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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阮阮阮烟罗 9684 字 16小时前

第91章

他有太多的事,需对婉娩说“对不起”,为从前婉娩最需要他守护时,他不在她身边,为之前竟轻信他人,和他人一起瞒着自己的妻子,为婉娩想要饮下堕胎药时,他却求她放弃,为婉娩想要和他离开谢家,他却在这样特殊的时候,也不能够如她所愿……

和那太多事相比,他在此刻的这一声“对不起”,实在是太轻太轻了,轻得根本不足以抵消婉娩所受伤害的万分之一,可婉娩却对他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们之间,不该说这个。”

婉娩越是包容,谢琰就越发愧疚于自己的无能,可他的无能在婉娩那里,从来都只是无可奈何,婉娩从不怪他什么,婉娩总是理解他、包容他,婉娩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对他道:“快出门吧,别误了上值的时间,现如今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谢家,也许有人想从你身上抓错,牵出对付谢家的引子来。”

婉娩从前从来不提有关朝廷的事,仿佛她的生活就只在绛雪院与清晖院之间,这还是谢琰第一次从婉娩口中听到时事相关。谢琰应了一声,“我会小心的”,又对婉娩道,“你不要担心,我……”

他本想说我和二哥一定能渡过眼前难关,一定会将谢家撑下去,但话将出口时,又无声地咽了下去。谢琰就只是再搂了搂婉娩,默默地走出了房门,走进室外正在合拢的暮色中。

前几日在和婉娩说,为了谢家,他不得不暂先留在府中,也暂不能对失明的二哥做什么时,他深觉难以启齿,将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他话未说完,婉娩就让他不要再说了,婉娩说她都明白,婉娩就只是让他顾好朝廷之事,说她在家中会照顾好自己和祖母,让他一心扑在朝事上,不必分心。

谢琰感激并愧疚于婉娩对他的无限柔情,婉娩对他的感情,就像是一捧水,永远都是那样地柔和包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那样温情柔软,不会有丝毫变化,而对二哥,婉娩就凛冽得像冰,凛冽中透出决绝的意味,在锋利得像一把剑时,却冰中又燃着火,冰与火共在她心中激撞燃烧着。

他像是……不认识那样的婉娩,他与婉娩从记事起就相识,直到十五岁分别前,青梅竹马一样长大,他自以为对婉娩了如指掌,却从不知婉娩会有那样的一面。平日里总是隐忍心绪的婉娩,在知晓孕事的那一天,肆意泄流出了她心中的冰与火,那日婉娩与二哥激烈地对峙交锋时,他就好像只是个外人,完全插不进他们之间。

明明,他是二哥的弟弟,是婉娩的丈夫,也是深陷局中之人,可当婉娩和二哥激烈交锋对峙,用最冷酷的言辞,最卑微的恳请,最决绝的态度,最无力的痛悔,将所有的爱恨,都抛出来熊熊燃烧时,他虽就在当场,就在他们之间,却好像只能做一个旁观者,那像就单纯只是阮婉娩和谢殊之间的战场,没有他谢琰的立足之地。

谢琰强令自己勿再多想,如今是多事之秋,万事当以谢家为先,保全谢家,方能保全他所爱着的人。如今诸事之中,最要紧的是朝事相关,二哥在府秘密接受治疗时,他需竭尽所能,务必在这段时间,襄助二哥稳住朝事。

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做好二哥失明之事早晚瞒不下去、二哥可能会永远失明的准备。他回来得太晚,缺少时间与积累,无法承接二哥的权柄,若二哥被迫致仕、余生都远离朝堂,谢家将要完全担在他的肩上,他到时候要扛起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谢家,而是一个将会受到打击报复的谢家,那时候谢家上下处境皆将如履薄冰,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这样的时候,哪有闲暇深想私情,只能将心中种种暂且都压下。谢琰在暮色中离府时,想婉娩身边还是不能离人,随着时日久了,她身子愈重,必须要有人随时搀扶服侍她,不然他不在家时,婉娩一人在绛雪院内,万一哪里有个意外,怎生了得。

既谢家的侍从,婉娩一个也不想要,外面新买的,婉娩也不一定喜欢,这方面最好的人选,还是晓霜,也只有晓霜不会叫婉娩心有芥蒂、心生防备,能让婉娩安心。虽然答应了婉娩派人去递话,但谢琰心想,若递话后,晓霜还是想要回来服侍婉娩,那就让晓霜回来谢家吧。

婉娩是怕拘束了晓霜一世,但让晓霜再在她身边待个一两年,又有何不可呢,至少在婉娩有身子这段时间,她身边是绝对不能离人的。谢琰在心中想定此事时,人也已走至大门附近,他向侍从吩咐了此事后,拿过马鞭,策马离去。

暮时谢琰离开后,阮婉娩去了清晖院一趟,她陪祖母用了顿晚饭,在祖母问起谢琰和谢殊时,她说他们近来都公事繁忙,不大得空来清晖院陪伴祖母,请祖母见谅。

所幸祖母对近来的概念很是模糊,一两日是近来,一两个月、一两年也可说是近来,祖母不会因长期见不到孙儿而心中生疑,也不会为此心里担忧不安。

祖母患上失魂症似是不幸之事,却也因为这病症,这些年免去了许多忧虑悲伤,祖母忘记了谢琰曾“殒命”漠北的事,在谢殊今年屡屡出事时,也都毫不知情,不必为此掉一滴眼泪。

似乎患上失魂症,也并不是一件不幸的事,祖母是因不知谢殊失明、不知谢家如今已暗地里蒙上一重危险的轻纱,所以才能在此乐呵呵地用着晚饭,面上都是舒心的笑意。

阮婉娩在望着这样的祖母时,不由地心想,若是她也患上失魂症的话,会是不幸还是幸事呢。她是有许多并不想忘记的事,但也有许多事,不想去经历与选择。

如果她的记忆停留在十五岁写下退婚书之前,那之后发生种种,都不再记得清楚,是否如今她也能像祖母这般开怀,就以为她自己怀着丈夫谢琰的孩子,不管这孩子实际到底是谁的。

谢琰是担心她出事所以拦着她喝药,她明白谢琰的心,谢琰明知这孩子真生下后,将是一根永远扎在他心上的刺,却还是为了她的身体,选择了一辈子的隐忍后退和妥协。而她当时决心堕胎,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谢琰,既谢琰那一半放弃了,那她自己呢……

正想着,阮婉娩见祖母和颜悦色地问她道:“婉娩,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身子难受得厉害吗?腹中孩子怎么样?”

“不怎么难受”,阮婉娩回祖母道,“孩子……也挺好的。”

“那就好”,谢老夫人含笑道,“那就是个知道疼娘的好孩子,舍不得闹腾娘亲呢。”谢老夫人笑着就微微弯身,隔着衣裳轻轻抚了抚阮婉娩的腹部,像在温柔地抚摸她的重孙或重孙女,和蔼地对他|她说道:“乖乖的,别叫你娘吃苦,这样你出来后,你娘也多疼你些。”

就算为了避免堕胎的风险,而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算谢琰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她就真能心无芥蒂地,把这孩子当成谢琰的孩子来疼爱吗?这几日里,阮婉娩常在心中想这个问题,在这夜离开祖母的清晖院,回到住处独自上榻歇息时,这问题也依然如无尽的夜色,在她心中长久盘旋。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阮婉娩在心中想,她还是做不到哄骗自己。如果有选择,她还是不愿患上失魂症,不会选择忘记那许多事,于她来说,清醒好过无知,即使那清醒是令人感到痛苦的,也好过虚假麻木的快活。

她在深夜里披衣起身,在寒寂的夜色中走向了竹里馆,她制止了馆内侍从通报,径就向微亮灯火的房舍缓缓走去。她在夜色中走得很慢,像是荒野里的一缕孤魂,向着茫野远处隐约的灯火,心里也似隐约的灯火飘忽,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是要来作甚,只是就这般走到了这里。

竹里馆守夜的侍从,并没跟在她的身后,因说大人在半个时辰前有令,令他们都退得远远的,天亮前都不得打扰。阮婉娩独自走进了房中,听房中深处有断断续续的响动,像是谢殊在这深夜时候还未上榻入眠。

阮婉娩微打起垂帘一线,见谢殊正在他房中走动,房中陈设同她从前的见过的一样,谢殊并没有因为他自己失明,就下令将房中陈设精简。

原本陈设华丽精致的房间,对如今双眼失明的谢殊来说,像是有数不清的障碍,谢殊每走两步,就会不慎磕撞到什么,然而他还是坚持走着,凭着过去的记忆,用他自己的身体,丈量着房中的一切。

渐渐走了几个来回后,他像是对房中布局越发纯熟于心,谢殊碰撞到陈设的次数越来越少,但还是在一次回身时,不慎轻撞了下一处高几,几上的琉璃花樽微微晃了几下,就倾倒而下,砸碎在了谢殊的脚边。

谢殊弯下|身去,似想自己将碎琉璃片都捡起来,以免接下来走路时,不慎将脚划伤。但他弯身捡了几片碎琉璃后,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人就突然定在了那里,手心里的几块琉璃碎片,在灯下发着幽幽的光。

片刻后,谢殊就将那几片碎琉璃握在手里,也不顾脚下的碎片,径就向室内深处走去,像想将身影尽快消失在她眼前,却又在一道隔断前蓦地顿住,背影沉默在寂静的深夜中。

第92章

夜静得很,像连室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一切都无声无息,阮婉娩恍然地站在垂帘边,望着四五尺距离外,停在隔断前的那道背影,不知自己在这时候应该感觉什么,在漫长的沉寂之后,就心中无声地浮起一念,好像她与谢殊,都是顽石。

今夜另有侍从值夜,累了几日的成安本已歇下,但在被人通报阮夫人到来后,他一个激灵,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阮夫人行事难以预料,可别这大半夜的,是跑来给大人一刀的,虽然大人只是失明,又不是失了武术,应能对付得了阮夫人,但大人在面对阮夫人时,也行事常是难以预料。

成安匆匆穿了衣裳,赶到大人房间时,见阮夫人人并不在这里,就大人独自默默地站在黄梨隔断前,垂着的手臂下方地上,滴着几滴血。

成安慌忙上前查看,见大人并不是被阮夫人刺伤之类,而是在手攥着几片碎琉璃时,微弄伤了手。成安忙将大人扶坐下,在为大人上药时,边觑着大人面色,边轻轻说道:“奴婢听说,阮夫人来过……”

成安以为大人可能不知道阮夫人来过,若阮夫人一句话没有,失明的大人怎看得到人。然在他禀报时,大人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其实知道阮夫人来过,但大人神色沉寂,并未就此说些什么,也未就此问上半句。

大人从前,常常会问阮夫人的事,在一心记恨报复阮夫人的时候,在后来对阮夫人情难自禁的时候。可自从那天醒来之后,大人再未问过阮夫人半句话,不管是爱是恨,大人对阮夫人的心,像是彻底死了,随着阮夫人要亲手杀死那个孩子。

大人在这时候,就只是在他涂完药后,令他下去休息。成安答应了一声后,多嘴了一句,“夜深了,大人也早些歇下。”成安躬身退出房门,却还在门外守了许久,听房内始终没有上榻的动静,大人就默默地坐在那里,幽寂长夜宛如古井,无声地将大人淹在其中。

若真的已经心死,又怎会不能放下,成安在心中叹了一声,未再想谢家内这笔算不清的糊涂账。眼下也不是能算账的时候,只要阮夫人和三公子这时候分得清利弊,能暂将个人恩怨放下,一心以谢家为重就好了,如今谢家是外敌环伺,都想找个缺口咬下一口肉来,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祸起萧墙。

在外界对谢家疑议纷纷时,晓霜坚持回到了谢家,她将铺子雇给他人打理,恳请小姐再留她一年两年。那日小姐经她铺子去了趟医馆后,她就知道小姐并未如她所愿、过上顺遂无忧的生活,她心中实在对小姐放心不下,与其在外成日心中不安,不如好好地陪在小姐身边。

在她的一再恳请下,小姐终是暂将她留在了身边。晓霜知道小姐有孕在身的事,也知道小姐怀的是谁的孩子,但一句也不多嘴多问,既小姐似要选择生下,那她就每天尽心尽力看顾照料好小姐,只要小姐平安无事就好了,她心中就这一个愿望。

晓霜每日都只想着尽心照顾小姐,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多想。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随着谢殊谢次辅始终未病愈还朝,京中多想的人却是越来越多,甚至有说谢殊患的不是寻常病症,而是重疾,正在病势沉珂,将要无可救药。

为着这些都已传到天子耳边的流言,连宫中都多派了两拨太医来看,尽管诊看的结果,暂粉碎了那些无可救药的流言,但二哥仍然失明是事实,虽然太医未诊出此事,暂时还能瞒天过海,但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能瞒下去的日子越来越少,二哥总不能在家理事一世,谢琰为此忧心不已。

这日谢琰从禁内回来,刚到绛雪院和婉娩说没几句话,就有竹里馆的侍从来请,说是二哥请他和婉娩过去用晚饭。侍从说这话时,谢琰正在换衣裳,他未吭声,默然看向正帮他解衣襟的婉娩,见婉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就淡声道:“知道了。”

竹里馆中,仅成安等几个心腹侍从,知晓二哥失明的事,二哥平日起居,都由这几人轮流服侍,但今晚摆饭的小厅中,就只坐着二哥一人,二哥将成安等人都屏退了出去。

谢琰与婉娩走进厅中,他拉开一只坐凳,扶婉娩在二哥对面坐下,自己坐离二哥近些。既不用侍从,就只能他为二哥舀汤夹菜,谢琰一边为二哥舀了一碗明目的补汤,一边问二哥身体感觉如何、孙大夫今日怎么说。

只见二哥淡淡微笑着道:“大抵一世都好不了了。”

烫热的汤汁微微泼溅在指尖,谢琰手僵片刻,方将汤碗放到了二哥面前,他人慢慢坐下,缓声说道:“……再找信得过的大夫来,天下名医多的是,孙大夫没有治好的能耐,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但二哥道:“时间不够了,我不能在家拖上几个月,拖得久了,消息泄传出去,到时谢家要负上欺君之罪。”

谢琰心里清楚二哥所说的话,他在这一瞬间,深深痛恨于自己的无能,如果自己当年没倒在关外,能在过去七年里与二哥同进退,在朝中有深厚积累,能有二哥那般能耐,能稳稳承接住二哥的权柄,谢家就不会如今这般处境如履薄冰。

谢琰因满心自惭忧虑,沉默无言时,听二哥又接着说道:“吃完这顿晚饭,明日里,你们就带着祖母离开谢家吧。”

谢琰震惊抬首看向二哥,见二哥面上仍是淡然,二哥就声气平静地说道:“等我失明的事情暴露后,最多就平静两三个月,那之后,朝中必会掀起对付我的风潮,也许我能在风潮中撑过去,也许不能。万一不能,在那之前,你们需及早与我做好切割,到时真有什么事,也尽可能少受波及。”

二哥说的越是平静,谢琰心中就越如翻江倒海,他心内翻滚着许多的话,就要说出时,二哥却微抬手制止了他。明明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二哥像知道他要做什么、说什么,二哥在制止了他的话后,指向一旁几上的方匣,道:“阿琰,你去将那匣子拿来。”

谢琰就先将那上锁的铁匣拿来,放在二哥手边,但二哥也未打开匣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了匣上,二哥对他道:“这匣子里装的,是我的一些把柄。”

谢琰越发心神震乱,二哥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像夏日里的惊雷在他心头轰隆翻滚,“要是那些人下手太狠,非要斩草除根,让你们连独善其身也无法做到,那就尽早将这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尽早先一步向圣上揭发我过去的一些擅权独断之罪”,二哥淡笑着道,“与其让那些人踩着我往上爬,还不如让自己的亲弟弟踩上来。”

“……”谢琰心中轰然一片,脑海中像也刹那间一片空白,只是唇颤着道,“……我……我不能……”

“有何不能,若你我易地而处,我已将这只匣子收下”,二哥不知是真看不起他的犹豫迟疑,还是有意在刺激他,竟在这时,提起曾对婉娩的欺负,“你要是心志能有我一半,我早不会活着坐在这里,要是我的未婚妻曾遭人欺辱,那人早活不到今天,管他是什么兄弟。”

二哥再将话说的嘲冷无情,也还是要将对他十分不利的证据,往他手里送。谢琰心中挣扎,迟迟不能收下这只匣子、答应二哥的计划时,听二哥似近无声地轻叹了一下,二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成亲那天,我问你要过一个承诺。”

二哥面上浮起笑意,“其实当时,我是想在来日用这个承诺来逼你,答应与你妻子相关的事,但世事无常,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我这般无情无义,所以叫我如今有此报应。将这匣子收下吧,按我说的去做,除非你真恨我恨到盼我受天诛地灭,死后永受世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之苦。”

若违誓,谢殊遭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死后永受世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之苦。这是当时二哥要他立誓时,令他一字字复述他的话,所立下的毒誓,而他当时还满心都是兄弟情义,哪能想到二哥迫他立誓背后的用心,又哪能想到……二哥在今日,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谢琰心境复杂至极,想着二哥令他立誓时的险恶心机,再想着二哥如今所说的这些话,不知是该恨该怒,还是其他,心中恨火仍燃,却默默烧得幽冷。

谢琰仍是沉默伫立,没有应声,亦没有接过匣子时,手背上忽然轻轻一凉,是婉娩的衣袖轻软无声地拂过。婉娩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就将那只匣子同钥匙都收了起来,婉娩今晚从进膳厅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没和二哥说过半个字,却在这时,径就做出了选择,远比他要果断。

是因为恨到全无顾忌吗……还是……还是……谢琰心中惊恍纷乱时,见二哥似是听到了匣子被收起的动静,也许二哥尽管看不见,却知道是婉娩收起了匣子与钥匙,二哥静淡的眉宇间,隐似浮起一丝释然的神情,似茫茫的大雪无声地落在了荒原上,二哥唇边微浮起一丝笑意,似自嘲又似释然,又似什么都不是,只是万水千山,都走到了尽头。

第93章

在竹里馆中时,他与婉娩都没用什么饭菜,待回到绛雪院后,谢琰虽没有再用饭的心思,但怕婉娩会饿出病来,就让厨房送了几碗热腾腾的夜宵过来,劝婉娩多少再吃一些。

婉娩没有叫他担心,就端起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藕粉圆子,婉娩自己吃了一个后,又舀了一个,送到他的唇边,示意他也吃些。谢琰也不想叫婉娩为他担心,就勉强露出一点笑意,衔咬住圆子,慢慢地嚼在口中,却像嚼咬着一块铁石,嚼了许久,才能默默地硬咽下去。

此刻他与婉娩的手边,就放着那只铁匣与黄铜钥匙。二哥逼他答应的那条路,是做的最坏的预想,事情不一定就会到那般地步,谢琰心里清楚,却还是不由地预想最坏的局面,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他真要站出来做个“大义灭亲”之人,踩着二哥的尸体,来保全他想保护的一切吗……

理智上,谢琰知道他该那么做,为了谢家,也为了婉娩。他不是很想为婉娩讨还公道,只是因眼下局势而不能去做吗?若有一个合理的契机,他不是就可以两全,可以顺势合理地宣泄他心中的恨意,肆意地实施报复吗?却为何心中,这样地踟蹰……

谢琰沉默未言,婉娩却像对他心中的纠葛知晓得一清二楚,婉娩轻握住他一只手道:“就听他的吧,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样的地步,就如他所愿。”

谢琰沉默着将婉娩搂在了怀中,婉娩依在他的身前,一只手勾搂着他的脖颈。婉娩像也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却长久未言,在安静了许久后,在他二人交汇的心跳声中,只是伏在他的心口处,轻轻地对他道:“阿琰,你不要怕。”

谢琰心乱如麻,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低头轻吻在妻子柔软的发间。是夜,他因心事忧重,难以入眠,想着二哥、想着婉娩、想着谢家,无尽心绪像一重又一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上,他人躺在榻上,却似是浸在水里,正因愈发沉重的重量,而无声地下沉。

谢琰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在握紧的瞬间,似从水下略微透过气来,他轻轻地将妻子搂在怀中,还有……她腹中二哥的孩子。谢琰在心绪无限幽茫时,不禁轻轻开口,像是在问婉娩,又像只是他自己,在静谧的幽夜里自言自语,“……婉娩,你恨二哥……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寂,漫长的沉寂,像比这幽夜还要长久。婉娩也许已经睡去了,谢琰未再追问一个答案,像他心底也并非一无所知,轻落下些隐约的猜测和回答。他在幽夜里阖上眼,想起婉娩和二哥初见,在祖母的清晖院时,他人也在那里,看着二哥在见到婉娩时神色一怔,年幼的他在心中想,二哥并不及他这般好运。

次日阮婉娩醒来时,丈夫谢琰已经离家入宫,她在梳洗起身后,照常去了祖母的清晖院,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她除了陪祖母说了会儿闲话,还跟祖母说,就这几日里,她和阿琰想带祖母换个地方居住。

对祖母,自然不必将话说的太清楚,阮婉娩只说这处谢宅和清晖院年头久了,需要好好修整一番,在此期间,她与阿琰就先带祖母住到其他谢家别院。祖母不疑有它,只是问她道:“为何二郎不跟我们一起搬住到那里呢?”

阮婉娩就找了些理由搪塞过去,说谢殊的竹里馆不用修整,说谢殊在竹里馆处理公事惯了,不愿暂时搬到别处等等。祖母也未再疑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还是一家人能在一起的好。”

不过祖母也未强求,非要让谢殊一块儿搬过去,只说都听他们安排。祖母笑着道:“我年纪大了,脑子也容易糊涂,家里的事情,都由你们这些小辈来安排吧,只要一家人能好好的,就好了。”

阮婉娩在清晖院陪祖母说话时,唇际一直微噙笑意,待出了清晖院后,唇角的几丝笑意就似被冷风吹散在风中。时节越发冷了,她这时候身子也越发沉重,腹部悄然开始显怀,只是因秋冬絮棉的衣裳宽大,外人单看衣裳,暂还看不出来。

孕事使阮婉娩易有倦累之感,但这时候,不是能安心休息的时候。搬离谢家,应就在这几天内,阮婉娩令清晖院侍女为谢老夫人收拾箱笼后,自己和晓霜回到绛雪院内,也要收拾,但晓霜恳请她尽量坐着休息,往往她还没收拾几件物什,晓霜就要扶她在暖榻上坐下。

箱笼里装的物什,多是由晓霜放了进去,遇到拿不准的,晓霜就捧到她面前,询问是否也要带走。如此过去大半日,将近黄昏时,晓霜将一只匣子捧来,询问她是否也要带走,匣子里装的是那只长命锁,晓霜并不知这是谢殊所赠。

阮婉娩望向那只长命锁,在透窗的暮色下,还未言语时,忽听门帘“哗”地一声响,是成安匆匆走了进来。成安不管心思如何,但行为向来守礼,从前有急事来向她禀报,都在门外窗外,这般还未经禀,就急忙走到她面前来,还是第一次。

阮婉娩心知有异,没有就怪责成安,而是担心哪里又出事了,就要问成安时,成安已急忙向她行礼并说道:“请夫人速去竹里馆一趟,大人有要事要告诉夫人,是……有关三公子的事。”

阮婉娩心中一紧,忙就站起身来往外走。一旁晓霜见状,连忙紧紧搀扶住小姐一条手臂,不管小姐路上走得有多快,她都扶着稳稳的。但到了竹里馆外时,那里的侍从就不许她跟进去了,晓霜从来不放心小姐和谢大人独处,担心地看向小姐,但小姐在院门外微定了定神后,对她说道:“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在这里等着,或是先回绛雪院吧。”

为瞒着谢殊失明的事,如今每日里能见到谢殊本人的,只寥寥几人,晓霜自然会被拦在竹里馆外。阮婉娩匆匆和晓霜说了一句后,就快步往竹里馆书房方向走,她步履慌张,虽还不知谢琰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知道,能让谢殊表露出惶急之意的,必不可能是一件小事。

失明的谢殊,并不想见她,昨夜里那顿晚饭,本已是最后的破例,但这时谢殊忽然有此反常之举,必是谢琰突然间出了什么大事。尽管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走进书房中时,阮婉娩仍不由脚下一软,她手扶了下门框,强自镇定下来,跨过门槛,走进房中。

进房后,阮婉娩就朝书案后的谢殊走去,就要急切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但谢殊却朝书案旁一张座椅指了指,定要等她坐下后再说话。阮婉娩只得按捺住心中惊惶,依谢殊要求落座,谢殊在听到她坐好的动静后,方才启齿,将事情缓缓道来。

原是谢琰今日忽然落了个“行刺”的罪名,当圣上只带了一两名内侍,在宫中御景轩安静赏看字画时,谢琰忽然持剑而入。“他应是遭人算计了,或有人假传天子口谕,诓他去了那里,又或是有人谎称天子遇刺,将他诓到那里救驾,却使他自己成了‘刺客’”,谢殊话微顿了顿,又道,“他是因我遭人算计。”

“我忙着时,那些人也都没有闲着”,谢殊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微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他们想从阿琰下手来对付我,劳他们费心费力了,对一个双眼看不见的人,还这样用心。”

一味忧急是无用的,阮婉娩看谢殊神色镇定,还有闲心讥讽两句,自己那颗惊惶忧惧的心,像也强行镇定了一两分。她心想,若如谢殊那般推测,将谢琰诓到御景轩的那名宫人,现下应已如泥牛入海,根本找不到人,谢琰无法找人证来洗清他自己,所说的真话,在圣上和三司听来,也可能是狡辩。

那些人是只想给谢琰扣个行刺的罪名,断去谢殊一条臂膀,还是要先给谢琰扣个行刺的罪名,再牵扯出谢殊指使胞弟行刺、意欲谋反的罪名。这些猜测不消她说,谢殊应早已想到,阮婉娩看着谢殊问道:“现在该当如何?”

“兵来将来,水来土掩”,谢殊端起手边的茶,饮了一口道,“让他们先出手吧,看他们想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能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

谢殊微饮了口茶,将杯盏放下,虽双眼看不见,但还是目向她说道:“你不用太过担心,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我特意请你过来,亲口告诉你这件事,只是不想你突然从其他哪里知道这事,忽然间被吓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