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和霍岩一样,他们更加相互憎恨,都认为没有对方,文澜就不会受到伤害。
事情其实早就无法挽回,哪怕他们各有让步,也只是皮毛般的善意,支撑不了一个家庭的和善氛围。
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大雪,霍岩展开大规模的报复,文博延很快失去权利,成为被架空的董事长。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霍岩也就达成复仇成功的目的,哪怕他失去过一个孩子,可他和文澜都还年轻,他们可以再要。
事与愿违。
那晚,两人都在北城,文博延喝了很多
酒,然后让人把霍岩叫过来开车,他要立即回海市。
霍岩没有带助理,文博延也没有带,两人好像约定好,就翁婿两个人,上了那辆奔驰,然后朝着大雪纷飞的夜奔去。
那一夜,高速路上不见车,尽是空旷和狂野的风雪声。
文博延执意要回一百多公里外的海市,冒着大雪和漆黑的夜色。
霍岩替他开车,他靠在后座。
当时喝了一斤半白酒。
文博延嗜酒,也有过一餐两斤酒的记录,这一斤半喝得他晕晕乎乎,但不妨碍他对霍岩破口大骂。
两人具体吵了什么,行车记录仪全程收录,不仅如此,文博延还在中途打通蒙政益的电话,让蒙政益听到全部重点。
文博延当时就在车上先是吐血,之后昏迷,接着没挨到海市就躺进了临市医院的抢救室里。
文澜是在白天才得知消息。
那场雪下得太大了,正常人根本不会顶风冒雪在夜里从北城赶回来,两地相差一百多公里,正常路况只要一个小时,当夜开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边缘,因为下雪道路封堵,车子又拐去临近的临市医院,所以文博延到最后一个意识消失前也没能回到海市。
他那晚喝了很多酒,但再多,好像也在他控制范围内,毕竟他曾有一顿两斤白酒的记录,这一斤半应该能撑。
可生命就是在这种盲目的自信中消失,虽然活了下来,但也只是一口气。
曾经声名显赫的大企业家就这样要在医院度过后半生,成为了植物人。
文澜刚失去孩子,又半失父亲,痛不欲生。
她精神开始恍惚,对任何人的靠近都很抵触,除了尹飞薇。
尹飞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霍岩真像外界所传,是他刻意害死了他岳父。
当时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可尹飞薇很确信,霍岩不会害死对方,他不敢,哪怕再恨,他也不敢,因为他还舍不得文澜……
那天夜里,两个人只是不断争吵,然后将新仇旧恨全部揭露,一个无比憎恨,一个万分恼火。
文博延饮酒过量,加上身体本来的毛病,在激烈的情绪中直接出事。
霍岩用了很大力量将他从风雪中带回,他甚至不敢耽误,怕文博延一命呜呼,从此和文澜再也和解不了。
文博延的病因明明白白,饮酒过量引起的中毒,和霍岩无关,哪怕外面传得再难听,他没有动手就是没有动手。
文澜怪不了他,但有人怪得了。
那个人在半夜被文博延的电话吵醒,然后接通后,听到了他和霍岩在车内大吵。
具体内容,蒙政益一丝不漏。
霍岩多么憎恨文博延,那晚说得话就有多狠,他将他父亲坠亡时的愤怒与仇恨讲得明明白白,他回海市就是要取达延,然后将文博延踩在脚下,后半辈子不得翻身。
文博延多么强势的人,怎么能忍受的了,他对霍岩破口大骂,辩解了些自己的无辜,霍启源的出事是意外,是那个小人物擅自动的手……
霍岩根本不听他的,一切都晚了,文博延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连孩子的事,他都能推卸责任,其他的有什么不能推,霍岩说让他一辈子就活在惶惶不安中,然后看着他在达延风生水起,他以后还要跟文澜生很多孩子,然后每一个都会姓霍,让他将来老死也没有人送终。
这是文博延的痛点,当初B超出来,晓得是男孩,他想让文澜那个孩子姓文,是文澜不同意,觉得霍家人丁单薄,霍岩失去太多亲人,有个姓霍的孩子,可以慰藉他,说以后可以生一个姓文。
文博延看中的是男孩,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男孩呢,他很生气,就更加坚定了去父留子的决心,所以后面霍岩才会被斗进公安局,可惜结果是两败俱伤。
文博延被气得当场就吐血,后来又昏迷,中途有醒来看到霍岩在开车,就讽刺他,他可以慢一点,如果自己死了,他就脱离不了干系。
霍岩想让他死,但是行动却是顶风冒雪,在高速上差点翻车也要坚持送他去医院。
大概是冥冥中注定,文博延最后的时刻跟他说,他喝完酒后就觉得身体不舒服,想要回海市见女儿,现在恐怕真的不行了。
霍岩讽刺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会长命百岁,看着他和文澜幸福。
文博延指责他,他不会跟文澜有幸福……
因为他当时已经拨通蒙政益的号码,他费力地又重新将霍启源怎么死的事情讲了一遍,他说他的确有点惶惶不安,但是为了文澜同意了他们的婚姻,是霍岩没有珍惜,利用文澜,不择手段……
你不会有幸福。
说完这最后一句后,文博延就彻底陷入昏迷。他当时最后一刻,还是保留了对女儿的祝愿,只说了你不会有幸福,而不是你们。
所以,他对霍岩进行了一场诅咒。
你不会有幸福……
这场诅咒的监管人就是蒙政益。
文澜的亲舅舅。
蒙政益在事后一开始悄无声息,连尹飞薇都不知道霍岩这边出了问题,她认为,虽然对文澜而言很伤,但文博延是自己酒精中毒出的事,霍岩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在大雪里将人送进医院,霍岩没有任何错,是老天爷看不过去,让文博延成了植物人。
霍岩的复仇成功了,他取得达延,也得到文澜,文博延还那样,对霍岩而言是大获全胜。
她悄悄得意了一阵子,直到那一天,文博延从普通医院被转入疗养院,大概后半辈子都要昏迷下去时,霍岩突然跟她说,他可能要跟文澜分开。
尹飞薇很震惊,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要跟文澜分开?而且文澜还这么需要他,她接连失去孩子和父亲,她是无辜的,她需要他。
霍岩就像那年被抛下十三楼死里逃生时一样,对她第二次袒露心声,只说了一句:我必须离开。
前一句还是可能分开,下一句就变成必须。
他眉宇间的悲伤无法掩饰。
尹飞薇震惊,直到后来一天她突然接到蒙政益的电话,蒙政益让她离开海市,和霍岩一起滚,别再出现在文澜面前,否则后果自负。
尹飞薇才知道——
事情败露了!
蒙政益将霍岩查个底朝天,也查出尹飞薇就是尹华阳的女儿,这些事情太匪夷所思了,蒙政益不可置信,恨不得要杀了霍岩——
蒙政益只有一个妹妹,蒙绯是在国外长大,大学来海市上学,就和何永诗一起认识了文博延和霍启源,当时文博延和霍启源还是好朋友,加上两个女孩也是好朋友,他们四人经常外出,没多久,就各自成双。
蒙绯婚后抑郁症自杀后,蒙政益被父母派回国,让帮照看文澜,从此在国内定居。
他和霍家文家的关系都深厚,文家是妹夫,霍家是抚养他亲外甥女的恩人,这两家竟然上演了一段你死我活的恩怨,文澜成为直接牺牲品,他怒不可撤。
他无法想象,文博延竟然做了那种事,害死霍
启源,他们曾经是朋友啊,他的女儿在人家家里长大,小时候甚至喝过何永诗的母乳,他怎么能对霍启源下手,又怎么能在霍启源死后,将孤儿寡母逼到走投无路、一无所有?
蒙政益无法理解,震惊又痛苦。
他还不能理解,霍岩凭什么仗着文澜对他的爱肆意妄为?他凭什么把文澜当进入达延的跳板,他们的那段婚姻到底算什么,那个孩子的死又算什么?
有太多想不通。
蒙政益让霍岩马上离开文澜,下了时日多少天内必须要离婚,并且不要跟文澜提半个字。
他也不敢提啊,霍岩做了什么心里有数,他要是敢提蒙政益马上就能拿刀捅了他。
他在电话里对尹飞薇警告,他才不管当初尹华阳怎么死的,他只管他自己的外甥女,既然你尹飞薇在她身边潜伏多年,肯定也拿到好处,你是不是复仇成功都和他蒙政益没有关系,他只要自己的外甥女完好无损,让她劝劝霍岩,这个婚必须离,而且他也得离开海市……
接到这通直白又利落的电话后,尹飞薇像是遭受了晴天霹雳,她找到霍岩问怎么回事,才晓得他和文博延在车上所发生的都被蒙政益掌握。
蒙政益留了电话录音,同时取走了行车记录仪,文博延治疗期间,他半个字未露。
等到冬末,文博延彻底尘埃落定成为不会苏醒的脑死亡后,被转入疗养院续命。他才跟霍岩摊牌。
作为文澜的亲舅舅,他不但老谋深算还沉得住气。
霍岩在事发当时就知道了,因为文博延打通了电话,蒙政益也发出了声音,后来,更是直接取走行车记录仪,他不能让这东西落入别人手里,文澜要是知道,他父亲和丈夫做过的那些事,会崩溃,会生如不死。
他把事情的结果分析得明明白白,他问霍岩,文澜能不能知道霍启源死亡的真相,能不能接受何永诗和宇宙失踪与她父亲的间接关系……
他还问……
文澜能不能知道霍岩娶她的真实原因……
能不能明白孩子是因为谁才没的……
他还问霍岩,你确定能高枕无忧,觉得能瞒一辈子,让她一辈子不受到那些事实的伤害,而安稳到老吗?
蒙政益还说求求他,离婚吧,走开,不要靠近文澜……
身为一位舅舅,他对霍岩算仁至义尽,他说他不会像文博延一样对他大动干戈,但婚必须要离……
好话坏话都只讲一遍,最后拿出杀手锏,明确告知霍岩,如果他不离开,那鱼死网破,行车记录仪和电话录音都交给文澜,让文澜知道一切,再亲手解决掉一切……
就是到时候不知道,她是先解决霍岩,还是先解决她自己……
霍岩答应了离婚,只有一个要求,等陪她两个月再离开。
那时候是冬末了,海市有漫长的冬季,当年十一月开始到次年四月才结束,差不多一百五十多天,别的城市已经四月芳菲天,海市才刚刚解冻。
尹飞薇也因此得了两个月时间,在海市忐忑不定。
她后来经常去陪文澜,至于是不是有歉意在里面不得而知,她得认为自己没有错,文博延造得孽比谁都深,她没有伤害过文澜,甚至一直保护她,是文博延的错……
霍岩更没有错,他只是爱她,想要她……
但是尹飞薇过不了心里的坎,蒙政益那些诘问,不仅击打到霍岩心上,也同样引发尹飞薇的思考。
文澜知道了一切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死?
她想着想着就庆幸,文澜对霍岩的抗拒真是老天爷开恩,文澜因为孩子对霍岩颇有怨词,之后她父亲又出事,种种繁琐事,让她没了最初的爱意,她经常对霍岩发脾气,像是对他深恶痛绝……
这真是好事。
如果她没有对霍岩失望,她怎么能放霍岩走?
霍岩在最后两个月的时间里,处理了达延内部的纠纷,文博延倒下后,他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者,蒙政益怕达延因两位主帅的大变动而出现危机,要求霍岩暂代总裁之职,等时机成熟,全部交给文澜。
他的考虑务实又咄咄逼人,他简直有一点折磨霍岩的意思,你不是想要达延?那就坐实你为了达延而不择手段的名头,将来文澜不肯离婚,也能借此离间他们夫妻。
姜还是老的辣……
霍岩接受安排。
时间转眼来到两个月后。
那年夏天,海市一场又一场的雨,霍岩签离婚协议书那天甚至刮起台风。
文澜从孩子出事后一直住在澜岩大厦,那里是他们新婚时的模样,保留了他们一开始的甜蜜和后来的折磨。
两个月里,霍岩没有在家里过过夜,见面文澜就痛恨他,离婚也是她在一场口角中自己提了出来,霍岩当时顺口答应,她可能气怒过头竟然就没有反对,还约定了过完生日就要他走,当好聚好散。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话。
很快,她的生日就到了,那天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气象台不断发布避险预警,所有海岸都沦陷,有的地方甚至出现海水倒灌,惨不忍睹。
市内也受影响,很多路段被刮得乱七八糟,无法通行。
约定了生日离婚,好像是一种仪式,也好像是一场玩笑,或者是一场挽留……
毕竟,生日可以回味到很多事,一开始气怒的情绪就可能停止,想起从前的美好,两人就会和好如初。
那天,霍岩是不可能和好如初的,不知道文澜怎么想,但他肯定不会……
尹飞薇担心的要命,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结果,就冒着台风去看望他们。
那天风雨是真大,像是暗无天日,路上乱七八糟的树木被刮倒,信号灯全灭。
她开着开着,看到一辆熟悉的车,是霍岩的车,看样子是从家的方向出来,但是很奇怪的,没有走正常的那条路,竟然拐去了更难走的路段。
她有点不可思议,就打电话给文澜,一边祝福她生日快乐,一边扯谎自己因为台风不能过去亲自祝福的情况。
文澜情绪有些低沉,但总体没有太明显的问题。
她更担心霍岩,觉得他很奇怪,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这是台风天,有些路段根本就不能通行,他到底要去哪里?他的临时住所也不在那个方向……
尹飞薇冒雨跟上,一直跟到雍久路,然后看到那辆豪车猛然提速,往绿化带撞去,于狂风暴雨中翻倒、变形、气囊弹出。
他竟然自杀。
在离婚当天——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了,我还要这篇文HE。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豆30瓶;Yiju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山盟
尹飞薇的人生已经算跌宕起伏。
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单独带着她,过得很苦,但也不乏亲密,她母亲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能把女儿和家里打理的仅仅有条,但没办法像那对龙凤胎的母亲一样,有高级的家庭背景和见识。
她和霍岩不是一个圈子的。
霍岩的母亲更加顶级,有当建筑师的父亲和蜚声海内外的大画家祖父,她自己高知学历,婚后能帮扶丈夫的事业,需要她退居幕后的时候也能得心应手回归家庭,她养育了三个出色的孩子,自己还是语言学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中年丧夫失子,家破人亡,落得在深山野林、避世修行的下场。
不仅是霍岩不能承受,任何人都不能承受。
凭什么作恶多端的人享尽荣华富贵,善良无辜的人却要承受一切灾难?
他的复仇火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那年,在咖啡馆找到他,看到他和文澜站在一起的画面,尹
飞薇内心诅咒过他一句,从此文澜再也走不进他的心。
一语成戳……
哪怕和她重逢,文澜也没有真正贴近过他的内心。
尹飞薇很后悔,当看到他毫无留恋往前撞去时,仿佛世界都崩塌。
她从来没想过,霍岩会有一天撑不住……
他向来坚强,他父亲出事时全城轰动,他能独挡一面的见媒体,管理公司,和那些股东们走在一起,尽是永源集团大公子的派头。
从来没输过。
哪怕后来霍家破产一无所有,他也没低头过。
在明州那几年更没有。
他被从十三楼抛下前,那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欲欲跃试,他的胆略与气度让他从泥潭爬起。
最后带了几十亿资本回海市。
在外人眼中,他继续儒雅,翩翩贵公子,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都是假象。
他这一生都在失去,父亲、母亲弟弟、孩子,最后连文澜也不理他,他做错过什么,又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惩罚?
其实他没有错,但是他开始觉得是他错了……
这就很可怕,他一开始回海市就抱着自己没有错、不会错的心态,文澜是他失去的一部分,他只是拿回来,只是没想过她会失去孩子,还差点丧命……
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他们不该结婚,不该结合,更痛苦的是,文澜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最喜欢的霍叔叔死于她父亲之手,也不知道这些年一直苦苦寻找的“妈妈”连见也不愿见她,甚至反对她的婚姻……
所以离开才是对的……
但是离开了霍岩一无所有,他母亲不愿见他,他的孩子也离他远去,他的弟弟不知所踪,他心爱的妻子被他亲手放弃……
活着有什么意思?
那一场车祸他断了一条手臂动脉,血流成河。
台风暴雨天,救援迟迟不到。
尹飞薇用自己的发带扎住他的断口上部,拼命在雨里喊,你这样不负责任你这样伤害的只是文澜,你让她失去孩子失去父亲也失去你,你让她成为了你……
一直在失去……
她就是你……
是的,其实文澜就是霍岩,霍岩就是文澜,他们无法分彼此,他们就是彼此。
霍岩就清醒了过来,一直保持清醒到救护车艰难赶到。
随救护车一起来的还有电视台,拍他出车祸的画面,采访他此刻感受如何,那天暴雨太大,那些记者没认出他,画面相当可笑和残忍,别人只是把你的苦难当做谈资,这世上少有相通的悲喜,他当时大量出血,仅有的知觉对那些人求,别让他太太看到……
尹飞薇当时就哭了。
那一场车祸,让霍岩以后无法再开车。
他的动脉破裂,做手术连接后需要好好休养,虽然休养了也不一定能恢复如初,但不好好休养肯定是雪上加霜。
他手术没多久后就飞了山城。
好像在那里多待一天都是折磨。
他身心受创,想要文澜陪伴,但是从此后都不可能再获得那种温暖,他深切知道这一点,所以立即逃离海市。
到山城后,他有过两次开车经历,都因为手臂突然抽筋而小碰小擦。
后来都是李泽宇替他开车。
在文澜来山城前,他一直过得“很好”,常年司机助理陪伴,逢年过节宅家,下班不见客,人人畏他。
文澜的到来打破这一切。
当时尹飞薇在车站接到她,像是梦回那一年在咖啡馆外她穿着深色长裙,两手挽霍岩、眼睛焦急、专注看着他的样子。
那时雨幕笼罩绿树,水汽蒙蒙,霍岩同样穿深色衣服,高瘦着,文澜站在他身边像一只鸟,依附、宽慰他。
无论多少年过去,她一出现总让人想到那些年的青涩与坚定、关怀与义无反顾。
他们的青春与爱恋……
不发生后来那些事有多好?
……
山城夜晚像蒸笼一样热,火光腾起将街头烤得更燥。
事情发生太快,没等人们反应过来,车头就浓烟滚滚,火光照耀。
前排车辆先下来人,之后见义勇为的人陆续赶到。
大家呼喊着,齐心协力,抢救驾驶员。
“霍岩——”尹飞薇的车子离事发地点老远,她跑了几十米,身上汗得湿透,发丝胡乱地贴在额边。
等她赶到,拨开人群,看到驾驶室那一幕,眼眸随即瞪大。
火光浓烈。
车头变形,驾驶门被卡住,那名司机半边身子在火海里。
参与抢救的人冒着生命危险砸窗、拖拽,还有往里头举灭火器。
她吓得全身发软,差点倒在火光前。
随手抓住旁边一个人,慢慢地蹲下。
参与救援的都是男人,大家一时顾不上,只有外围的几个女人将她往旁处拉,喊着不要耽误救援。
尹飞薇被拉开,然后,亲眼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驾驶员被抬出驾驶室,放在离她很近的地表。
山城这一天白天温度达42度,破了全国记录,到夜晚,地表温度也烫人,何况旁边车头还起着火。
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尹飞薇跪着挪过去,抬起双手,一时不知道摸他哪里好,哭不出来,闹不出来,就是被吓着,“……怎么那么傻……”
不知嗫嚅了多久,冒出这句话,回复她的是男人无比惨烈的呻、吟声……
尹飞薇这才有反应,喊着,“霍岩——”
旁人有人问,“你认识吗?”
尹飞薇泪流满面,不住点头,“是他……是他……已经自杀好几次了……”
是的……
好几次了。
海市台风天的那一次,到山城后自己开车的那两次,不是什么小碰小擦,他就是不想活了……
现在又来……
“你根本不想让她走对吗……你故意留她……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子……霍岩!”
她大声呼唤,想像台风天那一次唤起他的意志,“别死——死也要英俊的死!”
“她是艺术家!”
“追求了一辈子的美……”
“你别死得这么难看……”
她像魔怔了一样,絮絮叨叨,灵魂几乎出窍。
这时候,人群里突然冲来一些人,好像是救护人员,急救车的呼啸声刺耳,尹飞薇倏地被一个身子撞去一边。
她茫然地倒在烫手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那个匍匐在男人身上大喊大叫“老公”“老公”的女人……
她于是如梦初醒,而周围人的眼光立即朝她射来,一时议论纷纷,那个女人大哭着老公老公,撕心裂肺,反应比魔怔般的尹飞薇更加真实……
人们怀疑她与受害者的关系。
那些眼光刺探又不怀好意,而尹飞薇却不在意了,她从茫然中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哭错人,根本不是他。
她于是感觉到头昏目眩,又哭又笑起来。
她盲目地扫视着全场一圈,然后就在混乱的画面里瞄到一个站立的身影。
他在人群之外,英俊醒目。
热到每个人脸上挂着狼狈汗珠的天气里,他清隽如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与霓虹中相当立体,像电影镜头,混乱的周遭,他孑然独立的存在,神情默然,肢体语言同样。
他一双漆黑的眼像他才是真正的围观者,不轻不重地睨着尹飞薇。
久久不语,也没有动作。
尹飞薇在热浪中空坐许久,才自己起了身,然后精疲力竭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他。
看到人群都散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中间隔着一大堆距离,就是没有一个人先行靠近。
尹飞薇开车穿得平底鞋,跑下来时也没有换,但是挺狼狈,鞋面有些脏了,脚后跟也脱离皮肤。
她扯出笑,脸上还有泪光,“……丢脸了。”挺不好意思又不拘小节一般。
他站着,仍然没有走过来。
皱皱眉心,忽然启声,“我没那么傻。”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看到她刚才一幕……
尹飞薇笑容尴尬着,却胸有成竹说,“你就是这么傻。”
他眉心立即显出一些不耐,似乎很不愿意和她聊这些话题。
尹飞薇紧接着在后面提,“……和她一样傻。”
他眉心的痕迹立即像凝滞一样,没有继续加重,也无法减轻,就停顿了,当听到“她”。
这么好的男人却没办法幸福、和和美美的拥有一段婚姻,尹飞薇口吻似劝慰,“如果舍不得,就顺从她,跟她回去……”
“不可能。”霍岩立即回复,眸光坚定,“结束了。”
尹飞薇嘴角轻扯了一下,似乎不相信,两个方面的不相信,不相信他真舍得放手,也不相信文澜能轻易放手,他们两人明明都是傻子,天生一对……
她的不屑相当明显。
霍岩眉心却轻轻松开,脚步挪动,一尘不染的黑色鞋面上反映着火光,尹飞薇一开始高昂着下颚,之后转为斜垂眸。
他那双腿就走到她侧着脸的视线里,一双小腿笔直,裤管在脚踝之上,无比正式的商务西裤,穿得禁欲又矜贵……
这就是文澜喜欢的款,曾说过霍岩身上每个细节都是她的喜好。
可再天造地设又怎么样,他们无法长久……
“今天下午,她律师跟我联系,她准备签离婚协议了。”低沉地陈述口吻,不透悲喜。
尹飞薇身子却全僵。
“我们合作多年了,”霍岩忽然轻描淡写的口吻,叙说与尹飞薇的关系,“从今晚开始停止。”
“……”尹飞薇唇瓣颤抖,说不出话来。
霍岩的小腿与双脚仍在她视线底下,他往后站了一步,语气如常,“往后祝你幸福。”
他对她说话都没有什么停顿,好像要迫不及待的离开,多一秒的耽搁都是浪费。
山城夜晚火热,何况是车祸之地,周遭人群杂乱,几句话功夫,霍岩就打算走。
那句往后祝你幸福后,他转身,修长的腿部离开她视线。
尹飞薇突然颤声,“你真能忘记她吗?”
霍岩背影在夜晚街头的杂乱洪流中,像石柱那么坚硬,他停留着,但是没有回复。
尹飞薇又问,“真坚定吗?”
“坚定。”他这次回应了,音落,毅然离去,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你们希望他坚定还是不坚定?
首先不要在这个时候期待火葬场,没有文澜的坚持,一放手,霍岩肯定是离开,这个时候火葬场没有合理性,也不够爽。你们猜一下,作者到底会用哪种方式的火葬场,猜对有大红包!哈哈!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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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山盟
万晨酒店,总统套内。
作为酒店最顶级的住房,总统套有八间之巨。除了卧室,还有办公室、书房、会议室、康乐室、餐厅之类。
在同位置的楼下有秘书房、警卫房、随从房。
在山城两次受伤后,文澜终于从豪华套房搬到安全级别最高的总统套房。
她一个人住在夫人套房,祁琪也从旁边搬过来,住在她隔壁。
蒙思进也凑热闹,非要从底下搬上来,离两个女士蛮远距离地,选了一间次套。
偌大的总统套仍然富余。
在夫人套房外的小会客厅内,两名律师在和文澜谈着事情,声音都传不到门口,隐私性极强。
周琳站在旁边,不时给两位客人添着茶水。
上午的阳光穿透窗户,洒在金丝绒沙发上透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鲜花被插在瓶内,摆在桌几正中,几份文件放在一旁,不时被拿起、翻动。
“文小姐,您看这些藏品目录有问题吗?”大律师戴着眼镜,形象显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的助手则年轻许多,一副初闯荡的模样,好奇看着他递给文澜的文件。
端坐在沙发的女人闻声,轻轻一抬目光,微怔,“……目录?”
“是啊,”谭律师笑,“你和霍先生除了股份、债权,最大资产就是藏品,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文澜继续怔,没接。
谭律师径自翻开解释,“我们和艺术品国际市场的专家取得联系,用一周确认了这些藏品的价值,可以说,这些藏品已经超过你们之间的房产价值,甚至有的债权都比不上。”
他特意翻到一页,指着,“这件油画作品由霍先生在一年前够得,目前价值两点三个亿……留给了你。”
文澜回神,眸光平淡,“我看过……近三分之二都划给我。”
“是,”谭律师笑,“所以我们才一再确认这些东西价值,发现霍总的确是……将大头部给了你。”
“他是很高明的藏家,有眼光和品位。”
谭律师一再点头,“我很钦佩他的投资能力,那些专家说,霍总在国际收藏界很有名,次次出手不凡。”
文澜伸手接过那本目录,随意般地翻着,她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好打扰,一时厅内落针可闻。
这本藏品目录用铜版纸制作,厚重而敦实,除了目录还有图片对照,他在结婚前就喜欢收藏东西,婚后,这个爱好更加不可收拾,一有时间就和文澜一起出入各大交易市场,他们每购入一件作品,都以夫妇的名义买入。
曾经有一回,文澜和他去波士顿。
作为只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国家,美国的艺术史太过年轻,不如欧洲的浩瀚如海,不过也因为年轻,美国在二战后以包容姿态海纳百川,最后打败巴黎,成为新的国际艺术之都,一直至今。
这其中,波士顿作为美国的老牌贵族栖息地功不可没。
私人收藏盛行,私人收藏用于捐赠或者直接盖博物馆,给公众的美育带来极大启迪、传播。
他们每次到美国,波士顿都是必行。
见朋友,看展,交易,有一次文澜看到一条信息,是波士顿的某名流夫妇离婚,将公开拍卖婚姻存续期间的藏品,那次时间太匆忙,没来得及一睹芳容,两人就离开了。
文澜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她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霍岩这样分东西,刚结婚时,也故意用这件事逗过他,他当时回复,说他们不会分藏品、不会离婚。
所以,还是食言了。
这趟山城之行精疲力竭,一开始来那几天,他的律师电话不断追击,还寄过函到她住的酒店,现在终于轮到她开始派律师找他。
文澜眼底的疲惫显而易见,可嘴角竟然还扬着弧度,大概是自嘲或者讽刺过去的恩爱吧,“对半分。”
厅内其他三人都惊讶。
抬头看她时,文澜已经放下目录离开。
……
“霍总,郭律师来了。”秘书从内线汇报。
男人伏案工作,室内空旷,那道女生响起片刻后,他才回应,“进来。”
“好。”黄智美等在那头,得到命令,立即挂上电话。
他停下笔,从旁边的文件纸上拿回笔帽,目光始终不离开桌面的盖上。
有脚步声从外而来,他仍旧没抬头。
目光慢悠悠地睨着纸张,声音低沉,“郭律师坐。”
“霍总,”郭律师神色些许异常,不但没坐,还往前站几步,紧贴办公桌,“……她重新分配了资产。”
霍岩手一顿,那不断盖笔帽而响起的动静戛然而止,“……什么。”
连讶异都算不上,倒好像是有愧……
郭律师拿出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递到桌上。
霍岩轻移目光,静静停在离婚协议这四个字上。
“当年结婚你们没有做财产公证,您在达延投入的本金加上她后期赠与的基础股权,您一共有百分之二十,文小姐根据您这些年对达延的贡献,另外从她的股权中分拨百分之十五赠与,也就是说,您现在是继她后的达延第二大股东,一共有百分之三十五股份。”
“她现在有百分之四十。
“郭律师着重强调这一句。
达延是国际性大集团,离婚分割伤筋动骨,从公司内部的稳定到未来发展都将蒙上阴影。
不过阴影终究过去,谁能继续说话,谁就把控达延。
文澜从小就有百分之十基础股权,每年都能分红换零花钱,霍家破产那年她甚至要将自己的股权卖掉,给霍家度过难关,是文博延阻止了她,说她的基础股权完全是杯水车薪,后来她用自己母亲的遗产购回霍家红山路的老宅,将父女关系降至冰点,文博延当时就对她有防备,收回了她百分之十的股权。
都说女生外向,文澜是外向的彻底,霍岩刚进达延时,基本没有实质“名分”,她怕他施展不开手脚,将文博延重新还给她的基础股权全部赠与他。
文博延气得半死,但文澜义无反顾,她看不得霍岩在达延被欺负。
后来达延在霍岩的掌控下一步步走向全球化,他俨然成为达延的事实与精神双重领袖。
他的贡献有目共睹,文澜对经营一窍不通,这次离婚,不但没有拿回自己的基础股权,还将从文博延那继承的股份让出百分之十五,这行为无异于“自杀”。
“她到底知不知道……”钢笔头部重重在桌面抵住,发出和他语气一样沉重且焦躁的声音,“股权一旦不过半,别人随时取代她成为实际掌控人?”
“她只有百分之四十后,您只要收购其他股东的百分之五以上,就能取而代之。”
钢笔被重重放下。
一双修长男性手掌十指穿插紧扣在一起,青筋暴起,“——何止我,其他股东只要动心思,任何人都能取代她!”
他发怒了,但怒气又不是对着她,他情绪复杂到叫郭律师都不敢轻易发言,得琢磨着。
他垂着首,额头抵在交扣的手指上,太阳穴青筋和手背的同样明显。
郭律师审时度势着,“我想,她是信赖您,以至于清楚您不会联合其他股东架空她。”
霍岩仍是垂着首,不接话,但是肩膀在激烈起伏,包括胸膛。
“……她律师传话,说您这些年在达延劳苦功高,只有您能带领达延继续前进,她不想离婚风波让集团动荡,伤害所有员工。所以做出顾大局的决定,也希望您高瞻远瞩,不要在意小细节。”
“小细节……”霍岩喃喃涩笑着咀嚼这三个字,“她要把我绑在达延。”
“您不希望?”郭律师犹疑,“……毕竟达延是您带上全新高度。”
“定了几号签字?”岔开话题,他沉声发问。
“文小姐一周后离开山城,这七天都有时间,说看您……”
“一周后……”霍岩喃喃自语般地重复这个时间,倏地,他笑了,眼角发红,“看好日程后给你答复。”
“好。”郭律师放下离婚协议后离去。
此时已经傍晚,又是一天的结束。
霍岩抬首看向夕阳,绚丽一片,只要光还在,这一天就不算结束,他算着,还是有八天——
作者有话说:霍小可怜,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