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钟兴阁都没料到, 陆阙竟然如此狡诈,佯装靠近秦明彦,却在经过他旁边时, 将刀锋对准他, 再次痛下杀手!

他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在面前放大。

就在这一瞬间, 秦明彦突然伸手握住陆阙持刀的手腕。

陆阙不甘心地用力挣脱, 却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焦急道:“秦明彦, 你放开我, 我要杀了他!”

如果秦明彦硬要阻止, 他根本不可能在他的阻止下杀掉钟兴阁。

秦明彦还处于懵逼搞不清情况中,阻止陆阙动手杀人完全是下意识的,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夫郎手上沾血。

他慢慢掰开陆阙紧握刀柄的手指,语气温和地安抚道:“阿雀, 这就是欺负你的狗官?这种事情让我来就是,别脏了你的手。”

陆阙怔了怔,下意识松手, 手里的刀也被秦明彦拿走了。

钟兴阁见陆阙和这个秦班头官匪勾结, 争着要杀自己,心头不禁升起绝望, 对陆阙怒斥道:“陆玉成, 你身为昌阳县县令, 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和山匪强盗勾结,我钟兴阁今日即便死在这里,也……”

“等等, ”秦明彦这次是真真切切听清了,他打断钟兴阁的话,满脸难以置信地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陆阙闭上眼。

完了,彻底完了。

钟兴阁挺起胸膛,一身正气,义正辞严地道:“我是钟兴阁,嘉佑三年金科状元,吏部调任昌阳县县丞。”

秦明彦如遭雷击,喃喃道:“你叫钟兴阁?写下《丹心书》的钟兴阁?”

“不是?”秦明彦看了看身旁的阿雀,又看看捆成粽子的钟兴阁,突然拍手笑了一下,一脸恍然大悟地道:“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在混淆视听,不愧是大奸臣陆阙,哈哈,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陆阙?!”秦明彦表面凶神恶煞地道,实际心里已经慌了起来。

钟兴阁面露嘲讽,这个人简直疯魔了。

虽然不知道秦明彦说得丹心书是什么,钟兴阁还是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钟兴阁,随你信不信!你身边的那人才是陆阙,怎么?”

“难道你身为县衙的班头,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不认得?”

秦明彦霍然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陆阙,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他抓住陆阙的手止不住的晃动,道:“阿雀,你说句话呀,他在骗我!对不对?你告诉我,他在胡说八道!”

“你不是陆阙,你是我的阿雀呀,沈玉雀!”说到最后,秦明彦的声音有些颤抖。

陆阙安静地站着,他看着秦明彦一副“我只听你解释”的模样,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淡的讥笑。

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他肯开口争辩,这个一心相信自己的憨子,大概率还是会选择相信他。

只是……

他突然觉得,这终日戴着面具、隐藏真实身份的生活,实在太累太累了。

他这辈子还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就要因为那本后世史书上的几行污名,就要任眼前这人定罪,喊打喊杀,千方百计的隐藏自己。

前世,因为青壶被流矢杀死,钟兴阁也从未来过昌阳县,所以秦明彦并没有怀疑过自己是陆阙。

他一直欺骗着秦明彦,想必直到他死后,秦明彦都不知道,他就是史书上那个真正的陆阙。

可这一世,他并不想再骗对方了。

“他说的没错,” 陆阙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秦明彦震惊的眼神,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我才是陆阙,陆玉成。”

他不想再装模作样了,他就要秦明彦接受他的本性!

哪怕他不是个好人。

秦明彦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雀,你”

“不要叫我阿雀,”陆阙突然打断他,他猛地抽回被秦明彦握住的手,提高声音,语气尖锐道:“我说:我就是陆阙,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秦明彦。”

“狗官!奸臣!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陆阙有些歇斯底里地道。

秦明彦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任谁能想到,自己心爱的娇娇弱弱温柔小意的夫郎,会突然变成史书上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奸臣。

明明刚刚阿雀还在他怀里睡觉,对他发小脾气,气恼和他靠在一起热得很,不许他久抱。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陆阙的眼神凌厉,看起来和他醉酒时很像,看起来又冷漠很多。

秦明彦感觉到自己遭受了巨大的背叛,又觉得心里很委屈,他对陆阙掏心掏肺,连最大的秘密穿越者身份都告诉他了。

对方竟然隐瞒了身份,还是、还是一个历史上的无恶不作的奸臣。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是被信任的人欺骗的巨大荒谬感。

他上前一步想要跟陆阙讨个说法,浑然不觉手里还握着尖刀,脸色生硬得吓人。

看起来就像:要对陆阙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你想对我家老爷做什么!”青壶从听到钟兴阁那声大喝,心就提起来了,本来看到有转机时,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突然形式就急转而下,老爷就这么承认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挡住秦明彦,将陆阙护在身后,怒气冲冲地道:“秦明彦!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山匪,我家老爷何曾亏欠你半分!”

青壶恼火极了,想到老爷平生第一次动心,竟遇上这等混账,他大声地斥责道:“我就不明白了,我家老爷哪里对你不好吗?”

“赴任途中遭遇你们,你们张口就要杀狗官,我倒要问问你,我家老爷甚至还没有赴任过,怎么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哪里称得上狗官了?”

“我家老爷是御前钦点的探花郎,打马游街时,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小姐哥儿为之倾心,但老爷从不曾放纵自己,”

“你们上来就要杀人,我家老爷只是为了活下来,不得不自称是陆阙的小妾来保命,甚至将官印和委任书都拱手奉上了。”

“逼他冒充县令,也是你们的主意!他做得还不够好吗?整个昌阳县人人都称陆县令是青天大老爷,他还特意颁布了,让流民可以通过垦荒来落户的法令。”

“你们白槎山的山匪都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洗清匪籍、重归良民。”

“秦明彦,你扪心自问,我家老爷待你如何?你们欺他、辱他,如今更因外人几句挑唆,便要对他刀兵相向?”

青壶张开双臂,将陆阙死死护在身后,眼中泛出血丝,喝道:“你若非要动手,就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一席话句句诛心。

连青壶身后的陆阙也被震惊到了,他满脑子的算计难得空白了一瞬。

他从来没想过会被人这样回护,青壶他

前世青壶死在了马车里,这一世他下意识救了。

救下青壶也只是因为这个侍从培养了很久,用着还算趁手,死了有点可惜。

仅仅……是顺手而已。

而在柴房角落,刚刚还在努力求生的钟兴阁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都什么玩意?

他完全没想到陆阙和秦班头在他一句话后,就起了内讧,秦班头竟然不知道陆阙是陆阙?

不过,他听到青壶的话后,陷入了沉思。

陆阙自称小妾保命?被这群山匪欺辱?逼他冒充县令?

难道事情另有缘由?陆阙不是自愿和这群山匪们合作的?

秦明彦被青壶的诘问钉在原地,他看向不再言语的陆阙,又看了看急眼的青壶,张了张嘴,他想说:

他当然知道阿雀对他好,他没想翻脸不认人?

他和阿雀不是两情相悦吗?怎么就成了欺他辱他?

而且,他没有想打想杀,只是不敢相信。

秦明彦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心太乱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跺脚猛地跑了出去。

而这场闹剧同样吸引到了县衙中的其他人。

闫叔看着像兔子一样仓皇逃窜的秦明彦,转眼不见踪影,他茫然地看着陆阙,道:“陆县令,这是怎么了?”

小两口这是闹矛盾了?

陆阙被青壶扶起身,神色已经恢复冷静,只是眼中还带着些疲惫,道:“闫先生,事已至此,我也没必要隐瞒了,我就是陆阙。”

闫叔刚想说:你当然是陆阙,不是也得是。

联系秦明彦突然跑出去的举动,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愕地道:“你真是陆阙?!”

陆阙点了点头,无意再隐瞒。

“这、这”闫叔也是哑口无言。

他虽然惊讶,但也不至于像秦明彦那样拔腿就跑,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并不知道史书上对陆阙的描述,也不能明白秦明彦的复杂心理。

闫叔想了想,陆阙已经和白槎山绑定的如此紧密,而且对方已经被确认是哥儿,这件事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试探道:“你现在还喜欢秦小子吗?”

他心里甚至跃跃欲试,其实他家闫靖也很不错。

陆阙瞥了他一眼,道:“闫先生倒是接受的很快,我非他不可。”

好吧,看来小靖没这个福分了。

闫叔明白了,还是小两口吵架,旁人莫插嘴,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他劝道:“小秦这个人啊,性子是轴了些,认死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老夫回去好好说道说道他。”

“麻烦闫师爷了。”陆阙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柴房里的钟兴阁,想到刀子已经被秦明彦拿走了。

原本的杀心也消散了。

在秦明彦之外,钟兴阁似乎已经无法挑起他的情绪。

陆阙对闫叔道:“此人便是昌阳县新任县丞钟兴阁,他已经知晓我等身份,你派几个弟兄将他严加看管起来,绝不能让他泄露消息。”

闫叔看着柴房里浑身狼狈,却不失风骨的钟兴阁,拱手道:“没问题,交给我们。”

陆阙并没有打算和秦明彦分开,而且如今秦明彦已经知道钟兴阁的身份,前世对方就对钟兴阁十分敬重,如果这一世自己在他眼皮子地下杀了钟兴阁。

那憨子恐怕会要钻牛角尖。

没必要将这点小事,成为秦明彦心里的疙瘩——

作者有话说:这下爽了,什么追妻火葬场?我就喜欢当场怼回去!

第25章

陆阙眼睫微垂, 但钟兴阁的出现,终究还是让他心里笼罩上一层阴影。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结局。

那时候大庆已经日薄西山,各路反王争相亮相, 庆朝已经遏制不了这些反王。

好在这些人也没把名存实亡的大庆放在眼里, 他们彼此争斗,攻伐不休。

秦明彦已经被拥立为齐王, 占据着天下绝大部分的领土, 是诸侯中最强大的一支。

但即便在这样的乱世,庆朝内部的党争也从未停止。

他那时已经察觉到, 自身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于是暗中将陆彣送了出去, 让他去投奔秦明彦。

他相信,陆彣到了秦明彦那里, 自然会安全的。

自己实在无法脱身,不过他变得更加谨慎, 绝不让政敌们找到谋害他的机会。

但他真的没想到,素来光明磊落的钟兴阁,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他竟然在他恩师贺平章的祭礼上, 埋伏重兵, 只为了杀了自己。

他虽然很讨厌贺平章那个迂腐老头,但早年毕竟受其恩惠, 人既已死, 恩怨俱消。

他只想去走个过场, 上柱香便离开。

却没想到会在那场祭礼中命丧当场。

血迹染红了令堂前的白布,贺平章要是在天有灵,知道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借自己的葬礼,做出这等事, 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死得太仓促,没有任何准备。

再一睁眼,就是重生到赴任途中,与秦明彦初遇之时,身上还带着被刀斧砍伤的幻痛。

不知道前世他死后,秦明彦可曾想过替他报仇?

他死前,秦明彦的大军已经逼近庆朝的京城,攻克京城指日可待。

他那么敬佩钟兴阁,势必会礼贤下士,钟兴阁又素有清名,只要他肯归顺,他们两个君臣相得,正好开创盛世。

自己前世在京城做过诸多恶事,死了,也不过是抹除了秦明彦身上的一个污点罢了。

陆阙默然转身,由青壶搀扶着回到卧室。

屋内,秦明彦的物件还散落在各处,陆阙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像是整个人被浸没在深水中,沉闷压抑。

这一世,他偏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秦明彦身边!

——

秦明彦跑出县衙后,下意识向白槎山的方向走去。

今晚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将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秦明彦脑子里全是刚刚的场景。

“我才是陆阙,陆玉成。”

阿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不是阿雀,是陆阙,是陆阙才对。

阿雀为什么会是陆阙,阿雀明明那么好。

聪明又漂亮,笑起来风清月朗,就像天上的皎皎明月,怎么会是史书上那个恶名昭彰的大奸臣?

可是,秦明彦没有办法骗自己,阿雀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陆阙。

所以他的爱人一直是陆阙。

他想起陆阙在承认身份后,歇斯底里的质问: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秦明彦。”

“狗官!奸臣!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

秦明彦无法否认,在此之前,他确实是这般想的,并且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穿越之初,他恰好附身于战场上的一个小卒,在军中磨砺数年,见惯了生死,对性命难免淡漠。

加上因为知道荡寇军的兵败,是朝中奸臣构陷导致,使他对奸臣十分厌恶。

所以在听到手下汇报,有一个叫陆阙的县令,途经他的地界后,会二话不说地带人下山截杀。

他并不清楚此时陆阙的样貌与具体经历。

虽然熟读历史,还不至于能把每个历史人物的年龄细节都记住。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时陆阙才刚刚为官,年纪只有十八岁,还并没有做过史书中那些罪恶。

他想起陆阙身边那个小厮的话:

“我家老爷甚至还没有赴任过,如何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哪里称得上狗官了?”

“你们上来就要杀人,我家老爷只是为了活下来”

秦明彦咬紧了牙关。

的确,他不应该将一个人尚未犯下的罪行强加于他,陆阙是为了活命才出此下策。

如果陆阙当时坦然承认身份,自己绝对不会考虑:他现在有没有犯下罪行,也没兴趣了解对方的经历,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斩杀。

甚至,杀完之后,自己或许还会沾沾自喜,认为:我这是在为民除害。

一想到那样聪明灵动,笑起来像个高傲又狡猾的小狐狸的人,可能因自己的臆断而丧命……

秦明彦心里就一阵绞痛。

“整个昌阳县人人都称陆县令是青天大老爷山匪都可以洗清匪籍、重归良民。”

是啊……

秦明彦想起特意登门道谢的汤氏父子,想起每日清早便排起长队、等候租赁农具开荒的百姓,想起善堂里那两个叩首谢恩的孩子,想起执意不肯收钱的包子铺老妇人。

想起陆阙亲笔写下的白槎村三个字!

这样受百姓爱戴的青天大老爷,怎么会被认为是奸臣?

史书记载的,是那个权倾朝野十九载的宰相陆阙,可眼前的陆阙,才刚刚十八岁,他还没有走上那条路!

他甚至在努力做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

自己口口声声要杀奸臣,所作所为,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因莫须有之罪便构陷忠良的奸臣,又有何区别?

“你扪心自问,我家老爷待你如何?”

秦明彦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上皎洁的月亮。

他想起赴任的路上,陆阙特意问他,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县令?

是搜刮钱财?还是图谋城池?还是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他那时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谬的要求:

“我希望能做个既要赚钱,但不能搜刮民脂民膏,想图谋这座城,但不能惊扰百姓,能名正言顺地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如今看来,陆阙竟然也做到了。

错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秦明彦想起身份揭穿后,陆阙眼神中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陆阙一直被自己误解,还听着自己将他没有犯过的罪行,扣在他头上,被口口声声喊着奸臣。

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他不应该这样对待他的爱人!

他应当立刻回去,向陆阙道歉。

可是……秦明彦又踌躇起来。

陆阙是为了保命才自称是沈玉雀的,他真的还愿意接受他吗?

夜色静默,他已经走了很远,远处的白槎山在月光下依稀可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从陆阙手中夺下的尖刀,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

自己表现得如此糟糕,就这么回去吗?

陆阙……会不会瞧不起他?

秦明彦不敢回去面对陆阙,却又实在割舍不下。

他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到了昌阳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躲在县衙外墙的墙角下,不敢进去。

很快,他便被值守的护卫发现了。

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护卫,见秦班头鬼鬼祟祟地蹲在墙角,好奇地问道:“秦班头,您躲在这儿做什么?”

“是啊,我还以为是有贼人在蹲守呢,怎么是您呀?”

秦明彦猫着腰,对他们招了招手,小声道:“过来过来,我有话问你们。”

两个护卫纷纷凑了过来:“您要问什么?”

秦明彦搓了搓手,略显局促道:“县令今天有没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

那个高个子护卫眨了眨眼睛,道:“秦班头,这种事情您怎么能问我们?”

另一个瘦一点压低声音,小声地调侃道:“对呀,您不才是县令的相好,谁能比您了解县令?”

秦明彦拍了他脑袋一下,道:“我没在说笑!”

瘦子护卫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龇牙咧嘴地道:“嗷呜!老大我错了,但是真的没什么区别。”

秦明彦追问道:“真的没有?”

高个子护卫想了想,道:“昨天陆县令好像下令要关押一个人。”

瘦子护卫连连点头附和道:“啊对对对,就关在西北角的屋子里,闫叔让我们看好他,不能让人跑了。”

秦明彦这才突然想起钟兴阁,他昨天晚上太混乱了,竟将这人忘得一干二净。

陆阙竟然没有趁机杀了他?

陆阙果然已在改变,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秦明彦沉吟片刻,道:“我想去见见钟兴阁。”

他不敢见陆阙是因为心虚,但见钟兴阁却没有这种顾虑。

钟兴阁在历史上很有名,其中最大的名声就是以身殉国,留下了一篇千古流传、需要全文背诵的《丹心书》,还修建了一个流传了千年的水利工程,以及……斩杀庆朝末代奸臣陆阙。

呸呸呸,他家陆阙才不是奸臣呢!

两个护卫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意思。

秦明彦当即就要翻墙进入,他动作顿了顿,突然又问道:“阿雀,呃陆阙现在在哪里,我进去会不会撞到他?”

高个子护卫似乎也看出了秦明彦的心虚,道:“不必担心,陆县令现在在书房处理文书,您放心进来就行。”

秦明彦松了口气,翻墙进来。

高个子护卫带着他偷偷摸摸来到西北角的屋子,道:“那个人就被关在这里。”

秦明彦看着屋子里的门窗都上了锁,道:“你有钥匙吗?”

瘦子护卫嘿嘿直笑,道:“老大,你瞧好了。”

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铁丝,在锁头鼓捣了两下,啪的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好嘞。”

秦明彦对他竖起大拇指,有这手艺,在哪都不缺饭吃。

秦明彦走进屋子,就看到坐在桌边的钟兴阁。

没被绑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他在心里点了点头,道:

“你叫钟兴阁,是吧?”

第26章

钟兴阁本以为来料理他的人是陆阙, 毕竟昨夜对方一心杀他灭口,没想到先来找他的人,是这个山匪头子。

昨天晚上, 在陆阙面前拔腿就跑的人, 现在正一脸好奇地打量他。

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物件。

钟兴阁扯了扯嘴角,他跟山匪没什么好说的, 冷淡地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 ”秦明彦在他对面坐下,却满脸的兴致勃勃。

家人们, 活的, 会说话哎, 又一个野生历史人物,就这么活生生的坐在他面前。

秦明彦忍不住八卦, 道:“我听说陆阙也是贺平章的弟子,你们是同门师兄弟?”

钟兴阁没说话, 这个山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尽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秦明彦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你看起来比他老很多, 你应该是师兄吧。”

钟兴阁抿着嘴, 什么叫我看起来比陆阙老很多?

他只是更年长一些,这个山匪说话是不是有点过于耿直了。

秦明彦继续问道:“你们师兄弟的关系很差吗?”

历史上, 杀死陆阙的人就是钟兴阁, 而昨天, 又反过来了,陆阙拿着刀追着钟兴阁杀。

也可以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钟兴阁沉默,之前他和陆阙的关系的确不算好, 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同门之谊,不至于喊打喊杀。

昨晚陆阙要杀他,很可能是陆阙不想被自己暴露他的身份,才会杀他灭口。

现在身份已经暴露了,也无所谓要不要杀他了。

但自己已经知道了陆阙和山匪勾结的秘密,就算他们无意取他性命,也绝对不会放他自由。

钟兴阁觉得自己想要逃出去,还要在陆阙,或者这个山匪这里想办法。

“我和玉成兄虽然性格不合,但毕竟是同门师兄弟,”钟兴阁看向秦明彦的眼神,带着士人的清高和对匪寇的审视,道:“只是未曾料到,玉成兄竟会与……阁下这等人物,有所牵扯。”

比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山匪头子,他内心仍倾向于相信同为士人、并且是师弟的陆阙。

他甚至觉得,陆阙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是被迫与这些人为伍。

秦明彦敏锐地察觉到,钟兴阁眼中高高在上的轻蔑,呆了呆,没想到会被自己敬重的历史人物鄙夷了?

所以,这才是正常清流官员对待山匪的态度?

哪怕身陷囹圄,骨子里的优越感仍然根深蒂固。

“你看不起我?”秦明彦猛地站起身,他心里顿生一股无名火,难道是他想做这个山匪吗?

他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一个清白的好人吗?

钟兴阁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古井无波,道:“我并未如此说。”

是没这么说,并不代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秦明彦向前逼近一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陆阙?”

配不上?

这个山匪用词是不是有点问题?

钟兴阁还并不知道陆阙和秦明彦的关系,只以为两人相互勾结,闻言只当做这个山匪没有文化。

“玉成兄是去年的探花郎,年纪轻轻,才华横溢,已经是一县之长,”钟兴阁脸上毫无惧色,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道:“不知道阁下是什么身份?”

秦明彦一拍桌子,其实被人认为是山匪,他才不在乎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的。

但是被认为配不上陆阙。

秦明彦咬牙道:“我十四岁从军,在荡寇军中作无名小卒,十六岁率众斩杀北狄上百人,升为百夫长,十七岁带小队突袭北狄军营,建功立业,曾于万军之中,一箭射穿北狄将领的头颅!”

秦明彦骨子里也是个傲气的人,自从荡寇军兵败后,他不屑于向人解释自己曾经的战功。

但被钟兴阁这样轻蔑地看待,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朝中奸臣构陷,致使荡寇将军闫穆弘蒙冤战死,前线失守,我等为存续实力,不得不隐匿行踪,我秦明彦,哪里配不上陆阙?”

钟兴阁瞪大眼睛,失声道:“你们是荡寇军旧部?”

秦明彦斩钉截铁地道:“没错。”

钟兴阁眉头紧锁,他这才正眼打量这个秦班头,见对方仪表堂堂,确实不像是贼人,追问道:“你们既然是荡寇军旧部,蒙受冤屈,为何不进京陈情,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陈情?”秦明彦讥讽地扯了扯嘴角,道:“钟大人,我们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单凭几张喊冤的嘴,如何撼动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钟兴阁,道:“您可知,我们当初派去京城送信的兄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钟兴阁一时语塞。

他心里也很清楚朝廷的昏庸腐败,不然作为金科状元也不会在京中候缺良久,最后到昌阳县做一个县丞。

秦明彦见他沉默,语气稍缓,道:“钟大人,我们别无选择,活下去,保住这些追随我的弟兄们的性命,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沉冤昭雪的日子,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至于占山为王,不过是为了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们一直严守军纪,从未侵扰平民百姓。”

哦,为富不仁的地主豪绅不算,劫就劫了。

“现在您还觉得,我们只是一群活该被轻贱的山匪吗?陆阙他……虽然没有细问我们的过往,以他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来,却愿意给白槎山上下一个清白的身份。”

“我心里很感激他,”秦明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些对着本人说不出来的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反而能坦然告知,道:“难道在你眼中,这就是自甘堕落吗?”

秦明彦知道历史的进程,因此很清楚庆朝已经是积重难返,大厦将倾。

他不愿意再带着弟兄们,为这腐朽的王朝陪葬,而是打算积蓄力量,另立新天。

当然,他不打算告诉这位忠臣良相。

钟兴阁被秦明彦的话镇住,“荡寇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秦明彦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钟大人,我们也不愿意做匪寇,将军待我们如子侄,同袍皆是热血男儿,谁不想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钟兴阁,道:“你问我为何觉得配得上陆阙?我秦明彦或许出身微末,名声不显,但我愿以性命守护我的的爱人!”

爱人?等等!

钟兴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陆阙他……你们……成何体统!”

秦明彦看着他震惊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道:“你还没发现,陆阙和我是一对?”

钟兴阁怒气冲冲地道:“荒唐!你们都是男人。”

看着钟兴阁脸上的神情,秦明彦心中那股因被轻视而燃起的怒火,平息了些许。

哦,他还不知道陆阙是哥儿。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件事也没必要告诉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锁钥声响,还有护卫和陆阙的说话声。

糟糕!是陆阙来了。

秦明彦进门后就让护卫落了锁,此刻来不及逃离,更心虚得很,不敢面对陆阙。

“别告诉他,我在这里。”

秦明彦匆匆说出这句话,还不等钟兴阁回应,慌忙地在屋子里找地方躲藏。

像无头的苍蝇似得绕了几圈,然后嗖得一声,一个八尺大汉身形灵活地钻进了床底。

钟兴阁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床下的身影,满脸愕然。

方才在自己面前慷慨激昂,说自己赫赫战功、质问他的气势呢?

下一秒,门上的锁被打开,陆阙推门进来了。

——

原来,早些的时候

陆阙在秦明彦离开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作息,起床,用早膳,处理政务。

看到属下呈上来关于修水渠的文书,陆阙想起,这是他答应秦明彦要修的水渠。

虽然那憨子跑了,水渠还是要修的。

陆阙看了看呈上来的修建方案,觉得不太满意,昌阳县这个小县城,没有精通水利的专家。

陆阙虽然对这方面略懂一二,但这种要实地考察、勘测地势、监督工事等等的脏活累活。

他嫌弃得很,谁爱干谁干去,反正他不干。

陆阙看着文书很久,突然想起,前世钟兴阁有过修建水利工程的经历,好像还修的不错。

那就骗钟兴阁去干好了。

于是,打定主意,陆阙就来见了钟兴阁。

屋内,钟兴阁见陆阙推门而入,下意识紧绷着身体,警惕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床底。

陆阙并未察觉屋内异样,他径直走到钟兴阁对面坐下。

“昌阳县百废待兴,诸多事务亟待解决,”陆阙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一切龌龊似乎都没有发生过,道:“建安兄,眼下有一桩要紧事,修筑水渠,以防水旱,此事关乎民生,不容有失。”

“我听闻建安兄于水利一道,素有钻研,如今你既为昌阳县丞,此事,交由你负责,再合适不过。”

钟兴阁几乎要气笑了。

昨夜还要杀他灭口,今日便若无其事地指派公务?甚至不提他已知晓的,对方和山匪勾结,以及……与这床下之人的关系。

“陆大人,”钟兴阁声音冷硬,道:“在下如今是阶下之囚,谈何负责公务?”

陆阙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微微一笑道:“阶下囚?建安兄何出此言?你是我昌阳县名正言顺的县丞,昨日才到任,想必是旅途劳顿,尚未适应,让你在此休息,不过是权宜之计。”

钟兴阁讥讽地道:“陆玉成,你就不怕,我把你和山匪勾结的事情公之于众?”

陆阙见钟兴阁不听摆布,露出一个冷笑,在秦明彦不知道的地方,他也不屑于掩饰本性,道:“钟兴阁,我此刻还愿与你好言商议,是看在秦郎的面子上。”

“如果不是他关注你,我不想让他失望,我大可现在就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让你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再把你丢到矿坑里当苦役,换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做我的县丞!”——

作者有话说:钟兴阁:一对深井冰。命苦.jpg

第27章

如此狠辣的手段, 被陆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他脸上还带着风清月朗的浅笑。

这一刻,前世权倾朝野的陆阙才露出了獠牙, 初出茅庐的钟兴阁, 在他面前显然不够看。

而躲在床底下的秦明彦,将陆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捂住了嘴, 瞳孔震惊地收缩。

“你、你……”钟兴阁也是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阙, 指着陆阙的手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陆阙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庆朝素来优待士族, 刑不上大夫, 此等酷刑,简直闻所未闻!

钟兴阁无法想象, 若自己真的被拔掉舌头,又失去手指, 这辈子都被困在暗无天日矿坑里,将是何等的绝望!

陆阙见钟兴阁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心里微微感叹:现在的老对头还是太青涩。

如果是前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的钟兴阁, 只会根据他话里的漏洞, 面不改色地与他继续周旋。

陆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他的最终目的是要钟兴阁去修水渠。

威胁只是手段, 不是目的。

他好整以暇地道:“当然, 如果建安兄愿意配合,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只要你尽心尽力地修好水渠,保证昌阳县接下来三年用水无虞,你就依然是我们昌阳县二、呃三把手,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待到水渠修成, 利在千秋,也是建安兄的一份功绩,青史之上,也能留下姓名。”

威逼利诱,陆阙早就用得炉火纯青,对付一个初入官场的老对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钟兴阁死死地看着陆阙,他试图看清陆阙的神情,想在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陆阙脸上毫无波澜。

他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钟兴阁,要么接受合作,体面地活下去,要么就被毁掉,消失地无声无息。

而这一切的选择权看似在钟兴阁手中,其实完全系于陆阙的一念之间。

或者说是在床下躲着的秦明彦,因为顾忌他的感受,陆阙才没有对钟兴阁动手。

床底下,秦明彦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亲耳听到陆阙说:

“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丢到矿坑里当一辈子苦役……”

这样残酷的字眼,竟然是阿雀能说出来的话?

他那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对于他的提议总会无奈的答应,在亲昵时经常对他撒娇、使小性子的夫郎?

是为了震慑钟兴阁吧,是的,肯定是的。

秦明彦试图为陆阙找理由,钟兴阁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传播出去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陆阙必须控制住他,不能让他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