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周霁禾拖着空洞麻木的身体回到家。
凭着脑海里仅存的一丝理智给郁谨南发了条“晚上不过去了”的微信,之后便将浑浑噩噩的自己摔到床上。
疲乏,无味,头晕目眩。
不知过了多久,周霁禾阖眼睡去。
整张脸惨白到极致,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额间细汗密布,逐渐打湿了发丝。
半睡半醒间,她下意识用胳膊环紧了自己冷热交替的身子。
水深火热,毫无安全感可言。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场景扭转,依稀回到了不久之前。
商场里,扶梯上,男人那张阴森恐怖的笑脸。
短暂的情绪失控过后,她僵硬地挂断电话,捏着手机的力度不断发紧。
周霁禾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下了扶梯,才勉强让自己恢复如常神色。
她冷着脸开口:“我和你好像并不是在街上遇到就可以相互打招呼的关系。”
“诺诺,你别这样。”
贺正祥清了清浑浊的嗓子,用尾指擦拭掉嘴角黏腻的油渍,吊儿郎当地又说,“今天要不是来商场蹭饭突然遇到你,我都不知道我们诺诺出落得这么标志了……”
“别叫我的名字。”
周霁禾出声打断他。
见她露出类似厌恶的表情,贺正祥瞬间觉得折了面子,连带着讲话的语气也变了一番味道。
“好歹你我父女一场,老子生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你就跟老子这么生份啊?”
“你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可笑吗?”
周霁禾眼神渐凉。
“凭良心讲,你没对我好过一天,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过来跟我说这些。”
“凭良心?”
贺正祥嗤笑两声,“你呀,就他妈是最没良心的那个。”
“要不是老子当年在你高考之后收留了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流落街头呢。”
周霁禾定睛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黑色皮衣泛着破旧的裂纹,内里穿着的T恤甚至还残留着几滴油污。
不伦不类的搭配加上脏乱的头发,让人只看一眼就嫌弃至极。
这样的一个男人。
偏偏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浑身不自觉地轻微发抖,气极反笑:“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跑去投奔了你。”
“我怎么偏偏就养了你这么一条白眼狼!这么多年对老子不闻不问不说,主动跟你打个招呼还得看你脸色,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嗓门粗犷,说出这番话时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音量,惹得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
时隔多年,周霁禾原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不会再有太大波动,可此时此刻,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同时也忘了男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贺正祥,是你吞了我母亲留给我的钱,也是你当年找人改了我的高考志愿。”
她一字一顿,“不要再来招惹我,别逼我恨你一辈子。”
周霁禾没再多看他一眼,丢下这句话便要转身离开。
还没走几步,倏然听到身后的男人连连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相当离谱的笑话一样。
“诺诺啊诺诺,你跟你妈还真是一模一样,总是喜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贺正祥悠哉开口,“你可别忘了,你浑身上下流淌的都是我贺正祥的血。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既然今天你遇到我,就说明天意如此,你也到了该尽尽孝心的年龄了。”
“别他妈想着躲老子,只要你还在清川,老子必定能找到你,记住了吗?”
……
噩梦反反复复地做,扭曲的镜头不断随着周霁禾的视角肆意晃动。
——“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一遍一遍,重来再重来。
将男人说过的话狠狠钉在了她的脑海,不断随着混乱的场景四散盘旋。
直到后半夜,梦境才算彻底归于平静。
周霁禾从床上混沌醒来,莫名开始发起了高烧。
她踉跄着支起上半身,动作迟缓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用尽余力拨通了一个电话。
待接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喂”。
周霁禾强忍住火辣辣的咽痛,哑着嗓子说:“杨朝……帮我。”
*
天空逐渐露出肚白。
杨朝接好热水,将玻璃杯递到靠在病床上输液的周霁禾手里,“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
周霁禾伸手接过,轻声道了句谢。
为这杯热水,也为他接到电话以后特意赶来照顾她的这份情义。
手心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
她先是扫了眼输液管上匀速滴落的药液,然后侧眸看向他,“是不是很意外我会打电话向你求救。”
杨朝拉过椅子,在病床旁边就坐,“从心理学上讲,咨访关系是相对来说最可靠稳定的一种关系,你对我产生信任感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让我意外的不是这个,而是你突然发病的原因,还有为什么没向你的精神寄托寻求帮助。”
他又说。
周霁禾的病情一直稳定得不错,各项指标趋近于正常,距离上次治疗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当时在咨询室内,他笃定地对她说:“你有了新的精神寄托。”
她听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幸福感溢于言表。
可是眼下。
种种行为着实异常。
她自然不会瞒着杨朝,如实说道:“我昨天见到了贺正祥,我的亲生父亲。”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突然又产生了以前的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精神寄托。”
不配拥有这么好的郁谨南,不配享受他给出的好。
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所以昨天凌晨拿起手机的那刻,她瞬间斩断了想给他打电话求助的念头。
烧得几近糊涂的瞬间,周霁禾最先想到了郁谨南,然后是怀孕的段阮。
知道段阮身子不便,她又怎么可能再去打扰她。
于是她转念便想起了杨朝。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贺正祥说了什么话?”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你嫌弃我,就是在嫌弃你自己。”
病房内安静得出奇。
杨朝给了她足够多的思考时间。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们过后再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身体养好,不要去想太多。”
“放心吧,我明白。”
“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杨朝说,“心结如果一直没办法解开的话,你和你的精神寄托很难走下去。”
“爱或者相爱,有时候不一定是战胜一切的法宝。”
他说得直白,周霁禾想不去面对都难。
她说:“等等他会过来看我,如果你们碰到的话,我和你之间的医患关系……能不能麻烦你暂时对他保密。”
“我答应你。”
他补充,“但是我个人不建议你这么做。”
周霁禾垂下眼睫没再讲话,低头浅呡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
又过了一会儿,第一瓶吊针里的药液逐渐见了底。
杨朝起身换了一瓶新的,然后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烧退得差不多了,打完这瓶记得再睡会儿,等晚些时候再走。”
听到对方的关心,周霁禾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正准备开口回应些什么,突然听到门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扭头望向声源处时,郁谨南已经逐步走到了她的床前。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很快又恢复自然。
“我还以为你要中午才能过来呢。”
“上午请假了。”
郁谨南不动声色看了不远处的男人一眼,随后迅速收回视线,侧眸问她:“还难受吗?”
“还行,就是头有些晕。”
一旁的杨朝见状,主动提了告辞。
两个男人的身高差不太多,彼此擦身而过时,令空气中的气氛莫名少了几分和谐。
屋内只剩下周霁禾和郁谨南两个人。
想起昨晚的事,周霁禾率先开口:“你昨天晚上给我发的微信消息我是不久之前才看到的,不是故意不回你。”
当时在商场她把电话挂断以后,郁谨南隔了片刻又打了过来,因为在和贺正祥周旋,她并没接到这通电话。
到家以后,她实在没了回电话的心思,便给他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再看到他的回复已经是到医院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