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律》虽条文宽简,但杨坚本人后期“喜怒不恒,不复依准科律”,常因小过重罚甚至当廷杖杀大臣,法律权威性受损。】
【这盛世之下,是国富而民疲,权集而恩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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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柳芳感叹:“文帝性至察而心不明…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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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镜头转向右侧。唐太宗李世民,凝神倾听魏征的激烈谏言,最终欣然采纳。他的案头,《尚书》翻至“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但李世民行的,是儒家。
我们看到的是:轻徭薄赋的诏书如春风下达;死刑需经“三复奏”、“五复奏”的慎重程序;宫女被释放归家;灾荒之年,义仓及时开赈……】
镜头拉远:初春的田野上,农夫安心播种,脸上是久违的希冀。
【李世民及其核心集团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并且深刻吸取隋炀帝“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而自奉”导致二世而亡的惨痛教训。
以“存百姓”为执政底线,贞观初年,即使财政困难,也坚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同时,李世民强调“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努力维护法律公正。】
【这里,民安才是国本之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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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微微一笑,声音在殿堂回响:“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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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同样是盛世景象,开皇年间的社会氛围要远远比唐朝紧绷。】
【隋朝在严密的户籍、法律和高效的行政管控下,社会秩序迅速恢复,犯罪率降低。史书中有“路不拾遗”的记载。但但这种秩序,是建立在强大的国家强制力基础上的。
那时门阀余荫厚重,科举新芽尚弱。社会阶层流动性虽有松动,但远未畅通。
但改革初期涉及的利益分配调整必然引发动荡。因此对思想、言论的控制相对严格。
一定要形容的话,它更像是一幅工整严谨,却少了几分生气的盛世工笔画。】
【唐朝,也有“马牛布野,外户不闭”的记载出现。
但它的出现,更多是建立在在有效治理下,同时社会心理预期稳定下的共同作用结果:
均田制、租庸调制、宽仁法律、纳谏政治,共同构建了“努力耕耘即有收获,遵守法度即得安全”的社会共识。
这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心理基础——对制度和未来的信任。
同时,科举制度在这里有了实质性的推进,为寒门士子打开了上升通道,社会阶层流动性变大。
所以唐朝,就是一幅色彩斑斓、气息奔涌、充满无限可能的盛世写意画!】
【它们的差距本质在于:开皇营造的是物理层面的静态秩序;贞观培育的是心理层面的动态和谐与蓬勃生机。
前者是“治”,后者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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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帝时期
刘恒将天幕的话细细揣摩几遍后,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不知,在后人看来,他们大汉,是“治”,还是“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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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也提到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是由唐太宗始。
所以虽然杨坚同样也有一个“圣人可汗”的尊号,但这是建立在隋朝强大的军阵与雄厚的经济积累面前的。
隋朝外交手段相对单一,主要就是依靠军事胜利和朝贡体系维系主导地位。对西域等地的经营,更多出于战略安全和贸易控制目的。文明感召力尚未充分展现。
四夷之望,是敬畏,而非亲近。
但李世民的“天可汗”,武功不仅不弱于开皇,更重要的是贞观外交的划时代意义在于“天可汗”体系的建立。
因其“爱之如一”的民族政策、开放包容的胸襟,造就了强大的文明吸引力。
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蕃将,为大唐征战,忠心耿耿。
四夷之望,是畏其威而深怀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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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时期
天幕的剖析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重重打在了一向以开皇盛世自得的君臣脸上。
高颎的脸色已由最初的凝重转为铁青。他猛地踏前一步,袍袖带起一股疾风,声音因压抑的激愤而微微发颤:
“荒谬!‘国富而民疲’?此乃后世书生坐而论道之妄言!
陛下!若无开皇年间‘大索貌阅’之雷霆手段,焉能厘清隐户,充实府库?若无《开皇律》删繁就简,严明法度,焉能一扫前朝积弊,令宵小敛迹?‘路不拾遗’便是明证!
此非强权之功,乃秩序之威!至于役夫之苦……”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让人难言的滋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运河贯通南北,府兵戍卫边疆,此乃万世之基!岂能以一时之艰,抹杀千秋之功?!”
他是开皇之治最核心的铸造者,天幕的评判,无异于对他毕生心血的鞭挞。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同僚,迫切需要他们的声声支援。
裴矩依然垂着眼,只是那已然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了几分。
高颎的激昂陈词并未让他动容,反而那“府兵自备器械戍边,家园荒芜”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陇西道某次密报中提到的零星逃兵……那些被“高效榨取”的民力,终究是帝国的基石啊。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淹没在高颎的余音里。
御史大夫苏威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天幕提及杨坚“喜怒不恒”、“当廷杖毙大臣”,让他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笏板,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次廷议时目睹同僚杖毙惨状的冰冷触感。
法律的尊严,帝王的威信……这其中的微妙界限,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如履薄冰。他偷眼觑向御座,不敢多言。[2]
阶下群臣,心思各异。那些出身关陇武勋的将领,对天幕“国富而民疲”的说法大多嗤之以鼻,认为高颎所言极是,乱世用重典,盛世需铁腕,天经地义。
出声支持者络绎不绝。
而一些寒门出身的文官,或曾亲历地方治理者,则隐隐觉得天幕点中了某些他们曾感不适却又不敢深究的症结。
大殿内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不服、忧虑、反思的沉重气氛。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凝聚在了御座之上。
杨坚端坐着,却仿若一尊冻结的石像。
天幕将他的开皇之治与李世民的贞观之治并置剖析,种种得失再不能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满仓的粟米,也看见了役夫的苦楚;听到了天幕对他“路不拾遗”的赞誉,也听见了她“工整严谨,却少了几分生气”的判词。
“治”与“兴”。
“物理层面的静态秩序”与“心理层面的动态和谐”。
“冰冷的律令、高效的行政、强大的国力”与那虚无缥缈的……“爱人”?
高颎的辩护铿锵有力,那是他熟悉的逻辑,是他统治的基石。
可天幕展示的贞观景象——农夫脸上希冀的微光,乃至那“存百姓”、“民惟邦本”的话语——却像一根细微的针,刺入了他坚硬思维外壳的缝隙。
他抬头望向殿外天际,仿佛想要穿透时光,更清楚地看一眼那贞观盛世的脉络。
“爱……人……” 他再次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比起第一次的完全茫然,这一次,他竟从中品出了些许滋味。
作者有话说:[1]《阿房宫赋》
[2]omg,写到这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这一生如履薄冰”,薄冰哥快从我脑子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