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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嫉妒

绿草如茵,水流湍急。

俞静顺着河流向上走,目光惊奇,“甘霖河的河水流速怎么变快了这么多?不过这样倒是不用担心水、电能转化的问题了。”

跟在她身后的钟颖看天,“唔,可能是因为汛期吧,昨天才刚下过一场大雨。”

“奇怪……”俞静蹙起眉头,满肚子疑惑的嘀咕一句,“我明明学到的是,南方河流才有可能汛期持续到十月,北方片汛期一般九月就结束了啊……”

钟颖又低头去看地,脚步轻巧的从一只爬行的蜗牛头顶迈过。

俞静自顾自的感慨一句,“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是要x到实践中学习!”

钟颖搓了搓胳膊,心虚的转移话题,“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天就降温了,俞知青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俞静摇摇头,她心头火热,哪里还能感受到外界的凉意,更何况她身着长袖长裤,其实穿得并不少。

“谢谢你的关心,”俞静扭头对钟颖微微一笑,她停住脚步,“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测量吧。”

两人身后还跟着来帮忙的韩砚群和杨同杰,他们两个各自将花杆按照俞静的指示插进河流的不同位置,再在中间架设上自制的连接管水准仪,以此来测量、河道落差。

测量工具基本都是自制的。

“花杆”,在一根笔直木头长棍上用红、白油漆刷出一道道横线,间隔十厘米,木棍来自大自然的馈赠,由同甘生产队的孩子们提供。当然他们在“比比谁捡的木棍又长又直”比赛中玩得很开心。

“连接管水准仪”是用两个玻璃瓶用一根细长的橡胶管连接起来,里面灌满水。材料来源——去公社医疗班学习的聂金龙、姚东秀夫妻俩带回来的卫生所废弃医疗用品。

还有麻绳做的“测绳”、顶端系着红布条的“测量标杆”……统统也都是自制的,只有皮尺是生产队里有的工具。

俞静下乡是想要追男人的,但没想到意外变成了建水电站,她什么工具都没带,衣服倒是带了好几身,以至于晚上她说梦话都在懊恼“该带的不带、不该带的带那么多”。

但好在自制的工具虽然简陋,但不影响使用。

“韩砚群,你把连接管那端的花杆扶稳,读一下数。”俞静扬声说道。

“水面在一米八二的刻度上。”韩砚群利落的报数。

俞静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杨同杰,她刚要张嘴说话,杨同杰已经麻溜的抢先回答了。

杨同杰扬声,“我这边是一米六五。”

得到数据,俞静快速在带来的笔记本上写下计算得出的高差。

然后就是移动到更下游的位置,像“跳格子”一样不断重复方才的测量……

获得的数据越来越多,计算量也越来越大,俞静陷入数字计算中逐渐“疯魔”,居然在写满一张纸之后撕下来,接着递给了跟在她旁边帮忙的钟颖,“你帮我再核算一下,套公式就行,这不难的。”

正帮忙扶着测绳的钟颖看着那张怼到自己鼻子下面的纸,感觉自己有点晕数字了。

她一个美术生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些理工科人待在一起啊?

如果是画图纸,钟颖有自信可以画得漂亮,但是做计算……求放过。

“我给你找一个会算数的人过来帮忙!”钟颖说完就溜了。

没一会儿,俞静就见钟颖拉着个半大小子回来了。

“这我弟,目标是要成为未来会计的男人。”钟颖发挥“死和尚不死贫道”的精神,把亲弟弟往前一推,“去,帮你俞姐算数去。”

从地里被他姐拉来的钟信一脸懵。

“你在这里好好帮忙,我去地里接着干你的活儿。”钟颖稳重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交代了一句,就又溜了。

只是钟颖接替她弟的工作在田间除草施肥,干了估摸能有两个小时,天不作美,又突然下起了雨。

无论是河边的人还是田里的人,都只能今天先收工。

钟颖小跑着跑回家,直奔睡觉的屋子,推门而入。

红糖扑过来迎接,钟颖摸了摸它干爽的脑瓜子,“你在屋子里倒是一点没淋到,我反倒成落汤鸡了。”

她说着,学着狗会做出的动作甩了甩头发,有水珠自发梢飞出。

钟颖走到墙边,捞起绳子上挂着的毛巾,解开发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床上,“你好些了吗?”

床上的身影翻了个身,半趴在枕头上,李霖时眼眸微眯,罕见的身上显露出几分倦怠随性,这也确实是他在死后第一次需要休息。

控制一整条河的河水对李霖时来说并非易事。

毕竟他一开始的能力也只不过是能够以水为媒介、回到甘霖河中而已,因为死在河中,河水对他有着天然的包容,仅此而已。

后来,和钟颖打赌输了,要他洗碗,李霖时才开始学着控制水流,反复练习;

从那之后,李霖时又掌握了让水流搅动、混合水流来改变水温……再到现在更加上难度的控制甘霖河河水流速。

为此,他几乎耗光了全部的“力气”,所以才有了李霖时难得没有跟在钟颖身边、而是自己在家休息的情况。

李霖时抬臂压在枕头上,瞳孔中钟颖的身影逐渐靠近,他视线跟随着,同时能够感受到身下的枕头、被子都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气味包围着他,他喜欢这样密不透风的被包裹住。

钟颖顾不得换掉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先走到了床边,关切的留意着李霖时的面色。

嗯……他皮肤一直都是这样的苍白无血色,还真看不出来有没有好一点。

不过李霖时的状态看着确实好一些了,钟颖松了口气,“你力竭后摇摇欲坠的样子真是吓到我了。”

钟颖转身去翻箱倒柜找衣服,又说道,“不过还真是多亏了有你,现在河流的测量工作已经在俞知青的带领下展开了。”

李霖时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动作,只是看着钟颖找衣服的动作,懒散的开口,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就只是这样吗?我帮了这么大的忙,没有一点奖励吗?”

钟颖刚把一件蓝灰色的春秋两用衫从嫁妆箱子里抽出来,闻言看向李霖时,四目相对间,她很快明白了李霖时想要的是什么。

李霖时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唇角微勾,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他翻身躺平,静静等待着。

李霖时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身上压下来的重量,他伸手扶住钟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一道水幕在床边升起,流动的水波晃动,彻彻底底的挡住大黑狗懵懂探究的眼神。

钟颖终于脱掉了令她难受的湿漉漉衣服。

李霖时没再有其他动作,只是不动声色的欣赏,视线犹如实质性的摩挲,流连滑过钟颖的脸、肩颈,缓慢向下,又接着被她的动作所吸引。

钟颖坐在他劲瘦腰腹上,抬手将头发往耳后掖了一下,但随着她俯下身子的动作,纤长的黑发又再次垂落,在李霖时的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李霖时却分不出半分注意力,只顾着感受唇上落下的暖意。

钟颖的手抚在李霖时脸侧,轻轻用力,便使他下颌微抬,更方便她亲吻。

只辗转了片刻,她就直奔主题,伸出了舌尖。

李霖时顺从的张开了嘴,任她勾缠,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这就是他想要的“奖励”。

他想要钟颖主动,想要她带着他欲海沉沦。

李霖时知道他大概无法获得钟颖用他爱她的方式和浓度反馈。

他死后,他的世界便只有钟颖;但她的世界繁华,不只有他,还有她的家人、她的事业以及不停在她生命中出现的人、发生的事……

但没关系,李霖时想,他只要能够感受到钟颖的爱有一部分落在自己身上就行。

李霖时圈住钟颖的腰,像是抱住了一块举世无双的珍贵暖玉。

钟颖抬头,分离的空隙间补充了一下肺里氧气,又缱绻的轻吻李霖时的唇角,接着,细细密密的吻蜿蜒向下,耳边是他难抑的喘息。

独享男喘还是被她得到了。

钟颖没舍得用力,只像小兽表示亲昵一般轻轻啃咬住面前的喉结,手指灵活的向下解开扣子,衣服是她画的,深棕色的翻领衬衫,此刻门襟上的纽扣被她一颗颗解开……

钟颖不由得亢奋起来,有种在拆礼物的感觉。

阴沉的天色让室内光线不明,就像是加了一个灰色蒙版,令一切都变得朦胧暧昧起来。

解开的衣服左右分开,露出被包裹在里面的美好躯体,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李霖时皮肤失去了血色,所以就连那两点都颜色淡淡的,钟颖第一次觉得,漂亮、可爱、性感这三个词是可以集合于一体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上去,凉凉的皮肤正好解了她身上急待释放的燥热。

李霖时垂眸看她手上流连忘返的动作,他想到了什么,声音暗哑,“你喜欢大的?”

“你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的。”钟颖回答,自觉自己在这种情侣间的送命题上应对的还算机灵。

李霖时幽深黑沉的眼睛看着她,懂了。

于是钟颖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胸肌像充水气球一样肉眼可见的膨胀变大,从恰x到好处的薄肌变成如古典艺术雕塑般的健硕,她震惊的睁大了眼。

“你想要哪儿变大,我都可以做到。”李霖时意有所指的说,这算是他力竭之后获得的一点收获,他对水的掌控能力更上了一层楼。

钟颖的目光移到李霖时脸上,从震惊变成了无语,“……你好变态,显得我也好变态。”

拥有一个充水娃娃,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不像什么好人。

虽然这么说,但钟颖还是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唔,这样好像也不错,大胸肌,也是让她体验到了。

但很快,钟颖就后悔了。

胸肌大点还能说是男妈妈萌点,但换做是别的……那就是惊吓了!钟颖一下子蹿直了腰,不敢再向下坐,她怕一个不小心再坐进去,钟颖吓得直拍打李霖时的胳膊,“你把这个充水充大干嘛啊?又想要我死了可以直说!”

李霖时感觉不到痛,他皱眉只是因为疑惑,“你不喜欢吗?你不是说……粗如儿臂?”

“我只是随口一提啊!我又没说想要那种!”钟颖气得对着他的手臂又掐又拧,“变回去!快变回去!”

李霖时只能照办。

“再缩小一点。”

“小不了了……”李霖时咬着后槽牙说道,“这就是原本的大小了。”

李霖时等不了钟颖主动了,掐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吻上她的唇。

——

“这是水电站的初步方案,各项数据也做了统计和核算,我做了大致推算出的水流出力计算表,会看得更直观些,减去农田需水量,通过水头与流量的计算得出可利用的水能是多少,再推算到发电量……”

俞静兴奋的侃侃而谈,只是同样兴奋的凑过来的生产队众人表情渐渐变得僵硬、呆滞、两眼发晕。

什么过水面积乘水力半径除以二再乘坡降得出河道流量、洪峰流量采用满宁公式计算……

众人听得只觉河水是不是从河道流进了自己脑子里,不然怎么啥也听不懂呢?

俞静纤瘦的身型在人们眼中越来越高大。

她居然能把这些东西讲得头头是道?

众人如此震惊的想道,不过倒是对建水电站更有信心了,他们有特别懂行、专业的俞知青!

俞静把画好的图纸、数据分析表格一张张放到最上面讲解着,大半天才讲完,她目光灼灼的看向生产队队长,“只要您这样汇报给公社领导,表现出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上头一定会批准我们建设水电站的!”

李明挪开眼,轻咳一声,扭头看向钟颖,“颖妮儿,这事是你牵头的,不如你就负责到底,去公社汇报一下吧。”

这个流量、那个公式的,李明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现在留在脑子里的啥都不剩,这让他怎么复述?

钟颖听进去的也不多,“那俞知青和我一起去吧,还是你说得最流畅。”

她一个人办不到哇!

最后李明拍板,让钟颖带上按了全体社员红指印的申请书、俞静带上她的那些心血,两个人一块儿去公社。

第二天一早,李明把自己的自行车拿了出来,前几个月一直借给聂金龙、姚东秀两口子往返公社使用,现在为期四个月的医疗培训班结束了,生产队这唯一一辆的自行车又空了下来,正好拿给钟颖和俞静两个姑娘去公社用。

钟颖上大学时校园里只允许骑自行车,所以她是会骑的,只是这时候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大多都是男性在骑,就算钟颖已经算生产队里个头高的姑娘了,但还是靠李霖时在旁边托了一把,才成功跨上了车座,没有显出什么狼狈和滑稽。

“能骑吗?别再在路上摔了。”邓霞忧心忡忡的看着闺女和她身下的铁架子自行车,“实在不行要不还是走路吧。”

钟颖踩上脚蹬,试着往前骑了一下,把着自行车后座维持平衡的李明适时松开手。

“颖妮儿上手很快啊。”李明惊奇的说,“这就会骑了。”

钟颖试过心里就有底了,这二八大杠虽然高,上车她是费劲了些,但只要蹬起来,她骑着没什么问题。

钟颖停下来,一条腿伸直撑在地面上,朝俞静招呼,“要是信得过我的话你上来吧,我载着你。”

“有什么信不过的,”俞静扬唇一笑,没有犹豫的坐上自行车后座,“反正要摔一起摔。”

钟颖又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轻轻颔首,随即身形消失。

钟颖感觉挂在脖子上的那块木牌洇湿,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路上可千万要小心,你们两个姑娘家的,外头可没有那么安全……”刘红艳也是一样的担忧。

“娘,你放心吧。”钟颖看着有些没心没肺的,只是没说咽回肚子里的剩下半句话,你儿子也不放心、所以特意跟着呐。

钟颖朝齐齐送到村口的众人挥了挥手,半站起来,用力踩下了脚蹬,骑着自行车驶了出去。

俞静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同甘生产队众人的面孔一个拐弯消失不见,乡土小道两侧的树木飘下泛黄落叶,她一只手抱紧怀里的那些纸,另一只手抓着钟颖腰间的衣服,带着秋日凉意的风吹乱她的齐耳短发。

俞静回想起前些日子和仇玉才摊牌,她知道了是对方故意将她好心安慰透露出的信息宣扬出去。

“对,我就是嫉妒!我嫉妒你们都有本事!”

俞静想,如果李霖时还活着,看到他身边的钟颖,她会不会也会因为嫉妒变成那样狰狞的面容?

那样子的话,她们是情敌,应该也不会向彼此靠近,更不会齐心协力想要做成建水电站的事情。

俞静突然珍惜起此时拂面的秋风、和煦的阳光,一切使她内心宁静,她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前面钟颖的衣服。

虽然这么想很是缺德,但俞静还是在这一霎那产生了一丝庆幸的念头,因为李霖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我发声?

(画外音:所以男主必须死,为了一个男人搞什么雌竞之类的,拒绝)

第72章 轻慢

钟颖在公社大院门外的一棵杨树下停好自行车,在前轮上挂上锁,然后才和俞静一起往里面走。

门口的门卫听她们说完来意,忍不住上下扫视面前的两个年轻女孩,目光中充满狐疑,又仔仔细细检查过两人带来的介绍信,最后还是放了行,“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党委办公室找蔡秘书说说看吧。”

钟颖和俞静像被踢皮球一样,被“踢”到了办公室里闲着的一个男同志跟前。

公社党委秘书一职只有一人,办公室里却不只一人,眼前这个有空闲的四、五十岁男人显然不是“一人专职、多人辅助”的那位蔡秘书,钟颖和俞静对视一眼,她们都不笨,但即使知道这点,还是认真阐述自己的来意。

张连义今年四十九岁,是办公室里年纪最大的干事,这会儿其他人要么是在忙着起草撰写公社的通知、要么是忙着收发上级县革委会下达的文件,他这个老头子闲着,就被推来应付人了,他也不恼,反正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你们两个是新来生产队的知青吧,”张连义和蔼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姑娘,他自己也有个闺女,“我懂,大家下乡都是想要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基层乡村变得更好、让国家变得更好。你们想在生产队建水电,这很好,这是要鼓励的!”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国家是提倡群众大搞小水电建设的,鼓励各个生产队有能力的可以自办水电工程,解决用电问题。只是吧……”

张连义一个转折,“咱们刚下乡,雄心壮志很重要,但脚踏实地同样重要,要结合当地情况,你们想建水电站,但也要考虑生产队愿不愿意建、有没有能力建——”

他说着,一边翻看着两名女同志带来的那些东西,话音猛地顿住了。

钟颖终于等到了气口,抓住机会赶紧说道,“我不是知青,我是同甘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建水电站是我们生产队全体社员经过认真讨论、知青们全力相助规划计算后决定要做的。”

俞静也连忙接上,“是的,我是水利工程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同甘生产队具有先天的地理优势,建水电站是充分利用本地自然资源、改善生产生活条件的一件好x事……”

张干事没再说话,脸上的笑容和那份轻慢一起收起,翻看材料时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你们俩先在这里一坐,我去找蔡秘书说一下。”张干事匆匆留下一句,他感觉这已经不是他能负责的事情了。

钟颖和俞静动作一致的目光跟随着这名年纪大些的领导穿过大半个办公室,走到一名看着四十岁左右、周身气质干练的男人面前,他拿着一摞材料和那人说了好一会儿。

接着,坐到钟颖和俞静面前的人又变成了这位蔡秘书。

两人只能从头再说一遍。

蔡秘书冷静专注的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翻看手上那些材料。

盖了全体社员红指印的申请书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认真劲,水电站的选址、设计草图、测量数据样样准备齐全,就算作为代表来公社申请的只是两个非常年轻的女同志,也足以看出这个生产队确确实实是想要做成建水电的这件事。这样的话,这件事就不是他可以直接处理的了。

“二位稍等,我需要上报一下。”蔡秘书扶了一下眼镜,同样起身离开。

钟颖和俞静又被留下了。

“早知道,就让李队长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俞静压低声音,垂着头,显然看出了身为女性人微言轻、她们说话总被看轻的事实。

俞静有些挫败,在生产队里,她是知青、又是专业人士,社员们自然听得进去她说的话;但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她和钟颖两个人,只把她们当不懂事的小姑娘,态度自然也变得不以为然。

钟颖明白,时代局限性摆在这里,如果现在是两个男青年、哪怕再是年轻,估计也不会被这样子的轻视。

是,如果现在有李队长在,事情肯定会更顺利一些,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女性就一定要退于人后、让别人做发言人?被轻视,那就用本事让人们重新正视她们。

钟颖没和俞静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同样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你让李队长坐在哪儿?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吗?”

俞静不禁顺着她的话去设想,严肃稳重的李队长要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子才能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她忍不住抬手捂住嘴,被自己假想的滑稽场面逗笑了。

“是了,我在想什么,三个人怎么能骑一辆自行车来公社?要是走路的话,怕是要到中午才能走过来。”俞静说着,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困囿于那些沮丧、挫败的消极情绪中了。

钟颖不说话了,三个吧……也不是不行。

张干事搬来的椅子自然只有两把,给两个女同志坐,李霖时站在钟颖旁边,主打一个陪伴。

李霖时轻摸了一下钟颖头顶的头发,提示道,“那位蔡秘书又回来了。”

钟颖抬头看去,果然见蔡秘书又走了回来,只是这次他没有坐下,只是走过来对钟颖和俞静两人说,“麻烦二位跟我来,领导们刚结束了一场会议,我过去汇报了你们生产队想要建水电站的事情,他们很感兴趣,想要再听你们详细说说。”

言语间已经多了些尊重。

钟颖和俞静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蔡秘书领着二人出了办公室,经过刷着半墙绿漆的走廊,左转又右转,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站在门口请她们先进去。

俞静刚踏进去一只脚,就不禁顿住了。

钟颖定睛一看,会议室里有五个人,还个个都是一副领导的气势,怪不得俞静会被唬住。

钟颖年轻的皮囊下是老牛马人了,上班时周报、周例会、游戏新活动的研发讨论会……别说是当着五个人、就算当着五十个人汇报工作,她也可以淡定的把他们当成萝卜、自顾自说她的。

钟颖向前快走了一步,从俞静身旁经过,不着痕迹的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俞静回过神,稳住心绪,跟着钟颖走到会议室里。

五人中的其中一人惊讶的看着钟颖,叫出了她的名字,“钟颖同志?”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侧头,讶然的问,“老丁,你认识这位女同志啊?”

丁秉瑞点点头,“我去监管收粮工作时认识的这位小同志,她帮忙解决了一桩小纠纷,处理得很漂亮。”

钟颖倒是从二人的对话中抓住了一些信息,这位她已经忘记姓什么的副主任原来姓丁。钟颖心中暗暗庆幸,不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方认识她、她却连对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不尴尬了吗?

“丁副主任、各位领导们好,我是同甘生产队的妇女队长钟颖,我旁边的这位是我们生产队上的知青,”钟颖镇定自若的介绍道,“俞静,来自首都,是水利工程专业的大学毕业生。”

俞静被钟颖的镇定感染,砰砰乱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对上众人正视她的目光,她不慌不忙的颔首,“各位领导好。”

坐着的人们中有无声对视一眼的,这两个小姑娘可以啊,一来就有镇住场子的感觉。

蔡秘书站在门口,又等一男一女两个人匆匆走进会议室,他才轻轻阖上了门,轻车熟路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丁副主任和钟颖认识,主动承担起介绍的工作,“这位是公社行政的一把手,负责全面的生产建设工作的计主任;这位是公社的党委书记,孙书记负责把握政治方向和思想工作,坐在他旁边的是赵副书记。”

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姚组长是农业组的话事人,全公社的农业生产、水利建设都归他们农业组的管,坐在他两边的是他的助理员,老曹和小郑。”

老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肃着张脸,看向钟颖和俞静的目光却暗含着期待与鼓励;

小郑看起来年轻些,估摸不到三十岁,他只是腼腆的点头示意。

简单的互相认识过后,钟颖和俞静开始了今天第三遍的陈述汇报。

底下的人听完后,开始非常仔细地询问各个细节。

钟颖精神一振,知道接下来是决定今日之行能不能成功的关键,她更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计主任,您问的‘水电站修建后生产队除了解决社员家庭照明及公共设施用电问题以外,还有什么规划’这个问题,我们是有计划在未来接入磨面机、脱粒机等,开展粮食加工作为集体副业赚营收。”钟颖流利说道。

农业组的姚组长接着追问,“水电站建在甘霖河上游,会不会影响下游生产队的灌溉?”

这个问题是俞静来回答的,“我们打算修建的是引水道式水电站,是利用原本的河道,在其中放置单纯的发电装置,而非建造拦河坝和水库,所以对下游用水影响较小。”

丁副主任也有问题,“你们算过水电站建下来需要多少的劳力吗?你们队里自己出?资金和材料呢?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又换成了钟颖顶上,“劳力方面,我们生产队自己组织社员们投工投劳,以工分为酬;资金的话,生产队公帐上还有近五百元的公积金,希望上级能够提供一些资金、设备上的支援,另外不足的部分,我们可以去公社信用社贷款……”

会议室的门直到下午才再次打开,所有人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只越问越细,问清了所有细节,才放过了钟颖和俞静二人。

丁副主任亲自将两人送出了公社。

“孙书记从前就一直在鼓励各个生产队试着建小水电站,只是没有敢做的,都觉得没那技术。现在你们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刚刚他的态度就在鼓励你们。”丁副主任态度温和的说道,“他的政治表态十分重要,有了他的支持,事情基本算是成了一半。”

丁副主任接着说,“农业组同志们的问题你们应答的很好,他们大概也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钟颖和俞静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有些激动,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居然变得如此顺利。

“你们提到的支援,我会帮你们在之后的议题汇报会议上谈的。”丁副主任说,“问题应该不大,计主任应该会全力帮助你们生产队建成这个水电站的。”

俞静脸上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甚至脸颊上都浮现出了些许激动的红晕。

钟颖却在惊喜之余,面色有些犹疑,“为什么……”

要说孙书记的支持,还可以用建设水电站符合当下的社会风向x、具有一定的政治意义来解释;但是计主任,他又为什么会全力促成水电站的建设呢?

丁秉瑞很高兴自己没看错人,不过他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钟颖一眼,说了一句话,“‘计主任’这三个字已经叫了快十年了。”

他就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说完对两个女孩一笑,“好了,我就送你们送到这里,你们两个姑娘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四天后你们再来一趟,到时会给你们一个准确的答复的。”

“多谢您了。”钟颖和俞静齐声道谢。

在此告别,丁副主任回了公社办公楼,钟颖和俞静则出了院门。

“丁副主任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俞静忍不住好奇的问钟颖,“你听懂了吗?怎么像打哑谜一样。”

钟颖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像吃了颗定心丸。”

俞静更听不懂了。

钟颖解开自行车前轮上的锁,踢开立在地面上的脚撑,她扶着车把,好心的解释了一下,“叫了十年,自然是想换换别的称呼了呗,比如说县委办公室计主任之类的。”

俞静恍然大悟,“那位计主任想要往县委升,必然是要做出些成绩来。”

她看向抱在怀里的那些纸张,“成绩?”

“没错,我们的水电站就是他未来的成绩。”钟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先不说别的了,我现在是又饿又渴,我们去镇上那家国营饭店吃点东西再往回走吧。我带了粮票,不吃点东西我是真没力气蹬自行车了。”

俞静这才觉得自己也是又渴又饿,嗓子简直要冒烟了,这大半天的真是说了太多的话。

“我请你!我也带了饭票,我们吃面条吧,有汤有面!”俞静快行几步,走到自行车另一边,帮钟颖推着车子。

只要李霖时不想,其他人就触碰不到他,只会穿过他缥缈的身影。此刻眼看着俞静冲过来就要和他重叠到一块儿去,对方无知无觉,李霖时只能是他退到一旁去。

李霖时不太高兴的看向钟颖,总觉得她身边越来越没有他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到底谁是谁的情敌?

三个人……那这个排列组合可就多了。

第73章 雄心壮志

钟颖和俞静再去公社,得到的答复是公社这边上报给了县里,县委也十分看好同甘生产队建设水电站的事,不日将会派县城水利部门的技术员进行实地勘测评估。

这时候的人们办事一贯风风火火的,效率很高,没过两天,县城的技术员们就千里迢迢来到了同甘生产队。

生产队上上下下夹道欢迎、热情招待。

生产队队长李明陪着几名技术员考察,唯一能和他们你来我往沟通的俞静跟在旁边,再之后就是一条长长的“尾巴”,生产队上的其他人都缀在后面。

几名技术员从村口的河边一直勘测到山脚下的河道,其中有人颇有些捶胸顿足的感慨一句,“浪费啊……”

就站在他们旁边的李明听见这话,心中顿时一咯噔,满腔的欢喜鼓舞褪了个干净。

浪费?是说他们生产队想要建水电站这件事是浪费人力物力的吗?

技术员们勘测评估完,下午时分就离开了。

李明没敢和其他人讲,只将一切窝在自个儿心里难受,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好。

钟颖第二天早上来家里吃饭,见李明脸色不好,还奇怪的问了一句,“爹,你身体不舒服吗?”

李明看着小儿媳神采奕奕的脸,想到钟颖这些日子的忙前忙后,又想到全生产队社员们的喜悦,那句“水电站可能建不了”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进堂屋了。

钟颖疑惑,钟颖悟了。

“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生产队队长的人,”钟颖和旁边的李霖时感慨,“看看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不露山不露水,我还有的要修炼啊。”

说完,钟颖也收拢了脸上的喜色,努力表现的沉静淡然,这才抬脚进屋吃饭。

李霖时没动,他总觉得他爹脸上一点都看不出高兴模样,不像是钟颖说的喜怒不形于色,更像是……纯粹就是不高兴吧?

李明心里愁,看着地里社员们劳作之余不忘向俞知青、韩知青等人请教关于“电”的事情,几乎可以预见现在他们有多高兴、知道水电站建不成的消息后就会有多难过。

竹篮打水一场空,李明独自在田间垄头席地而坐,愁苦的点了旱烟抽起来,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竟营造出了些烟雾缭绕的感觉。

突然有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响起。

李明连忙抬手挥散自己面前的烟雾,五个穿着浅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了,看他们的样子,一看就是公社的领导们。

燃着的烟丝还带着火星子,被抖落到了土地上。

同样被自行车铃声吸引的还有地里的其他人,他们或探究或疑惑的扭头看过来,钟颖也跟着远眺,但她认出了正在接近的几人,顿时面露惊讶,“计主任、孙书记、丁副主任、姚组长、蔡秘书……”

这些公社的领导们怎么来了?

来人一个个在村口从自行车上下来,李明和社员们连忙迎上去,他慌忙的在衣服上擦去了手上的泥土,这才伸手握住领导伸过来的手。

“同甘生产队的李队长,你来公社开会的时候我见过你。”计主任态度亲善,说话口吻如沐春风般平易近人,“我们这些人来得突然了,但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看,技术员们回去说了,你们这里的甘霖河蕴含着很大的能量,可以转化成的电能远远超出你们生产队自用的需求量……”

李明听明白了,原来是甘霖河太争气,所以那技术员说的“浪费”是指的水电站发得电只提供给同甘生产队使用太浪费了,毕竟同甘生产队才多少户人家,哪用得了这么多电?

接着,领导们像先前技术员们一样,顺着河流向上,直走到颖山山脚下。

奔流湍急的河流溅起水花,令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清凉的湿意,孙书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不禁感慨一句,“有山有水,你们这里是好地方啊!”

跟在后面的钟颖心里嘀咕,毕竟是“富商避难严选”嘛。

领导们又辗转跟着李明回了家。

田梅双手湿漉漉的把洗好的杯子都拿进来,聂金凤拎着热水壶小心翼翼的迈过堂屋,刘红艳连忙迎上去接手,转身有些局促的给各位领导们倒水。

李明介绍道,“这我大儿媳、二儿媳,还有我家那口子。”

他又看向钟颖,“这是我小儿媳——”

农业组的姚组长笑出声,“她我们都认识。”

丁副主任像坊间乡亲一样和李明唠着家常,“你二儿媳妇这肚子,是快要生了吧?”

李明紧张局促的情绪在闲谈间缓解了不少,“估摸还有个一两个月。”

说话间,李钢时和李荣时兄弟俩拎着几把椅子进来了,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椅子自然不够坐,他们这是去邻里邻居家借的椅子。

“这我家老大、老二。”李明又介绍了一句。

因为钟颖跑了几次公社,蔡秘书与她更熟悉,也就更好奇她的事情,于是多问了一嘴,“李队长,你小儿子呢?”

“能娶到钟颖这么厉害、有本事的姑娘,你小儿子应该也不一般吧?”计主任开玩笑。

李家人却齐齐面色一僵。

李明叹气,“我家四儿去年夏天没了,在甘霖河里淹死的。”

这下换公社领导们表情一僵,又要控制着不去看钟颖,这丫头这么能干,居然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寡妇?令人想要为之叹息。

钟颖眼看气氛要冷下来,连忙出声,“等水电站建起来了,害人的河变成了助人的河,他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李霖时瞥她一眼,在天之灵?他明明是在颖之灵,在她的身边就没离开过。

众人纷纷应和。

刘红艳带着两个儿媳退出去,李荣时自认自己没什么用,屁颠屁颠的扶着他媳妇一起出去了;

钟颖留下合情合理,她算是这个水电站项目的发起人,一直以来也是她往返生产队与公社之间汇报申请;

李钢时也留下来了,明明他是一开始最反对建水电站的人,但此刻他却深觉自己是家中长子,怎么能在这种谈论大事的时候缺席。

计主任言归正传,“技术员回去一汇报,我x们几个就觉得必须要亲自过来看看,甘霖河确实是非常好的自然资源,所以我现在有个想法,你们都听听看……”

计主任确实需要做出一个能拿出去宣扬的成绩来才能有机会再往上升一升,所以他对同甘生产队建设水电站的事如此上心,毕竟这将会是他的“成绩”,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尽力做到最好、做出个大成绩来?

“甘霖河的水能源要是能充分利用,转化的电能供你们生产队自用外,肯定会有富余,”计主任缓缓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发电站富余的电,你们生产队卖给镇上供电局,供电局再供应给其他生产队。”

让六嶂公社下的几个生产队接连通上电,这算是非常夺目的成绩了,计主任雄心壮志的想着,感觉走进县委的大门指日可待。

一时之间,李明、李钢时父子俩露出一模一样的吃惊神色,钟颖也是一脸讶然。

几位领导们确实表情平静,显然在来之前,他们内部已经沟通过这一想法了。

“卖电?”

社员们同样诧异,甚至还有些费解。

别的生产队在完成耕种任务后仍有余力的,也有搞副业的,像盘坡口生产大队是烧砖、周家窝窝生产大队是养猪,榆钱洼依靠村子里的水洼养了鱼……种地满足温饱可以,但想要脱贫致富,就要灵活的发展些别的副业赚营收了。

这也是同甘生产队众人积极响应、同意建水电站的原因之一,等有了电,过两年还清为建水电站贷的款,再攒两年钱,购置几台磨面机、脱粒机,他们生产队就也能开展粮食加工的副业赚钱了。

人们美滋滋的设想着四年后开始赚钱的好生活,没想到从天而降一张大馅饼,只要水电站建成,他们就能立马开始赚钱了?

听说过卖砖、卖猪、卖鱼的,卖电还真是头一回听说,电也能卖?

有人心里想着,嘴巴就这么说了出来。

钟颖站出来回答,“能卖,一度电大概两分到五分钱左右,按照县城水利部分技术员帮忙规划计算的,对甘霖河的水资源物尽其用,在水电站装两台100千瓦的发电机,一年下来,去掉我们生产队自用的预估电量,剩下可以卖给镇上供电局的电大概能营收两千到三千元左右,当然,这只是毛收入,还需要再减去建造水电站的成本、日常维护的费用……”

人们已经听不进去了,钟颖的话在他们耳中就是“啊吧啊吧……两千到三千……”,这哪里是水电站、这是会下蛋的母鸡啊!

钟颖没等说完,就已经看到人人眼中冒出的“彻底疯狂”四个大字。

行吧,果然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公社特意组织了一场水利会议,召集了下属的六个生产大队、生产队的大队长、队长过来开会探讨,除了讲讲同甘生产队要建设水电站的事,还要征询一下意见,看看还有哪个生产队有意愿想要通电。

被拉来做主讲人的俞静看着底下翻了一倍的听众,恍恍惚惚,她的人生怎么一下子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奔向另一个方向。

她原先下乡是为的什么来着?仿佛已如隔世。

俞静手心冒汗,但她设想的也不过是建设小水电站,怎么现在变成大项目了?

不过……能这么早就主持一个水利建设工程,俞静心中随着紧张一同升起的还有无穷的雄心壮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多年后,俞静白发苍苍,作为一名杰出的女性水利工程师回母校做演讲,说起自己事业的开端,“那时我原本下乡是为了一个男人……”

底下的学生们:!!有故事!

俞静却话锋一转,“说起男人,男人是当时同甘生产队建设水电站的主要劳动力……”

底下的学生们:晕倒……

“您和我们说说吧,您下乡是为了一个男人,然后呢?发生什么故事了?”

面容苍老的俞静闻言只是眨眨眼,显出了几分调皮,她温和一笑,“没有,没有任何你们想象的故事,我当时下乡后,稀里糊涂就被拉去建设小水电站,后来又稀里糊涂小水电变成了大项目,再之后我所在的同甘生产队先通了电,紧接着是砬弯沟、榆钱洼……”

“真的就像星星之火一般,燎原般的点亮了那些小山村……”

第74章 鬼点子

十月底,公社的批复文件下来了,水电站正式开启建造。

公社高度重视,为此还特意借调了县城水利部门的那几个技术员,让他们来同甘生产队进行技术援助;其他的物资,像水泥、钢筋、发电机、水轮机之类的,想要这些东西,还要多次跑公社去申请;除此之外,还有向公社信用社申请贷款的事……

这些事情李明依旧交给钟颖去办,生产队里没人比她更机敏、灵活,况且建水电站的事情一直是她在办,“一事不烦二主”的道理李明还是懂的。

所以李明想都不想的拒绝了他大儿子要插手的请求,当爹的还能不了解儿子什么小心思,李钢时这是想要横插一脚捞功劳。

不说李钢时没有和公社领导们打交道的能力,就算他有,李明也不会同意,辛辛苦苦把场子搭起来了、中间莫名其妙就被撸下去换了个话事人,这谁能乐意?那还不成祸端了?

李明没好气的让“祸头子”找点正经事做,“去工地挑石头去,看看谁的锄头、铁锨坏了,你去给修一下。我还忙着去找你四弟妹有事要说。”

李钢时委委屈屈憋着嘴走了。

李明也是在工地找到钟颖的,工地其实就是在颖山脚下,水电站的位置定在了这里,要盖一个穿河而过的厂房用来存放发电机。

俞静和其他几个技术员、知青们将钟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讲着需要的材料,让她等着去公社要要看,要不出来的她再去买。

李明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钟颖出来。

“颖妮儿。”李明喊她,招呼她往路边柳树下走。

李明对钟颖说,“你也看到了,俞知青很难再走开,不管是其他知青还是技术员们,都依靠她作为技术交流的枢纽,之后你去公社要再找个人陪你,你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去让人怪不放心的。”

这几日李明想的就是这个问题,“要不要让你娘陪你去?两个人好歹做个伴。”

钟颖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问一嘴,我哪个娘?

让邓霞陪她去,那刘红艳现在也是钟颖喊“娘”的人,作为婆婆来说,刘红艳真是很好的了,从来不作妖;让刘红艳陪着她去,她亲娘邓霞心里肯定要委屈……

钟颖苦恼的想,端水可真难。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钟颖拒绝。

“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李明皱眉,“要不然让你弟陪着你,唉,他年纪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钟信半大小子一个,在农村还勉强当个大人使唤,出门还是会被视为孩子;

再想其他人,钟颖世俗意义上是个寡妇,又不能和其他男人走得太近,同骑一辆自行车的行为太过亲密,也就只有同性或是夫妻才会这么做,要是小儿子还在就好了——

李明想到这里,思绪顿住,抬起眼皮看向钟颖。

钟颖果然说,“我不是一个人啊。”

李明语塞,嘴巴蠕动,半晌才一言难尽的干巴巴问了一句,“还没走啊?”

钟颖独自开朗,摇了摇头,“没呐。”

李明无力的摆摆手,不再管钟颖一个人去镇上公社的事情了。

虽然是亲儿子,但李明还是理解不了,你说你都死了,不想着去投胎,一直在人世间弥留算怎么个事呢?

不管别人怎么想钟颖、觉得她虎到敢一个人往外面的世界跑,钟颖还是开始了自己一个人在生产队和公社间往返,附带保安鬼一只。

水泥从修建公社大院仓库的计划指标里“抠”来了一吨;

钢筋是丁副主任帮忙从镇上的工厂要来的“赞助”;

发电机,孙书记让供电局那边联系了县城电厂,考虑到未来供电还要供给给砬弯沟、榆钱洼等周边生产队,设备上有所调整升级,县电厂将会组装两台125千瓦的发电机“支援”给同甘生产队;

其他的,核心设备水轮机和盖水电站厂房的花费……“剩下的你们就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钟颖也不气馁,公社提供的帮助已经够多了,她申请公社信用社贷款流程也一路“绿灯”畅通无阻,有了钱什么都不成问题。

盖水电站厂房,有生产队的众人在颖山山x脚下热火朝天的干着;

水轮机——这个有点难办。

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说,“这东西我们这儿可没有,你要去县城供销社订,那儿的采购员才会天南海北的到各个厂子里采购订货。”

于是钟颖还要再跑一趟县城。

钟颖还是说她自己一个人去就能行。

知道有鬼的人稍显淡定,不知道的人纷纷担心起来。

俞静立时就要把手上的事情暂时一放,“我陪你去吧。”

“这里的工程离不开俞知青,”钟妮说,“还是我陪堂姐去吧。”

刘广田哪里放心得下自己媳妇,“那我也跟着一起,帮你们拿行李。”

钟信即便知道内情,但还是忍不住插一嘴,“要不还是我陪着我姐去县城吧。”

“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能行?”邓霞出声,“我跟着你们去。”

钟老爹说,“那我也……”

这是什么葫芦娃救爷爷吗,一带一长溜?钟颖无奈的想。

“谁都不用陪我,”钟颖说,“我到了县城,还可以去姑姐家借住一晚,你们跟着,那就只能投宿招待所了,有那钱不如省下来买设备。”

众人这才重新想起来,李队长家三闺女,李柔可是嫁去了县城的,有她帮忙照看,钟颖过去也不算是人生地不熟。

钟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拿上批文、介绍信、钱和给李柔捎去的粮食,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骑自行车到镇上,再到公社汽车站换乘长途汽车,到达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了,钟颖决定先按照李明给的地址去找李柔家。

从同甘生产队到县城路途遥远,钟颖没办法去供销社订了水轮机就往回走,一个是长途汽车没有那么晚的班次,再者就是,即便是有鬼撑腰,她也不敢骑自行车走夜路哇。

所以钟颖计划的就是在李柔家借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返程。

钟颖左绕右拐,问了一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县电影管理站的职工大院,李柔的丈夫钱海申是当下吃香的“八大员”之一的电影放映员,住的是单位分配的公房。

筒子楼走廊的墙上不知被谁贴了一张《红色娘子军》的电影海报,钟颖新奇的瞟了几眼,才继续找门牌号。

李柔听到敲门声,扬声问了一句,“谁啊?”

“姐,是我,我是钟颖。”

李柔连忙丢下切了一半的菜,快步去开门。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门外的钟颖,左右看了看没有别人,“你一个人过来的?来的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

钟颖对着她笑笑,“路上是发生了一点事,有人想偷我给你拿的粮食来着。”

被李霖时解决了。

这时候的长途汽车老旧,道路也没有现代时的平坦,钟颖坐在车上被颠得想吐,难受得闭着眼侧头靠在椅背实则李霖时的肩头上昏昏欲睡。

隔着过道另一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看不见钟颖旁边空座上坐着的李霖时,只当这名年轻女同志自己一个人带了一个不算特别大的麻袋,从她的衣着和麻袋的形状,一看就是农村丫头和粮食。

这年头除了地里刨食的农村人以外,其他人都要斤斤计较着粮票才能吃饱饭,那男人盯着钟颖脚边一麻袋的粮食,不算大的吊翘眼中闪着和饿狼一般无二的绿幽幽光芒。

他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周围,车上的人其实不算太多,又基本都被枯燥又颠簸的行程弄得难受,和这姑娘一样闭着眼睡觉的人不在少数。

男人咽了下口水,从身前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只铅笔,笔头削得尖尖,本来是为了写字,此刻却方便了他能用笔尖扎破麻袋,偷一些粮食。

趁没人注意,他悄悄朝钟颖脚边的麻袋伸出了手……

是没人看到他此刻的动作,只不过李霖时清泠泠的目光早就落到了这人的身上,无声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钟颖还压在他肩膀上正睡着,李霖时身体没动,只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一抬。

车顶内侧诡异的凝出一滴水珠,就悬在这伸手过来的男人头顶正上方。

李霖时手指下落。

水珠倏地滴下来,眨眼间砸在中年男人的后脖颈上,冰凉的水珠在这十一月的天气下砸到脖颈皮肤上,可谓是透心凉。再加上这人此刻正在做坏事,更是被吓得一激灵。

男人抬手摸了下脖子,无声的咒骂一句,稳住心神,还想再重复刚才的动作,结果又一滴水滴砸下来。

绷紧的心弦被接连打断两次,这人显然没有多少抗压能力,一下子暴起,朝着前头司机怒骂起来,“你们这是什么破车子!车顶漏水不知道修啊?”

假寐休息的人们纷纷睁开眼看过来。

司机也不是软面团子,头也不回的怼回去,“你睁大了眼仔细看看,我这车早上发车前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的,今天以前也从没有人说过车顶漏水,况且今天又没下雨,漏得哪门子水?”

两人你来我往居然就这么吵起来,越吵越凶。

钟颖心思一转就知道是谁搞的鬼。

搞鬼的鬼在她耳边说着刚刚发生的事,“那人想要偷粮食,我就滴了两滴水阻止他。”

钟颖扭头看了看唾沫星子横飞、一声比一声大的中年男人,义正严辞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他刚刚是想要行偷盗之事。

只是两滴水也太轻饶他了,钟颖扭回头,趁其他人都在看热闹,悄悄在李霖时耳边嘀咕了几句。

钟颖感觉自己一定是和鬼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不然她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不饶人的鬼点子。

中年男人尽情发泄了一通情绪,才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他见那带了一袋粮食的姑娘醒了,只能彻底放下了刚才的心思,眼不见心不烦的干脆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长途汽车上慢慢又恢复了安静。

一股细细的水流无声无息的自男人座位下缓缓流出,越流越长,在座位间的过道上蜿蜒前行,仿若一条细小的径流。

有人余光扫到,立刻惊讶的转头看去,又随即顺着地上的水流望去。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过道上流淌的水痕,有人嫌恶的往座位内侧收了收脚,不想沾上一丁点的那液体。

中年男人闭了会儿眼睛,耳朵里渐渐听到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看着也不是个老头子,才多大年纪就兜不住尿了……”

“真恶心,把公共设备都弄脏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可要注意点,别踩上了……”

“倒霉,本来晕车我就想吐,这下更想吐了,呕……”

男人立刻睁开了眼睛,谁?谁这么恶心尿车上了?

结果他却感受到那些讥讽、嫌弃的目光居然都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蹭得一下就站起来了,气得脸色涨红,怒不可遏的吼道,“不是我,我才没有尿车上!”

就坐在他旁边不相识的大婶使劲儿往车窗靠了靠,抱紧怀里的包袱,嘴巴一撇,嘀咕了一句,“裤子都湿了还嘴硬呐……”

男人扭头朝自己屁股后面一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裤子,湿了一道的痕迹格外明显,再看从座位底下流出的“小溪”,仿佛铁证一般。

可他自己知道他真的没尿裤子!天气冷他多穿了条秋裤,尿裤子怎么可能里面秋裤没湿,反而外裤湿了?

“这、这一定是车顶刚刚滴下来的水!打湿了座位,被我坐到了屁股底下,弄湿了我的裤子……”男人百口莫辩,又不能当着众人面脱裤子自证,怎么说都像是恼羞成怒的狡辩,最后他真的恼羞成怒,没有坐到站就在中途的停车点冲下了车。

司机停下车才发现后面车厢内发生的事情,立刻气得朝男人的背影怒骂一句,“你个兜不住尿的!弄脏了我的车就跑!”

钟颖低垂着头,憋笑憋得辛苦极了。

想做坏事的人就应该接受社会性死亡的惩罚。

李霖时无可奈何的看着钟颖,唇角却是上扬着的,轻抚着她的脊背,怕她憋笑憋过气去。

等落荒而逃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司机大叔捞起拖把要拖地时,钟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副脸上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钟颖拿着水壶故作弯腰捡起的姿势,惊讶又内疚地说,“是我带身上的水壶滚那边座位底下了,水都漏出来了。”

车上所有人瞬间都松了一口气,司机更是长舒一声,不再犹豫的将拖把压住水痕,说出在场其他人的心声,“是清水就好。”——

作者有话说:路人甲男人:啐!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借势作x恶!丧心病狂!

第75章 钱家人

钟颖把拎了一路的那麻袋粮食放到李柔面前,抬眸看向她。

李柔和李霖时长得很像,都有张长相优越的脸。

钟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李柔还是和李荣时更像,毕竟是双胞胎,只是二哥现在幸福肥,脸圆了一圈,对比起来,李柔瘦的惊人。

李柔看着那袋粮食,更惊讶了,“你自己拎来的?”

虽然不是装了满满一麻袋,但粮食压秤,半麻袋的重量也不轻了。

钟颖笑笑不说话,唔,总不能说“一路上都是你弟弟在拎,我只是做了做样子”吧。

“爹娘说我既然都跑这么一趟了,不如顺便再给你带一些粮食,怕你和倩倩不够吃。”钟颖说道。

“前两个月爹和二哥才给我拿的粮食,干嘛又麻烦你给我送……”李柔眼中湿润,声音也带上了些哽咽。

李柔虽然是嫁到了县城,但并没有工作,所以户粮关系仍在同甘生产队,并且因为当下户籍管理制度遵循的是“婴儿随母”的落户政策,李柔的女儿钱倩跟随母亲,户粮关系也是落在同甘生产队。

这是这个时代才会有的现象,俗称“半边户”,一个家庭中一半的人是城市户口,一半的人是农村户口。

母女两个虽然生活在城市里,但并不能享受像城里人一样的每月有定量的粮油配给。

没有进项,人又不能不吃饭,母女两个的处境其实非常尴尬。靠李柔的丈夫、公婆的粮食份额挪一些给她们总归是“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李家在乡下日子过得去,粮食够吃,便会时不时贴补给女儿一些粮食,让李柔在县城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钟颖看见李柔眼里的泪花了,于是故作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不是还算了我的口粮嘛,姐,我能今天晚上在你家借住一晚吗?我连粮食都自备了,借我一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钟颖又把生产队打算建水电站的事情和李柔说了一遍,“所以我这一趟来县城就是为了去供销社订水轮机的,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了。”

“好,真好,有了电会方便很多。”李柔抬手,借着往耳后掖头发的动作快速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扬起笑容,“没问题,我把倩倩的屋子给你收拾出来,晚上我带着倩倩睡,你在她那间睡一晚。快进来,我给你倒水喝,倩倩,叫小舅妈。”

钟颖没进屋,只是指了指被她斜挎在肩上的绿色水壶,“我不渴,特意带了水壶在路上喝水用的。”

这水壶还是之前她哥钟诚寄回家的,嫂子苗素云拿着一直没舍得用,随军前又留给了钟颖。

钱倩和二哥李荣时家的光福同年生的,今年都是四岁,和乡下晒得像小黑猴一样的皮孩子不同,城里长大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像小花骨朵一样漂亮,凑过来躲在李柔的背后,听妈妈的话乖乖喊人,“小舅妈。”

钟颖对她扬唇一笑。

“姐,我先去供销社订机器,”钟颖又抬眸看向李柔,说道,“我怕去晚了他们就下班关门了。”

李柔也不让钟颖进门了,她连忙说,“对,供销社六点就关门了,是要赶紧过去,我带着你去。”

说着,李柔就要去解自己身上的围裙。

钟颖赶紧拦她,“不用,我来的路上就远远看到供销社了,我记得路,你忙你的,我自己去,等会儿我就再回来!”

说着钟颖就抬脚朝外走,怕李柔还要和她客气。

把那袋粮食给了李柔后,钟颖就轻快多了,批文、介绍信、钱等重要东西都装在她身上薄夹袄里面的那件黑色军便服样式的衣服口袋里,仿照男装样式的衣服几十年来直到现代都是那一个特点——口袋多且大,特别能装东西。

钟颖两手空空的直奔县城供销社,赶在供销社下班关门前和售货员订了机器,登记在册,只等接下来采购员外出进货时去农机厂给她“代购”一台水轮机了。

走出供销社时,钟颖手上还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斤鸡蛋糕,花的不是装在左边口袋的公款,而是右边口袋里她自己的钱。

钟颖溜达着又一次走进筒子楼。

“姐,我顺手给倩倩买的,当零食吃吧。”李柔开门,钟颖又给了她一个油纸包。

李柔嗔道,“你浪费钱买这个干嘛?快,快进来吃饭了,饿了吧?”

她侧身让开,钟颖站在门口看到屋子里面此刻多了几个人。

围着餐桌坐的除了小女孩钱倩,还有另外三人。

板着脸、端着碗的老头眼皮不抬一下;

一脸刻薄相、法令纹深重的女人目光审视的扫量着钟颖;

还有一个长相普通、丢大马路上就再也找不到了的中年男人。

钟颖突然一瞬间相信了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磁场的,因为她敏锐的感觉到了这几个人无形中传递出对她的排斥感。

“怎么愣着站在门口?快进来。”李柔催促了一句,顺便给钟颖介绍道,“这是我公公婆婆,他们在酱菜厂上班;这是你姐夫,在县电影管理站工作,他们都是才刚下班不久。”

钱海申是三人中第一个开口的,“弟妹,你姐姐说了你来借住一晚的事,你放心住,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钱母只皮笑肉不笑的轻笑了一下。

钱父略有些敷衍的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谢谢姐夫,”别人什么态度,钟颖就是什么态度,只冷淡的打了声招呼,“伯父伯母好。”

钟颖这才踏进钱家的房子,脱了穿在外面的夹棉袄子。

看见钟颖里面穿的那件板正衣服,钱父才高低正眼看了她一眼。

“你来县城是为了给你们生产队订水轮机?”钱父仿若屈尊一般居高临下的问话。

李柔热络的接过钟颖的衣服帮她挂到墙上,又搬椅子让钟颖坐下,递了干净的碗筷放到她面前。

钟颖拿起筷子,看在李柔的面上不和这老东西计较,她假笑的点了点头,公社的领导们态度都还没这么高傲呢。

钱父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然后再没有和钟颖这个乡下丫头说过一句话。

“人看着是伶俐的,我之前还以为能愿意嫁给个死人的会是个痴傻丫头。”钱母讥诮道,“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怎么可能愿意去嫁给一个死人。”

钟颖咬紧了后槽牙,克制住自己想要掀桌的怒气。她是可以由着性子发火,她可以拍拍屁股出去住招待所,但李柔怎么办?她和钱倩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

“呵,我自己愿意的。”钟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管你屁事,你懂个der”。

钱母又用她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钟颖,“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嫁给个死人后头几十年都没有盼头了——”

“妈!”李柔忍无可忍的出声打断她。

李柔沉下脸来,一瞬间看出了些她爹李明的影子,让这个一直以来的柔和人显出了几分肃然。

一句一个“死人”,李柔悲愤,她婆婆说话时有没有想过,她口中的“死人”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亲弟弟?

钱母如锥刺般的目光瞪向李柔,“你是想我闭嘴?你现在也敢让我闭嘴了?”

她像是被挑战了权威一般气得跳脚,“你一个农村丫头能嫁来我家可以说是烧高香了,不然你能来县城生活吗?住我家的、吃我家的,这么些年就生了一个讨债的丫头片子,肚子不争气、人也不争气,在家里洗衣服做饭都做不好,和你说过多少次劳动布不能那么搓……”

“妈!”这次是钱海申打断了他妈无休止的指责。

钱海申转头安慰李柔,“妈说得是有些过了,你虽然是农村来的,但我没嫌弃过你。”

钱母啪得把筷子一摔,“你们一个两个,气都要把我气饱了,不吃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要回她自己的房间。

房子里的地面在水泥地的基础上刷了一层深棕色的地板漆,为了看上去体面、光亮,当然这样子也有些弊端,比如——落上点水就容易打滑。

钱母气鼓鼓的往前走,根本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到有水痕的地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倒,正好砸到钱父身上,两口子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

钱倩就坐在李柔旁边,挨着她爷爷,差一点也被牵扯进去,吓得x哭了起来。

李柔赶紧去安抚闺女,钱海申连忙去扶他爸妈。

钱母直吆喝骨头摔断了,但这种高度、又拉了个垫背的,顶多就是摔得尾巴骨疼而已。

一片兵荒马乱中,钟颖倒是没那么生气了,只是看着李霖时冷冽但俊美的脸抓紧吃了两口饭。其他人是没心思吃饭了,她还饿着呢,李柔好不容易做的一桌子的菜,可不能浪费了。

晚上,钟颖脱了外衣躺在小侄女那张单人床上,小孩子的房间小、床也小,她只能窝在李霖时怀里。

李霖时也只是抱着怀里的人,没做什么别的动作,毕竟是借住在一个孩子的房间。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钟颖嘀咕着。

李霖时沉沉应了一声,“嗯。”

李柔出嫁那年,正是李霖时全力冲刺考大学那年,无暇他顾。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首都,只有过年才会回一趟家,姐姐嫁去了县城,也只有过年时才能见上一面。

生产队上的人都羡慕李柔能“跃农门”嫁到城里,说的人多了,李霖时真以为他姐是去过好日子的,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李柔过的是这种日子。

被指责、被嫌弃,还要勤勤恳恳操持一家子的家务劳动,像过去地主家的奴隶……

李霖时咬着牙,忍不住将钟颖抱得更紧。

钟颖近在咫尺的与他悄悄说着话,“姐夫他妈一昧的打压姐姐,然后姐夫又站出来说什么我不嫌弃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这儿玩PUA吧?”

李霖时低头看她,“什么是PUA?”

“就是情感操控,”钟颖尽量简单的解释给李霖时听,“就是不断的打压、挑剔,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这样长期下来就会越来越不自信,失去自我,让人觉得只有对方才愿意接受自己,感恩戴德,更加依赖对方。”

钟颖问他,“你姐以前有没有说过你姐夫一句不好?”

李霖时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我娘有时候说起来也只是提一句我姐她婆婆不是个好相处的。”

“婆媳问题永远不仅仅是婆媳之间的问题,男人呢?男人又消失了?”钟颖犀利的指出,“就像刚刚,姐夫大可以在他妈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站出来阻止,但他偏偏是在他妈说了一大堆话之后才出声。”

李霖时思索,“是,他要真想调节,其实完全可以去找他妈好好谈谈,都是一家人了,就不应该总是揪着农村出身反反复复的嫌弃、指责。”

钟颖赞赏的看向他,嘉奖般的拍了一下李霖时的胸口,“对吧,有点担当的男人都应该主动去解决家庭矛盾,而不是只不痛不痒的说一句‘我不嫌弃你’。”

不过钟颖随即又叹了口气,“但精神控制不像身体暴力那样能留下伤痕,就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的腐蚀着人。首先还是要让你姐认识到,她正处在一段不正常的婚姻关系中,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其他人。明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和她再聊一聊。”

李霖时点点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多亏了还有你。”

“不客气。”钟颖打了个哈欠,她有点困了,长途奔波带来的疲惫涌了上来。

就在她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又听李霖时说了两个字。

“咱姐。”

钟颖迷迷糊糊的应道,“好好好,不是‘你姐’,现在也是我姐,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钱家人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李柔带着女儿送钟颖离开。

既然现在也是她姐,钟颖就没什么不好和李柔说的了,从钱家一直说到了县城汽车站。

“姐,你自己想想,你是农村人出身没错,但你求着他们钱家人娶你了吗?还是他们钱家人把你娶进门才知道你是农村人?既然这么瞧不上为什么不去找个城里媳妇?所以你看,错全在他们身上,不能怪你。”

李柔这才露出了从昨晚上到现在的第一个笑模样,“你啊……”

她和钟颖差着年纪,过去只知道钟二叔家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和钟二婶子一样的脾性,泼辣彪悍不饶人,错永远是在别人身上,不在自己身上。

李柔今天亲眼见钟颖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一点,没觉得讨厌,反而心里熨贴极了。

“姐你也别总觉得自己矮他们一头,”钟颖继续说,“你是户粮关系不在城里没错,但你也没一直吃他们的粮食啊,爹娘为什么一直时不时贴补你、给你送粮食,就是不想你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李柔心头大震。

“而且你不是不好,你是太好了,不然他们为什么会忍受非常介意的你是个农村人的出身,还要把你娶进家门?”

钟颖买了车票,在上车前最后对李柔说,“在城里你可能觉得孤立无援,但是姐你别忘了,你可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大家子人站在你身后呢。”

“你说一声,我回去就能把家里人都给你拉来,给你撑腰。”钟颖说道,既像玩笑话又是在说真的。

那天李柔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站了许久,久到钟颖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了。

钱倩不解的仰头看向仍盯着小婶离开方向的妈妈,总觉得妈妈出神的样子像是也想要走过去坐上客车离开。

“妈妈?”钱倩拽了拽握着的大手。

李柔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女儿,“你想回家了是吗?”

钱倩点点头。

“好,我们回家……”李柔声音有些干涩。

她也想回家了,不过不是回县城的家,而是回同甘生产队的家——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的漂亮姐姐

第76章 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