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谓百官之设,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贤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设官之意既讹,尚能得作君之意乎?”
——明朝政治败坏始于朱元璋废除丞相。丞相在古代是百官之首,皇帝也须对其礼敬,这象征着君臣共治、相权对皇权的制衡。
废相后,皇权独大,君臣关系彻底扭曲为“主仆关系”。君主视百官为侍奉自己的工具,以是否顺从讨好为标准用人,完全背离了“设官为公、治理天下”的本意。
这导致君主独断专行,失去约束,政治走向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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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设计的这套体系,是一个高度理想化、也是高度封闭的模型。
它假设皇帝永远勤政、永远明智;假设社会结构可以永远静止;假设外部威胁可以被长城和朝贡体系永久隔绝。
它将帝国变成一个由皇帝亲自操控的、无比复杂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被规定了固定的位置和运行轨迹。
其成就显而易见:在短时间内建立了高效、低成本的统治秩序,恢复了经济,稳定了社会,为“永乐盛世”打下了坚实的物质与制度基础。
明代疆域之巩固、皇权之集中、社会控制之深入,远超宋元。】
【但代价与隐患同样惊人:极度专制的皇权,使政治健康高度依赖皇帝个人素质,中后期皇帝怠政,则权力滑向宦官或权臣,且缺乏宰相这样的调节缓冲机制。
卫所制很快衰败,导致明朝中后期军制陷入募兵与财政危机的恶性循环。僵化的户籍与重农抑商政策,严重阻碍了商品经济发展与社会进步,使中国在关键时期转向内卷与封闭。思想钳制则扼杀了创新活力。
朱元璋试图设计一个“万世不易”的框架,但他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任何试图冻结历史的制度,最终都会成为历史前进的最大障碍。
他留给子孙的,既是一个恢宏的帝国基业,也是一个日益沉重的制度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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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幽幽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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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怎么说阶级局限性呢,老朱的所有统治政策,都与他的出身经历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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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年间
天幕上这两行字缓缓滑过时,洪武年间紫禁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阶级……局限性?”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就在有人想要硬着头皮出列解释一二时,就见他手臂猛地一抬,一腔话语全堵在了喉头。
“天幕说得对。”
他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咱,朱元璋,出身就是淮右一介布衣。放过牛,讨过饭,当过和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才坐到了这把椅子上。
脱不了,也没甚好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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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段充满了强烈的个人色彩与酷烈,其最突出的表现,便是空前严厉、乃至残酷的治吏与肃清。
他出身贫苦,对官吏欺压百姓有切肤之痛,对官僚集团的腐败与欺瞒深恶痛绝。
他亲自主持编纂《大明律》,并颁布法外峻令《大诰》,其中大量案例和惩罚手段极为严酷,令人不寒而栗。他允许百姓持《大诰》绑缚贪官污吏进京告状,一度掀起民间告**潮。
然而,对官僚体系的清洗,很快超出了反贪的范畴,演变为巩固皇权、清除潜在威胁的政治大狱。
“胡惟庸案”与“蓝玉案” ,牵连诛杀数万人,开国功臣、文武功臣几乎被屠戮殆尽。李善长、汪广洋等文臣,蓝玉、傅友德、冯胜等武将,皆未能幸免。
其株连之广、手段之酷、持续时间之长,在整个中国帝王史上都极为罕见。】
【同时,他对士大夫也怀有深刻的猜忌与羞辱心理。
他动辄在朝堂上对大臣施以“廷杖”,当众责打,摧折士人尊严。他设立“文字狱”,因奏章、表文甚至贺词中的个别字眼而处死大臣,造成极大的恐怖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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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海瑞却持相反意见:“高皇帝雷霆之威,霜雪之肃,所以惩贪污、儆官邪也。当元季法弛官贪之后,非此无以荡涤秽浊,立纲陈纪。
读《大诰》诸案,虽觉惨刻,然念及贪墨之吏剥民膏髓,其害甚于刀锯。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法。后世吏治渐弛,正缺此等刚猛决断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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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赵翼: “独至明祖,藉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尽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其残忍实千古所未有。盖雄猜好杀,本其天性。然亦天下已定,功臣多不法,虑其将来之跋扈,故为芟除,以杜后患。
然如胡蓝二狱,株连死者四五万,亦太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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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铁腕,短期内确实达到了目的,官僚队伍在恐惧中高效运转,贪污现象得到极大遏制,皇权权威至高无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挑战。
他成功地将一个可能桀骜不驯的功臣集团,彻底改造为绝对服从的奴才集团。】
【但“恐怖政治”的遗产是极其负面的。它严重破坏了君臣之间的基本信任与共治传统,将关系彻底异化为“主奴”。
它摧残了士大夫的气节与能动性,使得有才华、有抱负的人要么选择迎合,要么选择隐居避祸,官僚体系逐渐变得保守、僵化、唯上是从。
大屠杀也直接导致了建文朝“削藩”时缺乏有经验、能统兵的老将,间接影响了靖难之役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他树立了一个恶劣的先例:皇权可以不受任何制约地运用极端暴力来清除内部异己。
这种“洪武模式”的阴影,始终笼罩着明代政治。】
【他是最适合用一分为二的观点看待的皇帝。
他对百姓宽厚,对官吏酷烈。
他重视文化教育,又大搞文字狱。
他勤政到令人发指,又猜忌刻薄。
他渴望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百姓安居、道德淳朴的儒家理想社会,但他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却是法家的严刑峻法、权术与恐怖……】
【万历十五年里我感觉总结的很好:朱元璋的设计,等于将一个大帝国硬套入一个以简单农业经济为基础的模型里。
他的制度,企图用最低的成本来管理最大的疆域与人口。这是一种‘数目字上无法管理’的困境。
他的一切努力——无论是严刑峻法还是道德倡导——都是在试图维持这个静态模型的平衡。
这个模型初期有效,但缺乏应对商业发展、货币经济、外部环境变化的弹性,最终导致了明代的僵化与内卷。[2]】
【他是伟大的重建者。在华夏文明面临深重危机的时刻,他以惊人的毅力与智慧,驱逐蒙元,光复河山,重建了汉人主导的统一帝国,接续了文明的主脉。
他是天才的制度建筑师,也是短视的牢笼锻造者。
他设计的那套周密已极、强化中央集权的制度体系,奠定了明清两代五百多年的基本政治框架。
这套体系在特定时期内保障了稳定与效率,但其内在的封闭性、僵化性与对社会的过度控制,也严重扼杀了社会的活力与创造性,成为中国近代转型迟缓的重要历史根源之一。】
【他的那套帝国蓝图,线条刚硬,结构森严,唯独缺少了让人呼吸的空隙。
它支撑起了一个延绵276年的庞大帝国,却也日益变得沉重,最后拖垮这个庞大帝国。】
【陛下身上的争议确实很多,但在我看来,瑕不掩瑜。】
***
明某处一茶馆
民间说书人正在讲述《英烈传》: “话说咱朱洪武皇帝,那是真龙下界!
放牛娃出身,当过和尚要过饭,那是尝尽了人间苦楚,知晓咱百姓艰难。你看他坐了江山,对咱小民那是真不错,贪官污吏杀得那叫一个痛快!虽说当官的老爷们怕他,可咱平头百姓,念他的好!”
作者有话说:[1]看到麻子满脑子都是洪承畴……
[2]《万历十五年》作者黄仁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