我自己开车来,你不用来接了。”

薛述:“没事,我想来接你。”

看叶泊舟即将走到跟前,他伸出手。

叶泊舟慢慢停下脚步,扭扭捏捏把手递过去。

薛述牵着,带他回去。

叶泊舟走在薛述身边,用余光看薛述。

薛述看过来。

叶泊舟躲开视线。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样面对薛述呢。

好苦恼。

中午一起吃过饭。

往常叶泊舟都会睡会儿午觉。但今天,叶泊舟不太想睡觉。

他想接着去研究所逃避。

所以吃完饭,无意识在家里转了几圈,就说:“我接着去研究所了。”

薛述起身:“我送你。”

叶泊舟犹豫:“不用,很近,我以后都自己开车去就好。”

他其实是觉得薛述昨天晚上没睡,现在需要休息,而且也不想因为这么短的距离,让薛述来回跑,浪费薛述的时间。

可是刚说出这句话,就敏锐注意到薛述的脸色变了。

很细微的差异,只是眼部深层肌肉细微的变动。

但就像是掀掉了伞面那层恬静和谐的布,让叶泊舟一下看到今天的天气,阴沉沉,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叶泊舟噤声。

敏锐意识到薛述为什么突然这样。

——薛述亲眼见过自己开车去撞山路边的护栏,昨天还听说自己上辈子去世是因为开车出车祸。他听到之后昨天整晚没睡,现在肯定不敢让自己再开车。

叶泊舟呐呐:“我走着去也可以。”

开车需要五分钟的车程,但走着去可以走小路,也就十几分钟,当是饭后散步。

薛述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敛表情,无奈:“你可以花些时间想怎么和我相处,但起码不要剥夺我和你相处的时间。”

叶泊舟被说中心思,目光游移,不敢承认。

最后还是被薛述送去了研究所。

没开车。

两人拉着手,在春日温暖的太阳下,慢慢散步走过去。

路边的树已经完全长出新叶子,叶面嫩绿,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光,随微风轻摇。

两个月前,他和薛述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样的小路上慢慢散步,当时还是冬天,树木枯萎寂寥,因为薛述在自己身边,他开始期待春天。

而现在,春天真的来了。

薛述还在自己身边。

叶泊舟觉得这条路好像是一个圈,走着走着,走过一年四季,只要身边还是薛述,他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

研究所还是到了。

薛述松开手,轻声和叶泊舟说:“我晚上再来接你。”

不用再靠解安全带逃避薛述的视线,叶泊舟只好看着薛述,小声叮嘱:“你快回去休息吧。”

终于可以问出那句话,“你昨晚是不是一晚没睡,现在需要休息。”

薛述:“没事。”

他不是故意不睡,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叶泊舟告诉自己的那些事,还想再看看叶泊舟,确定叶泊舟就在自己身边。

看着看着,一晚上就过去了。

叶泊舟:“你回去休息吧。”

对上叶泊舟的视线,薛述只好点头。

叶泊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研究所。

到了研究所,也没马上换衣服去实验室,在旁边休息室和郑多闻对坐,有些失神。

郑多闻则是在看他。

实验室今年新来了几个实习生,能进这种实验室打杂的也都已经二十四五岁,说起来叶泊舟还是年纪最小的那个。但郑多闻之前很依赖叶泊舟,潜意识里不把叶泊舟当做是实验室年纪最小的人。

也就是今天早上,看叶泊舟因为没带盒饭要回家吃饭就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小跑着赶回家吃饭的样子,才觉得叶泊舟其实比自己还小很多。现在对叶泊舟有种既尊敬又怜爱的感觉,觉得叶泊舟在实验上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有必要帮助对方解决一些生活上的苦恼。

他热心询问叶泊舟:“您有什么苦恼吗?”

叶泊舟回神看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有一些。”

“生活上?”

叶泊舟:“感情上。”

郑多闻没恋爱过,感情生活一片空白,闻言遗憾:“那我没办法了。”

“不过你其他方面有问题可以告诉我。”

叶泊舟想到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另一问题:“我想邀请实验室大家去我新家吃饭,你能帮忙告诉他们吗?”

郑多闻大惊失色:“人际交往上我也没办法。”

叶泊舟:“……”

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都因为他此刻的反应好了一点。

这时候,叶泊舟还是会想到薛述,想薛述坚持让自己工作,帮自己加深和同事间的联系,是不是就为了这一瞬间的治愈。

叶泊舟问:“那什么方面你有办法?”

郑多闻想了想,说:“你需要借钱吗,我的工资都攒着没花,可以全部借给你。”

叶泊舟两辈子都没有这个需求,他拒绝:“不需要。”

郑多闻又想了想,非常遗憾告诉叶泊舟:“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叶泊舟本来也就不指望他做什么,得到回答,起身走了。

等午休结束,郑多闻再见到他的时候,叶泊舟拿着手写的邀请函,一一分给实验室的同事们,邀请:“我搬家了,周末有空的话大家去我家里吃饭吧。”

同事们纷纷响应。

邀请同事的任务圆满结束。

叶泊舟开始忙工作,间或在等待间隙思考一下,到底要怎么和薛述相处。

他还是想不到,自暴自弃想,就和之前一样好了,看薛述会怎么对待自己。

可是这个以前……

到底是这辈子的以前,还是上辈子的以前啊。

好苦恼。

=

有了早上的教训,下午他认真安排好时间,等到一下班就赶快出去,怕薛述等太久。

走到研究所门口时,一眼就看到薛述。

和之前一样,薛述站在门口,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从他走出来那一刻,一直在看着他。

在薛述的目光里,叶泊舟走向他。

和早上一样,两人手牵手走回家。

叶泊舟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始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在薛述面前变得端庄起来。他跟向领导汇报工作进度一样,告诉薛述,自己已经邀请过同事来家里做客了,大家都答应了,说周末来。

薛述声音很温和,夸:“真厉害。”

问他,“那我们要想想,周末怎么招待大家呢?”

叶泊舟心思不在这上面,听到薛述这样问,点头应声,但很难全身心思考这些。

他还在想薛述。

如果自己还像之前那样无理取闹,薛述还会关心自己、照顾自己吗?

还是像上辈子一样,需要自己很乖,而且不会再对自己有yu望。

叶泊舟一直在想,始终想不明白。

终于,吃过晚饭后,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困惑,想亲自试验一下。

他打算洗完澡头发都不吹干就穿着睡衣在书房看论文。

如果薛述还想管他,会很快找到他,给他吹头发换衣服带他回房间睡觉。

如果薛述不想管他,那他也没办法了。

叶泊舟做了决定,打算实行。

吃过饭散步回来,他去卧室找衣服,拿着单薄的睡衣,告诉薛述:“我去洗澡了。”

薛述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听到他的宣布,应:“去。”

叶泊舟往浴室走。

薛述自然而然跟上。

叶泊舟愣了一下。

之前他有过在浴室里试图自杀的前科,薛述一直不敢单独让他自己在浴室洗澡,要跟他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这样,刚好实验薛述对自己的身体还会不会有yu望。

到了浴室,叶泊舟打开水阀,打算脱掉衣服。

可看着跟在身后的薛述,不知道为什么,又失去勇气。

做实验就需要刺激、引诱薛述。

可他面对的有一半是上辈子的薛述,刺激引诱这样的薛述,光是想到就好羞耻。而万一薛述甚至还没有任何反应,他就更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叶泊舟的手在衣摆放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做什么,看向薛述,吞吞吐吐:“要不,你先洗?等你洗完我再来。”

他打算离开。

被薛述拉住手,拽回来。

薛述的表情有一种上辈子哥哥看弟弟的纵容感,但动作却和这辈子之前很多次一样,很熟练地脱掉叶泊舟的衣服,说:“一起吧。”

很多次肢体接触的前期准备里,他也是这样熟练地剥开衣服。

可叶泊舟知道,不一样了。

浓烈的羞耻感席卷他,他来不及再去想自己的实验,也不敢明目张胆看薛述的反应,目光游移,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薛述根本没有让叶泊舟动手,给他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放到沙发上吹头发。

被薛述这样照顾,叶泊舟的身体想到过去很多个这种时刻,让他很享受被薛述照顾的时候。

可很快,叶泊舟又觉得,自己怎么能让薛述这样照顾自己?万一薛述觉得自己很麻烦怎么办?

他要自己拿吹风机吹。

薛述避开他的手,把吹风机拿远一点,给他吹干,揉了揉干燥柔软的头发,把叶泊舟放到床上,说:“睡觉。”

叶泊舟躺下。

这时候上辈子的人格占据上风,想,晚上绝对不要主动往薛述怀里钻,要薛述抱着睡。

薛述不主动,自己就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最重要的是,自己以后绝对不要再向薛述求、爱了。

虽然知道现在做这些已经晚了,薛述被自己强迫那么多次,应该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还是想要弥补一下。想让薛述觉得自己单纯,努力上进,还很乖,让薛述多喜欢自己一点。

叶泊舟尽力保持自己和薛述之间的距离。

薛述吹干自己的头发,跟着躺下,追着叶泊舟的身体,抱紧。

叶泊舟的思绪被薛述的体温打断。

好久,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现在的场景一样,慢吞吞伸手,抱住薛述。

一夜无梦。

第二天想到昨晚的事情,又觉得自己没用,想换个方式来测试薛述对自己的态度。

阿姨正在厨房做饭,他洗漱完摸过去,打开冰箱,想要吃些水果。他的身体最近已经好了一些,但肠胃一直很一般,而且因为之前吃水果太少,很难消化水果。过年时吃过一次凉柚子,晚上都会被胃疼惊醒。之后薛述就更加严格管控他可以吃的水果种类和吃水果的时间。

现在早上吃水果,薛述……

他刚打开冰箱门,拿出一只橙子。

薛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问:“现在拿橙子干什么?想喝橙汁吗?”

叶泊舟想自己先偷偷吃掉橙子,再看薛述的态度。

可现在刚拿出来就被薛述看到,就不敢再吃了。他莫名很怵薛述,也可能是正站在冰箱门口的缘故,他甚至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感觉到冷了。

他若无其事把橙子重新放回去,告诉薛述:“不是……我拿错了。”

薛述也没说什么,关上冰箱门,让他不要影响阿姨做饭。

就这样被薛述牵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薛述去倒了杯热水,给他拿饭前吃的补充微量元素、养胃的补剂。

远离冰箱和厨房,那种逼仄和阴冷感消失了。叶泊舟想,既然没吃上水果,那就试着不吃薛述给的补剂,看薛述……

可薛述根本没让他动手,把补剂塞到他嘴里,另一只手拿着热水杯给他喝热水,直接喂给他。

看他吞咽完,还要掰着下巴看他到底咽下去了没有。

叶泊舟觉得薛述好像真把自己当六岁小孩在照顾。

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吃了药,短暂安分,也不敢再做什么了,乖乖吃完饭,又去研究所了。

薛述依旧送他到门口。

他慢吞吞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深深看薛述,试图想明白那种微妙感从何而来。

没看出来,只看到薛述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不敢再看,转过头接着往里走。

这次,也不敢回头了。

研究所门口,薛述还在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

薛述觉得自己在带一个高需求宝宝,因为太小,还不会组织语言用嘴巴说出需求,但同时也就是因为太小,还学不会隐藏情绪,想法都写在脸上。

很可爱。

上辈子的叶泊舟从来不这样。

上辈子的叶泊舟小时候就是神仙宝宝,很乖,在学会表达需求前,先学会看眼色、讨好其他人,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真正做自己。

现在的高需求宝宝虽然有口是心非的嫌疑,也常常表现得很乖巧,但也能说明,他总归在尝试寻求满足。

薛述乐于见到这样的改变。

而且,这样的高需求,需要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现在的叶泊舟身上,确定叶泊舟真实存在,就在自己身边,需要自己的照顾。

是的。

薛述再三告诉自己。

叶泊舟现在真实存在,就在自己身边。

所以。

自己还要更正常一点。

不要吓到叶泊舟。

不要吓到叶泊舟。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末。

叶泊舟的同事们,应邀来家里做客。

虽然叶泊舟已经强调过,只是想要他们来吃饭,感谢他们的照顾,不需要任何礼物。

但同事们把叶泊舟当小孩看,还是想给叶泊舟买些礼物,觉得叶泊舟搬家,应该需要一些实用小家具之类的。私下询问叶泊舟家里有没有拖地机、洗碗机这种家电,或者需不需要砂锅、餐具之类的东西。

叶泊舟不太清楚这些,被问了也不知道家里究竟有没有,打电话问薛述。得到薛述的答案,很明确告诉大家,家里都有。

这些赵从韵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大家很遗憾,转而开始找其他的东西做礼物。

所以上门时,大家带着水果、滋补品、鲜花、绿植盆栽……

为了可以更好招待这么多人,负责做饭的阿姨一大早就在忙了,另一个常用的钟点工阿姨也被请来帮忙。

同事们过来后,叶泊舟带大家在家里转了转,介绍了房子布局,再邀请大家去客厅看电视吃水果,没一会儿就可以开始吃饭了。

阿姨买了小炉子和小锅,分给大家,吃小火锅。食材都放在桌子上,大家想吃什么就自己夹,放到自己的小锅里煮。这样既兼顾了不同的口味,也有一起吃火锅的热闹。

这还是叶泊舟第一次和实验室同事们一起吃饭,身边还有薛述,感觉很奇妙。

阿姨给他煮了个番茄锅,红彤彤的颜色,咕嘟嘟冒泡,他往里放了虾仁蟹腿和大量鱼片,慢吞吞吃,听同事们讲话。

身边薛述吃的是椰子鸡锅底,煮沸后,与番茄浓郁香味不同的椰子清香味道直往叶泊舟鼻尖钻,让他有点馋,余光往薛述锅里看了一眼。

同事正在聊刚刚在客厅看电视时听到的新闻,说着说着又说起实验的事。

叶泊舟间或回答一句。

再低头,薛述给他小碗里夹了两块椰子鸡腿肉。

叶泊舟夹起来,吃掉。

薛述看他鼓鼓的腮帮子,开始往锅里煮青菜。

叶泊舟吃了鸡腿肉。

碗里又多了些青菜。

各种各样的青菜混在一起,叶泊舟认出来里面有生菜和菠菜,被椰子水煮出来,一股清甜的味道。

叶泊舟夹起来,慢吞吞吃。

生菜脆脆的,菠菜煮烂了是软的,然后小白菜……

菜杆里布满纤维,很难嚼烂。

叶泊舟鼓着腮帮子,艰难咀嚼。

薛述看他的侧脸,想到叶泊舟小时候。

有了完整的记忆,不用再从模糊梦境里按图索骥,所有场景都变得具体清晰,那个小小的叶泊舟也更加真实鲜活。

那时候换牙,门牙掉了,吃饭咬不断,就连蔬菜也只能一整根塞进嘴里,用刚长出来的小豁牙艰难嚼,再一大口吞下去。

现在跟过去好像都没有多少区别。

还是这么可爱。

薛述给他倒了杯饮料,放到他手边。

叶泊舟还是把这根小白菜咽下去了。

同事聊了会儿实验的事,聊着聊着决定吃完饭回实验室测试可行性,于是暂时翻篇先不说。一抬头看到对面正在吃饭的叶泊舟,想到现在是什么场合。

今天他们不是来这里聊实验的!

今天叶泊舟搬家,他们是来给叶泊舟暖房的,而且叶泊舟身边,是叶泊舟恋人啊!

虽然他们之前就从叶泊舟的转变里,想到叶泊舟是在休假的那段时间恋爱了,现在看着叶泊舟和恋人的相处,几分好奇,询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

薛述没回答,对着提问的人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很快移开,跟着一起看叶泊舟,等待叶泊舟的回答。

叶泊舟也在等薛述回答,迟迟不听薛述说话,一抬头,撞进薛述看向自己的眼神里。

薛述为什么不说话,在等自己回答吗?

但这个问题,自己要怎么说?

薛述已经有之前的记忆了,薛述就是自己哥哥啊,他一定知道他们是怎么遇到的——因为自己妈妈把自己丢到薛述家里说自己是私生子,然后自己就认识薛述了啊。

虽然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并没有发生,可那也是自己和薛述相识的源头。

不过,现在不能告诉大家那些这辈子根本没有发生的事,会被察觉出不对劲的。

叶泊舟攥紧手里的筷子,移开目光,看向餐桌上这么多同事好奇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抿了口饮料,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呃……”

叶泊舟说:“他生病了,我去医院交流,遇到他,就认识了。”

大家恍然大悟,纷纷说:“这样啊!”

在叶泊舟展露头角后,很多医院、学校、媒体邀请过叶泊舟,但叶泊舟通通拒绝。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实验里,只有一次,因为有恩师和研究所方面牵线,才去了。

——叶泊舟说的应该就是那一次。

那次之后没多久,从来不肯休息的叶泊舟就请了假,再回来,就一改往日的沉郁死寂,变了种模样。

大家很快把时间线串联起来,觉得叶泊舟是被爱情改变。

不过也是好的变化。

大家:“那这真是太有缘了!”

“你看,这么多医院,你们刚刚好去了同一家,还刚刚好遇到。”

“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叶泊舟听着大家的话,抿着嘴角,点头:“嗯。”

身边,薛述看着翘小辫子的叶泊舟,眸色渐深。

叶泊舟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点不高兴。

春节的时候薛述这样回答薛旭辉,薛旭辉也说他们有缘。现在面对一样的问题,自己同样这样回答,薛述为什么这样?是不是他想到上辈子,知道自己这辈子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堪,已经不认同这个观点,觉得自己在说谎,所以才笑?

叶泊舟又看了眼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