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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畜面人(7) 河中捕怪

夜幕再次降临, 奉安市西南郊区城南河下游一片荒凉。

废弃的船只半沉在水中,朽木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远离城市的喧嚣, 这里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凄厉的虫鸣,更添几分阴森。

赵小跑儿找周边的渔民找来一只小木船, 勉强能挤下四个人,祁宋已经换了一身休闲的黑色卫衣, 腰间别着手枪和强光手电,神情严肃, 正在检查船桨。

赵小跑儿站在船尾,手里抱着一堆绿色的渔网, 神情谨慎地注视着平静的湖面,丘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跑儿哥,你怕了?拿着个网是打算网条美人鱼回去清蒸啊?”

赵小跑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嘴硬道:“我是警察, 我怕一条畜面鱼啊,这网是有备无患, 万一那玩意儿怕网呢?再说了,真打起来, 我这网一兜,你们不就好下手了嘛,这叫战术配合!”

他傲娇地轻哼一声,粗糙的脸上油光满面,和月光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林与之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正站在船头,借着朦胧的月光, 用朱砂笔在竹筒剑上刻画符文,丘吉则数着手里白天画好的符纸,嘴里还念念有词:“护身符、定身符、显形符……哎,师父,你说我再给它贴个减肥符管不管用?让它跑慢点?”

林与之头也不抬:“省着点用,我们要开源节流。”

祁宋检查完毕,低声道:“林道长,准备好了,我们出发?”

“嗯。”林与之将刻画好的竹筒剑递给丘吉,“拿好,必要的时候防身。”

丘吉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却被师父强硬塞进怀里,甚至都没有给他回嘴的机会。

看着竹筒剑上娴熟的符文,红色朱砂鲜艳亮丽,他不禁心头一热,想起上辈子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对方总是会将他保护得很好,不论是多凶险的恶鬼,丘吉都很少受伤。

反倒是师父……

丘吉想起师父每次受重伤,当下总是波澜不惊,佯装无事,等到回到道观,他便将自己关进房间,休养生息好几天才出来,而每次出来时,脸色总是毫无血色,步伐都变得沉重虚弱。

那时他担心归担心,更多的是对师父的钦佩,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受再重的伤,师父都能扛过来,像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超人。

可是现在……不是了……

丘吉想起昨晚出现在师父身上的薄冰,眼神下意识地盯在了师父衣领之后,一种恐惧再次侵袭他的心脏,使得他无法呼吸。

那里……会不会仍旧有一个雪花标记……

“吉小弟?”赵小跑儿欠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怕了?拿着个竹筒子,是打算给美人鱼做竹筒饭啊?”

“给你做竹筒饭。”

“……”

小船在祁宋沉稳的划桨下,悄无声息地滑离河岸,向着林与之算定的那片阴气汇聚的河中心驶去,月光在水面上洒下破碎的光影,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赵小跑儿缩在船尾,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水面和两岸的树影,每一次水波晃动,都能让他惊得一个激灵。

小船缓缓驶入河深处,这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温度也明显下降了几度,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小的漩涡。

“就是这里了。”林与之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他挥手示意祁宋停船。

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央,四人屏息凝神。

林与之拿出一个青铜铃,朝丘吉示意,后者立马从布袋里掏出一团红黑的鱼线,围着木船绕了一圈,最后在船尾收尾,贴上一张黄符,被红豆水泡了三天三夜的鱼线韧性极高,加上红豆的阳气,一般的诡物无法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河面上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流动着,缠绕着小船,水下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

突然!

“咕噜噜……”

一串密集的气泡毫无征兆地在船头左侧不到一米的水面炸开!

“来了!”祁宋低喝一声,瞬间拔枪上膛,强光手电“唰”地照向气泡涌起的水面,刺眼的光柱下,一个模糊的、长着浓密黑毛的、类似头颅的轮廓在水下一闪而过!

“操它爷爷的。”

赵小跑儿头皮发麻,低吼一句后条件反射般就把手里的大渔网朝着那方向猛地一甩,渔网倒是撒得挺开,可惜那东西比他动作更快,罩下去的时候水泡就已经消失了,巨大的水花溅起,兜头盖脸地浇了离得最近的丘吉一身。

丘吉被冰冷的河水浇得透心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默默地看了看赵小跑儿:“私人恩怨不要带到工作中来。”

“嘿嘿,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赵小跑儿伸手敬了个礼,这才又将网收回来,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死活拉不回来,整个小船开始剧烈动荡起来,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林与之手中的青铜铃铛突然发出了急促而清脆的“叮铃”声。

“它在船底!”他眼神一凛,手中掐诀,一道无形的气劲猛地拍向船底。

金光骤然爆发,瞬间穿透船板,照亮了下方一片水域,只见一个浑身覆盖着湿漉漉黑色长毛的怪物身影,正像壁虎一样紧紧吸附在船底,它似乎被金光刺痛,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嘶吼,猛地松开爪子,就想往深水遁去。

丘吉顾不上湿透的衣服,手中的竹筒剑快如闪电,朝着那金光中正在下潜的模糊黑影狠狠扎了下去,然而扎了空,那东西速度极快,一溜烟的功夫就远离了木船。

这是抓住这个怪物千载难逢的机会,丘吉绝不会让它跑了,于是他直接脱了衣服,像条鱼一样跳进了河水里。

林与之几乎是在丘吉纵身跃入水中的刹那便猛地站起来,心脏都被提了起来,嘴唇微启,只剩下一句条件反射般的呼喊:“小吉!”

可回应他的只有丘吉泥鳅一样的背影,逐渐被深绿色的河水吞没直至消失不见。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丘吉,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胸腔里怒火和好胜心压倒了生理的不适,他双腿猛地一蹬,像箭一样朝着那团快速下潜的黑影追过去。

竹筒剑上的符文在幽暗的水底隐隐泛着微弱的红光,畜面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丘吉,发出一声嘶吼,突然扭过身体,朝着他攻过来。

丘吉动作敏锐,在那个爪子即将到来时猛地扭转身体,躲避了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反手一剑,竹筒剑带着破水的声音,精准地刺向畜面人的腹部。

一声闷响,剑尖似乎刺中了什么坚韧的东西,阻力极大,并且如何施力都再刺不进去半分,一股墨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腥臭。

畜面人吃痛,狂性大发,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丘吉避无可避,只能将竹筒剑横在胸前格挡,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丘吉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撞得向后翻滚。

更糟的是,那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左臂,带起几道火辣辣的血痕,血液在水中渐渐扩散,模糊了面前的视线。

丘吉突然发现畜面人在沾染了这些血液之后,忽然一顿,身体竟然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愣了愣,脸上的阴云瞬间转变为一个诡艳的笑,在水中泛白的面容却阴侧侧的。

是啊,差点忘了这玩意儿怕阳气。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颤抖,他手中的青铜铃铛疯狂作响,船底的金光暴涨,试图干扰水下的怪物。

祁宋眼神锐利,强光手电死死锁定那团黑影和与之缠斗的丘吉,他看见丘吉手臂受伤,水面浮出一层红色的血,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轻易开枪,怕误伤。

然而水下的形势却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血液激发了丘吉的凶性,也使得他的作战环境变得更加有利,他浮出水面猛地吸一口气,身体再次下沉,借着水流的掩护,灵活地绕到畜面人侧面。

畜面人刚想转身,丘吉笑意更深,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主动松开了紧握的竹筒剑!

就在畜面人因他这反常举动而微愣的瞬间,丘吉突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畜面人,同时,双脚麻利地缠上了畜面人的下半身,畜面人剧烈挣扎,试图用爪子撕碎丘吉,可扭头便看见这人在做一件及其震颤的事。

他一手箍住畜面人,一手竟然直接插进自己被抓伤的伤口裂缝中不断搅动,原本清澈的水很快被血液染浑,彻底将畜面人包裹。

如果畜面人真的是会思想的动物,此刻一定想骂一句——

操!疯子!

感受到畜面人力量的减小,丘吉赶紧带着它往上游,破水而出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力气朝水面嘶吼:“网!”

“小跑儿!”祁宋朝着赵小跑儿大喊,赵小跑儿此刻也格外机灵地将网精准地朝着丘吉的方向撒过去,这一次,渔网精准地将刚冒头的畜面人死死罩住。

顿时间畜面人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挣扎,网线瞬间绷紧,小船剧烈摇晃,丘吉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松开他,身体快速滑出渔网范围,同时右手在水中一捞,稳稳抓住了刚才松开的竹筒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家还以为这场战役简单得像抽根烟一样。

丘吉浮在水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河水将他的伤口淹没,疼得他龇牙咧嘴。

祁宋和赵小跑儿合力,拼命收网,渔网里的怪物力大无穷,两人拉得青筋暴起,小船险些倾倒。

林与之早就站在船头,在祁宋和赵小跑儿把网刚拉上来,他就掏出一张黄符,默念几句咒语,紧紧地贴在渔网上,早就没力了的畜面人顿时浑身一僵,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在网中。

小船终于恢复了平静。

祁宋和赵小跑儿气喘吁吁地将湿漉漉的丘吉拉上船,而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条咸鱼一样仰面瘫倒在船。

“哎呀吗,你这娃儿还真有两把刷子啊!”赵小跑儿见识了刚刚丘吉凶猛的场面以后,顿时崇拜溢于言表,连连称赞,“我还以为你俩是神棍呢,没想到没想到,佩服佩服!”

祁宋赶紧叫赵小跑儿把船靠岸。

林与之早在丘吉一上船就大步跨了过来,眼神死死盯着他手臂上的伤,伤口大得就像裂口女的嘴一样,在水流的冲击下已经泛黑,那种痛苦不用体会都能想象得到。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可翻涌着丘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是不是疯了?”

第22章 畜面人(8) 欲求生计,自见通路……

丘吉丝毫没注意师父阴沉的脸, 他视线全被那只刚抓上来的怪物吸引,甚至想越过师父去到船尾看看那东西的模样,然而却在动身的一刹那, 手臂便被死死地箍住了,动弹不了半分。

“师父, 没事,小伤。”丘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却被林与之紧紧按住,他感觉到师父的指尖颤抖, 令他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抬眸一看,却陷在一双极度恐慌的眼神中。

那个从来都冷漠疏离的人, 那个对任何事都淡然一笑的人,眼神却完全乱了章法,所有的情绪都暴露无遗。

丘吉心上跳了跳,没来得及回应这份赤裸裸的担忧,自己的手臂最上端便已经缠上了一圈圈的鱼线, 与他还不断涌出的鲜红的血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师父另一只手的手掌将伤口彻底覆盖, 一阵温热慢慢通过伤口传到全身,伤口的疼痛也渐渐散去。

丘吉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很沉重, 惨淡的月光下,他紧抿的嘴唇泛着白,可是丘吉的眼神却落在师父那干干净净的衣袖上。

深蓝色的道服被他的血染脏了,真难受。

他想伸手去擦掉那些恶心的血,却被师父更用力地拉住手腕,严厉的口吻充满了责备。

“不担心自己的伤,担心我的袖子干什么?”

丘吉顿了顿, 因为流血太多,嘴唇已经苍白,可是还是不忘记解释。

“师父最怕脏了。”

轻轻的几个字,却让林与之心脏不自觉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眼神倏地移动到了别处。

他很害怕再多看一秒,某些情绪就再也无法掩盖。

“衣服脏了洗洗就好,身体受伤了,不知道要养多久。”

丘吉低垂了视线,用着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和祁宋一起站在船尾的赵小跑儿盯着师徒俩的动作许久了,面上格外疑惑,悄悄问祁宋:“他俩干啥呢?咋拉拉扯扯的?那伤口还没我割阑尾的手术口大吧?”

祁宋默默地将视线从师徒俩身上收回来,冷淡地说了一句:“少废话。”赵小跑儿只得闭了嘴。

林与之这才将目光转向船尾的畜面人,经过刚刚的挣扎,畜面人已经彻底失了力,像个没有生气的死物一样蜷缩在船尾,祁宋将强光手电打在它身上,林与之这才发现这个东西的长相和祁宋他们发现的那个死尸完全不一样。

这个东西混身赤裸,不辨男女,唯有头顶毛发浓密,脸上依旧像带着一块面具,但形似鹰骨。

很明显畜面人应该各有各相。

林与之琢磨一会儿后,说道:“先带回去吧。”

***

奉安市特殊生物研究所内的灯泡比筒子楼里的灯泡亮太多了,周围的实木办公桌被照得闪闪发亮,窗口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赵小跑儿趴在办公桌上,呼噜声一声接一声,不知道的以为在杀猪,而丘吉则是脱了半个膀子,看着自己的师父耐心地在为自己上药。

虽然伤口已经用鱼线止住了血,可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有些发炎,道士虽然有术法,但躯体和普通人一样,并且并不能用道术彻底根治,最多延缓炎症罢了。

林与之的动作格外轻柔,从上药到包扎,每一步都十分仔细。

这样的场景丘吉上辈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每次和师父出去抓鬼,总是要受点小伤,那时候的师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可那时候的丘吉不知道师父对自己的感情,只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关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自觉地抬头,却看见自己师父光洁的额面,俩人的距离仿佛被刻意拉近过,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

他开始不自在,就连师父不经意触碰都变了味。

“下次不许这样了。”师父的声音低沉细腻,像夜风一样在胸口荡漾,丘吉一时失了神,忘了回答。

林与之抬头看他,那张如玉般的脸总算恢复了些温柔气,笑意弥漫。

“听见了吗?”

“呃……听见了。”丘吉收回视线,木讷地盯着被师父细心包扎过的手臂

师徒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空荡的办公室只有赵小跑儿的呼噜声连绵不断,最后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打破了师徒二人之间的冰冷。

“那个东西无法开口说话。”祁宋走进办公室,脸上忧愁不减,而他手里的笔记本依旧是空白一片。

林与之想了想,说道:“他们既然是非人生物,无法与人沟通也是正常,或许需要用一些特殊的方法。”

丘吉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不会是想到了观梦术吧?”

林与之点头,随后便带领二人起身往研究室去,那个畜面人已经被鱼线绑住四肢固定在实验台上,而实验台四周被林与之贴满了【定身符】。

所谓的观梦术并不是探梦,而是根据活物的记忆查看其所经历的事,只要活物有一丝意识,林与之便可以看见他的过往,这个方法兴许可以知道畜面人的来源。

林与之让众人往后,自己则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两颗饱满的红豆,以中指和拇指捏于指腹,他向祁宋示意:“祁警官,能否借个火。”

祁宋毫不犹豫地掏出打火机点燃。

林与之直接将捏着红豆的二指放在那簇小火苗上,他的行为让祁宋不禁颤了颤,赶紧出声制止:“林道长!”

“没事。”林与之并没有看他,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枚红豆,不一会儿,让祁宋顿时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

那两枚红豆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气化成两簇红烟,尽数钻进了实验台上畜面人露出来的鼻孔里,与此同时,那死气沉沉的活物突然颤抖起来,嘴里咕噜咕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与之见差不多了,于是双手在自己胸前掐诀,随后五指猛地张开,电光迸射之间,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兴许是畜面人的意识过于模糊,他并不能看清是在哪个地方。

周围很杂乱,颜色全部扭曲在一起,声音也像水下打鼓一样断断续续。

林与之眼底带着一丝诧异,想要再使力看的清楚些,那团画面却很快消散了。

是红豆烟散尽了。

祁宋显得很焦急:“林道长,看到了吗?”

林与之没有回应,而是再次从布袋里拿出两颗红豆,与刚刚一样,进行第二次观梦,观梦术要么就是一点看不见,要么就是能看见所有的画面,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只能看见模糊画面的情况。

有蹊跷。

这一次他施了更大的法,画面确实比刚刚清晰少许,但也看不清具体场景,他将看见的几个标志性的东西描述出来,最后注意力停在了画面角落里一个红色招牌上极大的黑体字上。

“维州区。”

他将看见了几个字念了出来。

祁宋赶紧问:“维州区什么?”

“不知道,画面颜色很复杂,好像周围的东西很多,而且……有很多穿着落魄的人。”

他还没来及继续,红豆烟再次消散了,与此同时,他的额头冒起一层密密的汗,丘吉看见师父用力太多,赶紧上前制止:“好了师父,观梦术本来一天不能使用多次,你的精力有限。”

林与之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抬眸便与徒弟对视了,丘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冒进的行为,像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

祁宋不知道何时已经根据林与之的描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概的场景,然后递给他:“是不是跟这个地方类似?”

林与之一看,微微点头。

“那就对了。”祁宋唇角微勾,“维州区垃圾站,他们来自那个地方。”

***

维州区垃圾站是区垃圾处理中心,成堆的垃圾像一座山一样连绵起伏,巨大的恶臭味辐射百里。

第二天一早,丘吉和赵小跑儿就上岗了。

两人换上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旧衣服,脸上也故意抹了几道灰,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两个在底层挣扎的流浪汉。

城东区的大型垃圾转运站气味冲天,苍蝇嗡嗡成群。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翻翻捡捡,塑料瓶,硬纸板,偶尔捡到半块发霉的面包还要做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哎哟我去,这味儿……”赵小跑儿捏着鼻子,压低声音抱怨,“吉小弟,咱这牺牲是不是太大了点?”

“忍着点,想想破案后的奖金和升职。”丘吉一边用棍子扒拉着一个腐烂的纸箱,一边低声回应,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零星的几个拾荒者。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两天了,除了熏人的臭气和几只胆大的老鼠,一无所获,更别说什么畜面人,再这样下去,俩人真要混成职业流浪汉了。

“哎,你说会不会是祁老大耳朵听劈叉了,你师父也算劈叉了,压根就不在垃圾站呢?”赵小跑儿一个劲儿地挠身子,看起来难受至极。

丘吉没搭理他的话,依旧不死心地盯着这里出现的每个生物,一个是奉安市顶级警察,一个是顶级道士,强强组合,怎么可能会出错。

出错了只有他们自己,一定是漏掉了某些重要的线索。

就在两人快要被这恶劣的环境和枯燥的工作逼疯时,丘吉注意到不远处躺在桥洞底下乘凉的老人,那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神却不像其他拾荒的人那样冷漠,反而带着点警惕和精明。

丘吉给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俩人便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人身边安营扎寨。

“大爷,这天儿可真热哈。”丘吉一屁股坐在大爷身边,像唠家常一样跟他聊,“看你在这儿躺了挺久了,有没有什么路子啊?”

老头审视般地看了看二人,嘴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丘吉想了想,心中了然,撞了撞旁边赵小跑儿的胳膊,朝他使眼色,后者立马像接到命令一样,伸手在脏兮兮的裤兜里掏来掏去,最后拿了个黄色的东西杵在丘吉面前。

“……”丘吉白了他一眼,“我要烟,不是棒棒糖。”

赵小跑儿恍然大悟,啧了一声,又伸手进裤兜里摸索,一边摸一边嘟囔:“你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丘吉在他将一包上好的中华掏出来,磨磨蹭蹭地打算从里面只抽一根出来时,一把就全给抢过来,大方地递给面前的大爷。

“大爷,给个方向呗?”

老头神情缓和些,看了看穿着破破烂烂的二人,毫不客气地接了烟抽了一根出来叼进嘴里。

赵小跑儿看着那包刚开封的中华,感觉心里在滴血,奶奶的,这能报销吗?

“这儿这么多人,你俩怎么偏偏觉得我会有路子?”大爷自己掏了一个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层白烟,“我要有路子,还至于跟你们一样在这里捡垃圾啊。”

丘吉似笑非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自己裤子上的松紧带,眼神却在大爷身上来回逡巡。

“衣服虽脏,却是市面上高端品牌GIDE最新款,价值一万,皮鞋是巴乐的定制款,价值五千,最便宜的可能也不过是你手上戴着的这串珠子,GIDE的联名款,不过最低也得要个几千块。”

这话一出,大爷和赵小跑儿同时愣在原地,尤其是赵小跑儿,扭头死死盯着老头手里的中华,心中暗骂,死老头!这么有钱还抽什么中华啊!找抽吧?

老头眼神暗了暗,将烟从嘴里拿了下来,似乎对眼前这个小伙产生了兴趣。

“小伙子,懂门道?”

丘吉笑着摇头:“别看我年轻,我可是去过海外捡过垃圾的,见惯了大风大浪,大爷能用得起这么奢华的牌子,应该确实有路子吧。”他抬头看了看周围零零散散的其他流浪汉,笃定了心里的猜测,“只是大爷的路子或许不太光明,所以挣了大钱也不敢摆脱流浪汉的身份,对吗?”

老头震撼于眼前这个年轻小伙的侦查力,看样子确实是捡垃圾的高手,于是也不打算隐瞒,反正凭本事吃饭的事,多两个人也增加不了市场竞争力,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似乎放松了些。

“伢子。”他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真被你猜对了,路子的确邪乎,你们要愿意听,我就说,但前提是可别往外宣传,毕竟这路子过于小众了,到时候被打上封建迷信的标签,你俩也脱不开关系。”

“那是必然。”

那老头将烟在地上抖了抖,烟灰随风飘起一些沾到赵小跑儿的脸上,惹得他一个劲儿咳嗽。

“这还得从去年说起……”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收工比较早,将捡来的废品用麻绳捆好后就堆放在桥洞底下,用一层油纸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感觉到腹部胀痛,屎意弥漫,可是最近的公共厕所离这里也有几公里,所以他就想着去离垃圾站不远的小树林解决。

去小树林要通过一条幽深的小道,不过好在小道每隔十几米会有一根电线杆子,上面挂着昏暗的路灯,老头就撑着把破伞走在那条小道上。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远处的天幕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一样,老头心中发怵,但又忍不住屎意,只得加快步伐往小树林那边去。

然而就在这时,他依稀看见前面有个人打着黑伞站在一颗电线杆底下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什么,老头本不想凑热闹,但是离这人越来越近时,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便看见那电线杆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黑色的字。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招聘”两个字。

“红纸?招聘广告?这也太邪门了。”

赵小跑儿没忍住打断了老头的话,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深更半夜,打黑伞的人,还有红底黑字的招聘广告,怎么听怎么瘆人。

然而老头却不以为意,仿佛觉得这是件在寻常不过的事。

“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最吓人,那就是穷命,一个人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濒临饿死的地步,什么信仰全都是狗屁,还怕什么呢?”

“那招聘信息写的是什么?”丘吉继续追问,“还有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老头仔细回想,艰难地说:“那个人的面貌记不清了,但是上面的字我记得很清楚。”

“欲求生计,午夜子时,持香烛于小道第七颗电线杆底下焚烧,自见通路。”

丘吉和赵小跑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方式太诡异了。

“所以,你试过了?”

“嗯。”老头再次掸了掸烟灰,不以为意,“不然我这身衣服哪来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丘吉穷追不舍,语气已经变得格外急切。

可说到这里,那老头却不愿意再说了,用一双古怪的、精明的眼神盯着他,口气戏谑:“要想知道,自己去试试,反正那地方,堪比天堂……”

最后四个字淹没在漫天的烟雾中。

第23章 畜面人(9) 这徒弟,有这么护师父吗……

“这些怪物难道和那个诡异的招聘启事有关联?”

祁宋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食指轻点下巴思考,另一只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看来我们得试一试这个【高薪工作】。”

“不可。”静坐在一旁的皮质沙发上的林与之放下手中散发着白雾的苦茶,“这种怪异的招聘方式或许是一个陷阱, 普通人进去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危机太大。”

赵小跑儿猛地拍桌, 粗着嗓门喊:“那就跟上头顶装备,家伙事儿配齐了再进去, 削死那帮瘪犊子!”

林与之继续摇头:“也不可,要是人类武器可以对付这些诡异, 我们无生门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赵小跑儿来了劲儿,不耐烦地说:“嘿!你这装模作样的道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么样?”

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黑,丘吉阴沉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随着一阵窒息, 脖子已经被死死箍住了。

那是一双与本人性格完全不符合的眼神,锐利的光从碎发中直穿而出, 惊得赵小跑儿后脑发麻。

“跟我师父说话,请礼貌些。”

丘吉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尊重, 可配上如此狠毒的动作,这句话却像坚冰一样,令人心头泛凉。

“小吉。”林与之再次举起温暖的茶杯,似乎在感受着细腻的茶香味,“这里是警局,不是道观。”

闻言,丘吉的手指才微微松开, 那像小鸡一样脆弱的脖子迅速远离了他的钳制。

赵小跑儿捂着脖子,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独留火辣辣的刺痛。

这徒弟,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祁宋看见二人的对峙并没有阻止,他的性格在警局出了名的古怪,像一个冷血动物,除了办案之外没有任何情感,对那些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也没有半点兴趣。

听到林与之否决了所有的办法,不禁问道:“林道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林与之摸着茶杯杯沿,欣赏着茶杯上精雕细琢的花纹,淡淡的茶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普通人不能以身犯险,只有我…… ”

“我去。”

洪亮的声音霸道地打断了林与之后面的话,在办公室里不断回荡,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丘吉仿若看不见他们惊愕的表情,拿起桌上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进去,师父在外面,我们师徒里应外合,一定能调查清楚这件事。”

祁宋的眼神不自觉看向一旁林与之,却发现对方明亮的眸子此时一片沉寂。

师徒俩晚上回到住处后,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似乎更浓了。

二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丘吉看着师父沉默地负手站在窗边,侧脸在昏黄灯泡下显得格外疏离,心里便知道他是对自己在警局仓促做下的决定生气。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祁宋故事中那个畜面人是随着白纸片一起出现的,而后他便发现了师父身上还未消退的冰霜,他没有办法不将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想知道是否依旧是阴仙这个东西在捣鬼。

倘若师父的契约还没消,那就说明倒计时还没结束,可能某一天,某个时刻,果子林冻尸的场景会再次上演。

防患于未然,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抿了抿唇,到赵小跑儿买来的那堆东西旁翻出两包挂面和一个鸡蛋,他记得师父其实不喜欢吃面,觉得长条长条的东西在嘴里口感不好,但现在只有这个,只能将就一下。

“师父,”丘吉轻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刻意讨好的意味,“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

林与之的视线落在丘吉忙碌的背影上,青年熟练地用小电锅烧水,磕鸡蛋,下面条,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细致,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认真的侧脸,像是已经晕开的水彩画。

这一幕,莫名地冲淡了他心头的冷硬。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到他面前。

简单的清汤挂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菜叶点缀其上。

“师父,趁热吃。”丘吉把筷子递过去,眉眼弯弯,梨涡浅现,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

林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筷子,看着碗里朴素却透着用心的食物,再看看徒弟那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的神情,所有的一切都软化了。

这个徒弟,用可爱这一套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动作优雅依旧,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小吉。”

他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响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和。

“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操心,时时看顾的顽劣少年,眼前的青年,会主动承担,会细心观察,甚至会用一种柔和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求和。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丘吉心头一跳,坐在对面的木沙发上,捧着属于自己的那碗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人总要长大的嘛。”他还是那句话,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师父那句“不一样”而跳动。

回想起推开那扇陈旧的老木门,见到已然没有生气的背影,那样的场景是丘吉最恐惧的画面。

因为阴仙,他开始害怕寒冷,害怕寒冰,只要跟冰冷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会让他不安。

他知道,他不是害怕寒冷,他是害怕师父死。

林与之捕捉到徒弟话里的停顿和担忧,墨玉般的眼眸紧紧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丘吉被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只能埋头大口吃面,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沉默再次弥漫,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半晌,林与之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去了大半。

“那个焚香引路……”他缓缓开口,丘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一个人去还是不保险。”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让赵警官跟你一起吧。”

丘吉听到师父同意了自己的行动,顿时松了口气,可是一听赵小跑儿跟他去,立马放了碗:“让他去?这不是给我增加工作量吗?”

林与之微微摇头:“你要知道,道士有道士的长处,警察也有警察的长处,在你道术失效的时候,赵警官会发挥他作为警察的作用。”

丘吉一听,好像觉得有点道理,但是让祁宋跟他去还行,这个赵小跑儿看起来哪哪都不行,怎么能帮到他 。

林与之看出丘吉的顾虑,笑着说:“你放心,我会一直跟你保持联系,清火是独属于我们无生门的道术,我们随时可以互通意念。”

***

第二日夜晚,子时将近。

明月高挂,树影成荫。

维州区垃圾站旁那条废弃的小道,比白天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恶臭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电线杆顺着小道一路延伸,最后撞进浓浓的黑暗中,顶端那盏昏黄的路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更添诡异。

丘吉和赵小跑儿穿着那身酸臭的工作服,手里拿着焚烧用的香烛纸钱,一步一步朝着第七根电线杆挪动。

赵小跑儿紧张得直咽口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强光手电,嘴里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丘吉白了他一眼:“跑儿哥,你要真的怕就不必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赵小跑儿匆忙解释:“谁怕啊?我这是在背下一次党内考试的要点。”

丘吉嘴角轻轻上扬,看着身材魁梧,却缩得像个耗子一样的警察,顿时想起了筒子楼里那个无神论者,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变化可真大。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赵小跑儿高度紧张的劲儿,突然狠狠地拍了把他的屁股,惹得赵小跑儿犹如惊弓之鸟一样跳了起来。

可等他看见丘吉憋不住的笑时,顿时脸色沉了下来,本来想报复回去,可是又觉得自己毕竟比丘吉年长许多,自然不能跟年轻人一般计较,只能用着老家长一样的口吻训诫他:“小伙子,一点都不尊老爱幼,太顽皮了你。”

丘吉笑笑,没再跟他闹,赵小跑儿又低头继续默念:“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两人就这样数着电线杆走,等走到第七根的时候,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二人因为炎热而冒出来的汗一下子就蒸发了。

丘吉望着头顶晦暗不明的电灯,以及四周鸦雀无声的死寂,说道:“就是这了。”

他瞬间沉稳下来,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线香和黄纸钱,点燃三炷香,插在电线杆根部松软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盘旋,散发出刺鼻的香精味。

接着,他取出一张黄符,夹在食指与中指中间,指尖轻晃,黄符便猛地蹿出一阵火光,然而符纸并未迅速燃尽,而是腾起一团纯净温暖火焰。

丘吉在心中默念,仿佛能感受到符火传递而出的师父沉稳的精神波动。

他定了定神,将燃烧的符火靠近那些堆叠的黄纸钱,纸钱被符火引燃,瞬间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焰,火光跳跃着,将两人和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赵小跑儿见香纸都燃烧了,便拿着手电四处张望,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异动。

“吉小弟,你说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我感觉入口没招出来,蚊子倒是一群一群的。”

丘吉专注盯着符火,头也不抬,语气生硬:“跑儿哥,有点耐心嘛,你以为点外卖呢,下单半小时必达啊?”

赵小跑儿想想也是,或许再等等就好了。

但是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蚊子好像越来越多了,成群结队地在耳边打鼓,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哎,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没投简历就直接来应聘啊,要不先回去搞个简历先给烧下去?”

“……”

丘吉刚想说教说教这个警察,让他别吵,结果这一抬头,就愣住了。

赵小跑儿和他面对面,看见他表情变化,不禁咽了咽口水,干笑几声:“老弟,我可不吃这套了。”

话还没完,丘吉便将他整个人给推到一边,紧紧地盯着小道另一头。

赵小跑儿顺着丘吉凝固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小道尽头,那片黑暗深处,此刻,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铁艺大门,冰冷的金属栅栏在骤然明亮数倍的路灯光下泛着幽光,两侧血红色的围墙向着无尽的黑暗里延伸开去,隐没了轮廓。

门内,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沉默地伏在更深的阴影里,寂静无声。

“哎……妈……”

赵小跑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手里紧攥的手电筒光柱也跟着乱晃。

他想起了自己看的电影驱魔师,瞬间觉得自己这个普通职业警察干成了驱魔职业警察。

他必须得要求涨工资。

丘吉一把按住他颤抖的手腕,力道沉稳,可脸上是赵小跑儿从未见过的凝重与警惕。

“看那里。”

第24章 畜面人(10) 这个世界上穷命最吓人……

丘吉的声音低沉, 手指指向大门顶端,幽暗的光线下,几个扭曲的大字被铁艺勾勒得格外狰狞。

冥财茶品制造厂。

赵小跑儿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这名儿还……还蛮有特色……”

虽然他怕得要命,但意外地很有勇气, 在遇见了畜面人以及焚香见厂一系列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现象后,竟然还能如此刚强地与丘吉站在一起。

果然, 作为一名警察,胆量应该是第一关。

丘吉抿抿唇, 冷静自若地走向大门旁那个唯一亮着惨白灯光的门卫室。

门卫室的窗户玻璃布满灰尘,依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老头, 他背对着门,坐姿板正,脑袋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赵小跑儿壮着胆子,屈指敲了敲玻璃:“大爷, 劳驾问一下,应聘是搁这儿登记不?”

没有回应, 不知道大爷是不是睡着了。

丘吉捕捉到那个大爷的怪异,因为第一眼竟然看不出来对方是什么姿势, 他示意赵小跑儿别出声,自己凑近了些,透过模糊的玻璃仔细看去。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那个大爷后脑勺是朝着玻璃窗,可是身子却是正向朝着他们的,也就是说,他像是把自己的脑袋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

“跑儿哥……”丘吉一把抓住赵小跑儿的手臂, 力道之大像要把他折断,赵小跑儿吃痛,下意识往丘吉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他险些要放弃自己的警察生涯。

“鬼。”他义正严辞,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架,腿一软就想往后跑,然而这时,那反着的脑袋,缓慢地动了。

伴随着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颗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就在赵小跑儿心跳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即将看见什么炸裂的画面时……

并没有什么鬼头,只有一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普通老头脸孔出现在玻璃后面。

“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啥玩意儿?”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脱衣服。

在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费劲巴拉地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整个脱了下来,然后嘴里絮絮叨叨:“这破衣裳,昨儿个喝酒喝蒙圈了,早上起来摸黑穿的,给穿反了,怪不得今儿一整天脖子都不得劲儿,勒得慌,后背也空落落的。”

他嘀嘀咕咕,把外套又重新套上,拉好拉链,还把领子整了整,随后才把窗口拉开,浑浊的眼睛在丘吉和赵小跑儿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他们那身散发着酸馊味的工作服上停留了片刻,咧嘴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深意的笑容。

“哦,是来找活儿的吧?应聘那个高薪工作的?”

当着丘吉这个后生的面露出那么畏缩的一面,赵小跑儿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赶紧咳了咳,恢复那派长辈的作风。

“对的大爷,是不是这儿啊?”

老头点点头,慢悠悠地从门卫室走出来,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旁边的小侧门:“进来吧,跟我走,算你们有运气,正好缺人。”

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一种陈年的老坛酸菜混合着香烛的味道,仿佛置身咸菜缸子里。

老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也别害怕,进厂子的方式是玄乎了点,但厂子里的职工都是人,没有什么鬼啊神啊的,大家都是聚在一起做事赚钱而已。”

丘吉谨慎地查看周围的环境,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勾勒出眼前建筑的轮廓,它们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顶部带着一种向内收拢的弧度,整体线条僵硬压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棺材一样。

最令人心悸的是窗户,所有的窗户都被漆成了惨白色,在红黑的底色映衬下,像棺材上钉死的惨白封条,空洞地镶嵌在墙体上,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这诡异的建筑风格,说这里的职工都是人??

开玩笑呢?

老头就知道他们不相信,解释道:“别不信,这地方虽然阴森,但是确实能赚钱,至于顶头人,你们明天就能看见了。”

说完他就低声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啊,只有一种东西最吓人,那就是穷命。”

赵小跑儿觉得他这句话有点耳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整个厂区死寂一片,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老头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带着他们走向其中一栋最靠近大门的棺材建筑。

推开沉重的暗红色的木门,里面是一条狭窄幽深的长廊,墙壁是冰冷的灰色水泥,头顶只有几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挂着“人力资源部”牌子的门。

老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干涩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陋。

一个穿着红色工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飞快地在丘吉和赵小跑儿身上刮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冷漠。

“应聘的?”

“是。”

“嗯,坐吧。”她言简意赅,扬了扬下巴示意桌前的两把破旧椅子。

丘吉和赵小跑儿对视了一眼,随后依言坐下。

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也要写。”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丘吉和赵小跑儿拿起笔开始填写。

表格很普通,就是常见的求职登记表,填到一半时,妇女突然开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问题却有些不同寻常:“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重大疾病史?特别是心脏、肝脏、肾脏这些地方,有没有动过手术?或者功能不全?”

她问得异常仔细,目光紧紧锁定他们的反应。

丘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写一边含糊回答:“还行,没啥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手术?没有没有,哪有钱动手术。”

赵小跑儿也赶紧附和:“对对,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就是有点缺觉。”

妇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在丘吉略显清瘦的身板和赵小跑儿强壮的体格上又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她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能不能吃苦,怕不怕黑之类的,最后,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包吃包住,月薪一万五,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月底现金结算。”

一万五!

在这个地方,对流浪汉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小跑儿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比当警察还赚钱啊,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看内容,就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假名“赵大力”。

丘吉则快速扫了一眼合同,条款非常简陋,核心就是高薪、保密、服从管理,以及一些关于工伤的规定,并没有太多陷阱条款,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略一沉吟,也签下了“丘明”这个名字。

妇女收起合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门口的老头说:“老杨,带他们去宿舍,顺便讲讲规矩,明天就可以干活了。”

被叫做老杨的门卫老头点点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得嘞,走吧,小伙子们,带你们去歇脚的地儿,顺便啊,跟你们念叨念叨咱们这儿的讲究。”

老杨领着他们再次穿过那令人窒息的棺材长廊,走向厂区深处另一栋同样风格的红黑棺材。

路上,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显得有些飘忽:“咱们这儿呢,规矩不多,就三条,犯一条,轻则扣钱,重则……嘿嘿,卷铺盖走人不说,还得吃点苦头。”

还能卷铺盖走人啊?

丘吉心想,不会出去就变成畜面人了吧?

“第一,”老杨伸出枯瘦的手指,“白天干活儿,就在那大厂房里,工作是做茶壶,手要快,眼要准,心要静,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东张西望。”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晚上,过了午夜十二点,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睡觉,天塌下来也不准出来溜达,听到啥动静都别好奇,更不准开门开窗。”

说到第三条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皱纹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第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

“如果你们真的管不住自己,意外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可千万别回头。”

他说到这里,突然“嘿嘿”怪笑了两声,脸上的阴森瞬间又变成了那种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个玩笑:“嘿嘿,一回头,魂儿容易让野猫叼走,这可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栋相对矮一些的棺材楼前。

老杨推开一楼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放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只有靠窗的下铺似乎有人住,被子鼓鼓的,伴随着浅浅地起伏。

“喏,就这儿,你们俩先住着,空铺随便挑。”老杨指了指房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每天晚饭后供应一小时,早上六点食堂开饭,七点准时上工,都记住了吧?”

两人点头。

老杨正要转身离开,靠窗的下铺上,一个人影坐了起来。

“哟,来新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爽朗的中年男声响起。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丘吉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材中等,穿着同样的工服,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神看起来也很活络,与这死气沉沉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老杨嗤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你有伴儿了,可别再说冥财厂区别对待了。”

“能行能行。”男人翻身下床,主动向丘吉和赵小跑儿伸出手:“我叫元风,比你们早来几天,也还没摸熟门道呢,欢迎欢迎。”

丘吉和赵小跑儿也报上了假名。

等老杨出去以后,这个元风便更热情了,主动帮他们挑了两个靠里的下铺,一边帮他们拍打床板上的灰尘,一边闲聊:“唉,这鬼地方,规矩是多了点,但看在钱的份上,忍了,你们也是看了那高薪启事来的吧?嘿,我也是在垃圾站那边看到的,这年头,好活儿难找。”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假装跟他一起整理床铺,不经意地说:“那可不嘛,捡垃圾哪能活啊,这钱还是得挣快钱,只是这厂子感觉有点诡异。”

元风将上铺的棉絮和被套拿下来给他们套被子,听闻丘吉的话,不觉嘲笑道:“诡异什么啊诡异,来这儿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大家都想搞点钱出去做生意,谁在乎是给谁打工,又干的是些什么营生呢。”

床铺很快就铺好了,就在丘吉打算收拾收拾入睡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元风挂在床头的工作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工作牌上的照片——

一个看起来朝气蓬勃,笑容灿烂的中年人。

丘吉皱了眉,再次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饱经风霜,眼角带着明显皱纹。

才来几天?

可这照片……看起来至少是十年前拍的。

第25章 畜面人(11) 你还懂印度语啊……

冥财厂, 第一天。

清晨五点,尖锐刺耳的敲击声在棺材楼的走廊里炸响,惊得丘吉一个激灵,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是时辰还早, 还是此地本就难见晴光。

扭头看去,赵小跑儿显然没怎么睡着, 两双眼睛底下盖着一层青紫色黑眼圈,元风却已经穿戴整齐, 脸上挂着热情开朗的笑,招呼二人:“丘明老弟, 大力老弟,快起!上工了!迟到要扣钱的!”

丘吉打了个哈欠,果然,当人当鬼当道士,都逃不过上班的命。

他死气沉沉地坐起身, 抓过上铺昨天分给他们的工作服抖了抖,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啧, 这要是师父在,绝对受不了这霉味冲天的衣服。

元风见丘吉换衣服, 拍了拍他肩膀,兴致勃勃道:“动作麻利点!这地方福利好,规矩也严,嘿嘿,咱得积极点,别让人开了才是。”

赵小跑儿瞧着元风那劲头,不禁感叹:“穷, 果然能让牛马更勤快。”

收拾停当,丘吉二人跟着元风往食堂去,这一路,他总算看见了除他们之外的活人。

所有职工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蓝色工作服,说说笑笑涌向食堂,声势浩大,人数众多,显然来应聘的绝非少数,并且他们神态自然,笑容灿烂,与周遭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丘吉暗忖,那些失踪的人多半就是他们了,看样子在这儿过得还挺乐呵。

穿过一条走廊,他们出了宿舍楼,外面天色仍未透亮,只有一层薄雾朦胧地笼罩着人群,食堂门口立着两个穿红色工作服的男人,每进一人,都要用手里的电子仪器扫一遍,像在防备有人夹带违禁品。

“那玩意儿是测食物的,食堂不准自带吃的,也不准把吃的往外带。”元风热情地向丘吉和赵小跑儿解释。

丘吉抱着手臂,食指抚摸着自己的唇,若有所思:“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来这里的人都是穷途末路的浪子,巴不得多混口吃的,谁还开小灶?”

“那可不一定。”元风耐心地说,“之前就有人带吃的进去,结果被打得见了血,食物混着血,腥臭难闻。”

他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手掌在鼻子前轻挥,感觉那样的场景是他的噩梦。

丘吉和赵小跑儿不禁讶异,赵小跑儿尤其觉得这规矩有些熟悉,问道:“他们是不是搁缅北学的啊?咱现在还在中国吗?”

元风被逗得捂嘴轻笑,那模样格外小家碧玉,倘若忽略他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的话。

三人排队进了食堂,这里的环境和宿舍相仿,老旧却还算干净,想必饭菜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流程与寻常食堂不同,并不是窗口自取,而是由职工推着小车,到固定好的桌椅旁分发。

食堂桌椅也是固定的,十人一桌,凳子上贴着名字。

丘吉和赵小跑儿是新来的,名字没录,只能拎着塑料凳子和元风挤在一处,同坐一桌的还有几人,其中最突兀的,是个五大三粗的花臂男。

说他突兀,是因为来这儿找活儿的,多是流浪汉或走投无路急需钱的,大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而这大块头,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肌肉虬结,顶着一头黄毛,营养过剩精力充沛,尤其是手臂上青紫色的花纹,看不出原有的肤色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儿。

丘吉摆弄手中的筷子,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那手臂纹身上,似乎是眼神让对方感觉到了冒犯,花臂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刻意将自己的手臂上的袖子往下盖了盖。

稍坐片刻,食堂开始放饭,推车嘎吱作响地过来,穿红工作服的食堂员工面无表情地分发食物。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外加一小碟咸菜疙瘩,分量少得可怜,但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来说,已经是慰藉了。

丘吉默默拿起馒头,还没下口,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压迫感便从旁边袭来,那花臂男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粗壮胳膊,几乎霸占小半张桌面,手肘几次蹭到丘吉放在桌边的手臂。

丘吉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里收了收,身体微侧,试图避开,眼角余光瞥见花臂男似乎毫不在意旁人,正大口吞咽馒头,腮帮鼓胀,咀嚼声粗重。

他吃得极快,三两口便解决掉自己的那份,随即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就在桌面上逡巡起来。

丘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小跑儿那几乎没动过的粥碗上停了一瞬,而此时的赵小跑儿还在纠结“打出血”的事,身为警察,对这种行径深恶痛绝,食不下咽。

花臂男咧了咧嘴,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下巴朝那粥碗一抬,声音粗嘎:“喂,小子,吃不下?别糟践,拿来!”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同时,他那粗壮的胳膊已经伸了过来。

赵小跑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碗:“干啥玩意儿!一人一份,你还想抢啊!”

花臂男不屑地哼了一声,或许是被赵小跑儿的态度激怒,重重一拍桌面:“没规矩!新来的不懂孝敬老员工?一顿不吃能饿死你?给我!”

丘吉眼神骤冷,他本来就对这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壮汉心存疑虑,此刻对方近乎明抢的行径更让他反感,眼见对方再次蛮横地伸手,他的筷子闪电般探出,“啪”一声,不轻不重敲在花臂男手腕侧面,声音不大,在这张相对安静的餐桌上却格外清晰。

花臂男动作一滞,他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转而死死钉在丘吉脸上。

“干什么?”花臂男压低了声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同桌另几个工人立刻埋下头,恨不得把脸扣进粥碗,连咀嚼声都停了,显然没少被抢过饭。

丘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无波,他将筷子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他的东西,他想吃就吃,不想吃,也轮不到别人做主。”

元风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住,连忙打圆场,身体前倾试图隔开两人:“哎哎,误会误会!大力老弟胃口不好,这位大哥也是好心,怕浪费嘛!来来,吃我的,我馒头还没动!”说着就要把自己的馒头推过去。

花臂男却看也不看元风,目光依旧锁死丘吉,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啊,新来的,挺有种。”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蕴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在说,咱们走着瞧。

丘吉不再言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紧锁起来。

这粥味道咋这么怪?咸得发齁,还带着股酸菜味,他忽然有点后悔跟这花臂男起冲突,早知把自己这份也塞给他算了。

反观赵小跑儿和元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粥味怪异,三两口便喝得精光。

元风见丘吉不动,还好心劝道:“丘明兄弟,可别犯傻,饭菜得吃完,不然要挨打的。”

丘吉瞟了眼旁边的花臂男,故意对赵小跑儿说:“大力哥,我吃不完,你要不?”

赵小跑儿看看丘吉,又瞪了眼那凶神恶煞的花臂男,乐了:“行啊!咱哥俩的饭菜,吃不完也不喂外人!”说罢,连带丘吉那碗怪味粥也喝了个干净。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众人起身离座时,花臂男故意在丘吉身旁停顿,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这才带着一脸阴鸷,大摇大摆地率先走出食堂。

丘吉望着那宽阔背影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雾气里,眼神愈发幽深。

***

吃完早餐后,七点,所有人准时到达操作区。

巨大的厂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排惨白的节能灯提供光源,一排简陋的工作台延伸开去,上去堆放着未成型的陶土泥胚和半成品。

一上工后,工人们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动作机械而麻木,整个空间只有陶轮旋转的嗡嗡声和刮刀刮擦泥胚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咳嗽。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死寂得令人窒息。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分到靠近质检区的一排工作台,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将一块块灰褐色的陶泥在陶轮上拉胚成型,制成一种样式古朴的陶土茶壶,而在他们面前有一排成品,当做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