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0(2 / 2)

朕非奸夫 晴间多云 5692 字 26天前

朱萃胸有成竹道:“便是姑娘常去的那家铺子吧?萃儿晓得。”

“您每次想去这家铺子,便说想吃糕点。萃儿估摸着,这家铺子,莫不是姑娘开的?”

听她如是说道,清辉目瞪口呆:过去还真是小看了这小丫头,不仅爱吃懒做,还大智若愚,竟真是个精灵的!

朱萃走后不久,看管的人便陆续回来了,清辉一面忧心朱萃是否送达路引和口信,一面听她们低声议论家中已然大乱,爹独自在书房坐了整夜,一早便出门了,纪氏亦是心浮气躁,从昨夜至今晨已叱骂了数位丫鬟,就连一向乐乐呵呵的祖母,也唉声叹气求神拜佛。

若是在往常,清辉心中尚有一丝愧意,可这一回,分明是薛家诸人设局在先,她何必内疚?

等到午膳时分,外头传来朱萃懒洋洋的声音:“各位嬷嬷、姐姐,快去吃饭吧,去晚了,就没好菜了。”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朱萃趴回窗边,从原路塞进来两只糯米丸子:“姑娘,东西送到了,口信也带到了,珍娘问姑娘如何了,我只说姑娘有事要耽搁些时候,让她不必挂心。”

“嗯,萃儿,做得好。”清辉这下彻底放下心来,只要她们三人顺利出京,这边,她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铰了头发做姑子去!

晚间,爹依旧未露面,倒是纪氏带人打开门锁,将各色热乎餐食摆了一桌,一改昨日的阴阳怪气,和颜悦色道:“清辉,饿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

见清辉无动于衷,她立马扮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清辉,想必你是听闻外头的闲言碎语,才如此说话。娘也知道,子昂在外风评不佳,可那是他早年闯的祸,与你成婚后,他自会改过……其实啊,这世间男子皆是如此,成婚前尽管做些糊涂事,成婚后便会慢慢好转的。”

“呵,我竟不知,这左子昂原还是个浪荡子,如此说来,这人可是你为我选的好夫君?”清辉旋即反应过来,抱臂冷笑道。

纪氏方知说漏了嘴,赶紧找补:“是又如何,子昂人才、出身胜过柴聪十倍,饶是我亲生女儿润水,也没有你此般待遇。”

“那你可知柴聪品行不端,你让润水嫁与柴聪,便是推自家女儿入火坑,世间又怎会有你这样的娘亲?”

“你、你是从哪儿听说柴聪德行有亏!”纪氏怫然变了脸色,显然早就知道柴聪并非良人。

清辉心明眼亮,不再接她的话,兀自叹道:“只是可惜了润水所遇非人,若我是你,便让她即刻和离回府,你银钱丰盈,就算润水此生不再嫁人,也一生无忧。”

“住嘴!”

话音未落,纪氏狠狠扇了清辉一记耳光,怒不可遏道:“薛清辉,你竟敢怂恿你妹妹和离,你安的什么心!左子昂你不嫁也得嫁!你且等着,就算是绑,我也得把你送进左家的洞房!”

纪氏这一顿歇斯底里的叫嚷,引来心腹丫鬟的小声提醒,她狠狠剜了清辉一眼,阴恻恻道:“把门给锁好了,等着左家花轿来接大姑娘进门。”

桌上的餐食亦被收回,门又重新落了锁。

清辉对镜细看,冷不防挨了纪氏这一巴掌,脸肿得更厉害了。

不经意想起余千里,她不过是崴了脚,他便那般急切地冒雨赶来,此时若是他在,该是会心疼的吧?

……这一刻,她竟真的,有些想念余千里……

天色暗淡下去,清辉不知不觉睡着了。

云深雾重的梦中,余千里款款而来,笑语连连:覃月令,五日后若你不来,我自会去该去的地方寻你。

她回之以笑:千里,你是寻不见我的,你可知,覃是我娘的姓,月令是我闺名,世上本无覃月令这个人,你是无论如何也寻不见的。

转瞬,余千里的笑脸变了,他长眉紧锁,目光中似有无限悔意,朝她伸手,怆然呼号:月令,你为何如此,皆因四年前我不告而别么?

是的,千里,你既然舍了月令,便莫要再去寻她。覃月令,已然死在了隆安二十一年九月初八夜,那一夜,她获得了此生极乐,却也自此坠入深渊,不得解脱……

***

“姐姐,姐姐……”

门缝里传来几声急且轻的呼唤,伴随着开锁的声音。

清辉心思一动,从榻上直起身来。

着一身玉色衣衫的年轻女子,蹑手蹑脚地踏进房门。

人近前,清辉凝神细看,竟是润水。

“润……”

“嘘,别说话,收拾东西跟我走。”

清辉抱起先前便收拾好的包袱,紧紧跟在润水身后,悄无声息地穿过抄手游廊、后院,从丫鬟仆役平日走的后院偏门,径直出了薛府。

两人一路皆是沉默不语,只颇有默契地朝着城门方向行去,直至那座熟悉的宅邸在晨雾中彻底消失不见,润水终张口道:“姐姐,赶紧走吧。”

清辉讶然:“润水,你为何?”

润水垂眸咬唇道:“一个时辰前,我亲耳听得娘与祖母商量,若你执意不从,她们便想要……生米煮成熟饭……今日便会引那左子昂偷入你的房中……”

清辉难以置信:“祖母,也答应了?”

润水未予否认:“姐姐,你须得离开,娘与祖母说了,待天明时,她便会派人去左家送信!”

不仅是纪氏,连祖母也……

清辉只觉毛骨悚然,在清晨的凉风中瑟瑟发抖。

润水解下身上的披风覆在她肩头:“姐姐,你赶紧走吧。你不知,柴聪与那左子昂,皆非你我良人,我既已上了贼船,不愿姐姐步我后尘,你能走多远是多远,我会想办法拖住她们的。”

“再者说,我如今已不是薛家人,她们亦无法奈何我。”

润水将清辉往城门方向轻轻一推,眼中似有泪意:“我须得回去了,娘与祖母一直商量到寅时才睡下,我这才偷了我娘的钥匙出来,姐姐,你与娘说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你,且保重……”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往回跑去。

与此同时,将散未散的雾气中,三千声晨鼓渐次敲响。

咚、咚、咚……

鼓声渐渐驱散薄雾,在鼓声中,金乌从天与地的交界处稳稳升起,几缕晨光突破了云层,柔柔洒在前方的地面上。

迎着鼓声,清辉加快脚步朝城门飞奔而去,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她清楚地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三道熟悉的人影,正惴惴不安地徘徊、张望。

“是姑娘啊!”

小五一抬头,粲然一笑。

珍娘和卉儿也看将过来,齐声呼喊道:“姑娘!”

第30章 出逃(下) 敢觊觎朕的女人?

走近了,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清辉脸上。

只见平素柔白无瑕的一张芙蓉面,早已是红肿不堪,细细看来, 面上赫然显出几道指印,嘴角亦有淡淡血丝。

姑娘,这显然是被人打了啊……

珍娘和卉儿当即别开眼,不忍再看。

小五一向是个藏不住话的急性子, 见状立刻气道:“姑娘, 姑娘你的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欺负你了!”

呆子, 快别问了!

卉儿赶紧拽了拽小五的衣角,暗暗摇了摇头。

“无妨, ”清辉勉强一笑, 轻声细语道:“要离开此地,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见三人心情猝然低落, 清辉抬手将斗篷覆在面上,连声催促道:“鼓声快停了, 我们即刻出城!”

小五搀扶着她, 朝城门口走去。

大清早的城门, 进出城者寥寥无几,多是些住在城外、要进城揽活儿的脚夫、佣役、手艺人或是小商贩, 守城士兵一一检验过路人的随身物品和路引,有条不紊地依次放行。

珍娘、卉儿和小五,三人手持路引, 分别通过了验看。

轮到清辉,她走上前,不紧不慢道:“这位大人, 我乃城中薛家女,有事亟须出城。”

彼时,大衍朝有条不成文的俗规——凡高门出身者,无须像平民百姓那般严格凭路引进出城门,只须表明身份即可。通常情况下,为免多生事端,守城士兵亦不会去专门核验贵人身份。只是事无定数,见清辉一早孤身出城,守城士兵不禁疑窦顿生:“薛姑娘是么,您出城也忒早些了吧?”

他伸手,示意验看清辉的随身包袱。

见清辉被拦下,在不远处等候的另外三人,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士兵打开包袱,随意摸索翻看,很快便触及一硬物,取出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

清辉打量一二,这才恍然记起,这正是余千里所赠令牌!离别那日,他亲手交到她手上,她便随手塞进了包袱里,今晨走时太过仓促,竟忘了处理此事。

士兵将令牌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陡然面色大变,急忙将令牌放回原处,双手奉还包袱,惶恐不安道:“薛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姑娘,您请通行——”

想不到,这来不及归还的令牌,竟有如此妙用,便带在身边吧。

清辉谢过守城士兵,步履轻盈地跟上了三人的脚步。

城外长亭边上,已有马车等在那儿,马贩子见四人上前,作揖道:“姑娘,你们要的马车已送到,咱们便钱货两屹了。”

不多时,四人在车内换上早已备好的男装,照之前计划那样,由清辉和小五轮番驾车,日夜兼程赶赴岭南。

马鞭挥下,一阵嘶鸣之后,马蹄声渐起。

在猎猎风中,清辉默默计算:此去岭南可谓路途艰辛,需先至许州,转而渡江至江州,再自江州向南行,终至目的地,哪怕日夜兼程,也须得二十日。

不过,无论如何,可以抛却前尘往事如此洒脱地一走了之,此种感受,是她二十年生命中,绝无仅有的一次放纵。什么薛家、什么余千里、什么婚事,这些纷纷扰扰,且随她出走统统别过吧!余生,誓要像这振翅高飞的鸟儿一般,天高任鸟飞!

***

这厢清辉一行人顺利离开京畿、马不停蹄地赶往许州方向。那厢,当众遭受清辉打击,回府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左子昂,在收到纪氏传来的密信后,勃然大怒。

他一把揪住前来送信的薛府管家的衣襟,狠狠将他摔将在地,怒吼道:“你家夫人这是何意?莫非真以为我左子昂禽兽不如?老子流连花丛多时,所遇每位女子皆是自愿与老子欢好,老子至多是一介纨绔,还不至下作到霸王硬上弓!你家夫人让我趁夜去玷污了你家姑娘清白,生米煮成熟饭,这不是在羞辱作践老子,又是什么!”

他昨夜本就喝多了,被这封传书一刺激,血涌上头,当即怒不可遏。

可怜薛府管家本就是避过了左府上下,偷偷来此送信的,见左子昂顷刻间闹得人仰马翻,赶紧抱腿劝道:“新姑爷息怒,新姑爷息怒,夫人只想您早做打算,岂敢有侮辱之意啊!”

左子昂狂笑几声:“行,早做安排是吧,老子这就进宫,求太后赐婚,老子就不信了,这薛清辉还敢抗旨不成!”

说罢,他胡乱穿上外衣,一脚踢开薛府管家,扬长而去。

***

与此同时,徐重亦于早朝散后,带了数位亲随低调出宫,悄然前往位于京畿郊外的一处隐秘宅院。

应门的是位衣着素朴、两鬓斑白的中年妇人,见来人竟是徐重,妇人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面上,登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态,慌不迭将徐重迎进门内,二人在房内密谈了约一柱香时间,陪妇人用过午膳后,徐重起身告辞离开。

临行前,妇人呆呆从坐榻上站起,默然看了徐重良久,由衷道:“自陛下入宫,民妇日日夜夜在佛前诚心叩拜,惟愿陛下福寿康宁,永受嘉福。今听闻陛下已寻回昔日爱侣,民妇平生所憾已了,却又添一夙愿,愿陛下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相离。”

徐重微微颔首:“徐夫人,您自当保重。”

妇人忍泪又道:“陛下,还求您宽恕那个亡故之人,当年之事,他亦是无奈至极啊。”

徐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当年种种早已时过境迁,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开徐宅,徐重旋即策马回宫,礼部今晨将拟订好的吉日上呈他处,大婚之事已迫在眉睫,他既已向生母禀明婚讯,太后那边,也该是时候知晓这后位的真正人选了。

徐重步伐沉稳地走进长安殿,险些与一匆忙奔出的白衣郎君迎面撞上。

那人正要发作,定睛一眼,见是徐重,立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左子昂参见陛下,求陛下恕子昂惊驾之罪。”

原是左子昂。

想及此前已对他爹狠狠一顿敲打,徐重遂和颜悦色道:“朕恕你无罪,平身吧。”

左子昂这才谢恩爬起身来,面上神色很是狼狈。

徐重侧目,稍稍打量一番,不觉有些诧异:

他此刻的模样甚是潦倒,远不如上回见到那般惊才绝艳,眼圈下是两团乌青,周身亦残存一股淡淡酒气,一身衣衫褶皱明显,连大带也系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瞧他这副模样,昨夜定是去了哪家秦楼楚馆喝得酩酊大醉,连宿醉未醒便入宫拜见太后。

何事令他如此着急?

联想到他上回百般不愿与人成婚,徐重猜想,他兴许是来求太后退婚的。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遇上了这么个小儿心性的郎君。

徐重暗自摇头,摆手命他退下,随即步入正殿。

屈太后费了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哄走了万分委屈的左子昂,正坐于榻上边饮茶边由着宫娥捶肩按脚,见徐重信步走来,不由得凤眼微眯,兀自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我这地儿真十分热闹,子昂方才离开,陛下就到了。”

徐重亦笑:“才在殿外头遇见了子昂……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他呀,依我看,就是作茧自缚。上回来寻死觅活地要我替他撑腰,相不中便要退婚。这回来却是大大出乎意料——”她顿了顿,苦笑道:“陛下不妨猜猜,这一回又是为何?”

“莫不是,他爹娘逼着他成婚?”

太后叹气:“非也,他若不肯,又有谁敢逼他?此番,子昂是真相中了那家姑娘,只可惜,如今是那家姑娘不愿嫁他。”

徐重奇道:“子昂相貌堂堂,出身不凡,竟会有人不愿嫁?”

“他那名声,也不大好……”太后压低声音道:“他今日来,便是求我颁下懿旨,尽快赐婚他二人,好逼那姑娘嫁与他。”

“朕倒有几分好奇,太后会否如他所愿?”徐重还在思索如何将话头引到皇后人选上,随口敷衍道。

“说来,子昂心悦的那家姑娘,陛下或许也知晓,是礼部郎中薛颢的长女薛清辉,月前宫中举办的那场祈福大典,她亦是掌灯之一。”

“这姑娘倒是个端方妍丽的,在掌灯之中,就数裴朱、赵婉儿和她最为出挑。”

徐重的笑意犹挂唇边,脑子里却是一阵轰隆作响——太后随后说的话,他是一个字儿也未曾听清,脑中只有薛清辉和左子昂的名字不断盘旋,直到太后发现了他的异样,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瞳孔微缩,猛然惊觉他情根深种的未来皇后,竟无端成了他人觊觎的对象!

他幡然想到,难怪月令迟迟不与他传书,想必,她一回到薛家便听闻此噩耗,坚拒不成,如今怕是已被薛家严加看管,无法自由行动……

月令,想不到,你竟为了朕与家人抗争至此,而朕,还以为是你徘徊不前,朕真是,混账!

想到娇弱无依的月令,徐重心下一片柔情,神思瞬间恢复清明:左子昂逼婚纵然可恶至极,偏偏他是太后亲侄,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事闹大了万难收场……不如,先解除他二人婚约,再寻机与太后陈情,至于吉日,只得先缓缓再说了。

打定了主意,徐重便道:“太后,朕思虑良久,先前朕对左思德多有训斥,心中略微不安。此番,正好借此机会亲自为子昂赐婚,以显示天恩浩荡,弥补君臣嫌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闻言,屈太后目露喜色,柔声道:“陛下对左家如此宽宏大量,我自然赞成。”

“那朕先行回宫,筹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