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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光大亮,商雨霁睁开惺忪的眼,揉捏有些酸痛的额角,接着自然地把压在腰胯上的手臂挪开,蓦地一愣,视线一点点下移。

压在腰上的手,是谁的?

看清躺在一旁的人是江溪去后,她不由松了口气。

江溪去啊,那没事了。

……不对,她昨天让他同寝了吗?

她猛地坐起,努力回忆昨夜的经历。

等等,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是她同意让他留下的,还有什么……

方才扯下的手臂如绞人的蛇,自如地再次缠绕上她的腰,手臂的主人闭着眼,将脑袋移到她的腰侧,蹭了蹭又睡过去。

正处头脑风暴的人没有感受到异样,也就没有把像膏药般粘上的人撕开,任由对方动作。

良久,商雨霁转动疯狂颤抖的眼眸,僵硬地拍了腰间紧缠的手臂:“溪去?江小溪?江溪去?给我醒醒!”

江溪去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嗓音是刚苏醒时的沙哑:“嗯?”

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阿霁的脸,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下意识地绽开笑颜:“阿霁,早啊。”

这张脸笑得太过纯真,她更加愧疚于自己强制了无辜的小可怜!

商雨霁心底的小人捶胸顿足,高呼自己真真不是个人,就这样冒犯了一个良家子,居然还心虚想逃避责任。

不过好在,这人是江溪去,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大不了让他占回便宜!

也就吃定了江溪去对许多事情懵懂无知,要不然她可不敢大放厥词。

江溪去瞧着商雨霁的面色变来变去,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她的手从他的额头摸到下颚,轻轻柔柔的,舒服得让他眯起眼,扬起头来挽留她,想叫她继续抚摸。

“昨天是我对不起你啊……”

“阿霁没有对不起我啊。”他抬眸,就着躺在腰侧的位置看她,商雨霁低头,便见到他的长睫,和那颗红到艳人的痣。

霎时,她猛然上手,胡乱糊他的脸,又往他的脖颈处摸去,入手的体温不再是他平日的微凉,温热中带些烫意,偏生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心,一味接下她的蹂。躏。

商雨霁犹豫道:“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江溪去小幅度晃动脑袋,然后错身,缓缓坐起,小步挪近距离后,说道,“阿霁,我想亲你。”

散乱垂在脊背的乌发,有些顺滑地划过脸侧,随他靠近的动作摇晃,抬起的眼睑露去其下恍若星子的眼眸,那颗似鲜血红艳的痣与绯红的唇,领口微敞,雪白一片。

像山间惑人的精怪。

商雨霁狐疑地又上手摸了下,难道是她错怪了?没准这只是睡觉醒来后的正常体温。

收回注意力,她方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话,思来想去,她也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只推托道:“此事之后再说。”

“阿霁昨夜同意过我的……”他委屈到。

商雨霁恨不得把自己缩在床角,捂着脸小声抗议:“昨天都是糊涂话,糊涂话不能当真。”

见她实在不愿,江溪去语气低落道:“好吧。”

捂着眼的手指岔开,她透过指缝窥见他失落的脸色,于心不忍之际,商雨霁咬牙,破罐子破摔道:“这些事都是夫妻间能做的,要是我们之后要成婚,我再同你做!”

江溪去听她的解释,心底升起新的希冀,但还是歪头疑惑道:“夫妻,成婚?”

商雨霁欲言又止,热浪滚上耳畔,许久,不满地踹了一脚江溪去:“此事先作罢,我等会有事,晚些我再同你说。”

“好~”江溪去应下。

两人梳洗一番,吃过早膳后分道扬镳,江溪去要去后院处等待教武的师父,商雨霁则去书房处理事物。

后院专门腾出空间留作练武所用,这两日按照易沙的要求,搭建了几个简易的练武器械。

江溪去不明白阿霁为什么不让他亲,但既然是阿霁说的话,那他听便是了。

很快,他收了念头,坐在后院屋檐下的台阶上,静待师父的到来。

去书房的路上,商雨霁平复早上掀起的心绪,拿起手边的账单,算起账来。

阳城一事,她倒是有些想法,鲜卑一族游牧为生,明年二月破关,烧杀抢掠阳城百姓,大肆掠夺满载而归,有原因是物资不足以过冬,掠夺往往比精心的养殖来得方便些。

放下手中的账本,商雨霁往后倚靠,窗边林木盎然,鸟鸣阵阵,手指缓慢地敲着扶手,她深觉阳城大破的背后,还有其他原因。

不然为何好好的一个阳城,能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生灵涂炭?

内应?城防图泄露?官兵倒戈?

越想越乱,商雨霁又抓起账本,两眼放空。

不够啊,这些钱不够办事的,要不然还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吧,长公主就挺x好,非常适合接下这个难题,而且她的手下宜宁正在扬州,更适合了。

她没有办法制止鲜卑入关,但能从另一个角度削弱他们的战力。

这还是从拜师茶中想到的,也是历史上著名的茶马交易。

牧民饮食多以肉食为主,易感到燥热,油腻,不好消化,而茶能很好去油脂,促进消化,同时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游牧民族果蔬缺乏的不足。

加之游牧的生活环境较差,常受到细菌与疾病的侵扰,茶在另一方面可是被视为药材的……

茶马交易,用茶叶换取他们的好马好牛好羊,是从经济的角度来牵制政治,等鲜卑习惯了茶马交易,交易的主动权掌握在大安手中,皆时害怕的反倒成了鲜卑。

若是大安断了贸易,体验过茶作用的鲜卑只会觉得断崖式的难捱。

至于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铁骑踏破中原强制再次开启茶马交易,这就要看中原的应对之法了。

她眼下不过是提去一个设想,如何落实还是要看长公主的智囊们决定如何去做。

毕竟茶叶从采摘到加工,运输,售卖,战线过长的同时,还需大量人手,她的银钱不足以支撑整个流程,找人合作的话,她也没有人可找。

……也不是没有,福来客栈背后的万商盟倒是一个好借力。

得找时间和宜宁见个面,交谈一下茶马交易,再看看万商盟的态度,由此决定要不要联手……

暂时分析完了手头上的活计,商雨霁不免想到了江溪去,回忆起同崔殊一齐来的书信,她顿时愈发头疼。

江惜去,南疆,易明珠,江莫留,七星门,蛊……

其实江溪去是不是叫江惜去她也不确定,因为与他初见时,他生涩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字的口型和发音都不算准确。

而那时的她还未觉醒记忆,是一个从村里被卖给富人做奴仆,经手好几个主人的小丫鬟。

没学过字的两人哪里懂得什么“怜惜”“惋惜”,最后是乡里长大的商雨霁觉得字音听来像是小时见过的,途径村落的小溪,才默认他的名字叫“江溪去”。

江溪去只知道傻傻地笑,对她的一切莫不遵从。

如果信中所说的“江惜去”方是他的真名,那到底“惜”的是哪个“去”呢?

至于原文的名字,似乎用的是“江溪去”,好几时她都想怀疑文中的内容,但荆州水患此等在书中角落的事得到了证实,又拉回了她的部分信任。

好在对于原文,商雨霁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仅看自己想看的,加上对原文记忆的缺失,她想记住也记不下所有内容。

一点点杂碎的线索混杂,不出意外的话,她发在福来客栈的任务也快要有消息了。

而她回有关南疆的书信该是快到京城了,若南疆来扬州找她们,到时一起对峙。

这些线索拼凑起来,商雨霁无奈感慨,她本以为不过是江府不受宠的小可怜江三少爷,背地里居然藏了不知道多少把刷子!

江溪去!

大脑似乎感应到关键字词,立刻回播了昨夜的重要画面,热意袭卷,商雨霁拾起放在一旁的蒲扇,快速扇动,试图降下脸上的热意。

但当她细想,两人究竟是何种关系时,她惊觉,其实早早,两人就已不是简单的相处,或者在潜意识里,对方早是自己的半身。

那是一种撕开只得面对鲜血淋漓的苦痛。

正如杨柏等人默认她们的关系斐然,她何尝不也是这般认为?

商雨霁思索着,这可真是不成婚便无法收场的局面啊。

好了,现在的问题该转为,如何同江溪去解释成婚和夫妻关系了。

想来就麻烦,不如直接把人绑着给娶了,反正江溪去也不会忤逆她的话。

书房的商雨霁冥思苦想,接着感慨,还是正事不烧脑,她先去找宜宁姑娘好了。

一边的江溪去专心致志地听着易沙讲要点,从基本功开始学起。

易沙瞧见他身子韧性极强,可塑性实在是好,渐渐增加难度,不成想他全做了下来,而且姿势动作正确,讲的细节他都有注意到,一时愈发地欣喜,不愧是她的好徒弟。

唯有在休息间隙,江溪去站在一侧,无神地一动不动,易沙励志做位好师父,便问道:“徒儿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出来师父瞅瞅能不能帮忙!”

江溪去抬眼,纠结了一会,开口问道:“师父,什么是夫妻,什么是成婚啊?”

“?!”易沙顿时提了兴趣,这不就是小两口的小问题嘛,她易沙最懂这些了,“成婚是一种仪式,仪式结束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夫妻了。”

“那怎样能成婚?”江溪去吞吐地问。

原来要成婚才能成为夫妻,成为夫妻阿霁就会让他亲了……

易沙神秘笑了笑:“你先好好习武,明日我给你带个好东西,一定能解决你的疑虑。”——

作者有话说:当小霁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黄心]

第32章

商雨霁登门突然,好在宜宁正结束之前的工作,今日留在府中歇息。

她被门童引了去大堂,宜宁来得快,方坐下,宜宁开口问道:“姑娘,是有什么事?”

“我此番前来,是想说些关于茶马交易之事。”

“茶马交易”

商雨霁颔首应道:“鲜卑居于阳城以北,多以牧马牛羊而生,这些正是大安所缺。前些日子,我吃肉食感到腻味,去看了大夫,大夫同我讲茶可解油腻,尝试后果然如此。既然这般,那天天以牛羊为食的鲜卑,该比我们更需要茶才是。”

宜宁思索着,回应道:“可茶粥里的吃食种类繁多,我们又怎能明白他们会需要哪种茶粥呢?”

“茶粥?不是,是茶叶。”

说到此,商雨霁方想起大安多以吃茶为主,虽也有喝茶,但更多是百姓们为价低与便利而泡制。

商雨霁解释道:“茶叶煮泡,泡出的茶水即可。”

宜宁:“那味道苦涩,他们会接受吗?”

商雨霁:“经过制茶工艺的茶叶去涩又能留其清香,当然,既然是同鲜卑做买卖,倒也不用制成的好茶叶。”

她笑了笑:“我认识一位来自关隶镇的卖茶女,卖的正有我说的茶叶,而这不仅是一家,整个关隶镇,多以种茶制茶为生。”

宜宁:“此事事关重大,我需向长公主请示一番。”

组建商队,前往关隶镇商讨,再带货物北上,卖与鲜卑,更何伦其中的万千关联。

单是商队通过此法赚得盆满钵满,就足以让人期待。

近些日子长公主府源源不断的进项,使得不少难以维持的策略得以维持。

姐姐说从战场上受伤,年老或身体残缺而退下的老兵们,最近得了补贴,日子好过不少……

那她这边也不能拖后腿,身为生钱锦囊的商姑娘已给了办法,她要做的就是如何将其落实。

商雨霁没想到对方如此好说话,她准备的劝人话术还未来得及说,宜宁就应了下来。

不过她愿意担下来,后面的事情应该会简单许多。

商雨霁与宜宁谈完茶马交易之事,顺便预定了一批冰块,徒留下独自头脑风暴的宜宁。

在离开前,商雨霁回头问了句:“宜姑娘,你说怎样的原因,能使一座城一夜内覆灭”

偏生她又不解释问题的缘由,同宜宁道了别,径直离去。

宜宁:这个问题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

思索到最后,宜宁果断决定把一切疑问丢给殿下,殿下养了一群幕僚,该到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回府邸用完中食,江溪去便与易沙一同去往后院习武,商雨霁好奇他是如何练武的,当下跟去瞧上一瞧。

两人在空地上教习着基本功,商雨霁站在阴凉的檐下看。

不料由于她在场,江溪去总忍不住把视线挪到她身上。

分了心,自然是做不好动作,很快,就被易沙发现了源头,最后的结果是商雨霁被易沙请出了后院,果不其然,动作要领的正确率又上升不少。

易沙好似一瞬间掌握了江溪去的使用法子,她笑着道:“莫要伤心,若是你学得好了,为师就让商姑娘来看你,你也不想在她面前丢了面,让她失望吧。”

顿时,江溪去浑身有了劲:“师父说得对!”

又过去一个时辰,易沙抗着昏过去的江溪去杀到商雨霁面前,焦虑喊道:“小丫头!我也不知他怎么就昏过去了,我先带他去方老头那瞧瞧!”

话还未说完,易沙脚底发力,霎时出现在几步开外,声音愈行x愈远:“你不用担心,那两老头能救——”

这速度快到她未反应过来,易沙就扛着江溪去消失在她的眼前:“……”

“姑娘,可要备车?”

王四出声,商雨霁快速应道:“越快越好。”

等商雨霁抵达医馆,药童上前,将她引到医室,两位老大夫面色怪异地在一旁看着昏迷的江溪去。

见她来了,燕顷收起脸色,端正神态,轻咳道:“江郎君昏倒,是蛊发作了。”

“什么原因刺激到它的?”

之前说是一两个月内无事,要发作多半是被刺激到,可最近无事发生,怎会发作呢?

商雨霁担忧望向三人,但瞧见他们的面色不似严肃,反倒是有些怪异,不由疑惑问道:“两位大夫,是有何不对?”

“哎呀!”燕顷猛地拍手掌,引走众人注意力,“以商小妮子和他的关系,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这蛊,它是受到情动发作的!”

“啊,情……”

等等,什么叫情动?

难道是那天夜里?不会吧……

偏偏燕顷想着既然开了口,就得说清楚:“该是蛊察觉到主人情动,受了刺激发作,要是没猜错,小郎君平日体寒吧?”

“是。”商雨霁应到。

燕顷频频颔首:“所以是情动导致的内体燥热,让蛊虫感知到从而苏醒。”

“会有什么……不好的作用吗?”

“不会,多是使他燥热难耐罢了,这样说来,倒是有些像情蛊。”燕顷沉吟到。

方木记起师兄说的故事,结合方才的话,发散道:“若制蛊者为救夫君而制,以情为媒介未尝不可。”

燕顷重复:“以情作媒……来治病吗?”

“师弟,你说这蛊,功效到底是什么?”燕顷愈发好奇这蛊了,更是直接同商雨霁道,“小妮子,这既似情蛊,那等你哪天把江小子给办了,记得叫我来给你们瞧瞧,没准能瞧出这蛊到底有什么用!”

商雨霁本就因那夜之事心虚,再被他这样一说,急着喊道:“燕老!”

连方木都忍不住谴责道:“你这个为老不尊的,越活越回去了不是?”

就是就是!

她暗暗在心里支持方老大夫。

“哎呀!人家小两口亲密的事你也好奇呢?真是不懂分寸!”易沙在一旁呛声。

商雨霁刚想赞同,但很快又愣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易沙老前辈……什么叫,小两口亲密的事?

就连认识不久的易老前辈,也是这般看待她与江溪去的关系?

“好了。”方木出声制止了愈发荒唐的局面,“我们先出去,商姑娘呆在医室里看着江郎君吧,郎君无碍,待他体温冷下来便会醒来,不必担心,这蛊并非害人的蛊,不过之后若又遇此番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以在江郎君情动体热时,做些……总之,这是你们二人的事,我们也不好说。”

说罢,燕顷叹了声:“还是不用太心急,若是真到那一步,这蛊是一命换一命的又该如何?莫要操之过急,等我们再观望两天,做个定论再议。”

微笑着送走了三人,商雨霁愤愤捶打空气。

为老不尊!三个都是为老不尊的家伙!!

商雨霁趴在江溪去躺着的床塌边,把头埋进臂膀中,耳尖冒着粉意,听着三人渐轻的对话。

“江郎君四肢劳累过度,你做的?教习武没个度。”

“他根骨实在是天生为武而生,那韧度简直了,我险些没收住手。”

“不是你压他学的?”

“我可没有,他一听我说学好了商小丫头会高兴,就自己给自己加练,叫他休息都不愿,之后突然倒下,就被我送来了。”

“过犹不及,你又不是不知道商姑娘对他的意义,你这样一说,他……”

后面的话距离太远,断断续续,直到没了声。

商雨霁皱了皱鼻,从臂膀中抬头,慢慢移动手掌,触碰到他的掌心后握住,捏了捏他仍旧白嫩的手,暗骂一声。

真是个呆子。

薄暮冥冥,暖黄的光照亮室内一角,江溪去醒来,发觉手掌被人握住,手指微动,熟悉的触觉先一步认出手的主人。

他侧过头,商雨霁正趴在床榻边沉睡,江溪去停下动作,怕把她吵醒。

不久,商雨霁醒来,见到的就是他移不开眼的凝视,她站起身来,和他解释晕倒过去的原因。

“情动……是什么?”江溪去疑惑问到。

商雨霁思索道:“就是不能亲,不能舔,不能抱的意思。”

不行!绝对不行!

他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促道:“不是说成为夫妻就可以亲吗?我们成婚,做夫妻好不好?”

说罢,江溪去犹豫片刻,又问道:“夫妻……是家人吗?会一直在一起吗?”

“是,会,但我们还不能成婚。”商雨霁回应迅速。

“云销——”江溪去轻轻摇晃她的手,“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燕老大夫说你要留院查看病情。

因为没到种花家结婚的法律规定年龄。

因为一切发展得过快,最近事情琐碎,她还未理清情感和将来。

总而言之,理由有很多,但说到嘴边却生涩得卡顿,良心狠狠肘击着她,到最后,商雨霁在他的眼神攻势中甘拜下风:“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分辨……算了,你等我再想想。”

江溪去认真瞧着她,紧握住相缠的手,颔首道:“嗯,我听云销的狡辩!”

商雨霁垂下眼帘,落于他手背的手指无措摩挲,良久,又或者是片刻,她面色深沉,轻声道:“成婚并非儿戏,再给我些时间考虑吧,江海天。”

虽说抛弃繁杂的琐事,甩开满头的顾虑,随心所欲去做一场轰轰烈烈的心仪之事很是痛快淋漓,但现实总有许多不可见不可触的荆棘,困住陷入其中的生者,一个挣扎,带来的只会是满身伤痕。

更何况,这里是大安,是书中后期动荡不安的大安,而她们,仅是万千浮尘里的一粒。

这一刻的阿霁似乎溢散出哀伤的味道,江溪去眉眼低垂,又扬起唇角道:“阿……要是不喜欢,那我也不要了……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笑起来苦苦的。”商雨霁用空着的手点了他上扬的唇角,“放心,有你在,我也离不了多远,这样吧,等你武术练到很厉害的时候,我再给你回复,如何?当然,不要给自己压力,顺其自然地练就可以了。”

江溪去好想一头埋进阿霁的怀里,但阿霁说了不能抱,好不容易忍住埋首的冲动,他难耐不已,眼廓泛红,他弯眼笑道:“嗯!我、我一定很快就练得很厉害,还有我不苦的。”

“怎么哭了?”商雨霁轻抚去他如珠滚落的泪,柔声问到。

“真的不能抱吗?……云销,我们就算没成婚,不是夫妻,但我们、还是家人,家人是,能抱的吧?”

她动作轻柔,他的眼泪却落得更多,泪如贯珠,止也止不住,江溪去哽咽道,“我想抱你,我好想好想抱你,我要抱,呜……抱……”

即使泪如雨下,也没减损这张无暇的芙蓉面,少了一分艳,但多了三分纯。

商雨霁张手,就着他坐床榻而她站在一边的高度差,直接把他的脑袋摁进她的腰间,好在今日没佩戴腰饰,不至于磕着他本不算聪慧的脑袋。

他松开握住商雨霁手腕的手,绕过她的腰侧紧紧抱上。

她低头,瞧着相贴处他鼓起软肉的脸侧,右手在他后颈摩挲,如水顺滑的发稍稍翘起,商雨霁小声叹道:

“明明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她终是会与他成婚,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第33章

在医馆中多待一日,方老大夫开了药,众人便回了府上。

清晨,薄雾渐散,鸟鸣阵阵。

江溪去坐于檐下的台阶,一脸苦思,易沙拎着从厨房顺来的早点,一进门瞧见徒弟的背影,拿手中的书册拍打他的肩背。

“拿着,前两日说要给你的书,切忌不要给商丫头看到。”她神秘兮兮,补充道,“这可是我的珍藏。”

“为什么不能让云销知道?”江溪去接过裹着严密书皮的书册,不解到。

易沙大口吃着热乎的肉包:“还能为什么,这不是怕商丫头面子薄嘛,对了,我还有进阶版的,看完记得再找我要。”

“谢谢师父。”江溪去把书册轻放到一边,见她吃完早点,起身问道,“师父,是要练武了嘛?”

“不急,我瞧你满脸苦闷的,又在想什么?”

江溪去想着,师父是江湖人,自然比他更了解,开口道:“怎样才算练武练得很厉害?”

“那必然是x成为天下第一!”易沙没有犹豫,果断回复。

年轻一代的魁首,非她的徒弟莫属!

江溪去踌躇道:“天下第一吗……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第一?”

易沙思考片刻:“大概是干翻明山吧?”

“明山?”

“对,林明山,我一老友的徒弟,不过你总有一天会超过他的,为师相信你!”

易沙激动下没控住掌力,拍打了江溪去的背,把他打得站不稳,趔趄几步,堪堪站定。

见他回头,似在疑惑为什么拍打他,易沙心虚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练武,我们开始练武。”

因为这个岔子,也使得她忘记问,他为何突然对练武的成果感兴趣。

接连几日无事发生,商雨霁难得的清闲,虽然有些奇怪,江溪去总是以她看不懂的神色欲言又止。

忍无可忍,趁着结束了今日的练武,她叫住他,问:“怎么回事?这几天想什么呢?”

江溪去手指搅动衣角,吞吐道:“我不会把你一个人关偏房,然后欺负你的。”

“?”

太令人疑惑了,完全超出她的预期,她追问:“为什么要关偏房?又怎么欺负我?”

江溪去衣角揉皱,垂下长睫,解释道:“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关你一个人,每天还要来吓唬,让你……‘爱’上我,骗人成亲,成亲完又换一种方式欺负……”

好熟悉的剧情,她甚至不用想都可以猜出后面的内容。

这不就是经典的囚禁小黑屋,先婚后爱,强制摁头合家欢嘛?

比起这个,她倒是好奇他从哪里学来的,毕竟她可不记得,自己教过他这些:“说吧,你从哪里知道的?”

江溪去顿住,犹豫许久,但又做不到对阿霁撒谎,于是换了种问法:“云销……你面子薄吗?”

商雨霁笑容亲切:“你是想要我薄还是不想让我薄呢?”

明明阿霁笑得灿烂,江溪去却觉得有些心慌,连忙松开皱成一团的衣角,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捏了捏,抬起眼,可怜兮兮说道:“不要生气,我说,我都说……”

听到缘由,商雨霁沉默片刻,蓦地笑出了声:“也是辛苦老前辈一番苦心。”

“云销,我可以继续看吗?”江溪去抓着她的指尖不放,轻声问到。

“你呢?你自己想看吗?”

江溪去点头:“想,里面写的东西,很好玩。”

除了有些看不懂的剧情,例如主角为何不喜欢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未婚妻子。他就不一样,他和阿霁一起生活那么久,离开阿霁自己就会死。

不懂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把人关起来,还总是威胁恐吓对方,让对方天天以泪洗面。他可不会这样,阿霁笑起来好看,阿霁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他在书中也学到了不少。

“书里写了糖葫芦的做法,我也要做出来给云销吃。”

商雨霁笑得更欢了,大多数人看书,看的是书中辗转悱恻的故事,不像他,注意到的反而是其中的细枝末节:“那好吧,我期待你的糖葫芦。”

至于书册,他好不容易有个爱好,就继续让他看着好了。

“嗯嗯!”江溪去跟着笑到。

他没有说的是,书中还说,新娘子成亲前,婚服是自己或者家人缝制。

婚服……

他也要给阿霁做一件好看的婚服!

不,两件,三件!

两人其乐融融,商雨霁以为话题到此结束,之后见到江溪去看着易老前辈给的书册没有干涉,不想后面居然还有进阶版!。

白驹过隙,转眼间秋去冬来,腊月寒冬,府里的人们都穿上了厚实的衣裳。

昨夜下了小雪,薄雪浅浅覆盖,黛瓦像是染了白头。

庭院中鞭声凌厉,肉眼难见的鞭影划过,直到院中的人停下动作,方见其手中长鞭。

高高束起的长发随走动摇晃,抬眼望去,本冷着脸的芙蓉面猛然绽开笑容,像极了冬天雪地中仍在盛放的白昙花。

“歇会吧。”商雨霁招呼到。

她拿出温热的糖炒栗子,摆到一侧。

江溪去收起鞭子,坐到一边,同她一起围炉取暖。

熟练剥开栗子,剥完的栗子又被送了回来,在商雨霁煮茶分不了心的时候,几粒栗子就着那双指节修长的手,滑进她的嘴里。

商雨霁嚼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嘴里香甜的栗子,笑道:“你自己也吃。”

炒栗子的糖,是长公主府新制的如雪霜白的糖,一经售卖,瞬时成为热销各地的香饽饽。

甚至离京城远的地方,有商人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了拿京城中各种新奇货。

易沙有事,停了今日的练武,正巧昨夜下了初雪,商雨霁便带着江溪去观雪景。

在她以为一天会风平浪静度过,不料来了两位客人。

南疆的……惠姑与阿措。

虽也知晓她上次书信长公主,同意告知两人自己的动向后,她们终有一日会相见,却不想来得这般突然。

看起来,两人像是一到扬州,就来府上找人。

商雨霁让江溪去把鞭子带上,进大堂后遣散了堂内的人。

坐下后,四人相视,惠姑目光直直盯着江溪去,率先开口道:“竟是这般大了。”

江溪去不作声,视线移到商雨霁身上,小心揪住她的袖口一角。

阿措懒懒向后靠,介绍道:“两位好,这位是惠姑,我的话叫阿措就行。”

商雨霁指着自己:“商云销。”

又指了江溪去:“你们应该认识,江溪去。”

江溪去跟在后面点头。

“惜去……”惠姑感叹一声,“真是像极了阿月。”

这话引起了商雨霁的注意,要是她没记错,燕老大夫讲的却是,江溪去更像他的生父。

不过看来,知晓江溪去娘亲的人,应该就是这位惠姑。

商雨霁问道:“不知惠姑可否同我们说说,溪去娘亲的故事?”

惠姑收起凝视江溪去的目光,声音轻柔,宛如陷入某种回忆:“当然可以。南疆巫蛊盛行,阿月更是蛊中好手,寨中有不少人痴恋于她。

有一日,她突然同我说,想去见识见识外面的江湖与寨中的巫蛊哪个厉害些,我本以为她是说说罢了,不料第二日不见她的人影。”

她的大安话仍有些生涩,偏偏带着南疆的口音,娓娓道来时好似轻柔间将人引进她的话中。

“过了许久,寨中长老都打算把事情揭过时,她又回来了,她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大安人,可惜的是那人命不久矣,她想用巫蛊救他。”

阿措从未如此完全地听过惠姑说这些,往常只要说到那个大安人,惠姑就会应激,或怒或骂,导致后续的内容她也是知之半解。

“要救一个将死之人何其难,这同起死回生又有何异?我劝她放弃,但她执意如此,阿月同我说,她想到办法了。

后来她安静了一段,当我们都以为她要放下时,她盗走了族中圣物,不见踪迹。”

惠姑顿了下,神情哀婉:“再收到消息时,便是她给寨中的我寄了一封信,信中说,蛊成了,但是成得太晚,那大安人早已死去,还说,她有一个孩儿,名唤‘江惜去’。”

江溪去眨巴着眼,手指揪着商雨霁的衣袖,他安静坐着,如同一具精美的绘有水墨的白瓷。

不重要。

他在心中暗念。

他有阿霁,阿霁最重要。

惠姑在回忆,商雨霁在思考,阿措撑着脸,难得听到故事全部,而江溪去在放空。

恍若此时,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故事之外。

“当我听到阿月的死讯,已经太迟,等我出寨寻找她的遗腹子,不想那处物是人非,无人知晓她带着孩子去了哪里。”

商雨霁沉默片刻,问道:“惠姑去的,可是河北道?”

她颔首:“正是。”

结合燕老大夫的讯息,江老爷看来与江溪去的生父有些干系,只是不知为何,从河北道迁移至了京都,迁移时间可能还是在江溪去生父因病离世之后,生母因故逝世之间。

河北道,江府。

谜团好似解开了一些,但内里仍旧混乱。

这时,梁上传来一声耳熟的声音:“我、这边,还有消,息,你们要,听吗?”

刹那,所有人抬起头,梁木阴影处的人露出身影,一身有些脏乱的黑衣,其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从梁上跳下,却落脚轻盈,没有声响,唯有溅起的点点光尘。

“你,们好,我叫林明山,商,雇主,我来交,任务了。”

这种说话的方式,这般样貌,商雨霁很快回想起来,这人不就是当初在京城,拦住她问话,导致肉油饼小摊前排起长队,自己不得不x花时间等候的神秘人吗?

比起商雨霁的惊诧,江溪去则是对他的名字有了反应。

林明山……师父说过的那个,年轻一代的魁首?

只要打败林明山,阿霁就会告诉他答案……

第34章

大堂内四人坐着,惠姑与阿措面色不愉看着意外来客,惠姑想说些什么,却被阿措按下不表。

商雨霁指了一旁的空位:“请坐,还麻烦林郎君下次来访走寻常路,莫要再当梁上君子。”

兴许是感知到了阿霁身上复杂的情绪,江溪去暗暗盯着那一身黑的人。

林明山颔首应下,把包袱解下,轻放在桌面上,又啪地一声,压下一柄剑。

待他坐下,商雨霁道:“福来客栈?”

“嗯。”林明山扫视大堂内其他人,问,“都可以,听?”

商雨霁跟着看过场内的人,其中惠姑与阿措代表南疆势力,林明山代表福来客栈,有时从不同的立场出发,方能在交谈中发现一些新奇的事物。

“可以。”

她话音一落,林明山再次颔首,便开口道:“月明珠,来自,南疆的乌明寨,该寨常,年闭塞,不喜,外人进出,在南疆,其余村寨,眼中,也是神秘之,地。”

听到他说“月明珠”一名,惠姑恨不得起身叫他不要再说下去。

阿月就是阿月,阿月不叫月明珠!

月明珠是那个该死的大安人给她起的大安名字!

阿措没有第一时间拦住惠姑的怒视,在乌明寨被念出时,她愣了下,不想这人连乌明都探查出来了。

她们方才没说阿月姑姑来自乌明寨,便是为了隐藏乌明的存在。

惠姑方向传来明显的“咔嚓咔嚓”声,商雨霁转头去看,是她怒极时木凳把手被碾成碎屑的动静。

注意到商雨霁的视线,惠姑硬着扯出一个笑容,柔声道:“这人说话好不利索,我有一蛊,可解此症,不知姑娘可否让我一试?”

问她也没用啊,蛊又不是用在她身上。

看惠姑的脸色,她也难确定这蛊到底是好是坏。

商雨霁犹豫着想拒绝,不料林明山熟稔地伸出手臂,捞起窄袖,露出手腕来:“可以。”

见他本人同意,商雨霁本着好心道:“其实郎君方才说的,仔细一听也无碍。”

林明山摇头:“没事,我在乌,明时,她们也,给我下过,蛊。”

说到这个份上,商雨霁停了话头。

惠姑起身,靠近林明山,阿措坐在凳上惊讶道:“你还进了乌明?”

看来还是全身而退?

“是的,乌明的,人都很好。”

居然有外乡人认为,乌明人好!

阿措恍如看见什么稀罕物,上下巡视着他。

惠姑虽说对他心生不满,但不至于在蛊上害他一手。

只用力摁下他手腕处的脉搏,稍长的指尖点了两下,便起身离开。

林明山:“那我继续说了。”

“好。”商雨霁应声。

心想这蛊真是立竿见影。

“寨里人关于月明珠的消息同她说的大致不差。”

惠姑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另一方面消息则在江郎君奶娘身上找来的从她那了解到江府曾在河北道有一天江老爷突然带来了月明珠却不向府里人告知她的身份只叫她们伺候好月明珠于是有人怀疑她是不是江老爷见不得人的妾室不想除了带回她那一次老爷就不再来院中见她一面了。”

“……”商雨霁明白了,在没用蛊前,标点符号跟不要钱似的,用蛊后,使用标点符号就会犯法。

还有,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肺活量可真大。

“江老爷不来院中倒是江夫人偶尔来江夫人是江老爷继室在月明珠自尽前一夜江夫人见了月明珠因为此事蹊跷所以奶娘一直记着这件事后来月明珠死去留下了一岁的稚子江夫人虽说表面上对其不管不问但实际上仍在看顾着他要不然那孩子早早就会饿死过去。”

听他念了一通,商雨霁不知为何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商雨霁抬眼瞧林明山,他对此很受用,面上挂着明晃晃的欣喜,见他又准备开口,商雨霁想大呼一句:

——师父别念了!

商雨霁目光发虚,无力看过大堂内的其他人,发现她们看来没有觉得林明山说话有何不妥,偶尔还颔首认同。

很快她找到自己与她们的不同,她没有习过武!

习武了不起啊?

习武还真是了不起。

江溪去见阿霁焉巴倒下,手指悄悄握住她的手心,捏了下,在林明山再次出声时根据他的话,轻点她的手心。

“我还查到江老爷搬去京城的决定很是突然,府里的人不明所以,忽地江老爷便举家搬迁,不给一丝准备。

对了,江郎君的生父叫江莫留,是河北道的聪明人,反正很多老人都说他很聪明,不过天妒英才死得早。

然后月明珠与他在河北道相识相爱,一开始大家都不看好两人的情意,但江莫留在与月明珠相识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众人只得默默祝福两人。

在江莫留卧病在床的最后日子里,月明珠似乎经常外出,有人怀疑是不是外面找了人,直到江莫留逝去,月明珠转眼进了江老爷府上,像是坐实了流言。”

商雨霁根据他手指点下的动作,为林明山的话语添上间隔,一时间便听明白他的话。

江溪去!她的好溪去!

她高兴地抓住他的指尖,摇晃两下,等林明山出声,就停下了动作。

江溪去耳根发热,抿唇笑着。

经过那么多天易师父带来的绝世虐恋书册的洗礼,他已明白耳热,脸红和心跳是自己在害羞。

在为对阿霁的喜爱而羞涩。

喜爱,欢爱。

他喜欢阿霁。

“时间仍有些不足,所以对于月明珠在江莫留病重后经常外出,到底去了哪些地方,还有存疑。”

这一点,商雨霁倒是有猜测,她转头看向慧姑:“她是否和你说过,要制成此蛊,需要哪些材料?像是乌明的圣物,也许那段时间,她外出是在收集制蛊所需。”

加上之前易沙为了哄江溪去成为徒弟,后面告知她的消息里,七星门的千年莲子也是制蛊之物。

惠姑垂眸,轻声道:“乌明的圣物,是一只存活四百年的万象蛊。

蛊中万象皆可幻化,其意是,万象蛊可以满足蛊者的要求,转变为蛊者需要的蛊虫种类。”

“竟是万象蛊?”阿措惊诧到。

这可是无数制蛊者的梦中情蛊,得一蛊即可得万蛊。

不过要想驯化它,也不是一般的难。

缓缓,惠姑叹道:“她只同我说她有了法子,却没同我讲,如何制出同心蛊。”

到了这时,商雨霁方是听到了江溪去身上蛊的真名:“同心蛊?”

惠姑轻笑,穿戴的银饰跟着震动,发出泠泠声响:“同心……的两人,母蛊者,将分担子蛊者的苦痛,以己命延续子蛊者的命,当然,同心两人,必须心系对方,是真正的生同衾死同穴。”

“若心无人,则双双殒命。”

“所以才说阿月胆大,拿情爱来赌生死,这世道,变心的人多的是,我说得对吗,惜去?”

江溪去听到自己的名字,抬首与神情晦涩的惠姑对视,捏紧了商雨霁的指尖:“才不是,我不会对云销变心的!” ?

怎么还有她的事?

商雨霁脸上挂起自然的工作微笑,没有应话。

惠姑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向林明山,在林明山不舍的目光里,果断把蛊取了出来。

“这个蛊,多少钱,可以买?”林明山按住手腕问到。

阿措起身,伸了个懒腰,银饰碰撞,叮当作响:“你也是稀奇,世人避之不及的蛊虫,你倒是赶着上。”

林明山正气凛然:“有用,的蛊,就是好,蛊!”

师父说过,不管招式正不正经,只要能把敌人打败,都是好招式。

蛊也一样。

阿措多看他一眼,嘀咕道:“怪不得你能从乌明活着回来。”

“抱歉,此蛊不卖。”惠姑转身,对商雨霁道,“不知姑娘和郎君可还有事?我想同二人说些话。”

林明山像是听不懂她赶人的意思,拍了放着包袱的桌面:“雇主,这是我,给你们带,来的南疆,特色!”

“嗯?”商雨霁疑惑不已,这人出差一趟,怎么还给人送礼?

只见他手疾眼快,解开包袱遮掩的布匹,露出里面的竹笼,和笼里密密麻麻的爬虫。

他兴奋道:“炸虫得,吃新鲜的,我特意,一路,喂养它,们就是,为了能,活炸吃,我还学,怎么炸虫子x,现在炸给,你们吃。”

商雨霁哑言,指了指竹笼:“这种好东西,你应该留给你的亲朋好友才是。”

不想一直冷脸的林明山笑起,如同不会笑的人第一次学笑的磕碜:“她们,也有份,师姐和师父,会喜欢的。”

可怜的同命人!

商雨霁暗暗叹息,她得想办法拒绝掉,吃虫子还是,太考验她心脏的承受能力了。

“啊!”阿措尖叫一声,“小黑,小小黑,小灰,你们怎么在这里!”

阿措跑到竹笼前,指着互相攀爬,密集得分不清谁与谁的虫,问道:“你怎么把小黑它们带过来了?还说要炸了它们!”

林明山顿了下:“我问过寨民,她们说,在外面的,虫子,随便抓,我才抓,走的。”

“虽是这样说,但不能吃小黑,小灰它们。”

“要不然,我开笼子,你把不能,吃的,挑出来。”

“行。”

两人沟通得快,不久,几只蛊虫顺着竹笼的开口,爬上阿措垂下的指尖,一点点挪进她的衣袖里。

商雨霁压下怪异不适的想法,当她以为不用再吃虫子时,阿措关上竹笼:“好了,剩下的你可以拿去炸了吃。”

为了救自己可怜的胃,商雨霁出声询问:“阿措姑娘,其他的虫子,你不一起挑走吗?”

说是挑走,但更想说的是救走。

阿措挑眉:“其他的虫我又不认识,挑走做什么。”

所以不认识的虫就可以吃是吗?

商雨霁突然觉得有些胃疼。

掌心被人捏了捏,商雨霁侧头,疑惑江溪去有什么话要说。

“云销,它们在说话,想让我养它们,可以吗?”

商雨霁已经没有质疑他虫子不会说话的力气了,只想他赶紧带走这笼虫子,远远的,离开她的视线,最好不要进她的肚子里面!

“可以……养……”她无力摆手。

商雨霁的柳暗花明就是林明山的功亏一篑。

他挽留道:“炸虫子,好吃,可以留几只,用来炸。”

她婉拒道:“多谢,好意,我们更想,养着。”

林明山无奈:“好吧。”

江溪去跟上队伍:“多谢,虫子交,给我,就好。”

包袱又被系上放在一旁,商雨霁犹如死里逃生,等反应过来后,她竟不知道,是和虫子一起生活还是将它们吃进肚子里,哪个更好。

她拉了下江溪去的手臂,江溪去立即弯腰侧耳,听她说话:“把它们带去后院养,我不太想看见它们。”

江溪去手掌贴过她的耳畔,靠近着轻声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养了。”

商雨霁抬眸,与他对视,不到片刻,江溪去脸上泛起红晕,抿唇对着她浅笑。

她轻笑道:“没事,你想养就养,只要我看不见就行。”

江溪去如墨的眸子好似化成一摊荡漾的春水,抓握的那只手不放,在他靠近时商雨霁反应迅速往后拉开,用空的手拍了他的臂膀,小声道:“有人!”

“哦。”江溪去停下动作,又乖巧坐好。

阿措和林明山在讨论如何炸炒方能做出美味虫子,惠姑则对惜去两人的互动起了兴致。

阿月,这就是你希望的吗?

第35章

林明山留下送给雇主的竹笼,离开前被江溪去叫住。

“以后该怎样找你?”

商雨霁难得见江溪去对人起了好奇,兴许是想与林明山交友

而林明山则认为对方是向他要任务的售后,任务做得多了,什么要求古怪的雇主没有见过。

为了让她们放心,林明山道:“不出意外,我近些,日子都会,住在城中的,福来客栈。”

至于离开,商雨霁没瞧见他走正门,刚送到大堂外,林明山背剑,像只墨色的飞鸟,于雪地里几下飞上檐角,轻盈翻跃墙面,很快消失在眼前。

江溪去望着那踏雪后留下的一点痕迹,手指轻抚绑在腰间的长鞭,垂下长睫,也遮下眼中的思绪。

梁上来客离去,堂内又剩四人,商雨霁唤人补好茶水,再次落座,一时无言。

阿措好奇摆弄模样可爱的糕点,商雨霁问了她好奇已久之事:“这同心蛊,可有解法?”

惠姑摇首道:“他与蛊,共生已久,蛊借他而活,他何尝不是借蛊而生?”

商雨霁:“这是何意?”

“换种好理解的就是,蛊在他体内已久,人与蛊形成了生存平衡,突然去蛊,他的身体会一齐毁坏。”阿措替惠姑解释。

她双掌合起,骤然分开:“就像这样,吧嗒,人和蛊都会死。”

双方静默片刻,终还是由商雨霁开口:“惠姑方才想同我们说些什么?”

“虽然贸然,可否让我单独同惜去说话,我有事想问他。”

以她观察到两人的关系,主事的应是这位商姑娘,因而说是与江溪去私谈,却是问的商雨霁。

江溪去与商雨霁对视,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满是疑惑。

兴许是他那张脸看来太过正经,让惠姑误以为他能正常交流。

为了避免她与江溪去的无效沟通,商雨霁无奈笑道:“同我说也是一样,我们来谈吧。”

权衡片刻,惠姑颔首。

她看了眼旁侧的阿措,也放弃让阿措离开。

本是打算独自与江溪去说些话,眼下是没法,不如就开诚布公。

惠姑:“同心蛊虽说不能离体,但与惜去共生多年,因而也不会害了他。”

这些燕老大夫说过,再听惠姑一说,双重保证下,商雨霁不免松了口气。

看来保持原样确无大事。

“不过因为长时间共处,他与蛊形成了羁绊,正如他见了笼中的虫,觉得它们会说话一样。”

惠姑目光复杂,补充道,“虫,是不会说话的,蛊者要想知道它们的想法,需在长久的相处中,观察出它们微小震颤下的含义。”

“我,不是人?”江溪去一出声,换来了两人的不解,和明白他话里意思而笑出声的商雨霁。

商雨霁稳住因笑混乱的气息:“他是说,他是虫子才能听见虫子说话是吗?”

说罢,惠姑跟着笑起:“并非如此,总有人是例外,先天能听懂虫言的,也不是没有人,一般这些人都是蛊中好手。而他的娘亲,阿月,也能听懂虫言,

所以惜去,你有这般好天赋,是否要和我们去南疆学蛊?”

她没说,阿月之所以被视为蛊女,是因为她听得懂虫言。

不想她的孩子,也与她有着相似的天赋,既然这般,原先就有意带江惜去回南疆,这下得更尽力叫他一同走了。

“我不要!”江溪去否决得迅速,双手猛地抓住商雨霁的手臂,急促道,“云销,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惠姑想过他会拒绝,却没想到如此坚决。

商雨霁安抚着拍了拍他抓来的手,对惠姑说道:“如你所见,前往南疆一事只能作罢。”

怪不得她要与江溪去单独聊,要把人带走,说服一个人总比说服两个人来得简单。

似是感知到江溪去对她们愤懑的情绪,惠姑提议:“当然,惜去的天赋实在难得,若是这般弃了可惜,要是惜去想学,我可以留在扬州教他,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明晃晃的以退为进,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能带江溪去回南疆。

商雨霁还在思考,江溪去死死环抱住她的手臂,小声嘀咕着:“不要分开,不能分开!”

抱得太紧,多半是扯不出来,商雨霁习以为然,侧头问他:“不分就不分,那你想学蛊吗?”

江溪去:“蛊……有什么用?”

阿措大口吃下栗子,咽下后说道:“蛊可太有用了,就那位林剑客的话来说,我敢肯定,江老爷把阿月姑姑带进府里和江老爷突然搬去大安京城,都有蛊的作用。”

惠姑笑得温婉:“蛊,也可用来警戒周围,保护自己。”

“可以用来打架吗?”江溪去问到。

“当然可以。”

也许惠姑是说动了江溪去,他的态度松动不少,他回过头,渐渐松开紧环的双臂,变成用手指捏住她的指尖,低头道:“云销,我要不要学”

“看你哦,学不学都可以。”商雨霁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养虫子不要养到她面前,她可以装作看不见。

“那我考虑一下。”

他这样说,但商雨霁估摸着,他同意的概率很大。

为此,她得稳住惠姑一行人:“不知二位可有住处?府里还有些空房间,若是不嫌弃,还请两位暂先留宿。”

阿措率先应下:“恭敬不如从命,对了,住在府里后,这些糕点可以尽情吃吗?”

说来像是因为糕点而留宿,实际上阿措想着多住几天x,趁江惜去落单,多和他说养蛊的好处,不愁不能把人哄骗住。

尤其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细皮嫩肉,柔软脆弱,就是得要拿虫子保护自己!

并且她真是好奇,到底多厉害的天赋,竟让惠姑决定长住大安。

惠姑一向对大安最没好脸色。

那张娃娃脸扬起的笑容看来太过单纯真挚,一时让人瞧不出她心底的想法。

惠姑倒是没想太多,深深看了眼江溪去,便对商雨霁谢道:“多谢商姑娘。”

在带她们去向客房的路上,天空飘起细小的雪,顺着微风,落到檐下一角。

江溪去亦步亦趋跟在商雨霁身后,视线定在落于她发上的白雪,一伸手将它轻轻抹去,商雨霁未感受到动静,没有回头。

可这些举动落到阿措眼里,她挑了下眉,瞧那人如同春风的柔和笑意,不由想到:

要是把商姑娘带去南疆,他没准也会跟来。

把人送到客房之前,屋内早已燃烧起炭火,进门暖意袭来,商雨霁道:“收拾得急了些,若有欠缺,唤人便是。”

惠姑谢过,阿措在后面到处看,布置得急促,但该有的都准备得差不多。

寒暄几句,离开前,商雨霁压不住心中的困惑,还是开口问道:“这同心蛊,可连多个人吗?”

不明她为何这般问,惠姑摇首道:“不可,同心蛊,只能连一人,能起死回生的蛊虫,要还能救多人,江湖早为争它掀起腥风血雨。”

当下未能引起江湖剧变,不过是因同心蛊难以制作和使用限制。

自然还有此蛊无人知晓的缘由。

就连她,也是因为阿月提及了它,才翻阅寨中多年前的秘法得知此蛊。

商雨霁回忆起惠姑曾说的只有同心的两人心中互有对方,蛊才能发挥作用,否则结局便是双双殒命。

她思索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怎样确定蛊有没有生效?”

惠姑莞尔一笑,款款走近,贴在商雨霁的耳侧,嘀咕几句。

听完她的回答,商雨霁瞬间觉得耳根发热,连带着红了脸,江溪去发觉不对,张开双臂,把商雨霁往怀里抱住,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怒瞪惠姑。

“莫要拿这种眼神瞧我,我又不会生吃了商姑娘。”

“走走走,我们先走。”商雨霁拍打他的手臂,放弃挣扎似的逃离现场。

在惠姑笑脸盈盈的目光,两人逃似的走开,阿措坐在床榻上,撑着脸问道:“你同她说了什么?”

“说了些……大人的事?”

“?”阿措不解。

惠姑:“小孩不用知道。”

“我和她们差不多大!”

惠姑笑道:“我们先来想想该教惜去什么吧。”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阿措抬眼,又道,“还有,应该先想想怎么把人骗来学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