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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程太长或者野蛮卸货,会不会引起大出血?

万一发生羊水栓塞……谢云萝心中叹息,很想骂人。

“有朕在,你不会死。”感觉对方的手有些凉,朱祁镇一下回神。

但孩子生下来,他可能会死。

准确地说,他将回归消亡,回到外神身边,不管是深蓝水母的拟态,还是朱祁镇的皮囊,都将成为小水母的养分,给祂冲出母体获得新生的力量。

在回归消亡之前,他的魂体会暂时寄居在小水母身上,引领祂回到深蓝水母族群曾经生活过的海沟,然后在那里等待新神降临。

新神降临的那一天,便是他彻底离开的日子。

外神早就安排好一切,消亡降世,旧神归于消亡,新神在消亡中诞生。

链条完整而清晰,循环往复,这便是宇宙运行的终极规则。

按照外神的旨意,这个完美的循环将发生在远离陆地的遥远深海,远离所有高智慧族群。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在海中准备自我繁衍时被从天而降的异族雌性迷惑了,稀里糊涂跟着她来到这样一个喧嚣的世界。

从战场到皇宫,没有一处清净,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与旧神一战,并且将祂吞噬之后,他厌倦所有杀戮,只想找个安宁的地方,静静等待新神降临。

如果不是异族雌性实在美丽,他真想立刻返回深海。哪怕穿越时空,对他来说也并不费力。

奈何陷入情网之后,他就像一只冲进火堆的飞蛾,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光明和温暖,也会令他加速消亡。

他掌管消亡,自然不惧怕消亡,可当消亡近在眼前时,他忽然眷恋起这边喧嚣繁杂的日子。

想要逃开,又被深深吸引,根本挪不动脚步。

谢云萝一边感觉疼痛加剧,一边观察着男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不确定地问:“之前说好的圣旨,皇上写了吗?”

大怪物的本事,她自认有些了解。

比如王振,老早死在土木堡,人都嘎了,还能全须全尾在皇宫当差。

再比如第二次亲征跟去的锦衣卫,据说集体死过一回,又集体复活,其中有个生育困难的,回来之后没两个月妻子居然怀孕了。

当时听王振闲话说起,谢云萝没忍住问他:“皇上不会是送子观音吧?听说观音也住海边。”

总之大怪物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说自己不会死,恐怕自杀也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谢云萝又盘算起两人当初定下的契约来。那会儿说好了,她配合他繁衍后代,不管会生出什么,等她生下孩子,他放她出宫,离开这个是非地。

刚穿那会儿,谢云萝想来都来了,自然要有一番作为。可当她身处其中,每天与人勾心斗角,甚至直面最残忍的杀戮时,谢云萝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穿越前闲暇时,她也会看些小说,那里面的穿越生活无一不是精彩而有趣的,她以为她成了主角,也能想小说中的主角那样,利用现代人的智慧,降维打击古代人,从而走上人生巅峰。

真来了才知道,小说里写得太容易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大怪物提出交换条件时,谢云萝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只等生下孩子离开皇宫,重获自由。

汪家虽不煊赫,却足够庇佑她。父母都很疼爱她,回到娘家两个弟弟也不会嫌弃。

当初送她进宫采选,两个弟弟都不愿意,汪玺更是闹腾起来,还被打了一顿。

回到娘家,谢云萝想重操旧业,开个宠物殡葬馆。京城达官显贵多如牛毛,养宠物的不在少数。

鹤是风雅的象征,很多达官贵人自诩清高,专门修建别院养鹤。

先帝被称为“促织天子”为后世所知,其实他还是一个猫奴,专门给猫作画,还曾经赐给猫儿官职。

如此上行下效,京城养宠物的人委实不少。

以谢云萝的专业素质,重操旧业应该能养活自己。

更何况,她还在羊毛生意中入了一股,等汪玺东山再起,她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不至于靠娘家养活。

人生短短几十年,勾心斗角是几十年,平安喜乐也是几十年。

“什么?什么圣旨?”谢云萝等了一年多终于等来卸货解脱的日子,朱祁镇倒好,忘得干干净净。

谢云萝忍着疼痛,耐心提醒,试图唤醒他一年前的记忆。

朱祁镇想起来了,他答应过她,待她产下小水母就送她出宫,给她自由。

圣旨他当天便写好了,只差用印。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反悔了。

作为外神最完美的造物,掌管消亡的神,旧神终结者,新神的迎接者,他从不曾食言。

当年深蓝水母救了他,他答应为深蓝水母一族延续血脉,哪怕相隔亿万年都没有忘记。

可是今天……

“娘娘,午膳好了,要用膳吗?”门外想起璎珞小心翼翼的声音。

生产消耗体力,更何况娘娘生固安公主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勉强怀上第二胎,又怀了这么久,身边服侍的没有一个不心焦。

璎珞嘴里全是燎泡,吸口气都疼。

谢云萝埋怨地盯着朱祁镇的眼睛,想要将手抽回,并没成功:“生孩子时间长,皇上现在去写也来得及。”

说着吩咐璎珞将午膳端进来,圣旨都是后话,她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把孩子顺利产下。

午膳摆上桌,每一道都是药膳,是钱院使联合太医院几位千金圣手配出来的产前进补餐。

没让人在屋里伺候,谢云萝自顾自吃着,顺便用哀怨目光盯着大怪物使劲儿看。

秋风送爽,屋中气氛却沉闷得仿佛能随时下起雨来。

一阵秋风刮过,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地响,谢云萝正盯着男人等他回复,忽然感觉身下的美人榻好像动了一下,桌上的杯盘碗盏相互磕碰,叮铃作响。

门外立刻有人惊呼:“地龙翻身了!是地龙翻身了!快将娘娘抬出来!”

话音未落,窗外明媚骄阳被乌云遮挡,无数耀眼的霞光冲破云层,自窗□□入屋中,将谢云萝包裹。

璎珞带人冲进来,被屋中光景吓了一跳,失声喊了一句娘娘。

此时的皇贵妃坐在绚烂的霞光中,美得不像真人,好像画中仙娥下凡一般。

谢云萝坐在霞光里,并不如旁人眼中轻松,那些瑞彩看起来是通透霞光,其实是一根根彩色触手,在无形中引导她做事。

霞光映在朱祁镇眼中,让他又惊喜又畏惧。

惊喜的是,新神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到来,正是谢云萝腹中的孩子。

畏惧的是,新神到来,意味着消亡神即将离开,被小水母吃掉可能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

新神诞生于消亡,外神的旨意原来是这个意思。

祂本来就是世界的规则,难怪她腹中的崽崽能够随意变化。

谢云萝沐浴在无数彩色触手当中,已然不能说话,被它们推着走下美人榻,躺在产床上,眼睛却始终盯着朱祁镇的方向。

霞光越发璀璨,地震随之变得剧烈,谢云萝早猜到她腹中的崽崽有些灵异在,却没想到祂出生会带来灾难。

单纯的地震可能是自然灾害,但这霞光太诡异实在没办法解释。

谢云萝想做个普通人,可谁说普通人心中没有英雄梦呢。她打开探向她的彩色触手,不需要任何生物教她做事,抬手抚上自己的肚腹,用尽所有力气喊出声:“崽崽,娘亲希望你做个好人,让大地停止震动!立刻!马上!”

小几上的汤碗已经震落在地,再震下去,便是房倒屋塌。

皇宫坚固,尚且如此,换到民间还不知要造成多少伤亡。

大灾之后还有大疫,到时候又是一片生灵涂炭。

如果可以,谢云萝希望自己能阻止这一切。

哪怕她把自己喊得浑身冒汗,声嘶力竭,用耳朵听来也不过是一句低声呢喃。

崽崽能听见吗?

下一秒,大地停止震动,霞光倒退出窗棂,阳光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若不是地上躺着一只碎裂的汤碗,谢云萝几乎以为刚才的灾难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汤碗怎么掉地上了?”地震终止,霞光被收回,屋中人的记忆同步修改。

璎珞迷茫地朝周围看看,好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带人进屋。低头看见地上的汤碗,赶紧指挥人收拾打扫,又贴心地给谢云萝盛了一碗汤,才带人退出去。

谢云萝继续吃喝,不再看朱祁镇。

“圣旨早已写好。”明白了外神的隐喻,朱祁镇知道新神是谁,也清楚自己要离开了。

神谕不可违抗,在他离开之前,总要将谢云萝安置妥当,给她想要的自由。

王振得了吩咐去前殿取圣旨用印,将圣旨展开看见上面的字,人当场懵了。

皇贵妃生孩子,不管生下来的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理应嘉奖。上头有钱皇后压着,皇贵妃封不了皇后,也能改封其家人。

皇上为什么要送皇贵妃出宫?

可眼下唯有这一份圣旨与皇贵妃有关,还未用印,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王振赶紧办完,战战兢兢将圣旨托到后殿,没敢直接给皇贵妃,而是交到了皇帝手上。

不忘问一句:“皇上您看看,是这份吗?”

朱祁镇看也没看,转手递给谢云萝,谢云萝看过表示满意。

出宫之后,她虽然不是皇贵妃了,却有双亲王的俸禄,比皇贵妃的月例多出很多。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荣华富贵一生了。

额外的俸禄,谢云萝自动归因于生子的功劳。

毕竟不是哪个女人都有这个胆量,明知腹中胎儿是个小怪物,还能心平气和地怀胎一年多,并且给予祂无私的母爱,帮助祂成长。

谢云萝将圣旨放在枕头下边,朝朱祁镇笑笑:“皇上言而有信,我也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以为她说完这一句,皇上会离开,本来产房也不是男人该进来的。

她这边要生了,等会儿便会有人来,让太后撞见又是一桩公案。

谁知皇上坐在床边动也没动,谢云萝忍着疼朝他笑笑:“皇上出去吧,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说话间,钱皇后和丽妃到了,听说皇上在产房里,也进去向谢云萝道喜。

钱皇后腿脚不利索,让丽妃检查了生产所需,宽慰谢云萝几句,对皇上说:“臣妾让人去禀报太后了,等会儿太后该到了,咱们去外边等着吧。”

若是让太后看见皇上在产房陪汪氏,又有话说了。

不管谁来谁走,朱祁镇都铁打似的坐在产床边,看向谢云萝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眷恋。

仿佛要把她刻在脑海里。

见皇上没动,丽妃也撞着胆子喊了一声皇上,仍旧没人理。

钱皇后嫁进宫这么多年,见过皇上宠爱周贵妃、万宸妃,也没见皇上陪过哪一个生孩子。

皇贵妃的位份是大明开国以来独一份,宠爱也是独一份的。

皇上不走,钱皇后和丽妃也没走,一直陪着谢云萝说话,打发时间。

没一会儿太后到了,听说皇上在产房里,果然沉下脸。带着惠妃走进去,看见钱皇后和丽妃也在,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太后在产房里转了一圈,见事事妥当,对皇后说:“产房不吉利,你在这儿就罢了,怎么也让皇上进来了?”

钱皇后早料到太后会迁怒,含笑认错:“是臣妾疏忽了。”

产房里是怎么回事,孙太后心知肚明。自打从瓦剌回来,皇帝就像换了一个人,从前事事都要问过她才放心,如今乾纲独断,谁的话都不听。

对皇后更是不闻不问,又怎会听她的话。

好在钱氏贤德,与汪氏相处如姐妹一般,后宫还算安稳。

太后看一眼产床上的谢云萝,又朝左右看看:“汪氏都疼成这样了,稳婆在哪里?”

谢云萝:终于有人想起稳婆了。

第57章

稳婆就候在门外, 听见太后如此问才走进来,奈何皇上坐在产床边,她们进屋也不敢靠近。

“皇帝,孩子一时半刻生不下来, 你总候在产房也不是事儿, 随哀家出去等吧。”孙太后从前拿皇帝当儿子,什么都想管上一管, 如今她拿儿子当皇帝, 再不敢做他的主, 说话有商有量。

没想到小水母就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新神,而祂的到来预示着自己的消亡。

朱祁镇哪里舍得离开:“你们都出去吧,朕留下陪着皇贵妃。”

不管是小水母出生,还是新神诞生, 都需要他在场。

太后蹙眉, 到底没说什么, 带着钱皇后等人出去了, 离开之前深深看了谢云萝枕边露出的圣旨一角。

几个稳婆也要离开, 就见皇上广袖一挥, 几人齐齐瞳孔失焦,成为人形傀儡。

“你把她们怎么了?”谢云萝刚刚阻止了一场地震,可不想在她生产的时候再闹出人命。

男人抬手划开胸膛, 将最后一颗心脏掏出来喂到她唇边:“她们暂时被我接管了身体,不会有事。”

她们是被你接管了, 谁来接管我啊, 谢云萝苦逼地望着那颗新鲜跳动的心脏,难受地别过头。

“乖,把这个吃了, 你才有力气生产。”随着谢云萝转头,心脏也跟着她转了过去,几乎贴上她的唇。

谢云萝艰难朝后仰:“我很疼,吃不下。”

男人放下心脏,从龙袍下探出无数触手,以手为刀切下一段触手喂给她:“也好,吃我的更补。”

触手被切下之后仍在扭动,让谢云萝想起在韩国生吃八爪鱼的经历,那天她吃完就吐了。

谢云萝痛呼出声:“你走开,我什么也不想吃,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生孩子!”

男人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总问我,我是什么,崽崽是什么吗?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着屋中不知从哪儿冒出大量水气,好像被投入一颗催泪瓦斯,烟雾缭绕中谢云萝看见了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它占了半个屋子,头顶深蓝伞盖,伞盖下是数不清的触手。

原来是水母么?

同样都是水母,为什么别的水母那么呆萌可爱,偏偏让她遇见了这么恐怖一只。

震惊又嫌弃,居然让谢云萝忘了疼。

“有点丑。”她如实评价,真心发问:“还有别的形态么?”

下一秒,水雾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到处乱窜,水气蒙蒙的视野中出现一个银白长发的俊美男子。

“你……你是……”

谢云萝捂脸,当初都怪她见色起意,不然也不会摊上这么大的事。

可是他真的太好看了呜呜呜……

肚子越来越疼,谢云萝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狰狞的表情,艰难从他脸上移开目光,艰难抱着肚子翻身,以背对人:“你先出去吧,我……我要生了。”

心中已经开始幻想,生下一个像他这样的崽崽也不错。

漂亮的小水母,快点出来吧,妈妈想见你。

也不知是小家伙听见了她的心声,着急出来,还是原主生过一胎,再生二胎比较顺利,谢云萝尖叫着痛呼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排出体外。

正准备献祭自己的大怪物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接,接到了一个血淋淋软乎乎的东西。

下意识想扔出去,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小水母,又忍住了。

不对呀,深蓝水母刚出生应该是碟状体,有伞盖,这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团子是什么?

他没见过新神,只能从新神出生的征兆来判断。

新神降世往往伴随着高低维度宇宙法则的替换,这个星球几次物种灭绝,无一例外都与新神有关。

可是这一次,只有地动和极光,也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了。没有烟尘遮蔽太阳经年不散,也没有星辰异位、空间扭曲、时间紊乱,更没出现动物和植物的集体疯狂和异族精神崩溃暴走。

他闭上眼,宇宙法则仍在,并未因为新神降临而改变。

“父皇,娘亲呢?娘亲想见崽儿,崽儿也想见娘亲。”崽崽忍不住提醒。

刚刚出生那会儿,崽崽按照娘亲的叮嘱,憋着不说话,只一味嚎哭。奈何嗓子都哭哑了,仍旧被父皇托在手上,见不到娘亲的面。

这一句提醒瞬间将他从神性思考中抽离,放下孩子,去察看谢云萝的情况。

生孩子没用多大力气,谢云萝甚至没怎么感觉疼,崽崽自己滑出来了,可孩子出来了,脐带还在呢。

“拿剪刀,把脐带剪开。”谢云萝没生过孩子,却懂得最基本的医学常识。

男人第一次在谢云萝面前表现出慌乱,找了半天才找到剪刀,上手就要剪脐带,被谢云萝叫住:“放在火上烤一烤,消毒。”

朱祁镇自然知道这个,可结果与他设想中的大相径庭,一时间有些懵。

盯着他烤过剪刀,剪断脐带,谢云萝顺利娩出胎盘,就听见崽崽崩溃大哭喊娘亲。

“孩子!把孩子抱给我!”谢云萝实在好奇小水母刚生出来长什么样,也怕祂这样大喊大叫吓着人。

几个稳婆被刚才的庞然大物挤到墙角,一动不动,产房里朱祁镇忙得像个陀螺,早忘了自己还有帮手。

见对方抱过来一坨血淋淋的软肉,谢云萝吓得差点晕过去:“崽崽,你怎么长这么丑啊?”

崽崽哭得好大声:“娘亲,崽儿脏,想洗澡。”

“还没给祂洗澡吗?”谢云萝看向朱祁镇。

好在产房里备有热水,朱祁镇又抱起孩子给祂洗澡,洗完也不擦就要抱过来给谢云萝看。

谢云萝也忘了产房里还有稳婆,眼中全是她的崽儿,又指挥朱祁镇给崽崽擦身、裹襁褓。

洗干净的崽崽果然变漂亮了,细看与屋里这个银发美男爹长得很像,谢云萝欣慰之余脑中忽然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水母长这样?

怎么人里人气的!

谢云萝喜欢水母,自己也养过当宠物,虽然没见过刚刚出生的小水母长什么样,总不可能长得跟人类婴儿一样吧。

可眼前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没有水母标志性的伞盖,小脑袋圆圆的,上面覆盖着黑亮的胎毛,银盘大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好像随了她的杏仁眼。

除了发色和眼睛,小鼻子小嘴都像祂的银发美爹。

“你跟我说这是小水母?”谢云萝挑眉问,一发入魂。

朱祁镇还没说话,崽崽先嚷起来:“跟你们说多少遍了,崽儿是人,不是小怪物,也不是小水母!”

瓜熟蒂落看到结果,朱祁镇比谢云萝还懵呢。

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无数深蓝水母的种子,经过一年多的孕育,最后生出一个类新神的异族来。

与外神的神谕似乎对上了,却有很大不同。

旧神消亡,新神果然降生,可新神既不是无法名状的神,也不是他期待中的深蓝水母幼崽,从外表看是……异族。

想着打开襁褓,一眼看见性别标致,雄性异族。

“还有吗?”他等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

谢云萝被他问懵了,半天才明白意思:“胎盘都出来了,你说还有吗?”

又一想,忽然心虚起来,伸手在肚子上按了按,这才放心。

余光瞄见堆在墙角的那几个稳婆,谢云萝就着打开的襁褓,检查了崽崽的身体,发现没有异常,转头对朱祁镇说:“太后她们还在外头等着呢,把稳婆唤醒吧。”

又抱起崽崽安抚:“是,崽崽是人,跟娘亲一样。但人崽儿生下来可不会说话。”

崽崽乖巧点头:“娘亲放心,崽儿哭,不说话。”

朱祁镇点头,广袖一挥,屋中凝滞的水气消散,堆在墙角的那几个稳婆像被人下了降头似的,笑吟吟走到产床边,说着恭喜的吉祥话。

好像孩子是她们接生的。

“娘娘产后体虚,把小皇子交给奴婢吧,奴婢抱出去给太后瞧瞧,太后她老人家准高兴!”领头的那个稳婆说。

其他人也没闲着,有的收拾屋子,有的给谢云萝擦拭身体,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一切回归正轨,并没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崽崽象征性的哭几声被稳婆抱走了,谢云萝这才感觉疲惫,对朱祁镇说:“皇上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此时的朱祁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震惊有失望还有那么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新神就此降临,而他没有消亡,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着他的爱人和孩子了?

另一边,孙太后望着襁褓中与皇帝有几分相像的小婴儿,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当年她与先帝恩爱非常,先帝为了将她扶正,力排众议废掉了并无过错的胡皇后,引起轩然大波,令朝野哗然。

这样泼天的宠爱,让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与开国的马皇后比肩。

饶是如此,在她有孕期间,先帝也不曾为她守身如玉,更不可能守在产房里等她生产。

看过孙子,打赏了稳婆,孙太后在心里将汪氏进宫之后的所作所为盘点了一遍,并不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对皇帝的心意,不要说与钱氏比,便是周氏和万氏也不如。

若说她漂亮,也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早过了花一样的年华,又曾经嫁人生女,如何与宫里那些年轻的妃嫔相比。

奈何她对皇帝越冷淡,皇帝对她越热情。

当年孙太后为了得到先帝的宠爱,可不敢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是用了一些手段的。

汪氏确实有些手段,但据孙太后观察,全都用在宫斗上了,就是单纯的明哲保身,没有一样与争宠有关。

余光瞥见钱氏抱着那个孩子看也看不够,太后叹口气:“汪氏最晚进宫都生了儿子,你们也该加把劲儿,为皇室开枝散叶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汪氏刚生了孩子,不能侍寝,你们的机会来了。

钱皇后闻言眼神黯了黯,她是被太医院盖章过再不能生的,身边养着汪氏所出的固安公主,也算有女万事足了。

她将襁褓还给稳婆,与丽妃和惠妃一起起身应是。

太后怜惜地看了钱氏一眼,鼓励她:“太医总爱小题大做,把小病说成大病,显得他们能耐。汪氏与你一般年纪,生固安的时候伤了身子,也曾被太医诊出难以有孕,还不是怀上了,平安生产?”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如果说皇上御驾亲征之前,钱皇后还存过生子的念想,在那之后瞎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条腿,她再没了这个想法。

淑儿漂亮乖巧,她喜欢得不行,养了这些时日真如亲生一般。等小皇子洗三礼的时候,钱皇后打算跟汪氏商量一下,在她坐月子这段时间仍旧让淑儿住在坤宁宫。

汪氏救过她,又让女儿住进坤宁宫给她作伴,钱皇后现在过得很舒心,再不想像从前那样与人斗来斗去。

况且皇帝的心都在汪氏身上,钱皇后看得清楚,就算太后说出花来,她也不会傻到去跟汪氏抢人。

哦,不对,汪氏从未争宠,也不会跟谁抢皇上,是皇上迷上了汪氏,将人接进乾清宫的。

但太后也是好心,钱皇后嘴上应是,并不准备去做。

丽妃当年被周贵妃和万宸妃联手打压,早早失宠,也没了争宠的心思。对上太后的鼓励,也是左耳听右耳冒。

她每天最爱做的,就是去坤宁宫串门,帮着钱皇后带带固安公主。

在场三人当中,唯有惠妃将太后的话听进了心里。

与周贵妃和万宸妃周旋多年,惠妃修炼成精,见钱皇后看不够皇贵妃生下的小皇子,半开玩笑说:“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咱们生的孩子都是娘娘的孩子。娘娘若喜欢小皇子,不如求了皇上,将孩子记在娘娘名下,百年之后也有人供奉香火。”

多年斗争经验告诉惠妃,动手之前先将水搅浑。

钱皇后不是与汪氏交好吗,若是上演一出夺子的戏码,后宫立刻就能乱起来。

皇上厌烦后宫争斗,等钱皇后和汪氏交恶,丽妃作为皇后的狗腿肯定也要插上一脚,到时候只有她这边岁月静好,说不定能引起皇上的注意。

惠妃容貌平常,自知没本事像万宸妃和皇贵妃那样得宠,她只想趁乱怀上孩子,终身有靠。

太后闻言蹙眉,钱皇后垂眼,仿佛并不心动,倒是丽妃咯咯一笑:“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如今养了固安公主在身边,再让娘娘抚育一个没出满月的婴孩,姐姐是嫌娘娘还不够劳累吗?”

想要搅混水争宠,也得有那个脑子。

丽妃说完偷瞄了太后一眼,心说周贵妃倒台,太后一直想将太子记在皇后名下,皇后每次都装糊涂蒙混过去。

皇后娘娘连太子都不想要,又怎会跑到乾清宫抢皇贵妃的儿子?

“惠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太后果然不悦道。

惠妃不期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慌忙起身应是,听太后转头问王振:“皇贵妃枕头底下的圣旨是怎么回事?”

后宫妃嫔生孩子,生在乾清宫,皇上在产房陪产,太后和皇后去产房慰问,皇贵妃这待遇不说是旷古烁今独一份儿,反正大明开国以来没有。

然而一堆人挤进皇贵妃的产房,只有太后瞧见了产房里有圣旨,不禁令在场所有人汗颜。

活该人家当太后,这么重要东西她们居然谁都没瞧见。

皇贵妃产子,产房里出现圣旨这种东西,内容还用问吗,多半是奖赏。

可皇贵妃仅在皇后之下,除非皇帝废后,位份上不可能再有提升。

赏赐嘛,皇贵妃还缺这个吗,听说皇上的私库她可以任意挑选,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众人思来想起,心中齐齐一凛,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难道要废掉周氏的儿子太子之位,改立皇贵妃刚刚生下小皇子?

也不是没可能。

周氏有幸早早生下皇上的庶长子,但在皇上御驾亲征之前,这个庶长子并没有被立为太子,那时候皇上和太后似乎都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钱皇后还不算老,身子骨弱些不代表不能生。将来如果能有嫡子,必然由嫡子继位,压根儿没庶子什么事。

也是周氏和朱见深命好,一场闹剧似的御驾亲征,直接导致皇帝被瓦剌人俘虏,逼得太后不得不另立新君。

儿子的皇位注定保不住了,怎么也要保住孙子的,于是周氏的儿子走了狗屎运,一下成为太子。

为了保护皇上的血脉,新帝登基之后,太后将太子接到清宁宫亲自抚养。今年太后出面,请了内阁大学士,本朝唯一在科举上连中三元的商辂商大人为太子启蒙,可见有多看重。

儿子养废了养孙子,大号废了练小号,在本朝并不稀奇。很多人说太宗放弃汉王这个能文能武的儿子,选择立身体肥胖多病的仁宗为皇太子,并非看重仁宗,而是看上了仁宗的儿子,也就是先帝这个皇太孙。

此时孙太后也想这样做,可太正常了。

宠幸宦官,一次御驾亲征掏空了大明几代帝王攒下的家底,儿子彻底废了。

先帝驾崩多年,再生一个不现实,当时还不到两岁的朱见深成了太后的精神支柱。

如今周氏被幽禁在咸安宫,形同废人,太子朱见深除了太后这个祖母,再无人可依靠。

太后与太子是天然同盟,牢不可破。

再加上皇帝从瓦剌归来之后,态度强硬,手段比态度更强硬,把前朝风雨不透的文官集团都整顿得服服帖帖,更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太后言听计从了。

太后把持前朝后宫多年,又怎会甘心就此退出,经过孙显祖那档子事,让太后越发看清了皇上。

翅膀硬了,不将她瞧在眼中了,于是越发重视起太子来。

如果这时候皇上提出废掉太子另立,相当于拿刀捅了孙太后的心窝,比孙家那些破事严重多了。

想通这一切,再看惠妃刚才说的话,把小皇子记在钱皇后名下,那都不是拍马腿了,简直拍在了马蹄子上。

难怪会被训斥。

在座的都是人精,很快都想通了这一层关窍,齐齐看向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振。

圣旨总要用印,别说你不知道。

从皇贵妃生产开始,王振的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恐怕生出什么可怕的怪物,没办法收场。

午膳前,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已然将乾清宫团团围住,皇宫守卫悄然增加了一倍。

万万没想到,皇贵妃看似柔弱却如此强大,怀上了大怪物的种到最后生下一位漂亮的小皇子。

稳婆将小皇子抱出来,向太后展示性别的时候,王振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是人脸,身子也是人身,没有多余出来的手和脚。

谢天谢地,大怪物总算有克星了!

王振赶紧吩咐下去,让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都撤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谁知刚回来就要直面太后的灵魂拷问。

他也没想明白啊,为什么皇贵妃产子之后要被送出宫?

永乐年间入宫,王振也算四朝元老了,还没见过哪位妃嫔生下皇子立刻被赶出宫的。

王振有心搪塞过去,转念一想这事太后早晚会知道,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选择实话实说。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他刚看到圣旨时的表情。

“你是说皇上下旨,在皇贵妃生产之后送她出宫?”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向王振确认。

王振敛眸:“圣旨上是这样写的。”

孙太后挑眉,根本不信:“王振,欺骗哀家,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这个有先例,被活活打死,王振都死过一回了:“老奴不敢。”

“汪氏犯了什么错,要被送出宫去?”王振跟随皇上从瓦剌归来,再没了从前的嚣张跋扈,连油滑都去了几分,量他也不敢骗人,太后转而问起缘由。

王振哪儿知道啊,摇头说不知。

不管是什么原因,把汪氏送出宫,都对太子有利,太后懒得过问,扶着惠妃的手走了。

惠妃低眉垂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把汪氏这尊瘟神送走,后宫的春天又来了。

钱皇后与丽妃对视一眼,恭送太后离开,却没有跟着走。

“皇上怎么还不出来呀?”两人想等皇上出来进去问问皇贵妃到底为何要出宫,奈何左等右等都没把皇上等出来。

谢云萝一觉醒来,发现朱祁镇还在,他此时正探出触手裹住崽崽翻来覆去端详。

崽崽也是个胆子大的,浑身赤裸被触手卷在半空翻来翻去,半点也不害怕,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你在做什么?”谢云萝吓了一跳,艰难起身救下崽崽,把他抱在怀着。

“娘亲——”崽崽喊出这一声,想起什么似的,用小手捂住嘴。

两辈子谢云萝从来没想过结婚生子,当真做了母亲,听见小娃娃喊她娘亲,心忽然软成了水。

朱祁镇收起触手,叹口气:“他真的是人。”

第58章

洗三礼那天, 惠妃着意装扮过,破天荒第一个到:“给太后请过安,太后让我先过来帮忙。乾清宫内侍多宫女少,怕有安排不到位的地方。”

话是这样说, 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飘, 好像在找人。

皇贵妃生产那日,太后与众人说的话全都被外间伺候的宫女听了去。宫女如实汇报给璎珞, 璎珞又说给谢云萝听。

“惠妃真有意思, 自己生不出, 倒是算计起娘娘的孩子来了!”璎珞汇报完,咬牙总结。

“听说惠妃的娘家与孙家有亲,很得太后看中,也曾短暂地受宠。”

琉璃冷声说:“受宠如周贵妃和万宸妃都生了儿子, 丽妃也曾小产, 惠妃从未遇喜焉知不是用心太过。”

璎珞啐一口:“活该!”

崽崽躺在谢云萝身边, 也声音小小学了一声“活该”, 立刻引来四道探寻的目光。

璎珞睁大眼睛:“刚刚谁在说话?”

谢云萝警告地拍了拍崽崽, 打岔道:“所幸皇后不是那样的人。太后养着太子, 也不会让惠妃说的事发生。”

话赶话说到这里,璎珞犹豫着问:“娘娘,奴婢收拾的时候看见您枕下放着圣旨, 是皇上给娘娘的赏赐吗?”

娘娘生产,皇上陪产, 别说在皇宫, 在宫外也见不到啊。

当时太后等在外头,脸都气绿了。

皇上如此深情,又格外疼爱小皇子, 抱也抱不够,璎珞大胆猜测这份奖赏应该不会轻。

当时太后与众人说话,没有背人,却在问王振的时候将屋中服侍的遣退了,是以琉璃和璎珞只知道有圣旨这回事,并不清楚内容。

两人是原主从汪家带进宫的,圣旨的事瞒谁也瞒不过她们,谢云萝倾身去枕下摸,结果摸了一个空。

送她出宫的圣旨,不!见!了!

三人找了小半日,也没找到。光顾着翻箱倒柜,琉璃和璎珞她们到了洗三礼那一日还不知道圣旨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会儿见了惠妃,满眼都是警惕,生怕她听了太后的话一大早跑来争宠。

娘娘还在坐月子,无法侍寝,可不能让某些讨厌的人趁虚而入,抢走皇上对娘娘的宠爱。

“多谢惠妃娘娘。”

璎珞眼珠一转说:“正好茶房没人管,请娘娘去那边坐镇。”

茶房偏僻,别说皇上,连王振都见不着,惠妃当然不会去,也不理璎珞就在附近瞎转悠,乱指挥。

说话间,早朝结束,皇上回来了,璎珞算着熟悉的脚步声,故意指挥宫女端着花瓶往门口走。

“门口那是摆香炉的地方,怎么能放花瓶?”惠妃让人去拦那宫女,她派过去的人差点撞上抬步进门的皇上。

“不长眼的东西!”

王振眼疾手快推开那个宫女,骂了一句,这才请皇上进门。

被推开的宫女是惠妃的人,奴婢被骂了,主人也脸上无光,连忙走过去灰头土脸请罪。

朱祁镇看她一眼:“你这么早跑来做什么?”

惠妃一脸娇羞还没说话,话头被璎珞抢去:“惠妃娘娘说乾清宫内侍多宫女少,怕忙不过来。”

王振不但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还管着乾清宫的差事,听见璎珞这样说当场沉下脸来:“乾清宫宫女再少,也少不了伺候的人,不劳惠妃娘娘挂心。”

这话软中硬,怼得惠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瞪向多嘴的璎珞,冷笑着说:“皇贵妃都要出宫了,姑娘不去收拾行装,还有功夫在这儿插科打诨呢。”

出宫?娘娘什么时候要出宫了?惠妃怕是气疯了吧?

可惠妃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就算气疯了也编不出如此离谱的话来,特别当着皇上的面。

璎珞不敢看皇上,只拿眼睃王振,王振捂脸回避。

惠妃娘娘不声不响的,把天捅破了!

送皇贵妃出宫的奏折,是皇上让王振去拿的,也是王振亲手用的印,最后送到皇贵妃手上。

王振也不明白皇贵妃产子,皇上为什么要将人送出宫,不过没等他想明白,皇上又丢给他一个艰巨的任务。

把那道圣旨偷回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王振硬着头皮偷了几次都没成功,原因无他,进不了内室。

他是太监,不是宫女,而琉璃和璎珞两个大宫女把内室守得如铁桶一般,其他宫女也是油盐不进。

王振偷不出来,只得跟皇上复命。皇上骂他蠢货,亲自上阵,哄了半宿小皇子,才将圣旨顺出来。

皇上在乾清宫偷圣旨,就算王振敢说,都没人敢信。

圣旨找不见,这事就一直拖着,皇贵妃不说,皇上假装忘记,琉璃和璎珞压根儿不知道,王振就更不敢提了。

从前小皇子是皇上的逆鳞,谁也不许说他不好。谁说不好跟谁急,急了吃人那种,如今逆鳞变成了那道圣旨。

“谁告诉你皇贵妃要出宫的?”刚才差点被宫女撞到,皇上都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听见惠妃说起此事,眉峰紧紧蹙在一起。

王振赶紧去看龙袍,还好没有动静。

皇上这暴脾气在皇贵妃的约束之下明显收敛不少,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吃人了。

算惠妃走运。

惠妃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走运,只是满脸问号:“不是皇上下旨要送皇贵妃离开吗?”

说着看向王振,用眼神谴责,合着你诓太后呢?

王振皮笑肉不笑,同样用眼神回答,自求多福。

璎珞闻言再不看王振,而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皇上。

越说越真了,给惠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

难道将近两年的宠爱都是假的?

今日若不是崽崽的洗三礼,朱祁镇都想吃人了。他答应过谢云萝要做一个好皇帝,好皇帝不能随便吃人。

“恭房是个好地方,惠妃你去那边帮忙吧。”

一转眼茶房变恭房,惠妃脸都绿了,奈何皇上语气不善,惠妃哪儿敢为自己求情,只得绿着脸去恭房值班了。

谢云萝听说皇上让惠妃看茅房去了,有些诧异:“太后让惠妃过来帮忙,皇上却将人打发去了恭房那种地方,恐怕不好吧?”

惠妃嘴臭舌头长,与恭房很般配,但她背靠太后,打狗还要看主人。

朱祁镇浑不在意:“在哪儿帮忙不是帮忙。”

“她犯了什么错,皇上总要告诉我吧。”等会儿男女分席,太后见不到皇上,肯定要问自己。

惠妃说了什么,谢云萝早知道了,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为了引出圣旨的话题。

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不是被人拿走了才有鬼。

宫里规矩大,偷圣旨可是死罪,如此想来,嫌疑人的范围很小很小。

朱祁镇咳了咳,淡声说:“她的宫女冲撞了朕,不该罚么?”

“宫女有错罚宫女,缘何连惠妃一起罚?”谢云萝不依不饶。

朱祁镇看一眼孩子,起身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袖子:“请皇上言而有信,再下一道圣旨,送臣妾出宫。”

“宫外到底有谁啊?你非要出去?”朱祁镇气得现了原型,所幸没有直接变成深蓝水母本体,而是恢复了初见时的银发造型。

那个造型是他前世跟一个男明星学的,当时男明星妆扮成这样,吸引了不少异族雌性的目光,还有人在游轮上尖叫。

当时他正处在繁殖期最难熬的时候,本能地想要吸引雌性,于是模仿了对方的造型。

结果没有吸引到雌性,反而被异族雌性深深吸引了。

但在他为她编织的梦境里,她似乎很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所以今天为了留住她,他又将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谢云萝确实没办法抵抗银发美男的诱惑,他实在太好看了,美得自带光环,很不真实。

看起来好白好香,做时猛得一批,原始而鲜活。

说着最狠的话,变成最美的人,谢云萝的心都快被拉扯变形了。

朱祁镇顺着她的力道返回床边,低头吻上她的唇,手探入衣襟的时候,门外响起璎珞的声音:“娘娘,吉时到了。”

“别走,好吗?”他吮着她的舌尖问。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这个掌管消亡的神会为了留住一个渺小的异族雌性出卖色.相。

每次吻到动情的时候,他的舌头会像蛇一样分叉,包裹住她的舌尖,磨人地一下一下吮吸,让人头皮发麻。

圣旨丢了三天,谢云萝也考虑了三天,她在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宫?

因为跟朱祁镇不熟,因为发现朱祁镇不是人,是个大怪物,因为她怀疑自己肚子里怀着的也不是人,是个小怪物……害怕被大怪物吃掉,害怕生下小怪物会引起恐慌,对自己不利……

如今的情况是,朱祁镇是大怪物没错,但他对自己没有恶意,而她肚里怀着的,并不是小怪物,至少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他与人类小孩有什么区别。

洗三礼的吉时是钦天监算好的,错过了不吉利,璎珞在门外又催了一遍。

被亲到缺氧,谢云萝不想在意识混乱的时候思考人生,动手推人,没成功。

被他缠到无法,只得道:“我要在宫里坐满双月子,这段时间不宜挪动。”

见她羞得脸都红了,额上见了汗,朱祁镇不敢再闹,将人扶起来伺候更衣。

从前都是她服侍皇上更衣,今天角色互换,谢云萝还有些不习惯。

“崽崽生出来了,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吗?”就这么怕她离开,谢云萝想不明白。

朱祁镇也是第一次服侍别人更衣,两只手忙不过来,又调出两只帮忙:“这一个不是我想要的。”

谢云萝后退:“还要再生?”

朱祁镇笑着点头,谢云萝拍开他的四只手,不敢让他继续服侍了。

代价有点高啊。

刚刚整理好的衣裙又乱了,朱祁镇分出一只手搂着谢云萝,另外三只手又忙活起来:“不用你生。”

谢云萝脸更黑了:“你要跟别人生孩子?”

男人脏了她可不要,撇撇嘴说:“那皇上还是送我出宫吧。”

忙乱一阵终于将人收拾好了,朱祁镇满意点头:“我自己来。”

谢云萝:夭寿啦,男生子,是她雷区。

但比起自己生,和他跟别人生,谢云萝又觉得没那么雷了。

崽崽的洗三礼办得非常隆重,皇上将事先取好的名字公之于众。

“朱见渊。”孙太后细品这个名字,越品越觉得情况不妙。

太子叫朱见深,这个孩子叫朱见渊,渊比深更深啊。

都深不见底了。

再看那襁褓中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一看就很聪明。

孙太后很清楚,若没有土木堡那档子事,朱见深不可能被立为太子。

而且立朱见深为太子,并不是皇上的意思,是当初她与废帝做的交易。

皇上对朱见深这个儿子本来就不重视,再加上周氏被幽禁,汪氏又得宠,皇上对长子越发不上心了。

每日过问功课,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没有半分亲近。

眼下汪氏又生了儿子,孙太后忧心地看了一眼跟在她身边的朱见深,深感这个孩子的太子之位恐怕难保。

从十四岁亲政,皇上便与她离了心,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好转。

不管她如何示好,皇上都置若罔闻。

皇上被瓦剌人俘虏之后,为了护住这个孩子,孙太后将朱见深接到身边抚养,一晃两年多了,感情肯定是有的。

最最关键的是,她看出皇上从瓦剌归来之后有些不寻常,秘密让钦天监算过,得出的结论很不乐观。

钦天监监正禀报:“臣夜观天象,紫薇垣帝星之光……似笼翳障。今岁仲秋以来,荧惑守心不退,昨夜三更,忽有黑气如游蛇贯犯中宫。臣依《开元占经》推演,黑属坎水,应玄武七宿,主阴祟暗涌,恐对皇上不利。”

“如何不利?”太后追问。

监正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皇上还有劫难,皇室宗亲中再难找出像废帝那样合适的傀儡,太后有意扶太子上位。

毕竟太子从小在清宁宫长大,比皇上更亲近她。

可今日见皇上给小皇子取的名字,别有深意,太后心中隐隐不安,又看一眼钱氏,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洗三礼流程走完,太后拉了钱皇后说话,让朱见淑带着朱见深出去玩。

小兄妹俩从前都在清宁宫住过,也算有些交情。

两个小萝卜头去屋外玩了一会儿便被各自的保姆抱进屋,外头起风了。

“大姐姐,我……我想去看弟弟。”朱见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歪歪扭扭走到朱见淑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说。

万宸妃死后,朱见潾由太后做主抱给惠妃抚养,如今已经快两岁了。

与太子朱见深不同,朱见潾从小养在万宸妃身边,朱见淑与他不熟,有些犹豫。

来之前,母后反复叮嘱她,小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要把不熟的人往他身边带。

“小弟弟睡觉呢,咱们在这里玩吧。”朱见淑比朱见潾大了十个月,已经能像大姐姐一样哄他玩了。

朱见潾很快被朱见淑提来的雪白鹦鹉吸引了注意力,稀罕地走过去,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朱见深一眼认出,那只鹦鹉是他曾经看上过的,当时忘了拿,再派人去花鸟房取时被告知没有了。

仔细问过才知道,被父皇赏给了他的堂妹,固安公主朱见淑。

朱见深偏爱毛色艳丽的鹦鹉,只是觉得纯白鹦鹉稀罕,本来没那么喜欢,听说被父皇赏了人,心里忽然就在意起来。

他才是父皇的亲儿子,还是大明的太子,明知道是他先看上的鹦鹉,父皇为什么要赏给堂叔的女儿?

花鸟房那么多鹦鹉,为什么偏偏赏她那一只?

母妃气不过,想要教训一下那个赖着不肯出宫的堂婶,却被父皇罚吃了两个月的霉米,以致落下了腹泻的病根。

父皇将堂婶留在宫中,封她为皇贵妃,结结实实压了母妃一头。后来不知母妃做了什么,父皇竟然将她幽禁在偏僻的咸安宫,再不许他们母子相见。

父皇嫌他愚钝,本来就不喜欢他,如今皇贵妃不但得宠,还生了儿子,往后可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朱见深盯着那只雪白鹦鹉,对朱见淑道:“父皇与皇贵妃有了自己的儿子,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朱见淑养在谢云萝身边时,谢云萝从不肯约束她,让她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后来娘亲有孕,将她送到钱皇后身边抚养。钱皇后没有做过母亲,却知道如何养育宫里的孩子。

钱皇后待她极好,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但钱皇后会亲自教她规矩,闲暇时读书给她听,为她启蒙。

年岁渐长,朱见淑认识到,皇上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太后也不是她的亲祖母,她的亲生父亲是废帝,早已在宫变中死去。

娘亲带着她改嫁,嫁给了当今皇上。

宫里的孩子早熟些,住在坤宁宫,朱见淑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男女有别,上下尊卑。

是以皇上像往常那样打算伸手抱她的时候,朱见淑下意识躲开了。

女大避父,更何况是继父。

皇上被拒绝了也不恼,看向娘亲,还夸她:“淑儿长大了。”

娘亲将她拉到身边,询问原因,她将钱皇后教的规矩说了,娘亲轻叹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娘亲怀上弟弟之后,并没忘了她,几乎每天都与她见面,或是娘亲到坤宁宫看她,或是接她到乾清宫小住。

变化发生在娘亲生下弟弟之后,算起来她已经有两三日没见到娘亲了,今日还是在洗三礼上匆匆见了一面。

钱皇后看出她脸上的失落,将她抱起来安抚:“你娘亲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恐怕要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说:“小皇子才出生,皇贵妃娘娘有的忙呢。”

朱见淑被冷落,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在洗三礼上仍旧强颜欢笑。见到小弟弟时,对他的喜爱,也是发自内心的。

可苦涩的心情毫无预兆被太子哥哥的一句话无限放大,将她紧紧包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胡说!父皇和娘亲最疼我了!”她反驳,声音拔得太高,以致破音。

却看向别处,不敢直视太子哥哥的眼睛。

朱见深不像朱见淑被保护得那样好,心思单纯,他从小被母妃灌输凡事都要争出一个上下高低,后来被送到清宁宫,养在皇祖母身边,学会了很多争的技巧,运用纯熟。

他一眼看穿了朱见淑的心虚和崩溃,冷笑着说:”你敢不敢进屋打小弟弟一下,看看父皇和皇贵妃如何处置你?“

朱见淑很喜欢刚刚出生的小弟弟,哪里舍得打他,可强烈的自尊心将她推向了情绪崩溃的边缘。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朱见潾说话了:“大姐姐,我替你打,我力气小。”

朱见淑看看朱见潾,又看朱见深,犹犹豫豫带他们去了后殿里间。

彼时小婴儿朱见渊正在睡觉,忽然感觉有人抠自己眼睛,下意识想要探出触手反击,忽然记起娘亲的叮嘱,“哇”地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乳母。

乳母昨夜喂奶有些累,不知不觉竟然靠床栏睡着了。

睁开眼,看见固安公主带着太子和二皇子站在床边,大约吵醒了刚刚睡下的小皇子,这才引起小皇子闹觉大哭。

朱见淑被朱见深激怒,带着朱见深两人溜进里间打小弟弟,千叮咛万嘱咐只许年龄最小的朱见潾动手,将小弟弟吵醒就好,不许使劲儿打。

朱见深和朱见潾齐齐点头,朱见深示意朱见淑头前带路。

没有她打掩护,他们无论如何也进不到内室去。

见朱见淑乖乖带路,朱见深勾起唇角,拉着朱见潾的手告诉他,他的母妃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皇贵妃害死的。

“想不想为你母妃报仇?”朱见深压低声音问。

朱见潾太小了,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何为报仇,一脸懵懂。

朱见深捏紧拳头,凑在他耳边说:“你抠下小弟弟的眼珠子,就能见到你母妃了。”

朱见潾从小在万宸妃身边长大,对母妃十分依恋,可自从某天母妃离开,再没回来。

他想母妃,哭着喊着找母妃,却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被送去惠妃娘娘身边,惠妃娘娘不许他提起母妃,更不许别人提,可他对母妃的想念反而越发强烈了。

“真的吗?”朱见潾问。

稚嫩的声音引来朱见淑回头,朱见深没说话,只在朱见淑转过头继续带路的时候朝朱见潾点点头。

第59章

朱见潾进屋之后, 不等朱见淑安排,利索地爬上床,用力抠小弟弟眼珠子。

可才抠了两下,小弟弟就醒了, 大哭起来, 吓得朱见潾慌忙后退,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小弟弟爱笑不爱哭, 朱见淑从来没听见小弟弟这样撕心裂肺地哭, 慌忙爬上床去看, 就见小弟弟的右眼皮上红了一大块。

此时乳母也看见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把小皇子当眼珠子似的疼爱,结果因为她贪睡,让小皇子被别人抠了眼珠子, 她还能活吗?

乳母是内府精心挑选送进宫的, 才进宫没两个月, 并不认识太子和二皇子, 只见过固安公主。

“公主, 那个小孩儿是谁呀?”乳母指着刚才连滚带爬下床的小男孩问。

只他一个上过床, 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

这么小的孩子就如此恶毒,乳母气得眼睛冒火, 看向朱见淑的目光都不对了。

乳母是在皇贵妃第一个预产期的时候进宫,进宫之后见识过不少后宫的隐私手段, 有针对皇贵妃的, 也有针对她的。

在琉璃和璎珞的提点下,乳母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没想到会栽在几个小孩子手上。

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 若不是固安公主带路,谁也进不到这后殿的内室中来。

固安公主也是贵妃娘娘的孩子,却不是皇上亲生的。

从前乾清宫只有她一个孩子,自然千娇百宠,如今又多了一个,还是皇子,固安公主受到冷落,心里肯定不好受。

没准儿就起了害人之心。

乳母在外头的时候,听说过有人家生了二胎,被老大摔死的。

对上乳母审判般的目光,朱见淑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后退两步也“哇”地哭了起来。

屋里有两个孩子大哭,朱见潾瘪瘪小嘴,也跟着大哭。

朱见深听着弟弟妹妹们爆哭,面无表情。

内室房顶差点被孩子们的哭声掀翻,外头再热闹也听见了,谢云萝还在做月子,只不过因为洗三礼临时挪去外间,方便待客。

刚才朱见淑带着朱见深和朱见潾偷溜进内室,谢云萝早看见了。

“娘娘,奴婢跟进去看着。”

为保险起见,皇子、公主们身边服侍的都不许进内室,之所以放朱见淑他们进去,不过因为都是小孩子。

此时屋里只有一个乳母,琉璃有些不放心。

谢云萝没让:“淑儿是个仔细的,有她在满够了。”

内室与外间只隔一道帘子,有什么事都能及时知道。

况且里头还有个乳母呢。

即便没有乳母,崽崽是什么实力,谢云萝也见识过。

小家伙在她肚子里便能困住汪玺这个成年将军,更不要说小孩子了。

生产才三天,她又要坐月子,又要照顾小儿子,还要应付洗三礼,确实忽略了女儿,心中有些愧疚。

也想让淑儿多与崽崽亲近,便没让琉璃进去打扰。

哪知道三个孩子进到内室没多久,忽然哭声震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生产顺利,谢云萝当天便能下地,到了洗三礼基本行动无碍。听见哭声,第一个冲进内室,抬眼看见绞着小手哭成泪人的女儿。

“淑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谢云萝冲过去抱起女儿,这才看被乳母抱在怀里,早已不哭,正匪夷所思盯着屋中众人的崽崽。

他眯着眼,嘴里无聊地吐着泡泡,仿佛在说,受伤的人明明是我,你们哭什么?

确认过眼神,崽崽没有大碍,谢云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朱见淑小朋友被娘亲抱在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好像要将这几日被冷落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她以为娘亲有了弟弟,不疼自己了,所以才会被太子说动,带人进屋打弟弟,测试娘亲的态度。

可当弟弟哭起来,朱见淑又心疼又后悔。

那是她的亲弟弟,疼他都来不及,为什么要嫉妒他,甚至傻到带人进屋打他?

娘亲听见声音冲进屋,朱见淑吓坏了,以为娘亲会责怪她。

弟弟不是她打的,但打人的朱见潾是她带进内室的。

可娘亲没有,她都没看弟弟一眼,就先将自己抱起来询问。

谁说娘亲有了弟弟,不疼她了?

乳母见问想要替固安公主回答,却被皇贵妃娘娘一个眼神制止。

看见崽崽眼皮上通红一片,谢云萝也很心疼,但她还是耐心等朱见淑哭完,由朱见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娘亲……淑儿、淑儿错了,淑儿不该带人进来打弟弟。”

朱见淑止住哭,狠狠瞪着缩在角落里的朱见潾:“说好了轻轻打、打一下,把小弟弟吵醒,谁……谁让你抠他眼睛了?”

朱见潾还在哭,他也想娘亲了,想让娘亲抱抱,一时间没有回答朱见淑的质问。

朱见深见势不好,偷偷往门口挪。主意是他给朱见潾出的,万一被朱见潾说出来,他恐怕也会遭到责罚。

恰在此时,孙太后闻讯赶来,一眼看见门边的朱见深,将人搂在怀里。

朱见深有了依仗,胆儿也肥了,被孙太后问起,又有另外一个说法。

与朱见淑刚才所说严重不符。

“皇祖母,淑儿说皇贵妃生了小弟弟就不疼她了,她很生气,带我和二弟进屋打小弟弟给她出气。”

朱见深垂着眼说:“二弟还小,下手没有轻重,抠了小弟弟的眼睛。”

又为自己辩解:“二弟抠完,小弟弟哭了,我还没动手呢。”

孙太后只生了朱祁镇一个,没有二胎的烦恼,却见识过后宫姐妹相争的惨烈。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听见皇上给三皇子取名朱见渊,太后便有些不满意,感觉这个名字的深度超过了太子,意有所指。

找不见惠妃,又听说惠妃被罚去看恭房了,免不了生气。

孙太后正在气头上,听朱见深这样说,问也不问便质问起谢云萝:“谋害皇子,骨肉相残,你说该怎么罚?”

两个孩子的说词明显不符,太后却偏听偏信,谢云萝不了解太子,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

淑儿从不撒谎。

谢云萝让朱见淑把刚才发生的事又讲了一遍,对太后道:“打人的主意是太子出的,人是二皇子打的,太后不该只处置淑儿。”

三个孩子当中属太子年纪最大,已经请了老师启蒙,仁义礼智信半点没学到心里,挑拨是非倒是一把好手。

谁不知道太子是太后的心头肉,要处置就一起处置,看太后怎么下得去手。

至于二皇子,年纪太小了,什么道理都听不懂,又是个没妈的孩子,谢云萝根本没提。

太子能挑拨了聪明伶俐的朱见淑小朋友,未必会放过二皇子,不然孩子们商量打人,为何二皇子一上来就抠眼睛?

太后搂紧朱见深,冷笑:“皇贵妃,你说太子撒谎?”

谢云萝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淑儿不会撒谎。”

僵持中,皇上和太医一起到了。太医检查过崽崽的眼睛,说没有大碍,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和安神定惊的方子便告退了。

朱祁镇将低眉垂眼的朱见深、哭红了眼睛的朱见淑和不停抽泣的朱见潾叫到跟前,又把眼皮红了一片,满脸无语的朱见渊抱过来,四方对质。

他没问朱见深,也不问朱见淑,拉起朱见潾的小手问:“潾儿你说,哥哥和姐姐谁撒谎了?”

朱见潾羡慕姐姐有娘亲疼爱,也羡慕哥哥有祖母疼爱,这会儿被父皇握着小手,“哇”一下又哭出来:“父皇,哥哥说抠小弟弟的眼睛,潾儿能见到母妃。”

说着就往皇上怀里挤。

崽崽更无语了,他抠了自己的眼睛,他还委屈上了。

心里这样想,崽崽还是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小崽子挤进来。

到底谁要害他,崽崽心里明镜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朱见深。

这个亏他不能白吃。

两个孩子对质很难辨出真伪,但有第三个孩子加入,孰真孰假立刻分明。

受到伤害的,是自己的孩子,被诬陷的,还是自己的孩子,谢云萝看向太后,等一个结果。

孙太后显然没想到朱见深会撒谎,更加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竟能想出抠婴儿眼睛的歹毒法子。

可太子难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有自己为他挡下明枪暗箭,轮到朱见深,父皇不喜,母妃幽禁,他若没点成算,如何能平安长大,顺利继位。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孙太后不怨朱见深狠毒,只怪他行事不谨慎,暴露了自己。

今日这事谢云萝起初只当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崽崽没有大碍,她本不欲深究。

谁知太后非要上纲上线,将谋害皇子、骨肉相残的大帽子扣在淑儿脑袋上,谢云萝便再不肯退让,必须辨出一个是非曲直。

“太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孙太后扬手打了太子一个耳光,恨声说:“罚太子抄《三字经》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说好的谋害皇子、骨肉相残呢?轮到太子受罚,太后怎么还双标起来了?

谋害皇子、骨肉相残,可不是打一个耳光,罚抄书能抹平的。

谢云萝转头看皇上,意外与崽崽对上了眼。

崽崽:收到,不会轻饶了他。

朱见深被太后打了一耳光,脸颊又热又烫。自他出生以来,不管母妃还是太后,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后来他成了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更不会有人动他了。

今日为了这么一个刚刚出生,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未知的小崽子打他,当众给他没脸,朱见深连太后也恨上了。

他只出了一个主意,路是朱见淑领的,眼睛是朱见潾抠的,凭什么只打他一个人,只罚他一个人!

抬眼怨毒地扫射在场诸人,不相信他的,拆穿他的,打过他的,见过他被打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记在心里。

有朝一日,他做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把他们全杀了。

思及此,眼前一阵恍惚,所有人瞬间不动了。

父皇怀中抱着的小婴儿轻巧跳到他面前,不知从哪儿探出一条长长的银白丝带,狠狠撞在他眼睛上。

朱见深吃痛,捂着眼睛大哭。

小婴儿咧嘴一笑,嘴角裂开直到耳根,听他用稚嫩却古怪的声音说:“以后别惹我,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话音未落,朱见深清醒过来,下意识眨眨眼,发现眼睛不疼了。

再看父皇怀中的小婴儿,仍旧是懵懂的模样,可眼睛被撞击之后的剧痛深深刻在了记忆中,挥之不去。

“深儿,你的眼睛怎么了?”孙太后说完便要离开,不想给皇上和汪氏反驳的时间,感觉怀中有异,低头却看见朱见深好好的开始揉眼睛,把眼睛揉得通红,甚是骇人。

记忆中的疼痛像是刻在了脑子里,让朱见深试图通过揉眼睛来缓解,谁知越揉越疼。

“皇祖母,三弟害我,三弟要害我!”他吓得直往孙太后怀里扎,撞得孙太后一个趔趄,被人扶住才站稳。

见皇上开口似要说话,太后抱起太子便走,仿佛在逃避什么。

“皇上想说什么?”谢云萝也好奇。

朱祁镇苦笑:“我想说,传太医。”

“……”

“娘亲,淑儿错了。”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皮,朱见淑心疼极了,挣扎着过去找弟弟。

朱祁镇将崽崽放在炕上,仍旧抱着瑟瑟发抖的朱见潾。

崽崽自己报了仇,脸上无语的表情消失了,看谁都顺眼,很快被朱见淑逗笑。

谢云萝爱怜地摸着朱见淑毛茸茸的小脑袋:“你舍不得娘亲,娘亲又如何舍得你?等会儿娘亲去与皇后说,今日便将你接回来住。”

朱见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谢云萝,却懂事道:“母后待淑儿很好,娘亲这边有小弟弟陪着,淑儿想在坤宁宫陪母后。”

皇室内部再乱,表面也要一团和气,后殿发生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只不过太后身体不适,带着太子提前离开了。

太后有了春秋,身体经常不适,众人送太后离开并未在意。

洗三礼热热闹闹办完,朱见深被太后抱走了,朱见淑随钱皇后回了坤宁宫,朱见潾则暂时留在了乾清宫后殿。

这孩子吓坏了,扎在皇上怀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朱祁镇抱着小小一团,有些怀疑神生。他是掌管消亡的神,所到之处百荣枯萎,寸草不生,没有情感,更不会有什么同情心。

这里人常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不是刍狗,而是天地。

天地俯瞰众生,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会产生情感,也没有所谓的道德评判。

也许是拟态成深海水母太多年,让他有了生物的本能,又在亢奋的繁殖期被异族雌性深深吸引,从而产生了情感波动。

离开深不见底的海沟,随她穿到这个无比喧嚣的尘世,被推上渺小异族的权利巅峰,似乎让他有了人的情感。

特别是与她交.配,有了孩子之后,他身上的基因密码仿佛被篡改,让他无限趋近于人。

繁衍后代消耗了太多神性,逐渐被这具皮囊的人性侵蚀。

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美丽的异族雌性,迷恋她的身体和灵魂,就连繁衍后代的初衷都被他排在了第二位。

而与她繁衍出的后代,朱祁镇至今无法定义他到底是什么,他既是人,也是水母,还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新神。

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心变得越发柔软,今日被这小小一团扑进怀中,他竟然体会到了什么是怜惜。

他怜惜这个孩子。

“皇上若不放心,将二皇子带在身边也是一样的。”万宸妃罪有应得,但孩子是无辜的,谢云萝并不介意为朱见潾说话。

万宸妃死后,太后将朱见潾交给惠妃抚养。惠妃还年轻,一则带孩子没有经验,二则自己有心争宠,想要自己生,听说对朱见潾并不上心。

今日的洗三礼,惠妃第一个过来“帮忙”,并没见她带上朱见潾。可在洗三礼开始后,朱见潾却被乳母抱了过来,那时候惠妃已经在看恭房了。

谢云萝看见朱见潾,让人去问,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二皇子的乳母爱热闹,抱着他过来吃席。

这时有宫女走进来禀报:“惠妃娘娘和丽妃娘娘求见。”

惠妃和丽妃素来不合,平日也无交往,怎么一起来了?

谢云萝让皇上看孩子,自己去外间见两人。

彼此行礼寒暄过后,惠妃慢吞吞看一眼内室的方向,问谢云萝:“臣妾听说二皇子也过来了,还闯了祸,不知他人在何处?”

惠妃在恭房听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提起,才知道二皇子偷跑过来了,被太子挑唆着抠了小皇子的眼珠子,顿时觉得十分解气。

皇贵妃这样对她,终于轮到对方倒霉了。

“小皇子怎么样了?”她幸灾乐祸地问。

听那宫女说没事,惠妃还有点遗憾,怎么没一下给他抠瞎。

宫女见惠妃一脸失望,好心提醒:“二皇子养在娘娘身边,他犯了错娘娘也有责任。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很生气,娘娘千万别在这时候触霉头。”

“听说?”

惠妃仗着有太后撑腰,争宠都争到她脸上来,谢云萝也不愿与她计较,可对方养了这么小的孩子却不上心,真的很让人恼火:“太后将二皇子交给惠妃你来养,二皇子人在哪里,你不知道,做过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就是这么养孩子的?”

那不是小猫小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想养可以推掉,办法多得是,养了就要负责任。

成为母亲之后,尤其是自己生了孩子后,谢云萝见不得这么不负责任的养母。

官大一级压死人,皇贵妃才生了儿子就抖起来了,惠妃再不情愿,也只得跪下请罪。

入秋之后,钱皇后的腿疾又犯了,便将小皇子的洗三礼交给丽妃去办。

丽妃与皇贵妃交好,自然尽心尽力,忙到飞起,没想到在洗三礼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也跟着跪下请罪。

比惠妃真诚多了。

惠妃跪在地上,等皇贵妃叫起,却见内室门帘一掀,皇上抱着二皇子从里头走出来。

万宸妃刚死那会儿,惠妃向太后争取抚养二皇子,并非因为她喜欢孩子,或者想要终身有靠,而是打算利用这个孩子争宠。

惠妃容貌普通,并不得宠,不过因为她是太后提携进宫的,皇上碍着太后的面子,每个月都会召惠妃侍寝。

可自打皇上从瓦剌回来,太后对皇上的影响越来越小,直接导致惠妃彻底无宠。

想到从前周贵妃母凭子贵,哪怕青春不在,照样得宠,惠妃便动起了歪心思。

把二皇子领回来才发现,在皇上心里普通庶子根本无法与庶长子相比,惠妃白白养着二皇子,却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让他喊自己娘亲,他不肯,说他自己有娘亲,明显养不熟。

惠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那叫一个堵啊,便将二皇子扔到脖子后头,任他自生自灭了。

宫里养不大的孩子还少么,也不缺这一个。

谁知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天,二皇子受太子挑拨抠了小皇子的眼珠子,不但没受罚,反而因祸得福唤醒了皇上的父爱。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携子争宠,不奢求独宠,至少也能分些雨露。

对于给别人养孩子这件事,惠妃不感兴趣,她始终觉得自己生一个才保险。

第60章

“皇上——”

思及此, 惠妃喊了一声,食人花秒变小白莲:“臣妾不是一个好娘亲,可臣妾为了养育二皇子竭尽所能。二皇子年纪小,不懂事, 总爱闯祸, 臣妾怎么教都教不会。今日之事,是臣妾无能, 愿替二皇子受罚。”

子不教, 父之过, 惠妃这样说既表明了态度,又为今后携子邀宠做好了铺垫。

至于受罚嘛,皇上没罚始作俑者,还将二皇子抱在怀中, 可见气消了, 自然也不会罚她。

惠妃现场表演变脸, 还是从老黄瓜变脸成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听起来是在请罪, 可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 说话时腰身轻摆,硬是给谢云萝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与跪在地上的丽妃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

可真能装啊!

穿越前, 谢云萝刷到过类似的短视频,视频里的主播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被女人鄙视的绿茶妹和小白花, 恰好是男人最爱。

他还说:“男人什么都能看出来,但架不住就是喜欢呀。如果你发现大帅哥身边有个颜值普通的女朋友,不要怀疑, 不是绿茶就是小白花。绿茶和小白花在女人眼里是装货,在男人看来却是满满的情绪价值。”

谢云萝在现实中没见过这样的组合,没想到穿来明朝后宫见到活的了。

有一说一,那样的声音,那样的动作,和那样睁眼说瞎话,谢云萝一辈子也学不来。

目光从惠妃脸上,转移到皇帝脸上,哪怕睡过了,也生了孩子,还是帅到让人脸红心跳。

当帅哥遇上满满的情绪价值……谢云萝听皇上淡淡说:“好,都依你,今日这事由你替潾儿受罚,与太子一样罚抄《三字经》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潾儿还小,你教不好,自然有人能教好。”

说着看向跪在地上的丽妃:“朕将潾儿交给你抚养,你可教得好?”

丽妃容貌出挑,也曾得宠,后来被周贵妃和万宸妃联手打压,很快失宠。

皇上的凉薄,丽妃已然看透,早早便歇了争宠的心思,时常去坤宁宫与同样备受冷落的皇后作伴。

皇后时常劝她:“周氏跋扈,万氏狠毒,你不争宠也好,可怎么也要想办法生个孩子。我是皇后,所有妃嫔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可你不一样,年纪轻轻的总要自己生一个才好。”

为此皇后帮过她不少忙,即便失宠,丽妃也不是没有侍寝的机会。

不知是缘分未到,还是天生福薄,始终未能如愿。

每每看到太子和二皇子,哪怕丽妃厌恶周贵妃和万宸妃,也没办法对两个孩子生出恶感。

后来皇上自瓦剌归来,独宠皇贵妃,幽禁了周贵妃,赐死万宸妃,丽妃也曾像惠妃一样心思活络过,以为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被搬走,春天就要来了。

谁知这次的独宠与从前不同。

从前皇上独宠过周贵妃,也独宠过万宸妃,可那时候的独宠只是偏爱,并不耽误皇上召幸其他妃嫔,雨露均沾。

而这一次独宠皇贵妃,并非偏爱。皇上从此不进后宫,夜夜宿在皇贵妃身边,甚至让皇贵妃搬进乾清宫居住。

春天没有来,钱皇后也说皇上动了心,后宫怕是要变冷宫了。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注定不会有孩子陪伴,没想到不用自己受苦,皇上送了一个小皇子给她。

丽妃喜欢孩子,与太子和二皇子都混了个脸熟,两个孩子也愿意亲近她。

“丽娘娘。”朱见潾看见她又哭了,张开小手要她抱。

丽妃伸手将他接到怀里,听皇贵妃温声提醒:“丽妃,还不谢恩?”

丽妃这才反应过来,抱着朱见潾谢恩:“皇上放心,臣妾保证教好二殿下。”

人家这边母慈子孝,再看惠妃,憋得脸颊通红,好像一只快要爆炸的红气球。

想学周贵妃携子邀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情况。太子是周贵妃亲生的,周贵妃当然可以携子邀宠。二皇子不是惠妃亲生,她教不好,皇上再换个人来教不就好了。

惠妃东施效颦,眼下“子”也没了,“宠”也不见,还要替别人的儿子受罚,妥妥的人生输家。

“皇上!皇上,臣妾知错了!”

现在知错有什么用啊,晚了,皇上不喜绿茶,也不爱小白花,甚至可能是鉴婊达人。

等惠妃失魂落魄地离开,皇上也去御书房处置政务了,丽妃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将今日的礼单呈上,请皇贵妃过目。

谢云萝信得过丽妃,看也没看便将单子交给琉璃收好,转头对丽妃道:“惠妃惯会装腔作势,心思都在争宠上,二皇子跟着她也是受罪。”

二皇子哭了很久,此时已经在丽妃怀中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覆下来,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很不安稳。

丽妃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当时太后将二殿下交给惠妃,皇后娘娘便有过这样的担忧,没想到还是成真了。”

她感激地看向谢云萝:“宸妃那样算计娘娘,二殿下今日又冒犯了三殿下,难为娘娘还愿意为二殿下打算。”

丽妃是个心思通透的,皇上对已有的两个皇子都不看重,刚刚若不是皇贵妃点名教训惠妃,皇上可能都想不起来二殿下被何人抚养,更不会生出换人来养的心思。

谢云萝摆手:“二皇子是宸妃生的,也是皇上的儿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小时你好好对他,你老了他也会好好待你。”

送走丽妃母子,谢云萝回到里间去看崽崽,发现他还没睡,正无聊地瞪着眼睛数帐顶的小人儿。

屏退屋里服侍的,谢云萝低头去看他红肿的眼皮,轻声问:“还疼吗?”

崽崽转头看她,眼中立刻蓄起一泡泪:“娘亲终于想起我了!”

又朝谢云萝身后看:“那个小笨蛋呢?他没留下吧。”

谢云萝明白过来他在说谁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说:“什么小笨蛋,那是你二哥。他现在是丽妃的儿子,被丽妃抱走了。”

崽崽闻言长出一口气,那个小笨蛋戳他眼睛,戳完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扎进父皇怀里就不出来了。

对方赖着父皇,他忍了,生怕小笨蛋不肯走又赖上他娘亲。

父皇可以分享,娘亲不行。

崽崽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感觉很安心,出生之后与娘亲分离变得非常焦虑。

胎毛都愁掉了好几根。

夜里不跟乳母睡,要娘亲抱着睡,醒来第一眼必须看见娘亲,看见父皇他都会感到不安。

是夜,朱祁镇回来,看见崽崽又睡在两人中间,微微蹙眉:“出生三天了,还不能跟乳母睡吗?”

谢云萝没来得及说话,崽崽先暴躁了:“以后崽儿都要跟娘亲睡,崽儿喜欢娘亲,离不开娘亲。”

说着爬到谢云萝胸口,趴下不动了。

朱祁镇盯着趴在谢云萝胸口的小小一团,额角青筋鼓了又鼓。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孕期献祭肉身,等到小水母呱呱落地,用精神力指引他回到南边的海沟,代替他成为世界上最后一只深蓝水母,并留下为深蓝水母一族繁衍后代。

结果这小崽子在孕育期像水母,出生时好似新神降临,生下来却是个人。

是人也没关系,粉红色小小一团,长得漂亮,天生爱笑,也很可爱,谁知占有欲爆棚,居然霸占着谢云萝不放。

朱祁镇什么都能忍,唯独霸占谢云萝不行。

想着揪起小崽子的后颈,将他提起来放在一边,小东西兽类似的手脚并用,又飞快爬了回去。

朱祁镇眼角抽了抽,又要动手去抓,吓得小东西奶声奶气尖叫:“娘亲救我!娘亲!”

叫声惊动了外间当值的,听璎珞问:“娘娘,没事儿吧?”

谢云萝抱紧崽崽,给朱祁镇使眼色:“没事儿,我与皇上闹着玩呢。”

“……”

半个月转眼过去,父子俩在磨合中达成共识,每人抱谢云萝睡一晚。

但谢云萝明显偏袒儿子,总要先将他哄睡。大怪物表示不满,在她哄睡崽崽的时候,探出一根触手牵住她衣角。

这日钱皇后带着朱见淑小朋友过来串门,愁眉苦脸地与谢云萝说起一事。

“太后想将太子记到我名下。”

钱皇后叹口气说:“万氏被赐死,潾儿没了娘亲,记在丽妃名下没人会说什么。周氏还活着,人就在咸安宫,这时候把太子记到我名下,知道的是太后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周氏抢孩子呢。”

钱皇后母仪天下多年,名声极好,并不想被这种事牵累。

太后之所以这样着急,不过是看皇上格外重视三皇子,怕三皇子抢了太子的位置,这才想利用嫡出的身份给太子再加一重保障。

三皇子洗三礼上发生的事,丽妃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钱皇后,并且有朱见潾佐证,让钱皇后看清了太子。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太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令兄弟骨肉相残,若将来继承皇位……

钱皇后简直不敢想,实在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奈何太后是长辈,清宁宫那边又催得急,钱皇后实在想不出应对的办法,这才来找谢云萝商量。

谢云萝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便将此事告诉了朱祁镇。

朱祁镇看着趴在她胸口的小小一坨,对谢云萝说:“这事简单,你把那小东西弄走,我告诉你。”

崽崽气结:“父皇,人要言而有信,今天轮到我陪娘亲。”

朱祁镇哼笑:“我不是人。”

崽崽惬意地翻了个身:“我是。”

朱祁镇轻易从他尾骨处拽出一根银白触手:“人有这个?”

崽崽哀怨地看过去,用小手缓慢抽回来,让触手缩回体内,抱着谢云萝撒娇:“娘亲说崽儿是人,崽儿就是人。”

谢云萝亲亲他的小脸蛋:“崽儿随娘亲,是人。”

崽崽:“嘻嘻。”

朱祁镇唇角抽了抽,问谢云萝:“你不想听解决办法了?”

威胁谁呢,跟她有什么关系,谢云萝抱着小胖崽儿翻身睡觉:“爱说不说,老朱家的破事,我才懒得管呢。”

威逼不成,朱祁镇改利诱,瞬间恢复白发美男的拟态,从身后拍了拍谢云萝的肩膀。

谢云萝回头,怔住了,又来这套,可是他这样实在太好看了。

崽崽困惑地拧紧小眉头,才要将胎毛变白,就听父皇淡淡道:“人不会变换头发的颜色。”

崽崽:“……”

崽崽爱娘亲,娘亲也爱崽崽,可崽崽更清楚父皇这套造型的杀伤力,蔫头耷脑从娘亲怀里爬出来,滚到床的最里侧。

好不容易轮到崽儿陪娘亲,崽儿可以让位置,但不会腾地方。

这是崽儿最后的倔强。

见崽崽挪了地方,朱祁镇挨着床沿坐下,自己脱了鞋子上床,自然而然地将谢云萝抱在怀里,对她说:“钱氏的事,我会过问,你不必烦心。”

几日后钱家得到恩遇,钱皇后的父亲安昌伯晋封安昌侯。除了爵位有所提升,官职也从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这样的荣誉性虚职晋升为有实权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从原来的从二品,直接升为正一品,世袭罔替。

谢云萝向钱皇后道喜,钱皇后没有说出自己与皇上的交易,只是含笑道:“皇上给的太多了。”

又惆怅:“可惜父亲膝下空虚,这个世袭罔替实在没有必要。”

事实上,钱父并非没有子嗣,钱皇后有两个兄弟,只不过这两个兄弟都在土木堡之变时为国捐躯了。

历史上,钱皇后死后,钱家并没有得到多少厚待。一来是钱皇后为了维护朱祁镇的形象,谢绝了封赏,二来是钱家几乎绝嗣,父母又老迈,得到封赏也无人继承。

钱皇后大义辞谢封赏,落在《明史》中只有一句话“故后家独无封”。

这一世与历史的轨迹大差不大,不同的是,这一世钱皇后想要成全的不是皇帝的好名声,而是他坎坷的情路。

御驾亲征之前,皇上对钱皇后也是爱重多过宠爱,他所宠爱的名单里人不少,却从来没有钱皇后的名字。

钱皇后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贤妻,哪怕不得夫君宠爱,也会兢兢业业为他打理好后宅。

皇上宠爱颇多,旧人新人一大堆,钱皇后并不觉得有什么。

自打皇上从瓦剌回来,专宠皇贵妃一人,真正与她过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将后宫变成了冷宫。

特别是周贵妃被幽禁,万宸妃被赐死后,钱皇后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后宫好没意思,甚至有些不堪重负。

所以当皇帝登门,试图用皇恩浩荡换她的皇后之位时,钱皇后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很痛快地答应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推辞,不然会让皇帝心存愧疚。

“皇后娘娘,侯府送信来,说大爷和二爷回来了!”钱皇后飘远的思绪被报喜宫女的声音拉回现实,激动得红了眼圈。

当年五十万大军随皇上出征,那里面也包括她的两个兄弟。他们在锦衣卫当差,作为亲卫随皇上出征,与消失的瓦剌铁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与瓦剌人作战的将士都有遗体运回,而她的两个兄弟至今不知去向,多半要埋骨他乡了。

每每想起,钱皇后都心痛如绞。

两个兄弟前后娶妻,尚未有子嗣,本来可以不上战场。是她不放心皇上的安危,给家里带话,这才将两个兄弟推向了鬼门关,以致钱家绝后。

今日骤然得知两个兄弟回来了,竟是喜得有些失态,抱着谢云萝大哭一场。

如果说素日的眼泪都是苦的咸的,那么今天则是酸酸甜甜。

“恭喜娘娘,一家子团圆了!”谢云萝抱着钱皇后,让她将积压在心底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

钱皇后的两个兄弟归来之后仍旧在锦衣卫当差,全都封了千户,年纪轻轻就成了正五品官。

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谢云萝才知道,瓦剌铁骑仍旧无影无踪,跟着他们一起失踪的大明将领却都回来了。

不只有钱皇后的两个兄弟。

这些将领的回归,不仅弥补了土木堡之变后武官的缺位,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全是朱祁镇的人。

以前不是的,现在也是了。

中午朱祁镇回来用膳,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好奇问他:“那些瓦剌人当真被你吃了吗?”

朱祁镇点头:“算是吧。”

谢云萝睁着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什么叫算是吧?到底吃没吃?”

没人的时候,谢云萝允许崽崽在炕上爬,也会在用膳时夹肉和菜投喂。

说话间,崽崽又爬到她身边,谢云萝的注意力全在大怪物身上,随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喂他。

崽崽蹙眉吃下,继续朝炕的另一边爬去,爬着爬着忽然发出“噗嗤”一声,人也不动了。

谢云萝以为他在放屁,转过头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哪儿来这么多菜叶子!

细看全是她夹给崽崽的绿叶菜,有昨天的小青菜,有前天的蔬菜羹……

脑中划过一道闪电,谢云萝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们……你们有空间,对不对?”

崽崽还小,空间只能装菜,大怪物的空间大,能装下十几万人。

见对方猜到了,朱祁镇也没隐瞒:“那么多人呢,我怎么吃得下。”

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嫌弃地说:“他们身上臭烘烘的,实在难以下咽。我抽走了他们的记忆和情感,将他们放逐到荒芜之处,种地去了。”

谢云萝:劳动改造?

她让汪家查过,土木堡之变前后死了很多人,在瓦剌铁骑集体消失之后,九边没找到瓦剌人的踪迹,却将能找到的尸体全都掩埋了。

提前战死的人,恐怕不在放逐之列。

但谢云萝还是不死心地问:“那边……一共有多少人种地?”

以前害怕大怪物毁天灭地,现在只希望他早点将无能的朱祁镇穿了,救下更多人性命。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朱祁镇想了想说:“十几万人的样子,多是瓦剌人,这边能放回来的,都放回来了。”

谢云萝失望:“只有几十个人吗?”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大战之后,死的死,跑的跑。我穿过去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些人。”

几乎全是亲卫。

在朱祁镇的记忆里,太监都战死了。

失望归失望,总比没有强,谢云萝反握住他的手:“能保下这些人,已经很好了。”

至少钱家不至于绝后,很多人家也能团圆了。

又几日,钱皇后自请出家,搬去胡皇后生前居住的地方清修。

皇帝挽留不住,只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