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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识字班

“我是一年半没回来,不是十年半没回来对吧?”

身着笔挺绿军装的挺拔男人站在村口那面宣传画前,直直盯着贴在墙上的一张纸,被历练得冷肃刚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恍恍惚惚的表情,显露出曾经那个乡野少年的熟悉模样。

钟颖也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红纸,颇有些无奈的跟她哥解释,“被评上红旗队的生产队要在村口张榜公示,保留七天接受揭发,我本来想到了时间就揭去的,大家伙儿都不让,这都贴到快过年了。”

一旁的苗素云立刻点头,“是啊,揭了干嘛,就这样一直贴着吧。”

她说着,把墙上贴着的那张告示看了又看,心中欢喜得不行,“真好,真好。”

钟颖抬腿想要带着他们回家,可挂了个孩子的腿实在是迈不动,她心中的无奈从三分变成了六分,钟颖低头看去,“国强啊,你是不是对自己的重量有一些错误的理解?等过了年你就正正好七岁了,姑的小细腿承受不了七岁男孩子的体重了。”

长大了一圈的钟国强仍笑嘻嘻的抱着钟颖的腿,像以前一样连声叫着,“姑姑姑姑,我好想你啊!”

钟颖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过很快从村子里跑出来一群小孩子,钟国强立马放过了他姑,奔向小伙伴们。

“光福!小勇!我好想你们啊!”

“我也想你!”

小孩子们单纯又直白的表达着对彼此的想念,亲亲热热的抱在一起。

钟国强注意到围过来的孩子们之中多了个一个有些眼生的面孔,是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漂亮女孩,他不禁疑惑的歪头,这是谁?

李光福给小伙伴解惑,“这是我姑家的妹妹,倩倩!”

“你有妹妹啦!”钟国强忍不住炫耀起来,“我也有妹妹了,比你妹妹还要小、还要可爱!”

这次钟诚回家探亲x,带回来的不止媳妇和儿子,还有才半岁的小女儿,此时正被当爹的小心裹在军大衣的怀里,生怕冻着一点。

钟家的小院随着亲人们的回归重新变得热闹起来,邓霞高兴得合不拢嘴,“快,快进屋,别冻着孩子。”

钟老爹也是满腔激动,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拍拍儿子越发宽厚的后背,“真好,你前两回回家都是在夏天,也是有六、七年没能在家过个年了,这回好好在家吃一顿年夜饭。”

钟诚喉头哽住,说不出口这次探亲的机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下次再能回家过年又要个六、七年,甚至可能会更久,最后他只故作轻松的说,“下回咱们一家子去我那儿过年,部队上过年也可热闹了,正好让我妹看看有没有能相中的。”

后半句真的是钟诚顺嘴就这么说出来的,说完不等他自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就先感觉到了一种无形凝滞的阴冷气息。

钟颖连忙给她哥找补,“你是身体越强壮、脑子就越萎缩吗?你要想接就接爹娘和信子过去你那边过年,我不去,我跟我婆家人一块儿过年。”

钟诚干笑两声,心里却在嘀咕,这鬼怎么还不去投胎?

苗素云在堂屋里解开带回来的行李包裹,把给家里人带的东西拿出来,“我现在被安置在军需厂工作,这是我们工厂里制作的棉手套,戴上可暖和了,我给家里人一人买了一双……”

钟颖接过手套,比起收到礼物,她更惊喜的是嫂子有了份工作。

真好。

手套是不分手指的“大头”款式,外层用的是草绿色的耐磨粗斜纹布,手伸进去不一会儿就在填充扎实的棉花包裹下热出了汗,它笨重、厚实,却格外的温暖。

邓霞和苗素云婆媳两个扎进厨房里去做饭了,钟信帮忙在一旁砍柴火,钟国强出门去找小伙伴们玩,而钟颖在屋子里玩小侄女。

和有着叔叔辈名字的侄子一样,这小丫头也有着一个“超级加辈”的名字,她叫桂英。

钟颖见她哥走进来,忍不住吐槽,“你的起名水平真的是……没事的时候读点书吧,你哪怕是像爹娘那样组词呢,忠诚、忠心;实在不行,下次再有这种起名的需求,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懂什么,穆桂英挂帅知不知道?”钟诚一如既往的和妹妹斗嘴,说着把一样东西塞给钟颖,“这个给你。”

他给了东西就又转身离开了。

钟颖一脸懵的看着手里的东西,“我哥把他的军功章给我干嘛?”

“呵,”李霖时皮笑肉不笑,“让你拿着驱鬼。”

钟颖:……

钟颖清了下嗓子,义正言辞的说,“这么荣耀的东西,应该像村口张贴的红榜那样,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才行。”

钟老爹拎着一壶烧开的热水进屋找暖瓶灌进去,钟颖看到他顿时像看到救星一般,喊“爹”的声音都比平时要响亮。

“爹!你找个地方挂起来吧。”钟颖像丢烫手山芋一般把手里的东西又塞给了她爹钟春生。

钟春生定睛一看,乐呵呵的连声说,“对对对,这是该好好挂起来……”

另一边,钟诚出了家门,在生产队逛了起来。

就像小时候的探险一般,每发现一处与记忆中不同的变化,钟诚都感觉一阵新奇。

钟诚站在路边矗立的电线杆旁,仰头去看悬挂在上面的大喇叭,与曾收到的信上所提内容对上号,“这就是颖妮儿念稿子的广播吧……”

“汪汪!”

“堂哥,你回来了!”

钟诚闻声回头,看到一处屋舍门口正按住一只黄狗的年轻女人,他的目光落到对方显怀的肚子上,咧嘴一笑,“我印象里感觉你还是个小丫头呢,现在也要当娘了。”

钟妮眉眼舒展,人也圆润了些,不再是过去那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纤瘦体型,但是笑起来还是一贯的羞涩模样。

从钟妮身后冒出个脑袋来,钟拴柱看到钟诚,也是眼睛一亮,“堂哥!”

钟拴柱立刻从他姐身后钻出来,“堂哥你好久没回来了,我带你逛逛咱们生产队,水电站你还没看到吧?我带你去!”

钟诚还真没走到水电站那边,他对在信中被提到过无数次的水电站也充满了好奇,于是就这么跟在自告奋勇的堂弟身后。

之后两人看完了水电站,又去看了拓宽的耕地。

等再回到村子里,一道黑影突然扑了过来,冲击力能把人扑倒,但钟诚只是后退了一步便稳住了身子,他抱住了热情的大狗,更加高兴了,“红糖!”

钟诚一回来没有看到妹妹的狗,他也不敢问,怕触及到伤心处,毕竟算一算红糖要是还活着,已经是十三岁了,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狗可不多,他之前养的香椿也只活了十一个年头。

所以此刻看到热情活泼的大黑狗,钟诚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你真有劲儿啊,还搞偷袭?还好我反应不慢!”

真好,红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老狗,说不定还能再活许多年,钟诚心想。

就这样,又变成了两人一狗一起走。

林淑红把一对中年夫妻送出门,“放心,我一定帮你们和我们生产队的队长讲……诚子回来啦!”

钟诚停下脚步,礼貌的颔首打了个招呼,“刘大伯娘。”

林淑红扭头给四姐、四姐夫介绍道,“这我们钟队长她哥,副连长呢!”

钟拴柱忍不住插嘴,“我堂哥现在是连长了!”

林淑红惊讶,随即脸上笑容更盛,“真好,你们兄妹两个一个比一个的有出息。”

钟诚忍不住帮弟弟也说了句话,“信子过了年也要去公社的会计培训班学习了。”

“是,大小伙子也该帮他姐点忙了。”林淑红应和着,又问,“钟队长现在在你爹娘家还是在村口她自己那房子里啊?我等会儿有事要找她说。”

钟诚怔忪片刻,才反应过来“钟队长”这个陌生的称呼指的是他妹钟颖,“她在爹娘家。”

等两人一狗走远,林淑红她四姐拉着妹妹的手,语气更加热切,“你可要好好帮我说说情,我虽然儿子没有你多,但个个都是能一天干满十二个工分的壮劳力!”

一旁她男人也附和着,“我也能干,只要你们生产队愿意接收我们一家子,我们肯定好好干!”

刚刚看到的亲戚走动没有令钟诚多想,农闲时人们走走亲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他边走边观察,心中渐渐升起疑惑。这是沈家沟的媒人吧,怎么进了胡打听家?榆钱洼的媒人怎么看到钟拴柱立马就步伐加快?

钟拴柱见到人掉头就跑,“你别和我说,有什么话都和我姐说去!我听我姐的!”

那媒人追上来,看到钟诚更是眼前一亮,“你也是同甘生产队上的青年?结婚了吗?”

钟诚不明所以,但还是诚实点头,“结了,两个孩子了。”

那媒人顿时失落,又提起脚步去追钟拴柱,“哎青年你别跑啊,上回儿那姑娘没相中吗?我再给你介绍——”

钟诚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红糖,纳闷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红糖汪了一声。

钟诚带着狗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又见到隔壁范家也是像是有客似的簇拥着人走出。

“你家识字班个个都是好模样……”

这不是砬弯沟的王媒人吗?

不过钟诚只在聂英看过来时笑着问了句别的,“婶子,你在家里办识字班了?”

“不是,”聂英摆摆手,“这说的是我那几个闺女。”

钟颖站在自家门内,“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现在‘识字班’指的是还没结婚的女青年。”

同甘生产队评上红旗队之后,仿佛一下子成为公社盖章的“明日之星”,有着不可限量的未来,亲戚投奔的、想要通过嫁闺女一家子迁过来的,不在少数。

队上未婚男青年不算多?那不是还有未婚女青年吗?这些姑娘还基本都跟着托儿所的识字班在学习,倒插门不丢人,这可是自己建起了水电站的红旗队啊!

而且水电站是女知青带头建成的、评上红旗队的生产队队长也是个女同志,这证明了什么,会读书识字就是了不起!

有人胆小先“下了船”,有人为了“上船”连嫁儿子都愿意了,只要同甘生产队的队长愿意给他们开接收证明、划宅基地。

被委托的媒人说得多了,慢慢就将“上过识字班的姑娘”简化成了“识字班”,所以现x在一说起这三个字,人们基本都知道指的是未婚女青年。

昔日被退亲、难说亲的范家几个闺女近来可谓是炙手可热,等媒人走了,钟颖探出头来问聂英,“婶子,这回又是来给谁说亲的?”

“给二妮,”聂英忍不住昂起下巴,故作苦恼,“我这还在犹豫是选沈家沟的沈成田家二儿还是选榆钱洼的杨福新家幺儿好,结果今天砬弯沟的王大巧又来帮他们生产队上刘保宣家大儿说亲。”

聂英是真有点被说动了,“那家的意思是,只要二妮点头,他们家不止愿意来咱们生产队生活,而且之后生的第二个儿子还可以姓范。”

范五也走到家门口,“要我说,就定这刘保宣家的孩子。”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要绝户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外孙子跟他姓!不,都跟他姓了,这就是他的亲孙子!

钟颖看范五叔心里话都刻在脸上的眉飞色舞,很想说,就算是姓范,也是因为跟娘姓,河流的方向是从某一刻开始改变的,从哪个节点开始传,那才是重点。

不过钟颖懒得和这时代的老登辩论,只对聂英说,“婶子,我帮你打听打听这几个青年。”

聂英自然忙不迭的点头,“那敢情好!”

等关上自家的门,钟诚不太赞同的看向钟颖,“你揽下这种事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万一以后二妮和她男人日子过不好,你少不了被埋怨。”

对此,钟颖只是说,“女怕嫁错郎,我也怕引进狼啊。”

“同甘生产队人少,有人愿意迁来,我自然是欢迎,人多力量大嘛,那么多地都等着人去种,”钟颖跟她哥说着话,“不为了二妮,我也要去打听打听这些想要迁来的人,我想要的是脚踏实地、有上进心、能出力的人,而不是只想躺在功劳簿上沾光的懒虫。”

钟诚的眉头松开了些,“你说得对,不能好的坏的都放进来。这样吧,趁着我这些天休息,我去帮你打听。”

钟颖却一口拒绝,“不用你。”

“你别怕麻烦我,我是你亲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钟诚因为妹妹的生分不禁眉头又皱紧,“几个生产队里,我还是认识几个小时候在一起玩过的人。”

“呵,”钟颖无意识的用李霖时的语气冷笑一声,“我不是怕麻烦你,而是你们男人之间能打听出个什么来,只会互相掩护的说好话。”

钟诚:……

钟诚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那你要怎么打听?”

钟颖摆摆手,“这你就别管了,我有独特的消息门道。”

砬弯沟的一处房屋里充斥着悲戚的哭泣声,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边哭边说道,“我就该强硬些,不然早找邻队上的赤脚医生过来看看,我爷爷也不会就这么走了……他怎么说都不肯,就觉得丢脸,结果现在命都丢了……”

安慰她的妇人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见个子不高的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胡大姐,你快来帮忙劝劝吧。”

借口上茅厕,实则是把刚去世的鬼魂送出去、交给阴差的土地婆应了一声,走到悲戚不已的死者亲人身旁,安慰的拍了拍瘦弱的脊背,“别难过,你爷爷是去享福了。”

胡坤欣说的是实话,这朱老头虽然脾气犟了些,但为人处事是真没得说,他隔壁是一对孤女寡母,闹饥荒的时候,人人自顾不暇,这朱老头有点什么吃食还不忘分隔壁一些,可以说苏寡妇和她女儿如今能好好活着,是承了朱老头的恩情,苏寡妇和她女儿也真心实意的把他当爹、当爷爷来看待,现在胡坤欣安慰的就是苏寡妇的女儿。

和阴差打了那么些年的交道,土地婆知道,那些生前行恶事的人往往转世一生凄惨,甚至手上沾了人命的人只能去做畜生;而那些做了好事的人,一般再投胎就是去享福了。

不过周围的人没人把她的话当真,只是纷纷借用她的话来安慰人。

“是啊,你爷爷是去享福了。”

“你该为他高兴才是,至少往后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

等土地婆离开朱家、回自己家,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她推开木门前忍不住先叹了口气。

前脚刚和阴差说完死人的事,后脚又有水鬼来找她问活人的事。

胡坤欣腹诽着,还是推开了门,看向院子里等候的身影,有种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奈,“说吧,这回你又想打听我们生产队上的谁?”

算了,无论是生老病死还是水往高处流,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一个土地婆,此地的守护神,能做的也只是如实说一说她所观察的人们——

作者有话说:我老家的方言里确实是把未婚女孩叫做识字班,我以前听人说起时以为是十字班,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识字班”,感觉这三个字里蕴含着女性坚韧不拔、学习不止的精神,真好哇

另外,我滴宝们,改一下之后的更新时间,挪到每天下午六点更[害羞]

第92章 民兵班

年后过了正月十五,各个生产队复工,一般是队长讲一讲今年哪块地准备种什么庄稼、去年过冬的冬小麦要准备施肥了之类的,刚开春地里的活儿并不繁重,而同甘生产队却忙得火热,因为人们除了上工,还忙着盖房子,几乎走两步就能看到一处正在搭地基的房子。

来投奔亲戚的人们已经把户粮关系转到了同甘生产队,他们暂住在亲戚家,只要不上工,就扎身在划分的宅基地上盖屋;

而那些只是定了亲的人家,没办法那么快搬来,钟颖便和他们协商,让人们在原先的生产队再待半年,忙过了“三夏”,结算过工分和粮食之后,再迁来同甘生产队,到时该结婚的结婚、该搬家的搬家。而这半年的时间,也够盖新屋的了,白天没空,还有晚上,现在可不是以前那样天一擦黑、人们就只能回家睡觉了,现在通电有灯了,晚上还能干活!

钟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有些心虚,白天让新员工在旧公司照旧完成工作、晚上来新公司加班什么的,放在现代路过的蚂蚁都要骂一句“黑心老板”,但这时候的人们仿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听到钟颖这么安排,他们还觉得队长想的周全,对迁来同甘生产队更期待了。

这也是人好,钟颖最终选择接收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实在人,没有一个是偷奸耍滑、心眼不好的,全倚赖李霖时向其他生产队土地上的守护神打探得来的消息。

各方守护神历经岁月,对人口的迁入、迁出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所以水鬼来问,她们也就实事求是的说了;

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倒是内心怄得不行,但他们又不是旧社会的地主、社员们也不是奴隶,别人想去发展前景更好的生产队,作为队长也不能强按着人不让走,现在可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谁敢说自己是人民的主人啊。

憋着的气不能朝着社员们发,那都是队长、都是人民的公仆,小发雷霆一下总不会被举报了吧。

人走得最多的沈家沟、榆钱洼、砬弯沟三个生产队的队长抱团,周家窝窝和盘坡口都是生产大队,只觉他们是菜鸡互啄,懒得搭理。

被排挤的钟颖会在意几个男人不跟她说话吗?不,她一点都不在意。

员工跳槽这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哪家公司发展前景好、有上升空间,哪家公司就能吸纳到更多的人才,所以钟颖一点都不理亏。

不就是公社组织开会的时候其他人不搭理她嘛,这有啥的,她又不是一个人,她还有鬼陪着。

“蔡秘书,这礼拜拖拉机先归我们生产队使用,等会儿我走的时候可以让拖拉机手跟我一块儿回去吗?”钟颖追上散会后正要离开的公社蔡秘书。

蔡秘书点点头,“没问题,这会儿拖拉机正闲着,我现在就去叫人……”

无视钟颖,反被钟颖无视的几个生产队队长无能狂怒,气得面目狰狞、气得跺脚、气得心肝肺都在疼。

钟颖才不管他们生没生气,她只高高兴兴的把自行车搬到拖拉机后的车斗上,又自己爬了上去,坐在车子上回村子。

这时候的拖拉机造型方正、车身上刷着醒目的红漆,行驶时会发出巨大的噪音,但这样醒目的x颜色和震耳欲聋的声音却将“拉风”二字发挥的淋漓尽致,引得途径路上无数人侧目。

在颠簸和噪音中,钟颖两只手堵住耳朵,“都是红色的、都有巨大的声响、都是能吸引人们的目光,四舍五入也算是坐上跑车了!跑车就是……等回去我画给你看!”

李霖时点点头,看钟颖又一次被颠得整个人向上腾空一震,在拖拉机驶过路面一处坑洼后又重重的落下。

钟颖疼得呲牙,差评,这和跑车根本比不了,乡野土路也比不了平坦的沥青马路,这一路颠回去她的屁股要遭老罪了。

就在这时,钟颖突然见面前的鬼影消失,眨眼间李霖时又重新在她身后凝实身体,修长的双腿支在钟颖身体两侧,将她卡在中间,她的腰上也被青白遒劲的手臂圈住,一个紧密包围的怀抱将颠簸感减轻了不少。

钟颖怔忪片刻后,继续捂着耳朵,但垂下的头却难掩嘴角越咧越大的笑。

李霖时侧头看着沿途的景色,好似被吸引似的,却有种掩耳盗铃的意味,出门在外做出这样的亲密举动多少超出了他过往的三观,但好在没人看得见他,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羞窘。

赞美聪明的人类!

春天播种的程序是平耕一遍、略耙一遍地、施上底肥、再翻耕一遍、细细打耙过耕地过后才能播种下农作物种子,这样一套流程下来,靠人力、畜力,怎么也要个好几天,而拖拉机接上车斗里的配套五铧犁,省时又省力,短短两天时间就完成了这一环节。

本着来都来了、物尽其用的原则,钟颖又麻烦拖拉机手帮忙把生产队周围的荒地又开了小二十亩。

生产队众人看拖拉机的目光日渐火热,满眼写着“想要”。

“我以为从锄头换成套耕犁已经是很便利了,直到看到拖拉机才知道,还能有更厉害的。”李明感慨着。

做苦劳力瘦了一大圈的仇知青直接两行泪流下来,他才开出来三亩荒地,而远处的拖拉机只需要半天就能追平他一整个冬天的劳动成果。

“所以说啊,农具的机械化是在不断进步的,”钟颖感叹了一句,开始给社员们画饼,“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别说是拖拉机,电动收割机、脱粒机,统统都可以有!”

这一个强心针打下去,每个人立刻是干劲满满。

送走了拖拉机,同甘生产队的人们开始热火朝天的劳作,先犁出来的耕地种上红薯、花生,当然还有奖赏的西瓜种,开荒平整的新耕地还是先种豆养着地;越冬的麦田里则是施肥、浇水……

种子发了芽,长成青苗,苗越蹿越高,黄褐色的土地上渐渐被绿色覆盖,茂密的枝叶间开始开花、长出果实,就例如西瓜田里,先是糖粒大小的果实,慢慢长成拳头大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长越大,长成了球形。

忙过了收割季,钟颖一身蓝色短袖衬衫、深灰色长裤挽了裤脚,露出纤细的脚腕,她弯腰拨开遮挡的绿叶,看清了底下西瓜的大小。

赖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问,“是不是可以摘了?”

“按照公社农业组同志跟我讲的,开花后经过五十到五十五天,就可以采摘西瓜了,”钟颖站直身子,“所以大约还要再在地里长上一、两个星期。”

邓霞在一旁点头,“再长长还能长得更大点。”

其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各自按捺下自己的心急。

“不过有件事我们要抓紧规划一下了,”钟颖带着人们从西瓜田里出来,边走边说,“前些日子各个生产队都忙着割麦子、晾晒、交粮,无暇他顾,现在忙过了那一阵,应该很多人闲下来了——”

钟颖话还没说完,有人就已经听明白开始着急起来了。

“那糟了,过几天刘强家的丰收、聂五家的二妮……队上青年们一个接一个的结婚办酒席,到时候生产队里人来人往的,肯定会有有人偷偷过来摸个瓜带走。”胡打听面色焦急。

钟颖走到田间空地上,“所以我想,这时候队上就该组织一支民兵队伍,保卫西瓜!”

“这是我们辛辛苦苦种了小半年的成果,是我们上一年辛勤劳动的奖赏,”钟颖说,“所以每一个瓜,都不应该被其他人不劳而获!”

“说得对!”

“对,民兵巡逻,保卫西瓜!”

“能做民兵的,必须要年轻、有力气,不然对付不了偷瓜贼!”

“论力气大的话,那肯定是刘家几兄弟!个头高大魁梧有力气!”

被提到的刘家五兄弟没有异议,他们都愿意出一份力。

钟拴柱和聂小龙也纷纷自告奋勇,“我也愿意当民兵,保卫咱们的西瓜!”

钟颖点着人名,“那就刘福顺、刘满仓、刘广田、刘丰收、刘来财、钟拴柱、聂小龙……”

有人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是个长相英气的年轻姑娘,刘喜梅举手,“还有我,我力气也很大!”

聂小龙嬉皮笑脸的伸手去拉她,“你才十六,当什么民兵——”

刘喜梅直接把他伸过来的手一掰,“你都二十二了,怎么掰腕子掰不过我?”

聂小龙胳膊被反折过去,动弹不得,很快涨红了脸,最后好不容易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脱了身,只嘀咕着,“我不和你们这些姓刘的、天生怪力的人一般计较。”

钟颖看够了热闹,“那就再加上喜梅!以上就是咱们生产队的民兵了,还需要从中选出一个负责的班长。”

刘喜梅又把手高高举起,“选我吧!”

她的几个哥哥刚要说话,就被小妹的手指头指到。

“大哥、二哥家孩子多,分不出那么多心力来;三哥的儿子才刚出生没多久;”刘喜梅一个个“铲除”竞争对手,“四哥马上要结婚、五哥要看顾着水电站那边。”

刘喜梅又看向钟拴柱和聂小龙,“你俩也要忙着结婚。”

“干掉”最后两个人后,刘喜梅双眸晶亮的看向钟颖,“钟队长,选我当负责的班长吧,我既不用照看孩子、又不忙着结婚,我最有空!”

她四哥刘丰收张口还想说什么,被他爹刘强一个胳膊肘捣肚子上,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刘强瞪眼,“你一个当哥哥的,跟你妹妹抢什么!”

刘丰收撇嘴,倒是不吭声了,只在心中腹诽,男娃多了也不值钱了,抵不过一个老来得女。

钟颖从善如流的点头,“好啊,那你一定要站好西瓜田的岗哦。”

刘喜梅雀跃的蹦了一下,又赶忙站好,有模有样的敬了个礼,板着小脸严肃的说,“请领导放心!交给我吧!”

钟颖被她逗笑了。

不过之后,钟颖留心观察过,刘喜梅人小但做事确实不含糊,她了解自家人的生活作息,又去询问了钟拴柱和聂小龙两人,然后根据每个人的空闲时段排了班,两人一组分时段去守瓜田。

刘喜梅的认真负责程度和她五哥刘来财有的一拼,钟颖在发现这小姑娘抱着凉席和枕头就要去瓜田守夜时连忙把人拦下了。

“你大晚上的还想睡在地里?”钟颖被刘喜梅的行为吓到了,“你胆子可真大啊!”

刘喜梅不在意,“没事,我二哥等会儿也过去,这晚上才是最该防范的,肯定会有人想趁着天黑来偷瓜!我和我二哥可以轮流睡一会儿、盯一会儿。”

“不用,你赶紧回去睡觉,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不睡觉怎么能行?”钟颖强按着人转过身去,推着刘喜梅往回走,“信我的,晚上不用人守着,出不了事。”

刘喜梅还想说什么,但拗不过钟颖,只能作罢。

等钟颖再三叮嘱了刘强、林淑红把闺女看好了、千万别让她深夜溜出来守瓜田,李霖时才幽幽的开口。

“你心疼她还要长身体,就让我去守。”

李霖时知道,有些人在没娶到媳妇前格外殷勤,不是帮着未来岳家干活儿、就是抢着出力,但等真的把人娶进门,这种殷勤劲儿就随着时间渐渐消散了,开始反客为主,反倒认为媳妇做什么活儿都是应该的。

李霖时想,他和钟颖是不是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化成了这种夫妻关系?

钟颖只是转身,奇怪的看了李霖时一眼,“你又不需要睡觉。”——

作者有话说:钟直女颖:先天值夜班圣体!

第93章 西瓜保卫战

钟颖有种植物大战僵尸照进现实的感觉。

那些想x要偷瓜的人就像是僵尸,而巡逻的民兵则是豌豆射手,勤勤恳恳的保卫着西瓜。

白天的攻防战还算简单,毕竟青天白日的,一声厉喝就能把人吓退。

当然也有那脸皮厚的,抑或是看刘喜梅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把她放在眼里,自认能突破和她同行青年的防线抢到个西瓜。可古往今来轻敌能有什么好下场,刘喜梅脸嫩人小,但拿着一根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扁担挥舞得行云流水,敢上前抢西瓜的先吃她一顿“扁担炒肉”。

晚上也是偷鸡摸狗的好时机,趁着有夜色的掩护,有人悄悄顺着河流游到同甘生产队的地界,无声无息的靠近后冒出个头一看,嘿好家伙,一片田里居然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偷瓜人在心中庆幸、或是嘲笑这个生产队的愚蠢,总之大开方便之门,这下可以吃瓜吃个爽了。

只是在他就要爬上岸的时候,突然有什么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腕,制止他上岸的动作,甚至是在把他往河水里拖!

黑沉的夜色一下子从最佳掩护变成了恐怖氛围,那人疯狂的用另一只脚去踹、去蹬,可都无法对抗这股诡异的力量,空无一人的田野仿佛变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囚牢,这人惊恐的被拖回河里,只觉今夜会溺死在河里——

不过好在他口鼻进水前,钳制消失了,但此时这人哪里还会想着什么偷瓜,满脑子只剩下“保命”、“快逃”,几乎是吓破了胆的疯狂往回游,在另一侧的岸边踉跄爬了上去,旋即一路狂奔。

河水中凝实出一道身影,静立其中,微微晃动波澜的水面横截在他腰腹位置,李霖时冷眼看着仓皇出逃的人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

心里有鬼的人基本这样一吓就能拦住,但这招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三个十来岁的男孩下饺子似的跳进河里,朝着同甘生产队游去。

李霖时抓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脚。

少年只以为是水草缠住了脚,呼唤同伴帮忙,“大存、二毛,快帮我一下,我好像被水草缠住了。”

义气的伙伴们一人拽住他的一只手,奋力往前划水。

李霖时无法,只能放手,他只是想要把人吓退,并不是要真的让人溺死在河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好似不知道怕,又或者是天生脑子少一根弦?李霖时看着马上就要游到岸边去的三个孩子,第一次有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他倏地身形消散于水中。

夏夜炎热,钟颖睡得并不踏实,后背热出一层薄汗,直到一具沁凉的身体贴了上来,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刹时舒展开来。

不过很快,钟颖却是一个惊醒,第一反应是转身、向外推。

被她这一连环动作推远的李霖时不禁沉默,“……你以为我是要干什么?”

钟颖只是用不信任的目光看他,“你有什么‘前科’自己心里不清楚?”老水煎犯了。

鬼知道她有多少个清晨是被“做”醒的,所以说就连鬼值夜班都会有怨气。

钟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漆黑如墨,她疑惑了,“不过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有正事,”李霖时又强硬的把人抱进怀里,“几个孩子过来偷瓜,我吓不退他们,需要你来。”

话音刚落,李霖时扣着钟颖的后脖颈,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原本坚实的存在此刻却化作柔软的水,将她细细密密的包围,瞬间移动。

钟颖自河水中猛地露出头来,靠着李霖时掐住她的腰得以稳住,不至于让她这个旱鸭子栽进水里。

出水的哗啦声令三个少年人齐齐停住了动作,一个已经上了岸、一个已经一条腿搭在了岸边、还有一个仍在水里。

他们僵硬的看向河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来的女人,湿透的黑发黏在她的脸上,惨白月光照得她脸色不似常人,他们很确定,刚刚游过来的时候,河里明明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钟颖刚喘了一口气,看向那几个小小年纪的偷瓜贼,正要沉下脸来质问,却被人抢了先。

“鬼啊!”

几个孩子尖叫后慌张爬上岸,其中一个还摔了个狗啃泥,另外两个孩子义气的掉回头,一齐将他拉了起来,三个人拉着手撒丫子狂奔。

只剩下河里的钟颖独自点点点:……有没有可能,你们看得到的是人,看不见的那个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