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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焚灯叩天门(12) 哥,回家吧……

小胡其实一直都有点害怕丘吉, 此人虽然年轻、神秘,手段通天,对他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 但也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有时安静得像具尸体, 有时又会突然陷入一种焦躁,然后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真的见识过他的本事, 小胡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和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在合作。

但是对名利的渴望战胜了他的恐惧,他依旧能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这个精神病患者吐舌头。

“丘先生能这样说,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以后不管你去哪里, 我就去哪,咱俩的关系可绑死了。”

丘吉斜眼看他,勾起一边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回到小胡的大公寓以后,丘吉便坐在豪华公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奉安市被冰雪覆盖的夜景, 尽管主要道路的积雪已经被清除了不少,但持续不断的雪已经对城市基本设施造成了危害, 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路灯打在积雪上, 反射出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他翘着腿,静坐在单人沙发里,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胸口的印记。

小胡把最近接到的一些单子全都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除了陆总的单子外,还有一些比较小的单子,没有陆总那个那么麻烦,你要是这段时间私事比较忙, 可以先做点小单子,我还是那句话,空档期不宜过长,尤其是咱们还在创业阶段。”

丘吉没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

小胡怕他又犯病,没听见自己说啥,故意凑上去打断他看向窗外的视线:“听见我说的了吗?这些……”

“小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小胡立马噤声,“再帮我找找,奉安还有没有更高的地方,没开发过的,废弃的摩天楼,或者信号塔之类的。”

小胡一愣,赔着笑:“丘先生,这冰天雪地的,去那些地方多危险啊?而且您这几天都换了三四个地方看风景了,是之前的视野都不够好吗?”

丘吉终于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扭曲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需要清醒,越高,离天越近,杂音就越少。”

神戳戳的。

小胡心里暗暗吐槽,但面上依旧和善,不敢再多问,连忙应承:“明白,明白,我这就去查,一定给您找到最合适的地方。”

小胡离开后,丘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焰般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燃料,生日临近,打开门需要巨大的能量,尤其是那些充满怨念、执念的恶鬼,它们是绝佳的燃料。

小胡接的那些单子中的恶鬼能量太低了,根本不够,他需要自己找。

接下来的几天,奉安市一些流传着灵异传闻的角落,开始出现丘吉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桃木杖堂堂正正地驱邪,而是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

而他驱邪的手段也越来越狠毒,他享受将自己的力量全部发泄在那些恶鬼身上,有时候并不是收鬼,更像是虐鬼。

他的指尖冒出幽蓝色的清火,却不是用来净化,而是灼烧,看着那些恶鬼痛苦扭曲,爆发出绝望的嘶吼,而他就站在怨气中央,闭着眼,享受着这场盛宴,那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沙陀罗的死亡空间内,肆意屠杀的感觉。

他越来越觉得沙陀罗的话是对的,他本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鬼煞,是林与之的规训束缚了他,让他困在了那个叫做“丘吉”的人皮套里,现在的他不是丘吉,而是阴仙。

因为他的变态虐鬼行为,奉安市所有上了年头的恶鬼都开始往城市四周拼命逃窜,有的甚至宁愿跑去寺庙寻求庇佑,都不愿意被丘吉这个疯子收回去。

再一次将一只百年老鬼像揉酸菜一样揉碎,塞进袋子里的丘吉抬头看了看天,那被漫天雪花遮掩住的天,已经开始有了泛红的倾向。

他仔细算了算,发现三天后便是七月初八了,他必须加快动作。

他拖着那条假肢,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过一个老旧小区时,他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笑着给餐桌边的孩子夹菜,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平凡而温馨的画面。

丘吉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阴影里,默默看了很久。

他脸上癫狂的神色消失了一瞬,露出一丝茫然的脆弱,但那也仅仅是一瞬。

他扭过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道路。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大娘,搞半天你自个捏着刹车啊?”

丘吉后背一僵,迅速将身形没入黑暗。

赵小跑儿和裹得像个小球似的丘利,正在帮一位推着三轮车的老太太脱困,他们是出来调查“怪人”案的,走访了好几家都没什么进度,便打算回警局,结果在半路遇上了一个刚收摊回家的老太,三轮车车轮被积雪卡住,怎么都动不了。

作为长在春风下的人民警察,赵小跑儿自然要做好表率作用,于是骄傲地冲丘利扬扬下巴:“看好了兄弟,作为一名正式警员,不一定要和罪犯打交道才光荣,随便在街上帮助一个受难的群众也是一种光荣。”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上前去推车,推了半天推不动,他只得朝丘利使眼色,丘利立马也跟他一起推,两个人穿着军大衣,在冰天雪地里跟两个拼命的球一样。

老太坐在前面把着龙头,看到后面的俩伙子,甚是欣慰:“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赵小跑儿使足了力气推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动静,便去老太龙头那里瞟了一眼,然后冒出那句被丘吉听见的咋呼声。

老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太紧张了,怕午夜十二点回不了家,我这就放开刹车,你们再推推。”

“……”

赵小跑儿抹了把汗,腹诽心谤,但也没说什么。

于是丘利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后斗,小脸憋得通红,赵小跑儿则在前面一边清理积雪一边指挥:“利仔,使点劲!对!就这个节奏!嘿咻!”

丘吉静静地看着两人笨拙又努力的样子,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车脱困以后,老太连声道谢,赵小跑儿再次抹了把汗,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丘吉藏身的角落。

也许是兄弟间莫名的感应,正喘着气的丘利也猛地转过头,视线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眼睛瞬间瞪大了,脱口而出:“哥?!”

赵小跑儿也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吉小弟?!”

丘吉暗骂一声,转身就走,假肢在雪地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哥!你别走!”

丘利像只被惊到的小豹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赵小跑儿也立马丢下老太跟过去。

丘吉拄着拐杖,虽然右腿残疾,但是速度出奇地快,很快就把后面两个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追什么追?谁是你哥?谁是你吉小弟?认错人了,他只是一个残废而已,穷追不舍干什么?

丘吉有些烦躁,早知道就不该站在那里看那两个傻子推车。

丘利看着前面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脑子格外灵光,在一个大路的转角处时,他突然丢下赵小跑儿拐进一个小巷子,抄近路再次追上了丘吉。

丘吉原本以为甩掉了后面的跟屁虫,想回头瞄一眼,没想到那个绿色的大球竟然还在,这次滚得更快,飞身一扑就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他硬生生逼停了。

丘利不敢放手,像是抓住了命脉一样,声音带着哭腔:“哥!是我啊!我是阿利!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林师父呢?”

丘吉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腰部湿湿暖暖的。

赵小跑儿也赶了上来,顾不上喘气,焦急又担忧地说:“吉小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林道长呢?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丘吉的手在抖,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掰开丘利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放手。”

“我不放!”丘利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腰上,“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家,我……我现在是警察了,我能保护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

保护他?

所谓的保护,不就又是把他关起来,然后像个试验品一样任他们观察和研究吗?

何谈保护?

丘吉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恶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猛地发力,挣脱了丘利的怀抱,将丘利带得一个踉跄,赵小跑儿赶紧扶住丘利。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陌生得让两人心寒,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饱含春风,潇洒自如的神态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别来掺和我的事。”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放心,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

说完他就像鬼魅一样迅速消失在大雪中。

“哥!”丘利还想再追,却被赵小跑儿拦了下来,他搂住浑身发抖的丘利,看着丘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别追了,你哥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他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的。”

只是他的心里却泛起疑问,是因为刚刚丘吉说的那句话。

雪很快就会停了。

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

甩掉两个人的丘吉走路带风,一次头都没回,绝情冷漠的样子跟从师父眼底下逃出清心观时没什么两样。

如今的他看起来仿佛真的没有任何感情,仿佛真的被阴仙彻底吞噬,只是一个替沙陀罗满足他伟大宏愿的傀儡。

他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牢牢吸引了黑暗中某个人的视线,那人唇角勾起一抹笑,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泛着寒光。

直到丘吉恍若未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才缓步从路灯的光圈里走出来,朝着丘吉的背影突然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在下参见阴仙大人。”——

作者有话说:可以剧透一点点:要永远相信吉是个很聪明的人,除了师父外,永远只有他利用别人,不会被别人利用的(卖关子)

第132章 焚灯叩天门(13) 是狗,贱狗……

丘吉的背影顿了顿,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他就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 继续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假肢在积雪里留下印记。

因将跪在那里,姿态卑微, 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却格外炽热,紧紧追随着丘吉的背影, 直到丘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起身, 弹了弹膝盖上的雪,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露出微笑。

他知道,这位阴仙大人听到了,只是不屑于回应。

他们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话。

丘吉回到小胡那栋豪华公寓, 脱掉沾满雪水的外套,随手扔在名贵的地毯上, 抬头间,果然在客厅中央看见了那个身影。

来得还挺快, 他冰冷一笑,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那个人影对面,把玩着自己的领口的领带。

小胡不在,大概是又去为他奔波那些更高的地方了。

“现在可以说了,你是谁?”

对面的人脸是暗的,只有金丝边眼镜在反光, 但丘吉知道对方在笑。

“阴仙大人果然谨慎,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好谈话的场所。”

“我不喜欢听废话。”丘吉偏头,看向窗外。

因将顿了顿,切入主题:“我是沙陀罗千年之前的部下,因将。”

丘吉眉头压了压,听着这个熟悉的嗓音,他的脑子一下子回忆起了某些片段,在被巫马世那个蠢货绑架到废弃别墅时,他也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坐在别墅一楼中央的沙发上,脸上全是皱纹,还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也是那个被巫马灵称作“因将大叔”的人。

哦,原来是他。

“我以为你是巫马家的狗,没想到是沙陀罗的。”想想也是,巫马家族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所以每次在三十岁来临前就要找一副年轻的躯体换魂,所以巫马世和巫马灵看起来都很年轻,巫马家也不可能会出现这么老的人。

丘吉不屑地笑笑,回头看他:“怎么?主子都倒台了,现在想易主了?”

因将并没有生气,他的情绪稳定得可怕,甚至就着坐姿微微躬身,语气平静:“阴仙大人,不管换几个主子,我都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真是个油滑的回答,丘吉摸摸唇,觉得有点意思。

“我这次找到您也是想告诉您,要打开阴仙本源入口,仅靠吸收那些杂乱的魂魄远远不够,需要足够多、足够纯净的阴石作为钥匙,而我正好就有这么多的阴石。”因将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好像对这一切都有掌控。

可丘吉就不喜欢被掌控,他往后靠了靠,紧紧贴着沙发靠垫,偏头看他。

“你的目的。”他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感情。

因将直视丘吉的眼睛,那双眼神甚至穿过黑暗,狂热而虔诚的落进丘吉的眼里。

“我的目的,是完成沙陀罗将军的遗愿,让两个世界融合,创造新的秩序,只要您打开阴仙本源入口,我巫马家族有秘法,可以协助您让那道门永远敞开。”

永远敞开?丘吉在心里冷笑,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因将……不……应该是沙陀罗的真正企图,他用自己的灭亡,来完成这个伟大的宏愿。

难怪舒照愿意为他前仆后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现在的他,确实需要阴石,也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丘吉脸上浮现出一种恶劣的笑容,指尖点在自己的太阳穴,慢慢翘起右腿,将假肢随意地架在茶几上,正好对着因将。

“哦?”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轻蔑,“让门永远敞开?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条沙陀罗留下的老狗?”

他知道丘利被折磨成那样,这人肯定也有一星半点的功劳。

因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谦卑:“密教愿效犬马之劳,助大人成就伟业。”

丘吉嗤笑一声,眼神放在自己假肢上,刚刚在路上走得太快,上面粘了些泥污:“你看,我的腿有点脏了,这里没有仆人,我又懒得动。”

他的意思很明显,空气忽然沉寂,因将身体微微僵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

“哦,不想合作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缺狗。”丘吉正想把腿放下去,却看见对方动了。

因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单膝跪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丘吉假肢上的污泥。

丘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可能在巫马家族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最低贱的仆人一样跪在自己脚下,为自己擦拭假肢。

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这就是他上辈子拥有过的权利,这就是长期潜伏在师父的庇佑之下渐渐被他淡忘的东西,现在又被他捡起来了。

感觉真不错啊,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活不是吗?

谁要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道观,过着那整天粗茶淡饭,上香论道的日子呢?

他不由得想起弟弟丘利,他很想让所有人看到,如果他早是这个样子和地位,当初根本没人敢动他,更别说踩断他的手脚,挖掉他的眼睛了。

丘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嘴角的笑容越发猖狂病态。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充满了神经质和癫狂。

“好!好一条听话的狗!因将,你比你那个死鬼主子识趣多了!”

因将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着手帕的指节紧得发白。

丘吉笑够了,收回腿,身体前倾,盯着因将:“你的诚意我看到了,在七月初八之前,把阴石给我带过来,至于你的秘法……”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你想怎么用怎么用,我只想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其他的事我管不着。”

“是,大人。”因将低声应和,面上难掩激动,仿佛刚刚的屈辱根本不算什么。

***

“你们见到丘吉了?”

警局祁宋的办公室,石南星蹭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草草打听到丘吉出现的地点后,她便冲出祁宋办公室,赵小跑儿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听见。

外面依旧在下雪,她按着赵小跑儿描述的地址,跌跌撞撞跑到那条小巷附近,但是这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上覆盖着一些脚印,她茫然四顾,心脏跳得飞快,又冷又慌。

阿吉为什么不肯和丘利他们相认?他为什么要刻意躲着他们?他到底想做什么?

雪很快就要停了,指的是什么?

石南星的呼吸有些不畅,她在附近到处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哪怕只要见到丘吉一眼,确保他还完好,那就够了。

但她很失望,这里什么都没有。

寒风再一次袭来,她终于感到刺骨的冷,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也许,阿吉早就走远了,也许他只是不想见他们。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她下意识想进去买杯热饮暖暖身子,可却看见老板和老板娘正在收拾,打算关门回家,宵禁的规定下,没有人是例外。

她只得放弃,转头打算离开,却意外听到那两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闲聊,话都落入她耳朵里。

“……真的怪,那男的就穿着一件蓝色的道士服,坐在公园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差点以为冻死了。”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也看见了,模样还挺俊,就是眼神直勾勾的,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也没反应,像个……”

“像个丢了魂的,啧,这世道,怪事越来越多了,上次是个一直找地方自杀的怪人,现在又来个。”

石南星的心猛地一跳,蓝色道服,模样俊,眼神直勾勾,丢了魂……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

她猛地转身,大步跨进便利店,声音急切:“不好意思,你们说的那个人在哪个公园?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

夫妻俩被她吓了一跳,看她穿着大貂,脸上浓妆艳抹,手里还杵着一根比她本人还高的大棒子,脸色都吓白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一个方向:“就……就前面过两个路口的街心公园,很小的那个,年纪……看着不满三十吧?”

石南星欣喜若狂,来不及道谢,转身就朝着男人指的方向狂奔起来。

街心公园很小,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路灯的光昏黄黯淡,可石南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长椅上的人影。

他背对着她,坐姿端正,身上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服此时被雪覆盖了一层,但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基本的样式,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石南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慢慢走近,脚步声清晰,可那人影毫无反应。

她绕到长椅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林……林师父!”她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坐在这里的的确是林与之,只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淡然的笑,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清俊面容,此刻一片空白。

眼睛睁着,却空茫地望着前方飘落的雪花,没有任何焦距,整个人就像一具被尘世遗忘了的,失去了所有生气和灵魂的尸体。

“林师父,你和阿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他在哪吗?”石南星的声音发抖。

林与之的瞳孔动了动,视线移到了她的脸上。

“南星。”他淡淡地吐出这个称呼,可是却没有任何感情。

石南星喉咙哽咽,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大貂脱下来盖在林与之身上,蹲下身看着他。

“林师父,这里太冷了,你不能待在这。”她顾不上多想,用力去拉他的胳膊,“走,我先带你回警局,祁警官他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林与之没有抗拒,任由她搀扶着,只是石南星注意到他的脚步非常吃力,走路的时候险些抬不起来。

她感觉疑惑,手悄悄扶上他的后背,企图去探他体内的情况,这一探,她的脑袋麻了。

她的林师父,道力彻底全失了,一点不剩。

第133章 焚灯叩天门(14) 万家香火

祁宋看着休息室沙发上坐着的道长, 与之前那个一天要换一件衣服、有一丝褶皱都要抹平的人天差地别。

他的道服不知被什么东西刮破了数不清的口子,衣摆和胸口处有一些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丘吉的。

他双手向下放在膝盖上, 微微垂目,休息室的灯光照得他形销骨立。

丘利和石南星正在用毛巾为他擦掉头发上和身上的雪花,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尤其是丘利, 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是心疼他的林师父。

祁宋抱着手臂靠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林道长, 你和丘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用审讯的语气说话,加上阴仙的事搅得人心惶惶, 公众陷入恐慌,作为一名警察,他已经有些不耐,因此显得急切,声音听起来更加严厉。

林与之却不为所动, 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手上,然后缓缓将手翻了过来。

祁宋心跳漏了一拍, 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丘利更是惊呼出声:“林师父!你的手……你的手怎么这样了?”

那双手几乎不能看了,手指和手掌上全是划伤, 没有一块好皮,并且多处红肿、化脓又结痂,痂又被划开,如此反复,与他清俊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林与之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又因疼痛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关于手的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向祁宋。

“小吉要在七月初八,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

休息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林与之的话石破天惊,让众人连同刚刚处理完事务、踏进门来的赵小跑儿都惊呆了。

“开什么玩笑?吉小弟要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赵小跑儿这几天到处奔波处理诡异冰雪的事,劳累过度,此时有些眩晕,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不……他图什么啊?”

丘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抓住林与之的胳膊,企图确认这话的真实性:“哥哥不是最讨厌阴仙和那些企图利用阴仙的势力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真的想毁了我们所有人吗?”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冷气,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阴仙世界的入口被强行打开意味着什么,那绝对不是沙陀罗那种亚空间可比的,那是两个维度规则的碰撞,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林师父,是因为你和阿吉发生了争执,他才会离开的吗?”

林与之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我是他在这个人世最后一根稻草。”

祁宋的眉头锁得更深,他走到林与之面前,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动摇,但他失败了。林与之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很肯定,对方继续说道:“庚辰年七月初八,这是他的生辰,是个黄道吉日,可也是阴石、阴仙之力和印记发挥功效的最佳时机,空间壁垒最薄弱之时,他会选择在这一天打开入口,离开这个世界。”

林与之其实有片刻动心过,跟着丘吉离开,不管是去阴仙的世界还是哪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可是当他看见丘吉利用他的恐惧、假意跳崖逃离他的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阴仙不是邪物,它是人心的恐惧,它没有任何能量可以带走任何人,只有人有欲,才会自动踏入它的圈套。

谁也不知道入口背后是什么,但林与之肯定,那一定不是丘吉所幻想的花香四溢、四季如春。

这就是阴仙的恐怖之处,没有任何人能战胜它,丘吉就算是阴仙本源,也一样。

“怨念、执念是最好的燃料。”林与之的指尖蜷缩,触碰到了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我想他这几天在外游荡,就是在收集这些,他的能量越大,冰雪就会越强,只要他还存在,大雪就永不停歇。”

“什么?”赵小跑儿脸色煞白,“这意思就是,大雪跟吉小弟有关?”

林与之点头不语。

赵小跑儿有些无奈也有些生气,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框上:“他知不知道他给公众带来多大的麻烦啊?这场该死的大雪冻死多少人了?我们警察这段时间被折腾成什么样了?他呢?因为看了一些破评论,挨了师父一顿打,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有多自私他知道吗?照我看就是没打够,心理承受能力差,要我找到他,我也得狠狠揍他一顿。”

他说得愤慨,丝毫不在乎一旁含着眼泪的丘利,丘利原本蹲在地上,闻言站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凶巴巴地盯着赵小跑儿。

“怎么了?不让人说你哥?有本事你让你哥别做这些离谱的事啊?”

“我哥绝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我了解他!”

“都搁这儿清清楚楚地摆着了,你哥,是阴仙本源,是这场大雪的灾祸源头,是个遇到事就跑的胆、小、鬼!”

砰!

祁宋和石南星被突然爆发的丘利惊到了,场面瞬间寂静,只有丘利的心跳声在回荡。

他也瞬间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拳头,上面还沾着赵小跑儿的鼻血,而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挥出的这一拳。

赵小跑儿歪着脸,靠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鼻子里淌下两条血柱,嘴里一股腥味。

“跑儿哥……”丘利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他竟然挥拳打了这个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哥,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哥哥的名声,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对……对不起……”

赵小跑儿舔了舔嘴角的血,默默地看了一眼他,以及对方仍旧没有松开的拳头,竟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挥拳还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丘利一眼,扭头就往休息室外面走。

“跑儿哥……”

“祁老大,要处理的事有点多,我先去加班了,你们聊。”

丘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上传来他低低的骂声,清晰可闻。

祁宋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赵小跑儿对一个下级这么包容,换在平时,要是谁上来给他一拳,他绝对压不住脾气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看来他对这个稚嫩的新警员的确上心了。

祁宋的关注点并没有放在闹脾气的两人身上,依旧讨论重点。

“这三天,我们该怎么做?现在我们连丘吉的人影都找不到。”他微微扶额,“三天内,我们要找到一个已经决心离开、并且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人,阻止他去做一件毁灭他自己的事……想想就不可能。”

林与之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了祁宋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空茫,而是燃起了一点坚定的火苗。

“不需要找到他,也不用硬碰硬地阻止他,我们阻止不了现在的他,他的力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硬来只会加速一切崩溃。”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石南星皱起眉头。

林与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依旧落在祁宋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是祁宋从未在这位清冷道长眼中见过的情绪。

“我有一个办法,并且是唯一的办法。”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要请神。”

“请神?”石南星失声惊呼,“林师父,你道力已失,怎么请神?而且,请哪位神?哪位天神会介入阴仙的事?”

在无生门内,请神是驱邪手段中最高级别,可以打开天门,请求神灵降世解决灾难,这种方式虽然威力大、压迫感强,但是代价也非常大,需要请神者以自己的身体为贡品,并且还不一定能成功。

千百年来,无生门内还没有请神成功的先例。

并且寻常道门请神,多是请祖师或护法神将,可以驱邪缚魅,但面对丘吉这种“阴仙本源”,寻常神明恐怕无法对抗。

毕竟这可是和另一个空间的东西抗争,不说会不会赢,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违反天规,贡品和神灵都要遭殃,成功率太低。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上古正神。”

在石南星惊愕的目光中他继续解释:“不是请来诛邪,只是请来引导。小吉的本性并没有完全泯灭,他只是被阴仙的宿命感和世间的恶意扭曲了心智,需要包容万象的神力才能洗涤他灵魂中的阴霾,将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只要他能战胜自己的内心,阴仙就不复存在了。”

祁宋盯着他:“就算你说的可行,请动这个级别的神明,需要什么条件?祭品?法坛?还是……”

以他普通人的思维来看,这个代价恐怕不仅仅是以身为贡品那么简单。

林与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笑,那笑容让他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如此从容不迫,又如此大义凛然:“都不需要,只需要诚心,可以感动天地的诚心。”

“你一人的诚心吗?”石南星问他。

林与之继续摇头,抬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摊开在众人面前,仿佛在展示唯一的希望,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付出的代价。

“我这几天,并没有四处找小吉,我去了白云村后的果子林,那里有足够的翠竹,我做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一万盏孔明灯。”

祁宋等人都惊呆了,一万盏?在这样的大雪天,一个人?

他们看着林与之那双几乎报废的手,终于明白那些可怕的伤口从何而来,削竹子、糊灯纸、编竹条……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他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石南星总算明白他的道力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了,恐怕就是这几天彻夜未眠,消耗殆尽的。

“你的意思是……”祁宋似乎猜到了什么,心脏一沉。

“七月初八子时,是小吉计划开启入口的时刻。”林与之的目光紧紧锁住祁宋,“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孔明灯分发给奉安市的群众,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只需在灯上写下对小吉的祈愿,愿他迷途知返,愿他平安归来,然后,在子时之前,一同放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万家灯火和万家祈愿汇聚而成的愿力,是最虔诚的香火,可以增加我请神的成功率。”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这个计划听起来太不切实际了。

祁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林道长,并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舆论并不是这么好扭转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议论丘吉的?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邪祟,是阴仙,你让他们为丘吉祈福?这根本不可能,他们不砸了这些灯就算好了。”

这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公众的恐惧和偏见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林与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丘利和石南星连忙扶住他。

他站直身体,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然对着祁宋,接着,竟然鞠了一躬。

祁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林与之什么时候对人这样卑躬屈膝过?这不像他了。

“祁警官,我一生寡淡,从没求过人,但这一次,我求你帮帮我,救救小吉。”

他眼神里的卑微和恳切,以及孤注一掷的绝望,令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群众都不愿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只要有一部分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人愿意写下祈愿,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我别无选择。”他说道。

祁宋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伤痕累累、抛弃了所有骄傲向他低头恳求的道长,又想起那个曾经在警局里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丘吉,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生死与共。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和那座被冰雪笼罩的城市,拳头紧紧握住。

他这个警察在别人眼中是沉默寡言、无情无义的,外表永远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入职这么多年,他从没收过一分贿赂、巴结过任何一个高层,他现在的地位和名利都是他一步一步踩着黑暗和深渊爬上来的。

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肩负着守护世间正义的责任,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回报社会的,没有私人情感,没有自己的生活。

为了破案,他可以请林与之和丘吉以身涉险,为了守护法律,他可以亲手将张一阳推进鬼灵界。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是漠然,他认为自己只是在走一条普通人最正确的道路。

可是这一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催促着他去打破什么。

打破什么?

打破原则。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而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误入迷途的人。

也是为了一个曾经说他们是朋友的人。

放飞一万盏孔明灯,那是多疯狂的事!以他的性子,他能答应这种事吗?

他在犹豫,指尖忍不住地颤抖,石南星和丘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们也在期待着祁宋可以给出一个与他性格完全不相符的回答。

很久之后,祁宋回头。

“一万盏孔明灯很有可能会引起火灾。”

“用清火点燃就不会。”

“上级绝对不会通过这个请求。”

“……”林与之沉默不语。

祁宋却没有再看林与之,而是对丘利严肃道:“丘利,去通知小跑儿,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下派任务,一队联系街道办和社区,用尽一切办法取得协助,一队挨家走访,发放孔明灯,务必让群众在七月初八的子时一同放飞孔明灯!”

然后,他看向林与之,声音沉稳而有力。

“林道长,那一万盏灯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赶在十二点前发出来了,真棒棒!

希望看文的宝贝们2026幸福快乐,诸事大吉,钱多多,爱多多,林师父和吉吉国王在此为诸位祈愿,愿各位万事顺利、心想事成!!

第134章 焚灯叩天门(15) 给点好处就跟你回……

一万盏孔明灯在漆黑的夜幕中与星月同辉, 盛况空前,天地亮如白昼。

丘吉怔怔地望着那些灯,清火不再是幽暗的深蓝, 而是染上了人间烟火般的暖黄,灯面上写着一行行遒劲有力得字。

【山长在, 水长流,莫忘归途】

【照破迷障, 踏月而归】

【自有少年骨,清吉长安宁】

【……】

丘吉看见每句祈愿下方似乎都留着一行小字, 一盏灯正从他眼前缓缓飘过,他看清了那行小字:

【丘吉,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一万盏灯,每一盏都写满了对他的祝愿与他的生辰,每一盏都是为他而升,就像一条来自人间的奔流不息的灯河, 照亮了他心底那片苍穹。

他的眼眶发热,脚尖踏出高台边缘, 想看清楚这是不是梦境,却被身后另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唤住了。

“你该回去了。”

他猛然回头, 一扇泛着冷光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门内传来阵阵呼唤。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回去吧。”

“你看清楚,没有人在为你祈福。”

丘吉再转过身时,孔明灯果然已经消失无踪,夜色低垂,冷风咆哮,天地空空荡荡, 仿佛一切从没发生。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身边果然没有什么万家灯火,只有冰冷的暗,仅有的一盏落地灯孤零零立在角落,也只照亮了小小一片天地。

没有什么空前绝后的灯海。

也不会有人为他放飞灯海。

他只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和丢弃的物品。

门口传来小胡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灯”这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才关上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

“真是神经病,好端端的搞什么灯海活动,也不怕引发火灾。”

“怎么了?”丘吉坐在沙发上,随口问。

小胡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答:“社区的人来通知,说过几天要办灯海活动,每家发一盏孔明灯,你说是不是有病?这么大的雪,谁脑子抽了去放灯啊?”

丘吉心中一紧:“刚才谁在门口?孔明灯呢?给我看看。”

“社区的办事员,我没要。”小胡已经走进卫生间放水,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怎么,你想去?”

丘吉摸了摸身旁的桃木杖,眼神再次黯了下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事。

灯海活动?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执念而已。

他没有回答小胡,转而问道:“我让你找的最高点,找到了吗?”

小胡从卫生间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继续剥:“找到了,高的地方不少,但最高的肯定是北边山顶那座信号塔,肯定符合你要求。”

丘吉立即起身,拄着拐杖朝外走,小胡知道他又要去自杀了,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隐有暴风雪的趋势,忍不住劝道:“等雪停了再去吧?山路不好走,又黑,你这腿恐怕不行。”

但丘吉像是没听见,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小胡塞了瓣橘子进嘴,连连摇头,怪人,真是怪人,上辈子是欠他的吧?

城郊的信号塔刺破夜穹,屹立在大雪之中,就像一名武将,庄严而肃穆,小胡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奉安市最高的地方,光是上山,丘吉就走了三个多小时。

但对他而言,这里是打开入口的绝佳之处,远离尘嚣,最靠近他渴望的那个世界。

假肢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依然步履如飞,很快便抵达塔底,他向上看了看,只有一道约半米宽的检修梯通向顶端,对一个真正的瘸子来说根本攀爬不上去。

但对丘吉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顺着检修梯往上,攀上塔顶窄小的维护平台,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西装翻飞,假肢的关节都抵抗不住这冰冷刺骨的风雪,已经开始发颤。

他踱步站在平台边缘,把着钢架栏杆,俯瞰着被白雪覆盖、灯火零星的城市,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灼热的光。

就是这里,明晚,他将在这里与世界告别。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愉悦到想纵身一跃,最后一次拥抱这片天地,但他忍住了。

他像个癫狂的神经病患者,在这方寸之地上欢呼鼓掌,嘶喊跳跃,信号塔被他杂乱的脚步震得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距离,瞬间打破了他的狂喜。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希望看见的人。

上平台的检修梯出口处,林与之正静默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只是多了几道口子,脸色比雪还白,身形清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丘吉注意到,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绷带,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无力地缩在道服袖子里。

他怎么找来的?难道一路都在跟踪他?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丘吉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清火,上山时天太黑了,他看不见,就用清火照路,可他忘了清火是他与林与之之间独有的精神连结,对方一定是借清火感知到的他的位置。

大意了,一向谨慎的他,竟然会这么疏忽。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想见到你。”

林与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甚至还有爱。

爱?对现在的丘吉而言,那只是负担,爱得越深,就越知道怎样伤他。

林与之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丘吉却没有在意,甚至防备地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又搞突然袭击那一套。

“小吉。”林与之注意到他的防备和谨慎,可他没当回事,“跟我回去。”

“回去?”丘吉笑了,桃木杖在地上一砸,故意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他的狼狈,“回哪儿?回那个破道观?还是回警察局的监狱?”

“回道观。”林与之回答得很认真。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不惜断了一条腿,你还想让我再回去被你关着?”丘吉情绪激动起来,只要想起被林与之关押的日子,胃里就阵阵痉挛,他不要做囚徒,不要被所谓的关心束缚,更不要听那些枯燥的道学。

那只会让他无趣,烦躁,恶心。

林与之已经解释了太多遍,现在只有疲惫,说话都带着虚弱:“我没有关你,我是在保护你。”

“谁要你那种保护?”丘吉情绪轻而易举就被他调动起来了,他恨这两个字,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需要这种扭曲的保护方式吗?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你以为自己是师父,就能永远用师父的架子压我?不管对错,最后一定都是我认错、我下跪、我求饶,还要说出一口的大道理,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

“可我确实是你的师父。”

“我们早就不只是师徒了。”丘吉厉声纠正他,“你告诉我,哪对师徒会亲吻、会上床、会对彼此说我爱你?”

是的,没有,除了杨过和小龙女。

林与之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他很无奈。

丘吉继续道:“从确认爱上你那天起,我渴望的就一直是平等,不是尊卑分明的师徒,而是真正的恋人,我不想每次亲密时都像请示祖师爷一样等你准许,那让我觉得每一次都在触犯禁忌,每一次都在提醒我,我在冒犯自己的师父。”

未融的雪花落在林与之地脸上和肩上,他的眼神很沧桑,可在丘吉看来,此刻的他却不像神圣的道士,倒像蛊惑人心的雪妖。

“你没必要这样想,我从没有拒绝过你,也从没觉得你在冒犯我。”林与之说。

“以前我的确是这样相信你的。”丘吉笑得凄楚,“我也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道侣,可当你拿起戒尺强迫我跪下的时候,那种不平等感又回来了。”

“那时我就和现在一样想问,我们不是道侣吗?不是彼此深爱吗?为什么逼我下跪?为什么又摆出严师的姿态?而且还是为了外人,那一刻,你依然只把我当作徒弟、当作私有物,觉得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不是的……”

“就是!”丘吉讥讽地打断他,拄拐的手微微发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扮成叶行跟我上环球号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你教我清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随时掌握我的行踪,把我牢牢握在手心里,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爱人,只是一个囚徒。”

林与之哑口无言,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丘吉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私心。

当他发现自己对丘吉的感情已经失控时,心就彻底乱了,他知道丘吉是世上唯一能克制自己的人,怕他离开,怕他被利用,于是用尽手段想将他留在身边,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

可悲的是,即便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仍然无法坦然,如果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太害怕失去了,像患了心病,固执地想要留住这个人,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

丘吉从他眼中读出了那份执念,看吧,一切都被自己说中了,他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对方会坦然认错,而不是再次欺骗,可他失望了,他太了解林与之了。

“不用再白费力气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包括那句「跟我走」”丘吉眼底冒起寒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

“可那是条绝路!”林与之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丝哀求,“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心障为你美化了那条没走过的路。”

“绝路?”丘吉像是听见笑话,“比起在这个世界像狗一样被防备、关押、训诫,我宁可走上绝路,至少在那里,我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林与之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踉跄着扶住身后的钢栏才稳住身形,可是丘吉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又是对方的伎俩。

林与之在他心里彻底和张一阳说的“老狐狸”三个字对应上了,谁都可以不用防备,唯独他,不得不防。

“演得真好,难怪扮成叶行的时候我都没识破。”

他举起桃木杖,杖尖抵上林与之的胸口,林与之被迫后退半步,脊背彻底抵住冰冷的钢架,再没有退路。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徒弟,没有一点退却。

师徒二人的位置与气势完全颠倒,丘吉是进攻者,带着毁灭般的怨愤,林与之则是受困者,虚弱,却倔强地不肯退让。

丘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发白的唇,曾经挺拔的身姿现在却连站立都很勉强,是少见的病弱模样。

这让他的心再一次动了。

他没想到即使面对这样的林与之,自己竟然还会对他有想法,真是下贱。

他不由自主地用桃木杖轻轻挑起对方低垂的下巴,迫使那双吞噬一切的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杖尖慢慢下滑,调戏一般掠过喉结和脖子,停在衣领交叠的地方。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闷响。

如果在这里……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吧?

他不是总以师父自居吗?不是总端着师父的架子吗?那便撕开这层外衣,让他再也说不出“为师”两个字。

他讥诮地笑了笑,杖尖故意一挑,衣领开敞,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肌肤。

可是他没机会再往下。

杖尖突然被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林与之咬着牙,很难得地抵抗了他一回:“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换你回头。”

丘吉面露不悦,用力抽回桃木杖,带得林与之往前倾斜。

他的逆反心理冒出来了,越是不让,他就越是要做。

他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想要捏住林与之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

“你拿什么拦我?就凭那些虚伪的大道理?”

林与之偏头躲开,眼中的屈辱一闪而过,语气却依然平静:“我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丘吉嗤笑,猛地握住林与之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就凭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配让我回去?至少……”他的笑容勉强,可在林与之看来却充满了讽刺,目光游移在对方敞开的地方,“给点甜头?”

林与之的手腕被捏的很痛,他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最后定定望向丘吉那双被戾气侵蚀的眼睛:“给了,你就会跟我回去吗?”

丘吉眉头蹙了起来,这个人知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还以为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神吗?

“我可以考虑。”丘吉嘴硬道。

林与之听到这句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竟然已经用另一只手反握住丘吉。

被绷带包裹的手掌触感柔软,丘吉却感觉不到底下的温度,那只手引着他,抚上自己敞开的地方,衣料被掀得更开,他甚至触碰到那道被桃木剑刺破的伤,创口还没完全痊愈。

然后那只手又带着他四处游走,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那些曾经让他上瘾和迷恋的地方。

每一下都需要强大的克制力才能避免失控,每一下都在考验丘吉的心理状态。

他知道对方一直都在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呼吸也很不稳定,但他还是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移开视线。

丘吉突然感觉到失望,他宁愿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看到羞耻、看到属于林道长的凛然和不可侵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皮囊,而真正的林与之,正站在某个高处,沉默地看着这场羞辱。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师父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不管什么时候与他接触都会让他迷失自我。

他看着那只手继续引着他向下,触及腰带,轻轻一扯,系带微松,丘吉碰到了。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看清自己师父颤抖的睫毛,和他苍白的唇上那抹他自己咬破的痕迹。

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很无趣。

他不喜欢这样。

像一场交易。

可林与之毫无所谓,他好像天生就这么沉稳,所有他拥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出卖的,包括他的灵魂。

丘吉终于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他。

但林与之感受到了他的抗拒,目光紧紧落在他背上。

“林道长,好好看看你自己吧,还有半点道人的风骨吗?”丘吉的手砸在栏杆上,“你让我觉得,你像个……”

“不堪之人。”林与之平静地替他说完——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改的人想:啊——!

第135章 焚灯叩天门(16) 干不成这票就自动……

不, 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是他心里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神,怎么会是不堪之人呢?不是的,不是的!

丘吉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一边在心疼师父自轻自贱的评价,一边却在疯狂地往更黑暗的地方钻。

可他就是这样做的啊?费尽心思地找到自己, 呈上自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那不是不堪是什么?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又不是丘吉强迫他的。

他从来不强迫师父, 哪怕在他心里已经想了一万遍要强制把这个人带走,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现在的他已经如此强大,师父根本反抗不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那么做,甚至在对方说出“带我一起走吧”这种话时,他依旧不舍,因为他知道师父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很美好的, 有那么多人关心他,帮助他, 祁宋、赵小跑儿、石南星、丘利……他一定舍不得。

他仰头盯着漫天雪花,左腿渐渐变得和右腿一样麻木了。

那些万家灯火离他太远了, 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如此孤独之人。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情绪稳定了下来,语气竟然有些心酸,笑声也十分苦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成为那样的人。”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慢慢转过半张脸,对他说了一句富含深意的话。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 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林与之的心脏猛然一紧,他张开口想问这句话的意思,丘吉却像个影子一样从他身边滑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号塔顶端。

风雪依旧在呼啸,黑暗侵袭得更快了。

赵小跑儿使劲一吹,手中的火匣便冒出一点幽蓝色的星火,照亮了面前的黑暗,也照亮了那张扭曲的臭脸,但赵小跑儿非但没在意,甚至憨傻地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