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皮下之芳(2 / 2)

皮下之芳 酷兒橙 1384 字 1个月前

也许,所有的羞辱、背叛与绝望都不再重要了,也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在最耀眼的时刻结束。

一切落幕吧。

他举起枪,抵在太阳穴。

枪声响起,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画面回到影片最初的那个长镜头,绿树、清晨、蝉鸣,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教师,正走向教室。

就在他即将在门口大喊一声“安静!”

的时候,画面戛然而止。

……

多年后,汤遇再度重看《譬如朝露》时,觉得这部电影基调有点太灰暗了。

当然它在那个年代是惊艳的、先锋的,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冷峻的笔触揭开少数群体的生存困境,可能也正是因为譬如朝露的成功,后来无数同性题材的电影都竞相模仿,落入了悲剧模板。

但他敢肯定的是,周竞诠一定是从舒扬的行为中得到了什么启发,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自洗车行那天起,打给钟毅文的这通电话,他一直犹豫着,犹豫到《春坎》杀青,犹豫到《鹦鹉螺》在国际影展亮相,拿到提名。

最后,这通电话拖到他即将走上威尼斯的红毯。

灯光璀璨,喧嚣如潮。汤遇刚换好礼服,坐上一辆前往红毯的加长轿车,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钟毅文的名字。

这与他多年前在日本接到汤宗玉出事的那通电话时一模一样。

华丽的后台、热闹的喧嚣,一通足以改变人生的来电。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冷漠,毫无波澜。

上帝似乎在跟他开着同一个玩笑。

“汤遇,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那位朋友,跳楼了。”

若当初汤宗玉的离世让汤遇从一个孩子被迫成长为成年人,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从零岁起步,开始学习成年人的功课。

此后他翻阅了世上所有关于爱情的大道理,演绎了无数别人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他以为只要自己演得足够多、体验过,就理解了,释然了。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仍有一个问题像烧红的烙铁般拷问着他,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为什么上天给了他们如此多的缘分相遇,却不肯再给他们一点名分相爱?

他不明白自己对那个人的喜欢、或者说是爱,有这般不堪吗?难道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这个结局了吗?

他一直以来的自傲、自负、自信,都在那通电话后被彻底击碎。他终于明白,所谓上帝的偏爱,不过是他自编自导的一场戏。

上帝从未特别眷顾过汤遇。

汤遇和千千万万个渴求爱、却不得爱的人一样,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土。

他和那个人之间生来隔着天堑鸿沟,隔着道德世俗。

而他自己,也是那些被命运压弯脊梁、四肢软弱的懦夫之一。

即使他不想放开那双手,迟迟没有拨出那通电话,一次次为那份迟疑寻找借口。

那个人却先他一步放开了手。

——且用生命的重量将他推开。

他恨对方的决绝,恨他竟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在此后漫长的无尽岁月里,这份恨一点点膨胀,一度让他以为恨的效力,已经将爱的底色完全抹除了。

可汤遇很傻。

他不知道是——那东西其实早在他体内扎根,从四肢百骸蔓延,生出无数细小而隐秘的倒刺,即便你用刀剜,用针挑,也无法将它分离,即便隔着无数层衣裳,隔着柔软的皮肉,它仍在呼吸,在脉动——因为那东西早已渗入血液,埋入细胞,成为骨肉深处,难以剔除的,皮下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