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颖被她瞧得奇怪,疑惑的问,“娘,怎么了?”
“我这是摸摸你手还热不热乎、看看你脸色发不发白,”邓霞说着,手是热乎的、脸色也一如往常的红润,她的心才算是终于放下,“我担心了一晚上,就怕你被吸了阳气去,都怪我,昨天只顾着难过去了,忘了和你叮嘱嫁人前都该和闺女家说的事……”
钟颖很快听懂了,突然觉得有些臊得慌,“娘,你也想太多了!”
“哪里是我想太多,”邓霞压低声音,脸色很是严肃的问,“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可不能由着他来,该反抗就反抗,你现在毕竟是守寡,总不好大了肚子,没法儿解释啊……而且谁知道生出来是个什么……”
钟颖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我是人,他是鬼,物种都不一样。”
“那马和驴子还能生出骡子呢!”邓霞不赞同的反驳道。
钟颖语塞,“……”
好有道理啊,她竟一时x无法反驳。
邓霞接着说,“而且不是还有那个词吗,叫什么怀鬼胎!”
“……心怀鬼胎,”钟颖感觉自己额头上仿佛无形的多了三条竖线,“意思是心里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事或坏主意,不是字面意思的怀着什么鬼胎。”
邓霞得知自己搞错了,面露尴尬,“哦这样啊,读过书就是知道的多,还好当年让你去村小上了学,还是有用的,读书好啊,人还是要读书……”
人尴尬的时候真的很忙,邓霞嘴皮子上下都要打架了。
钟颖失笑,“所以啊,娘你就别瞎想了,不可能的事。”
她强嫁李霖时图的就是不用生孩子,况且又不是真的夫妻,只能说是搭子、朋友?纯洁的很。
另一边,李家那边开饭了,李柔一家已经回了县城,钟颖回了娘家,饭桌上只有李明、刘红艳老两口和老大、老二两家人。
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媳妇们麻利收拾了碗筷,李荣时带着媳妇聂金凤、儿子李光福就回他们自己的住处了,李钢时一家子也各自回屋。
“秀云,今天你带着你弟、你妹一块儿睡。”田梅说。
李光宗有些不乐意,“我想睡爹娘那屋。”
“不行,”田梅板着脸,“你都多大了,还赖着找爹娘睡,你妹比你小都能自己睡了。”
李光宗看看妹妹李秀晴,瘪着嘴满脸的不高兴,但还是任由姐姐秀云牵着去了偏屋睡觉。
田梅和李钢时回了西北角两人的屋子里。
李霖时犹豫了片刻,对真相的渴望还是盖过了一切顾虑,他抬脚,走到了大哥大嫂屋子外面。
“我早就和你讲过了,不要当着孩子面说那些话!”关了门,田梅忍不住谴责道。
听到这话的李霖时目光凝滞,黑漆漆的眸子中满是错愕,不敢相信真的是他一向尊崇的大哥会做出的事情。
可接下来,李钢时的话仿佛重击一般,让李霖时彻底认清。
“哪有什么的,”李钢时话语中带着轻蔑、不在意,“本来就是,要是没有钟颖嫁过来的事,反正四弟已经死了,无儿无后的,隔壁房子以后不是给光宗还能给谁?”
没有外人在,李钢时没了顾忌,也不用在装出一副和善可亲的笑模样,说话也随心。
李钢时又纳闷的说,“不过爹娘怎么会同意钟颖那妮子嫁过来守寡?这不胡闹吗?还由着她想回娘家就回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多亏欠她似的。”
说起这个,田梅也纳闷得很,“是啊。”
“不过我看钟颖也不像外人说的那么坏,”田梅说起白日里的事,“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以为她会再争,结果她就这么同意了,以后还是我和老二家的管厨房做饭。”
李钢时不怎么在意女人之间的事,只敷衍的应了一声。
半晌后,李钢时咋舌,摇头感慨道,“唉,你说四弟好好的大学生不待在城里分派工作,回来干嘛呢?那个词叫什么,跌宕起伏!他一回来,社员们就不认我认他了,明明以前都夸我才是爹的接班人,以后生产队的队长非我莫属。”
“好家伙,四弟一回来,简直就像是金凤凰飞回来了,一个个看他那热乎劲儿,恨不得立刻让他接爹的班。”李钢时咬牙,话里的嫉妒、愤恨毫不掩饰,“不过人这命里该有什么都是注定的,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李霖时怔忪站在原地,从没想过大哥对自己会有如此大的恶意。
他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看到了被掩饰的另一面。
李钢时和李霖时差了十岁,李钢时下地帮着父母干活的时候,李霖时还不过是个孩童。
尽管李霖时更亲近从小把他带大的二哥、三姐,但在他心里仍然是有大哥的一席之地的,“大哥”,这两个字每唤一声都带着孺慕。
李霖时突然觉得可笑,可笑极了。
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之职,能有多大的权利,又不是什么土皇帝的皇位,怎么偏偏大哥就看在了心里,大哥也是读过书的,比二哥还多读了三年镇上初中,难道不知道村子外面还有更大的天空。
攥紧的拳头不禁打着颤,是被克制到了极限的愤恨,李霖时又想到了什么,发出了自嘲的轻笑。
其实也并非是无迹可寻,他考到年级第一被选上县城中学时、考上大学时,家里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只有大哥的脸上除了高兴还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呢?惊讶弟弟反倒比哥哥还要走得远、走得高?
李霖时心灰意冷,明明是亲兄弟却到现在才看清面目。
胸口好似有团又冷又黑的火在燃烧,李霖时咬紧后槽牙,离开家又去了二哥家,索性看个究竟,好好看看他的这些亲人们的真面目。
李荣时和聂金凤两口子也正说着话。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聂金凤恨恨的说,“咱俩盼了四年!都四年了!好不容易又怀上了,还有可能被过继走!”
世人都盼着生儿子,可这回聂金凤却盼着自己肚子里这一胎能是个闺女,千万是个闺女!
聂金凤气得胸口发堵,无处发泄,来回踱步,最后只咬着牙狠狠拧了一把丈夫腰上的肉。
李荣时疼得“嗷”了一声。
李霖时过来就听二哥叫得这一嗓子。
出过气了,聂金凤这才坐回到椅子上,“爹娘可是当着家里人的面都说过了,谁家得了第二个儿子,就要过继给你弟。”
她抚上仍然平坦的肚子,心有戚戚,“就算现在我有了,我都不敢表露出来。四年了,四年才盼来的这个孩子,让我怎么能割舍的掉!”
李霖时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松了口气,原来二嫂的警惕是怕孩子被过继走。
他知道钟颖不想生,看她平日里和她侄子国强的相处,像对待路边的小动物,感兴趣了就戳戳碰碰,不感兴趣了就扔给红糖,做撒手掌柜。
李霖时有时候都觉得钟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压根没什么养孩子的想法。
屋子里,聂金凤仍惶惶然,“希望是个女孩,千万别是男孩……”
李荣时上前握住妻子的肩膀,仿佛给她力量一般,又仿佛是在给自己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说道,“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是咱俩的孩子,我是不会让孩子喊别人叫‘娘’的。”
聂金凤抬头看向丈夫,“要是爹娘一定要呢?”
“那我也不同意!”李荣时坚持道。
聂金凤颇有些被感动到了,“虽然你兄弟姐妹里属你脑子最笨,既不像你大哥有上进心,又不如你弟聪明,连姐都比你会读书,但现在我觉得你真男人。”
明明是被夸,李荣时却垮下了脸,“哦原来在你心里,我又不如大哥、又不如四弟,连柔妮儿都比我强,我是兄弟姐妹里最孬的那个,真对不住,没让你摊上个好的。”
聂金凤好笑的去哄他,“你别只听得进去半句啊,我不是夸你是个男人吗?”
“呵,我以为这点你早就知道,”李荣时拉着她的手,“你摸摸,我不是男人这是什么?”
“我说的是这个吗,你别在这儿给我耍流氓……”
李霖时不敢再听了,转身快步离开,先前他犹豫不决,就是担心会听到些哥嫂房里私密事。
——
钟颖在家里吃过晚饭,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黑沉下来,邓霞和钟春生想要她留下来住家里,她先前的屋子还原模原样空着,只是又担心这样闺女会被婆家埋怨,只能默默的闭口不谈。
“让你爹送送你吧,天这么黑,路上也不好走。”邓霞不舍的说。
钟颖抱住她的肩膀,“好啦,别又难过起来了,在一个生产队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还会时不时的回家吃饭,早晚有一天你会看我烦的,寻思这闺女怎么又回家蹭吃蹭喝的。”
邓霞怒瞪着闺女,“我才不会这么想!你把你娘想的真坏!”
苗秀云和钟信在一旁看得直偷乐。
一切好似和之前变化不大。
钟春生点了蜡烛,拿在手上给闺女照着路,父女俩前后脚的出了家门。
越走远出去,钟春生心里的热乎劲儿慢慢降下来,虽然女儿的回来让家里的沉寂气氛散去了些,但他想,终究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要是嫁的是寻常男人,这个时候该是他来接你了……”钟老爹叹息。
钟颖看到前面路口那道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现代服饰,看起来比她更像是异时空来客,笑意无知无觉的盈满她的眼睛,“唔……谁说没来呢?”
钟春生顿时如同炸毛的猫,被唬了x一大跳,“他过来了?”
又是指代,“Youknowwho”。
钟颖朝李霖时大步走过去,只回头朝她爹摆了摆手,“爹,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钟春生看着女儿轻快急切的脚步,突然心中升起一种真实的、女儿已经嫁出去的沧桑感,算了,女婿特殊点就特殊吧——
作者有话说:放心,不会有“骡子”的,这本主打一个不养娃纯二人世界。
第47章 奇迹霖霖
看着钟颖朝自己快步走来,李霖时的目光追随着她,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她。
只是钟颖兴奋的冲过来,急切的抢先问道,“怎么样?你猜对了还是我猜对了?”
才变好些的心情瞬间又坠落下去。
钟颖观察着死鬼的脸色,不等他说就知道了答案,“哈!果然是我!姐那两年班不是白上的,识人还是可以的!”
李霖时盯着钟颖的目光强烈得像是蓄势待发冲上去撕咬一般,她总能气到他!
不过第二天履行赌约结果时,李霖时也没抵赖,不就是洗碗,又不是什么重活儿。
对于钟颖来说,洗碗可不是什么轻省活,或者更准确来说,在她之前家里洗碗确实不算什么重活,但到了李家,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家人多啊。
先前家里是钟老爹、她娘、大嫂、国强、信子再加上钟颖,总共六口人;现在到了李家,李明、刘红艳老两口再加上大哥一家五口人、二哥一家三口和钟颖自己,人数几乎翻了一倍,吃饭用的碗也翻了一倍。
碗多到钟颖有时候都恍惚,仿佛自己是来到了什么饭店后厨做洗碗工。
但作为一直以来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的一份子,李霖时显然适应良好,伸手就准备刷碗。
“等一下。”钟颖突然出声,她有个想法。
此时李家中,刘红艳正在屋子里扫地,李明在一旁桌前写写画画,计划着接下来的生产计划;田梅和聂金凤去了河边洗衣服,李钢时出门找人闲聊,李荣时则带着几个孩子去山脚下玩。
院子里只有钟颖和她面前泡了一大盆子的碗,还有个其他人看不见的鬼。
钟颖想要试试,既然死鬼能够控制水,那是不是可以做到本要用电能、机械能控制水才能做到的事情,换句话来说,她想试试能不能把鬼当家电用。
她也是敢想敢做,“未来洗碗这事也能靠机械代替人工了……”
李霖时学的就是机械化制造,理工男一听这些就走不动道,有些好奇,“怎么做到的?”
“加压过的水流通过喷淋头的压力喷嘴高速喷出,冲刷到餐具表面,达到清洁的效果。”钟颖把洗碗机的工作原理简单的说了一下,这还是她购置洗碗机时做过的功课,但要让她真的制作出一台同样能洗碗的机器,她还真做不到,毕竟钟颖只是用过洗碗机。
但现在有李霖时在,也许能省去那些弯弯绕绕的电路板和缺一环不可的机械控制,直接达到钟颖想要的水流冲刷清洁的目的。
钟颖期待的看向李霖时,“怎么样?能做到吗?把一股水流分成几股细小的水流,加大水压,快速冲刷干净碗盘。”
是男人就没有说不行的,即使死了也一样,尤其是在钟颖的这种殷切明亮的注视下,李霖时只能默默的按照她说的去做。
要做到钟颖说的那样其实并不容易,像是将一根麻绳拆散成一条条细绳,即使李霖时能控制水流,他也是反复试了好多次,才终于到达她要的那种更精细的控制。
盆子里淹没过碗盘的水流仿佛暗流涌动一般,如果有另外的人在此刻看到这场景,恐怕会惊吓的瞪大眼睛。
钟颖看着无形的水流来回冲刷,等一切归于平静,用过的水被李霖时引出倒在旁边的另一个小号的盆子里,农村人家这种带着食物残渣的洗碗水都是不舍得倒掉的,会拿来喂鸡。
钟颖迫不及待的从盆子里拿出一个碗,成了!
“太好了,以后我不用再自己用丝瓜络洗碗了!”钟颖激动的说。
“以后?”李霖时皱眉。
钟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宝贝,双手合十作祈求状,“求求你了~”
李霖时不自在的视线躲闪,“行、行吧。”
——
“我不穿这条裤子,我要穿灰色那条!”
六岁稚童拔高的声音尖利,穿透院墙。
钟颖被“耀祖”吵醒了,很难再重新睡着,只能坐起身来,将枕头立起放在身后,依靠在床头。
她并不着急起床,和李家人生活了大半个月,钟颖找到了些相处之道,做饭这事轮不到她,她早过去也只是尬聊,不如晚到些。
要是在现代,从醒来到真正起床这段赖床的时间是属于手机的,但在当下,钟颖只探出身子,伸手拿过放在床边木箱子上的本子和笔。
玩不了手机,只能玩“奇迹霖霖”了。
钟颖寥寥几笔就在纸上画出了男鬼的模样,动作娴熟,可见已经画过多少次。
笔尖向下,勾勒出衣服线条。
钟颖画完一张,翻过一页,又继续画新的,就这样一口气画了三张纸。
她这才停下笔,把三页纸一起撕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鞋走去堂屋。
堂屋桌上的火柴盒被人拿起,钟颖用手指推出内里的小纸盒,喃喃自语,“就剩两根了啊……”
她毫不吝啬的取出其中一根火柴棍,点燃了牌位前的半截蜡烛。
“下次逢集,火柴要买、蜡烛也要买……”钟颖默默盘算着。
玩游戏哪有不花钱的,钟颖不心疼这钱,比起动辄125、548的氪金充值,火柴和蜡烛要花费的钱真心算不了什么,几分钱就能玩的换装游戏,简直不要太良心。
钟颖在三张纸之间看了看,挑出其中一张先烧尽。
在最后几秒钟的平静中,钟颖突然感同身受,明白了小时候为什么那些男孩子总喜欢“犯贱”,生活太平淡无波,人就会想要找点刺激。
不等钟颖在心中默数,她想要的“刺激”就来了。
夯土地面上突然阴湿一片,接着水痕凝聚——
“钟颖!你又!”
愤怒的声音和修长的身影一起出现。
钟颖看清李霖时的瞬间,眼前一亮。
从二维平面到三维立体,呈现出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宽肩、窄腰、长腿,缺一都撑不起来这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苍白的肤色仿佛锦上添花,与骨相的俊美相得益彰,如果他再能勾下唇角、放下捂在胸口的手,分分钟能卖出一座香槟塔。
是的,钟颖画的是非常正经的西装,但不怎么正经的只有西装,里面没有别的衣服了。
李霖时满脸愤怒,是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愤怒,“你!你看这都是什么衣服?!”
“我看看啊。”钟颖探头,试图看到点什么,但李霖时捂得太严实了,她只能看到个锁骨,锁骨以下仿佛付费内容,被挡得严严实实。
钟颖睁着眼说瞎话,“这不就是西装嘛。”
真空西装怎么不算西装呢。
李霖时沉着脸,咬牙切齿,“给我换一身。”
钟颖只好妥协,“行,我给你换身哪儿都不露的衣服。”
桌上两张纸二选一,钟颖拿起一张悬在烛火中点燃,她转过身来,李霖时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装扮。
确实哪儿都没露了,但是吧……
非常紧身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仿佛一层皮肤衣,将身体的轮廓原原本本的展现出来,比欲盖弥彰的半透白衬衫还要清晰,不愧是网络票选男人能穿的最**的衣服top1,第二名是灰卫裤。
钟颖都想吹流氓哨了,到底是工科男、农家子,这死鬼身材真好,瘦而不柴,三角肌、胸大肌、肱二头肌、腹直肌……比她学画画时临摹过的《伯里曼人体结构图》还要漂亮,钟颖一直觉得书中西方男人的身体肌肉太大块了一些。
李霖时一开始没察觉出不对,毕竟衣服将他身上皮肤都遮住了,不再是露出一个几乎要开到肚脐眼的深V,直到钟颖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他,甚至提出让他转个身的要求……
“钟、颖!”李霖时面色铁青。
本来还想看看背肌的,钟颖心里遗憾,但还是很干脆的放弃了,毕竟男鬼保守,再“玩”下去就要把鬼惹毛了,“好好好,我不玩你了,这次真的给你换身正常衣服。x”
说着,钟颖就打算把桌上最后一张纸放到烛火上。
但经过这两遭的李霖时对她已经没有任何信任,眨眼间骤然冲过来,想要抢夺钟颖手里的那张纸,谁知道她又画了什么更加露骨的衣服,他不想再被戏耍了。
钟颖一时不察,被迫向后踉跄几步,直到后腰抵住桌沿才停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有几分不同。
钟颖清晰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凉意。
温热的鼻息如羽毛般拂过李霖时的皮肤。
仿佛咫尺之间,也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桌子拦住退路,即使钟颖不自在的往后仰身,腰腹仍然是紧贴着。
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在纸面上留下抓皱的痕迹。
钟颖眨了眨眼,举起手上的纸,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说,“真的是正常衣服了……”
李霖时的目光这才挪开,落到她手里的纸上。
不再是“奇装异服”,和生产队大多数男人穿的衣服一样,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褂、黑色长裤。
李霖时后退一大步。
钟颖把手里的纸烧掉,看着换回一身正常衣服的李霖时干笑两声,“哈哈,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收拾一下去隔壁吃饭了。”
她几乎逃一般离开尴尬氛围的堂屋,回睡觉的屋子换衣服、再刷牙洗脸。
脸颊上还带着些许井水的湿意,钟颖带着大黑狗去了隔壁房子。
“红糖,来,你的饭我已经给你分出来了。”刘红艳站在李家院子里招呼道,她的目光落到在钟颖身边,她有些挂念那混小子却又不知该如何对待,最后只能将视线又放到钟颖身边的大黑狗身上。
李家并不养狗,一是因为家里人多、二是也没有人敢偷摸闯进生产队队长的家。
钟颖嫁过来没几天,刘红艳知道她要了剩饭拿回去喂狗后,便让钟颖往后过来吃饭时把狗一起带来。
刘红艳很是稀罕的摸了摸红糖的黑脑袋,“看着真精神,哪里像是十二年的老狗。”
这时候人们养狗大多都是为了看门护院,养得并不精细,活过十年的都算是非常长寿了,像红糖这样已经十二岁却丝毫没有老狗的疲态、仍精神奕奕,显然还能再活好几年。
刘红艳今年五十二岁了,在这个人们普遍在六、七十岁寿终正寝的年代,她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步入晚年,心理上多少会更偏好“长寿”二字,例如逢年过节做的寿桃馍、被面上的松树仙鹤,还有十二岁的红糖。
钟颖放心的将狗交给刘红艳,自己撸了袖子,“娘,还有什么活儿没干?我去喂鸡?”
“鸡已经喂过了,你去给秀云、秀晴梳头发吧。”刘红艳说。
钟颖应了声,招呼披散着头发的两个小姑娘搬着小板凳来找她。
李秀云让妹妹先坐到小婶面前,她则站在一旁帮忙递头绳。
钟颖一边梳着小姑娘柔软纤细的发丝,一边出神的想着方才清晨发生的事,一幕幕,仿佛电影回放般在她脑海中重现。
发丝分成三股,左右压叠的机械性重复动作让钟颖紊乱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
钟颖拍了拍小秀晴的肩膀,“梳好啦。”
才四岁的李秀晴站起来,蹦蹦跳跳的去屋里照镜子。
李秀云腼腆的坐到方才妹妹坐过的凳子上,小手握拳端端正正的放在腿上。
钟颖笑笑,和她说着闲话,“秀云的头发比妹妹长不少啊。”
李秀云侧头去看漂亮婶婶,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留着呢,没剪过,攒长了可以卖钱,我想要买糖吃。”
农闲时偶尔会有货郎挑着扁担在各个生产队间游走,一肩一个的大苗篮里一个放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个放的是自制的饴糖饼。
“每次娘买了都是掰给弟弟一大块,我和妹妹只有一小块糖渣。”也许是面前的大人态度和善,李秀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心里话,小声道,“等我卖了头发换了钱,就买两个饴糖饼,我和妹妹各一块。”
说完,李秀云又忍不住低下头去,有些害怕会被苛责训斥,她是姐姐,实在是不应该有这样自私的想法,就像爹从来说的那样,当姐姐的要把好东西都留给弟弟才行。
落在她头上的却是轻柔的抚摸。
“想要什么又不可耻,低头干嘛。”钟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李秀云立刻抬起头来,双眸亮晶晶的看向还不算很熟悉的小婶婶,又重重的点了下头。
钟颖也心中一片坦荡,就像她说的,想要什么又不可耻。
不就是从想要玩“奇迹霖霖”,变成了想要玩“霖霖”——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定位逐渐清晰,被玩的家电型人夫男鬼。
第48章 打蛇上棍
钟颖并不会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作为一个正常的二十多岁的异性恋年轻女性,在加班累得想死的时候,她也很想回到家枕着男人的腹肌“充个电”,但一想到这种“充电”可能要支付的“谈婚论嫁”、“生儿育女”……她就一下子“萎了”。
有时候钟颖自省,也许她本质上其实就是个只想享乐、不想负责的渣女。
而现在,有一个长相在她的喜好上、身材在她审美点上的男鬼整天在钟颖面前晃,就像一盘看得见、闻得着味秀色可餐的菜,钟颖想,她馋一下不是很正常?
钟颖理不直气也壮,她现在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想玩男人怎么了?
女性总是羞于和“性”挂钩,好似这种东西只能被男权享受。
钟颖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回想着穿着黑色紧身上衣、黑色长裤的李霖时的模样,又心痒痒的还想招惹他,曾经给乙游画过的各种立绘在她脑海中一张张闪过,很想在李霖时身上再实践一下……
饭桌的另一边,李明正和长子李钢时说着话,虽然大家长主张读书万事高,但家里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不会封建落后的主张什么“女人不能上桌”。
李明和刘红艳两口子喜欢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就算是二儿子分家单过仍会在饭点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饭,大人、小孩们围坐在饭桌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说当天发生的事,与热腾腾的饭菜一同构成平淡生活中的小幸福。
只是当男人们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女人们大多都会保持沉默,缄口不言,各自低头照看自己孩子们吃饭。
现在李明说的就是正经事,“……听说是因为去年年底报纸上介绍了别的公社实行合作医疗制度的做法,作为成功案例被推广到全国,这不咱们公社也要学习,准备建立合作医疗培训班,让每个生产队推选人员去公社卫生院学习,只要愿意去都鼓励去学一下,你等着和金龙说一声,我准备把他名字报上去,让他在培训班里好好学。”
李钢时高兴的点点头,“行,我等会儿到地里就找他说去,他跟着他媳妇学的那半吊子本事是要再好好学学了。”
钟颖心思飘到死鬼身上,但耳朵还在场,听到了爷俩的谈话,她抬眸,忍不住奇怪的问了一句,“聂大嫂子不去吗?”
同甘生产队里无人不知,聂金龙是众人口里夸赞的“娶了个好媳妇”的典型例子,他娘胡打听专职做媒,给儿子更是说了一门好亲,姚东秀不仅是盘坡口这个富大队的人、家里还有祖传医术,就算她是个姑娘家也会点,聂金龙全靠他这个媳妇“师父领进门”才成了同甘生产队的卫生员。
在钟颖看来,这也是非常典型的通过女方学到本事、有了资源后发展自己的软饭男例子,所以她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想起前些日子范大妮的生产,钟颖说,“要是能有女赤脚医生,往后生产队女人们生孩子也会更有保障些吧。”
闻言,还隐瞒着怀孕喜讯的聂金凤、李荣时两口子忍不住对视一眼。
李钢时脸上流露出惊讶神色,显然没想到钟颖会在这时候突然发声,也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他反应过来,只是笑笑,“女人家的还是在家带孩子吧,哪里分得出身去学习。”
言语间多少带出了一些高高在上的蔑视。
钟颖隔着饭桌看他一眼,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李钢时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脸上总是带着些笑意,而钟颖都没见李霖时笑过,那死鬼整x天要么面无表情、要么耷拉着张脸,可她偏偏觉得还是李霖时更顺眼些。
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尽管李霖时没有和钟颖讲过他大哥背后的那一面,她也能大概看出来些,李钢时和他儿子李光宗差不多,大号“耀祖”一个。
不等钟颖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嚣声。
“李队长!我们知青是下乡来支援建设的,不是过来受人欺负的!”
随着话音,一个戴着眼镜的男青年就直直闯了进来,又被大黑狗凶狠的吠叫吓得止步院中。
一家子人纷纷放下手里的饭碗出了屋子,钟颖招手让红糖过来她身边,别再朝着人叫了。
见到李明,仇玉才又梗起脖子,气鼓鼓地说,“李队长,这事你必须要管管,刘家那小无赖大清早的跑去我们知青点纠缠陈知青,说那些混账话,这让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做人!”
听到动静的邻里人家悄悄聚拢到门外,彼此对视一眼,嚯,生产队这是又出热闹了?
李明听着这一句接一句的指控,面色一沉,知青和当地民众之间的关系确实是个需要小心对待的问题,他知道有很多队员背地里其实多少有点不满,觉得几个知青下乡来既没有发光发热,反而表现得劳作生疏、干活速度慢,但至少这些矛盾没有摆到明面上。
可现在矛盾摆到了他面前。
李明沉吟不语,片刻后目光向后一瞥,开口道,“颖妮儿,你去调节一下。”
钟颖惊讶,就像是上大课时突然被老师点名安排任务,她忍不住抬手指向自己,反问了一句,“我吗?我去合适吗?”
李明有意想借此机会试炼她一番,点了下头,“惹事的肯定是丰收那小子,你是他四表嫂,教育他两句怎么不合适?”
钟颖被“四表嫂”三个字雷得不行,她现在算已婚妇女了,看来是比未出嫁姑娘家多了些话语权。
“爹,”李钢时出声,将众人的目光全部拉到自己身上,一派体贴大哥的模样,“要不还是我去吧,丰收那小子也没什么坏心眼,年龄又还小,陈知青比他大个三、四岁,我看她平时和男人说话就黏黏糊糊的……”
钟颖忍不住睨“大耀祖”一眼,果然是讨人厌啊,什么情况都不明了,**羞辱就先来了。
“我去。”钟颖并不爱多管闲事,但还是站了出来。
仇玉才看了看钟颖,又看向李明,目光迟疑。
李明只沉稳的颔首,“放心,我这小儿媳能处理好的。”
仇玉才只能半信半疑的带着钟颖往知青点走,他对身后的女青年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她对程彬的几次若有若无的示好、是生产队里名声并不算多么好的泼辣姑娘,他把人带过去,她真的不会偏帮偏信同村人、联手欺负陈丽娜吗?
这种深深的怀疑在片刻后却烟消云散。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仇玉才的想象,也超出了所有跟来看热闹的人们的设想。
同甘生产队发展一般,地理位置又偏远,这么些年也是有人为了更好的生活投奔富大队的,知青点就是在这样一个规整过的废弃房屋。
钟颖走过来时,刘丰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院子里说话,一男一女两个知青呈保护状护着躲在身后的另一名女知青。
“怎么拉下手就翻脸了?我都帮你干那么些日子的活儿了,就算现在叫我娘让媒人过来提亲都是合情合理的。”刘丰收浑不吝的说道。
程彬站在最前面,和他对峙道,“你动手动脚就是不对!”
一旁的杨美娟也厉声喝道,“什么合情合理,从没听说过帮个忙就要以身相许的!”
“合我同甘生产队的情,合我同甘生产队的理……”
听到刘丰收仿佛土霸王的话,钟颖忍无可忍的直接抬脚,对着他屁股一脚踹了过去,这混蛋玩意可闭嘴吧,别在这里胡咧咧败坏他们同甘生产队的名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穷山出刁民呢。
刘丰收根本没防备,一下子向前扑倒,整个人跪倒在地,给面前的三个知青来了个过年时的最高拜年礼节。
周围一下子寂静了。
仇玉才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直面刚刚所发生一切的三个知青也纷纷愣住了。
来看热闹的人们不自觉的屏息。
李霖时混迹在人群中,他看着眼前屁股挨了一脚、扑倒在地的表弟刘丰收,又想起之前两腿之间正面挨了一脚的表哥刘福顺,他突然心气就平了,虽然钟颖总戏耍他,但她从来没这样对他动手动脚过。
所有人都像是凝固住一般,只有钟颖是动的,她收回了脚。
不得不说体力劳动确实锻炼人,钟颖心想,她感觉自己使出的力气变大了不少。
刘丰收从社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下子从脖子涨红到头顶,狼狈的爬起身后怒瞪着钟颖,也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叫姐了,只咬牙切齿的喊她大名,“钟颖!你来多管什么闲事啊?!”
钟颖下巴微抬,望着他,只淡淡地说,“叫四表嫂,没大没小的。”
刘丰收一噎。
“李队长,你大姨夫,把这事交给我来处理,说说吧,是怎么个情况。”钟颖说。
刘丰收嘀咕,“那怎么不是大表哥过来,是你过来了……”
钟颖平静的睨他一眼,“哦,你大表哥管就行,我就管不得?”
刘丰收眼力劲儿还是有的,立刻能屈能伸的改口,“四表嫂,你也管得,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小嘛。”
听到两人这沾亲带故的称呼,一旁几个知青不免眼中暗藏警惕。
钟颖抬手,示意两个当事人说说情况。
“在地里干活时,我是请这位刘同志帮过我几回,我道谢过了,这是寻常的帮助……”陈丽娜蹙着纤细的眉轻轻说道。
“男人帮女人还能是啥想法?我要是不想让你当我媳妇,我才不多出那个力呢!”刘丰收眉飞色舞,像个不良青年一般。
钟颖来当判官,她先是看了陈丽娜一眼,虽然并不赞同这名女知青的行事方式,但钟颖并不想苛责什么。
这世上的万物各有各自的生存方式,女子也是一样,有像她娘邓霞那样泼辣到不好惹的,也有像李霖时他娘刘红艳那样非常传统温驯的,就算是知青点唯二的两名女知青也各有不同,杨美娟固执笨拙但仍坚持努力干活、陈丽娜则像菟丝子一样想要借男人的力……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没有谁比谁高尚。
钟颖只努力站在公平公正、就事论事的角度来处理,问了几个问题,“具体帮了几回忙?”、“都做了什么事?”,然后她心里就有数了。
“刘丰收毕竟是真的帮了忙……”
钟颖前半句话刚说出口,刘丰收面色一喜、陈丽娜的脸却白了,其他几个知青顿时就要开口。
“那你就给他五斤粮票作为谢礼好了。”钟颖把后半句话说完。
所有人又一齐傻了眼。
钟颖看他们都愣住,不由得又想了一下,“多了还是少了?这个数可以再商量。”
当然是少了!五斤粮食算什么,刘丰收想要的是媳妇!
刘丰收立刻嚷嚷开了,“我帮她干活儿图的又不是粮票,不行,她必须嫁给我做我媳妇!”
陈丽娜回过神来,立刻连连点头,“粮票我有的,我马上回屋拿!五斤不多,不多,应该的!”
她忙不迭的往屋子里跑,仿佛跑慢了就要被抓去嫁人一般。
刘丰收还想冲过去抓她,被钟颖拦住了。
“见好就收,”钟颖说,“你帮人干的那点活儿零零碎碎加起来也用不了一天的功夫,我按一天干满十个工分算的五斤粮食,已经是偏帮你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原本还在心里嘀咕钟颖怎么帮着外人,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算起来还是刘丰收这小子占了便宜。
刘丰收气急,这算哪门子偏帮!
“钟颖,你要真帮我,就该让陈知青嫁给我!”刘丰收跺脚。
刘丰收他三哥和钟妮的婚事定了后,接下来就轮到他这个排行第四的了,想来想去,他这人从小到大都不争气,就想在娶媳妇上争气一回,有什么比娶个读过书的文化人更争气的呢?刘丰收想娶个知青媳妇!
钟颖的脚蠢蠢欲动,好歹强忍下来,她不能x动不动就动手,太像暴力狂了。
“你……”她又想骂人,嘴皮子上下动了动,仿佛炒了一盘子菜,最后还是把脏话咽了下去,最后钟颖只忍耐的说了一句,“人知青下乡不是来给你做媳妇的,你想都别想,你配吗?”
刘丰收感觉自己的自尊被踩到地上,气得抬起手来,“钟颖,小时候是我让着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辙了——”
钟颖想起面前刘丰收还有个家暴前科的大哥,立刻想要向后退一步,却看到他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她瞬间又停住了。
“你想打我?”打蛇上棍仿佛被动技能一般,钟颖有恃无恐,露出三分轻蔑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浅笑,“你猜是你的巴掌先落下来,还是你四表哥先来找你?”
是人对死去的人都会有些敬畏惧怕,刘丰收也不例外,虽然知道钟颖就是在吓唬他,但他还是感觉后脖颈发凉,手掌就这样僵硬的悬在了半空。
“刘丰收!”
一声厉喝,邓霞从人群中挤过来,“你今天敢碰我闺女一下,老娘扇肿你的脸!!”
刘丰收咽了下唾沫,就势当作台阶下了,“婶子,我哪儿敢啊……”
他最后拿着一张粮票溜了,邓霞拽着闺女胳膊跟着四散的人群离开知青点,只是脸色仍不太好,“你公爹让你管这事干嘛,丰收那小子到底是个青壮年,我要不是听信赶过来了,他要真动手打你可怎么办!”
“那我还能乖乖站着让他打啊,而且……”钟颖看了一眼避开人流站在树荫下的身影,就冲李霖时闪现之快,她也觉得那巴掌落不到自己身上。
钟颖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鬼是好鬼。
而她又占了他的房子、票子,现在还馋他的身子。
钟颖叹了口气,又深深的看了李霖时一眼,算了,她果然还没坏到极致,还是不祸祸鬼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什么这么看我?(疑惑)
(画外音:因为她放弃你了!听到了吗?她、放、弃、你、了——)
第49章 社员开会
之后的几个礼拜,钟颖又被“安排”了几次,不过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赖混子偷拿胡打听家自留地的菜、聂英和她家那口子又吵起来了之类的……钟颖也没多想,李明叫她去她就去,她算看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只有“girlshelpgirls”。
四五十岁的婆子还能叫“girl”吗?男人都能至死是少年,怎么不算呢。
李明有意考察和锻炼钟颖,这些向来令他头痛的家长里短到了他这个小儿媳手上,桩桩件件处理得漂亮,简直是妇女队长的最好人选。
就是有一点令他有些耿耿于怀。
李明让钟颖去处理,她也不多推脱,让她去就去了,但他要是不说,钟颖也不会争着抢着主动请缨,就……跟那磨盘推豆腐似的,推一下才动一动。
活了五十四年,李明吃了那么多年的盐,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例如他的几个孩子,老大上进心有,想要的太多,但本事只能算平平;
老二本事没有,上进心也没有,倒是也能自得其乐,满足于过他那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一胎同生的柔妮儿比她二哥聪明些,只是和她娘一样的软和脾气;
小儿子倒是能力有、人也上进,能咬着牙坚持把书读下来,就为了学了本事建设生产队,可惜……
李明想到这儿,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对于钟颖,他多少是有些移情,所以才会怒其不争。
李明头疼,这丫头怎么就明明有能力、但这么没上进心呢?她就没想过当个村官、为人民发光发热一下吗?
钟咸鱼颖没想过,她在洗碗,或者说得更准确些,钟颖是在表演洗碗。
从钟颖的背影来看,她的两个胳膊就没停下来,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但如果有人转到正面,就会发现她其实只是在做样子。
古有滥竽充数,今有钟颖摸鱼。
水流在碗筷间涌动冲刷,全靠李霖时控制,而钟颖只不过是像现代用洗碗机里那样,把洗好的碗筷拿出来放到另一边的盆子里。
钟颖乐得清闲,背着人和李霖时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接。
【“男人帮女人还能是啥想法?我要是不想让你当我媳妇,我才不多出那个力呢!”】
刘丰收说过的话在钟颖脑海中响起,她不由得动作一滞,眼睫微抬,看向面前的死鬼。
先前赌约下注的不过是洗一次碗,但现在这活儿基本上都是李霖时在帮钟颖干。
钟颖看着李霖时神情专注的脸,他不会也……
不过很快钟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对,不一样,刘丰收是想要娶陈知青,但她和李霖时之间,她才是“强取豪夺”的那个。
果然还是单纯是李霖时鬼好吧。
钟颖在心里默默给他又发了一遍“好鬼卡”。
只是就像陈丽娜付出的那张粮票,靠人帮忙的偷懒终归不是长远之计,鬼又不能给她当一辈子的洗碗机,钟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水里,“还是我自己来吧。”
盆里涌动的水流戛然而止,李霖时被打断,惊诧的抬头看向钟颖。
钟颖却没再看他,只埋头干起活来。
李霖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用他了?
李霖时记忆中,他爹惹了他娘生气,他娘也会这样,把活儿全揽到自己身上,让他爹爱上哪儿凉快上哪儿凉快去。
可他做错了什么?
李霖时不禁默默回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
“钟颖——有你的信!”一身墨绿色制服、背着斜挎包的男人站在李家门外扬声喊道。
钟颖连忙舀了一勺清水冲了下手,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随手往身上抹了抹水渍,走到门口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是她哥钟诚寄给她的。
眼前这名中年男人姓赵,十多年前被选拔为这片山区的邮递员,周围几个生产队的信件都是他在送。
“我知道你找婆家了,所以就直接找这里来了,”赵邮递员消息还挺灵通,“倒是省得我往村子里多走些路了。”
钟颖道了声谢,回道,“那确实是,住村口是方便了些。”
邮递员送完信就离开了。
钟颖用手指捻了一下信封,估摸了下厚度,里面八成有好几张纸,她也就没着急看,只是随手收到了衣服口袋中。
这日上工后李明倒是没立刻组织生产队众人劳作,而是把全队贫下中农成年人都聚集到打麦场的空地上。
“今天在干活前,大家先一块儿开个会。”李明站在最前头,声如洪钟,“都知道的,每年四月份的这个时候,咱们生产队上都要重新选举一次,过去一年干得不好的、不得民心的,那就撸下去,干得好的那就继续连任,想要为大家伙儿出一份力的也可以参与竞选……”
钟颖混迹在人群中,像在大学听校方开会时那样偷偷开小差,掏出兜里还没看的信,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足足四页纸,每张信纸的文字都是力透纸背,透露出写信人书写时愤慨的情绪。
钟颖不怀疑,这如果是魔法世界,她收到的恐怕就是一封她哥寄来的吼叫信了。
她快速阅读了纸上的文字,虽然字很多,但归纳来说就一个意思,全是她哥的质问,两条腿的男人在部队那地方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茬接一茬,都不值钱,怎么钟颖就非要嫁给李霖时去受那活寡,钟诚简直要被不省心的妹妹给气死了。
钟颖看完信心中只有庆幸,还好这时代车马慢,消息传递要靠龟速的书信,还好她搞事情的时候她哥的探亲假已经休完了,不然她还真不能那么顺利的达成目的。
鬼缠着不让嫁人?钟诚怕是直接会把妹妹打包带走,找个靠谱战友把妹妹嫁了,什么鬼不鬼的,社会主义的光辉会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大家常年生活在一起,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都在社员眼皮子底下,相信各人心里都有数,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选举,拟举出候选人后,大家举手表决,得票最多的那个人当选。如果只有一人参与竞选,那么得票超过半数就算通过。”李明说道,“还是从生产队长这个职位开始。”
立刻有人扬声,“这还得你来继续当啊!”
附议x的声音很多,大家都没有意义,也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主动请缨。
钟颖也没什么异议,随大流的跟着旁边的人一起举手赞同。
全员三十六票通过,李明继续担任同甘生产队的队长一职。
“感谢大家伙儿对我的信任。”李明面对众人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保管员、饲养员也维持不变,还是李钢时、聂金凤两人,毕竟他们工作上表现良好,没出过什么岔子。
到了选记分员,原来干这活的范五连连摆手,“可放过我吧,我年纪上来了,真的是再干不了这动脑子算数的活儿了。”
去年范五好不容易才退位让贤,把记分员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返乡的李霖时,刚轻快了没有半个月,意外横生,这工作又落回到了他身上。今年他是怎么都不想干了,费脑子老得快啊,他白头发都长了半头了。
“你不当谁来当啊?”胡打听嚷着。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工分、工分,社员命根”,记分员可是生产队里至关重要的岗位,要求具备较高的文化水平,要能识字、算账;
而且记分员的工作任务也比较重,每天为出勤社员登记当天的工分;每月将每日记录汇总成《工分统计表》,登记到个人工分折上,不能出现错漏;年终时候要提供全年共分数据,配合生产队队长计算每人应得粮食、现金,参与分粮工作……
这些工作范五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干了。
李明拧眉,他知道范五想要退下来的心思,去年范五就找他谈过,见众人七嘴八舌就要把范五再架上去,他站出来,“老五劳心劳力也干了这么些年了,现在年纪大了想退下来也无可指摘。”
人们这才消停下来。
李明继续说,“现在有人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份记分员的工作吗?”
这工作得要有文化的人来做才行,同甘生产队还是在李明当了队长之后才重视起读书这件事,除了这一代年轻人读过村小,再往上数一辈,能认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给整个生产队的社员记工分。
年轻一代里,还是要属李霖时最出彩,但现在人没了……剩下的小孩们真就应了那句话,矮子里面拔将军,难挑。
这时候当爹娘的不免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像李队长那样好好督促娃学习了。
一直没放松孩子学习的李明看了看他大儿子,李钢时要是能做记分员早就做了,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做了保管员;老二李荣时……李明默默移开了目光,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钟颖默默把信收起来,没吭声,虽然原来的“钟颖”想要嫁给李霖时、抢走他记分员的工作,但现在的钟颖对这活儿没什么兴趣,她就想当个咸鱼。
人们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能无奈的看向那几名知青。
程彬上前一步,“如果乡亲们愿意信任一下我,我愿意出力。”
也没别人可以选了,最终新一任记分员变成了程知青。
有人已经以为这就结束了,准备抬脚往耕地那边走去干活,却听李明又继续说道,“还有妇女队长,这个空置了许久的职位,我认为今年也可以选上人来当了。”
同甘生产队的社员们面露吃惊,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们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个职位存在了。
李明决定再推一把,“我推荐妇女积极分子钟颖作为候选人。”
被所有人目光锁定的钟颖一个激灵,猛地抬头,露出脸上惊讶的神情,等等,什么情况?
“我投一票!”被钟颖帮助解决了婚事的钟妮立刻举起手来,飘在她身旁半空中的女鬼曹芳也把手举高,哪怕人们并不能看到她。
不再被家暴的刘家大儿媳吴玲也很快举起手来。
周家退亲,是钟颖站在前面反怼回去,范二妮立刻拉着她爹范五、她娘聂英一起举手,她又看了一眼妹妹范招娣。在二姐的眼神示意下,范招娣只得举起手来。
范大妮还记得自己生产时钟颖来帮了忙,于是她也举起了手。
前不久知青点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陈丽娜率先抬起手来,接着是杨美娟、仇玉才、程彬,四个知青都举手投了一票。
邓霞、钟春生、苗素云当然要给自家人投票。
聂金凤想着钟颖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话,思索片刻也举起了手,李荣时无脑跟媳妇,紧接着抬手。
田梅占了做饭的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羞愧,想着弟妹如果真做了这个妇女队长,也算是有事情做了,于是她也举了手。
李钢时只当卖了个好给钟颖,跟着爹娘一起举手。
胡打听举起了手,三姑婆举起了手,林淑红抬手……
钟颖更加吃惊,为什么大家会愿意给她投票?
虽然不解,但钟颖看着一只只举起的手难免有些触动,仿佛看到星星之火一点点亮起。
所以在李明统计完,三十六名参与选举的社员中有二十六人投了赞同票,超过半数,钟颖当选成为同甘生产队新的妇女队长时,即使过去因为她爸醉心权势而心生憎恶,钟颖也没有出声推脱。
不知道是哪个女子先鼓起掌来,但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李霖时远远看着成为人群中焦点的钟颖,也抬起手来,为她鼓掌——
作者有话说:做过的事都会在人们心里留下痕迹~冲啊,钟小颖!
第50章 妇女队长
在李明把新一届领导班子名单上报公社批准后,钟颖就这样正式成为了同甘生产队里的妇女队长。
经过李明简短的“上岗培训”,钟颖也大概明白了这个岗位都需要做些什么。
妇女队长,顾名思义,组织和带领本队妇女们的队长,一切和妇女相关的事情都归妇女队长管,包括但不限于协助生产队队长向妇女们传达分工安排、监督劳动;调解妇女在婚姻、家庭、邻里关系中的纠纷;关注妇女们的身体健康、维护妇女权益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以身作则,做好带头示范作用,这意味着钟颖不能再做咸鱼了。
钟颖痛苦的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不愿起床面对现实。
空气中水汽涌动,李霖时凭空出现在屋子里,向后倚靠,和钟颖差不多高的衣柜上沿抵在他的肩膀后面。
只是看着床上的“白色大蚕蛹”,李霖时的唇角就不由得勾起,有时候他想想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喜怒哀乐系于一人身上,看见她就欢喜,又总能被她轻易惹恼。
李霖时大概能猜到钟颖的想法,看她这样烦恼,忍不住开口,“不想当的话也可以反悔,我爹虽然看着严肃,但其实没那么难说话。”
“大蚕蛹”向侧边无力的一倒,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来,钟颖顶着乱糟糟的一头黑色长发,双眼无光,“可是我被拿捏住了……”
李霖时不解,接着就见钟颖看过来,直直的盯着他。
“你爹不愧是当了这么些年生产队队长的人,”钟颖颇有些幽怨,“他可真懂怎么在驴子头上挂萝卜这招。”
钟颖深吸了一口气,拥着被子坐起身来,她确实后来又产生了推拒的想法,但架不住“诱惑”摆到她面前。
李明其实也不过是随口多提了一嘴,和小儿媳交代完妇女队长的职责任务后,他想起之前钟颖在饭桌上曾问过的话,就多说了一句,“你不是之前问金龙他媳妇能不能去参加医疗培训班吗,这事你要是想管,作为妇女队长可以去做下她的思想工作,要是他媳妇愿意,两口子的名字我就一起报上去。”
同甘生产队的管理架构简单,妇女队长也是村干部之一,拥有参与生产队事务决策的话语权。
钟颖就这样被“钓”住了。
不做这个妇女队长,钟颖确实是可以继续乐得悠闲。
但……
明知道一件事如果做了是有利的,甚至可以预想到将会带来长远的良好影响。
钟颖自己是没打算生孩子,但生产队里还有那么多女人。
想起范大妮生产的血色、想起因难产年纪轻轻就变成鬼的大伯娘……
钟颖又一头蒙进被子里。
“独善其身”,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毕竟人是有着感情的群居动物。
钟颖咬咬牙,狠下心来。
做!
不就是做妇女队长吗?她在现代时也是有勤勤恳恳认真工作过的。
钟颖又从被子里钻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她目光清明,脸上不再有纠结。
这让李霖时x构思了一肚子的安慰、鼓励之语没了用武之地,“你……”
钟颖也开口了,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鬼,“你还不走?我该起床换衣服了。”
李霖时立刻有些尴尬,一句话没再多说就闪身离开。
——
和其他村干部一样,妇女队长也是不脱产的,钟颖照常去上工,和普通社员一样参与劳作,只是年底会有一些额外的工分补贴。
随着春天气温的升高,田地里的小麦进入“拔节期”,需水需肥,还要打药防治虫害,春管繁忙,辛苦程度也就比收割时节能稍微好一些。
从甘霖河挑来的河水浇在绿色作物的根部,干土一下子洇湿,将水吸进去,留下被带出河里的黑色蝌蚪在泥面上挣扎,被母亲带在身边上工的小孩子兴致勃勃的去抓来玩。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下了工,钟颖才有时间去“搞事情”。
不过生产队的妇女们下了工也是一样的忙碌,做饭、洗衣、照看孩子……
钟颖匆匆吃过晚饭就出门找人,辗转聂家、河边,最后她在村子后面的颖山脚下才找到姚东秀。
朦胧夜色下一大两小两道身影,大人左右两手各揪着一个孩子,一边说道,“玩疯了啊?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回家吃饭……”
钟颖试探的喊人,“大嫂子?”
姚东秀定睛看去,看清楚后吃了一惊,“颖妮儿?”
不怪姚东秀惊讶,钟颖过去和她来往并不多,只能说仅仅是彼此认识的关系。
姚东秀是盘坡口生产队嫁过来的,又和钟颖差了近十岁,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又差着年纪,自然平时没什么深交。
钟颖的目光落到姚东秀牵着的两个孩子身上,就此作为破冰的话题,“小军和小勇去山里玩了?”
“没,他们哪敢啊,之前山上的虎啸所有人都听到了,再给他们两个胆也不敢往山里跑。”姚东秀说着,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消散了些。
钟颖曾直面白虎,对此印象深刻,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两个男孩挣脱了母亲的手,你追我赶的朝家的方向跑,钟颖和姚东秀跟在他们后面。
“嫂子,公社要办合作医疗培训班的事情你知道了吧?”钟颖终于引到她想说的话题上。
姚东秀点头,“知道啊,你大哥来找我家那口子说过了,他会去好好学的。”
钟颖侧头去看她,“那嫂子你呢?你也是有医术底子的,你想再去学习一下吗?”
姚东秀意外,随即想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失笑说道,“我?我哪有什么功夫啊,这俩混小子——”
她指着跑在前面的两个身影,又接着说,“还有家里两个丫头,四个孩子就够我忙活的了。”
姚东秀今年三十一岁,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一岁半。
“每天我两眼一睁就是照顾了大的、照顾小的,等你——”姚东秀本想说“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这滋味了”,但又想到钟颖是“抱主成亲”,寡妇身份这辈子八成都不会有孩子了,她连忙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不想触及对方的伤心处。
钟颖也把打好腹稿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在这时候谈什么女性的事业、人生的追求,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知道,当一个人被无穷无尽的事情包裹住的时候,是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东西的。
就像钟颖现代时困于995的工作便不想再花时间、精力去谈恋爱,就像姚东秀围着孩子、家庭转,明明有才能,却无暇思考自身的提升。
两人一时无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聂家门口,聂小军和聂小勇两个孩子已经率先跑进了家门。
姚东秀在门口站定,“颖妮儿,那我先回家了,天这么黑,你路上小心,要不我进屋给你拿根蜡烛吧。”
说着,她就要转身往里面走。
钟颖连忙回过神来拦住她,“不用,嫂子,我能看清路。”
一番推让过后,姚东秀才作罢。
钟颖一个人朝村口走,但又不是一个人。
李霖时在她旁边,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你不是想劝说聂大嫂子和金龙哥一起去医疗培训班学习,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突然发现说了也是白说。”钟颖发愁,“这里存在一个根源问题,如果不从家庭中解脱出来,女性很难去搞什么事业。”
“围困于灶台厨房间,照看一个个孩子,做不完的家务活……已经像陀螺一样在无休止的转动了,你不能再要求她做更多了。”
李霖时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中的他娘刘红艳,他才发现,确实如钟颖所说的那样,他几乎在回忆中搜寻不到他娘有什么休息的时候,她不知疲倦的操持着家务、缝补着孩子们的衣服、纳着鞋底、去河边洗衣服、到地里干活……
他过去怎么会视若无睹,仿佛他娘做这些事情好似理所应当。
李霖时抿紧了唇,喉咙间仿佛哽住了一般。
半晌后,李霖时才平复好心情,声音喑哑的开口,“那你要放弃吗?”
钟颖刚刚一直在思索,想都没想的回道,“当然不。”
她拿钥匙开了自家门上的锁,一开门红糖兴奋的扑上前迎接。
钟颖应付着热情的大黑狗,进了院子把门从里面又锁好,这才继续和李霖时说话,“现在城市里应该已经有了吧,托儿所,你知道吗?我记得过去那些工厂为了让女工们安心工作,会开办职工托儿所,将孩子们集中托管,为女性工作解决后顾之忧。”
李霖时确实有听说过这种事,“你是想……”
“我是想在生产队里也建立托儿所,”钟颖说,“这样不只是聂大嫂子,生产队里其他女性也能透口气,有时间精力可以去思考,无论是投身于地里搞生产、还是学门手艺做个副业,都是好的。”
钟颖说干就干,积极开始调研、制定计划,很有章程的筹划着,打算制定好一份完整的方案再拿去和生产队队长说。
当下一家都是好几个孩子,育儿压力又基本压在当娘的人身上,钟颖留意观察了几天,背着孩子上工的媳妇比比皆是,孩子多的女人甚至分身乏术,有时还会顾不上地里的事,这年头的女人活得辛苦。
托儿所的地点,钟颖也有些想法,村小不是空着吗,正好拿来再利用一下。
她又统计了生产队里各家各户的孩子们,像她弟钟信这样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农村人早熟懂事,十来岁的孩子就会被当成半个劳力带去地里干活;需要集中托管的就是十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孩子们又可以分成两拨,小一些的主要以照看为主,大一些的可以学习着认字了……
钟颖在纸上写写画画,重新翻了一页,写下“小班”和“大班”两个字。
甘霖河边,曹芳闲来无事找李霖时聊天,做鬼就一点不好,人看不见听不见,没法沟通。
十几年的时间,曹芳憋的都只能自说自话,好在现在生产队里不是只有她一个鬼了,她还能找别的鬼说说话。
“你结了婚还在河里住啊?”曹芳一开口,第一句话就如利箭扎进李霖时的心。
接着,曹芳打量了他一眼,颇有些欣慰,“颖妮儿终于放弃给你穿那些奇装异服啦?”
李霖时垮下脸,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他身上还是那一身灰色布褂、黑色长裤,自打那天早晨后,钟颖再没给他换过别的衣服。
钟颖这些日子忙着她的大事,根本无暇他顾。
李霖时总觉得曹芳的话听在他耳朵里,不像是说的衣服,而是说的是他。
钟颖不是终于放弃了给他穿那些奇怪衣服,而是放弃了他。
李霖时忍不住冷笑一声,她现在怕是忙得都忘记他的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怨夫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