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5(1 / 2)

骨刺 丁律律 14061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海誓

旅行没有立即出发,得等一个人。

蒙思进回来后第一个见的人是霍岩,这让文澜伤感又满足,伤感他的现状,满足他的情绪可以有人倾倒。

她把蒙思进从家里拖出来,在工作室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在海边住着散散心。

蒙思进精神颓废,不刮胡子不洗澡,整个人臭烘烘。

文澜恨不得每时每刻在他耳边劝,但表哥嫌她烦,她就只好拉着霍岩,一起开导表哥。

霍岩的开导方法是不用开导,他甚至嫌弃蒙思进脏了屋子、碍了他眼,每天都对他的存在面笑心不笑。

文澜哭笑不得。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顿丰盛大餐,三人气氛奇奇怪怪吃完后,文澜陪着表哥坐在客厅里聊天。

叭叭说一堆,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除了点头,就是猛往嘴里塞垃圾食品。

文澜嘴都咧起来,忍无可忍,“……想问你个问题。”

“问。”蒙思进虽失恋,不改疼表妹的习性,仍然言笑嘻嘻。

“你真不能人道吗?”

“什么——”蒙思进一呆。

文澜笑,“外面传你不能人道啊……”

“你这丫头……”蒙思进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手里的零嘴也不香了,往厨房喊,“——管不管!”

厨房里即刻有响应。

霍岩系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有水渍,“什么?”

“她刚才说我那个!”蒙思进舍不得对文澜发火,对外人可不客气,霍岩就是外人,且这个外人没有管好他妹子,是罪不可赦!

霍岩莫名,笑着往文澜那看一眼。

文澜窝在沙发里,面红耳赤指,“就那个……”

“哪个?”霍岩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坐下来。

文澜挨向自己老公,在他光洁的下颚亲了一口,“我问他能不能人道……”

这一口亲可把蒙思进刺激了,“你俩干啥——”

“洗碗的奖励。”霍岩一副他大惊小怪的口吻。

“你俩收着点……这儿孤家寡人一个呢……拿点安慰人的态度!”

霍岩于是说,“那你到底能不能人道。”

蒙思进捶胸顿足,“我那是深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为桑晨守着着!现在被传成什么样,连你们都觉得我有问题!”

文澜本来是笑着的,听到这些,面色逐渐严肃,“你有没有想过,因为这种传言,舅舅才去找别的女人再生一个孩子?”

蒙思进直笑,“文文,你太单纯了——他是本质坏!”

“别这么说你父亲,”文澜有些难受,“我爸爸健康时,我有几年总跟他顶嘴,现在想跟他顶都没有回应了,长辈总是爱你的吧。”

“他的爱有条件,就是打断我的手脚,装在他的口袋,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这才是他的好宝宝。”蒙思进说完不解恨,拉霍岩下水,直接问,“霍岩你说,我那老子什么德行——”

“别这样……”文澜劝解,“他是你爸爸……”

“他本质无情、残酷、坏——霍岩你说!”

霍岩宛如被架在火上烤,只好笑而不语。但这已经算帮文澜忙。

蒙思进现在没有理智可言,任何话题都不能深谈,但也不能纵。

蒙思进挺恼火的站起来,猛地就往霍岩这边抬了一脚。

客厅里立时就响起咔哒一声碰撞到骨头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克制的嘶声,文澜猛一回头,正好瞧到霍岩因痛苦抬上去的下巴,这一下就炸了,跳起来喊,“你干嘛——”

蒙思进否认,“——他装的!”

霍岩摸着小腿骨,眉头紧皱。

文澜叫,“踢到了!”

蒙思进看上去不知所措,“真他妈装的——没踢到!”

“你神经了,好吃好喝伺候你你打人——”文澜暴跳如雷,从茶几边上蹭出去,随手揪起一个靠枕狠狠往蒙思进身上砸。

蒙思进被砸地本能弯腰逃跑,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

霍岩继续揉着小腿,嘴角笑意却相当恶劣。

……

这一夜,蒙思进委屈的很,被表妹打一顿,又跑楼上哭一通。

夜里文澜起来给他做了一个夜宵,送到房里不忘叮嘱他慢慢哭,反正他们夫妻俩都会陪着他的,不上吊自杀就行。

蒙思进又气又恨,吃完她的夜宵,又躺着慢慢哭。

他那房间已经乱的不能进人。

文澜有时候躲在门缝偷看,都看不着被啤酒罐和各种垃圾零食包围的蒙思进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回到房间,她也不敢睡觉。

眼皮直打架的竖着耳朵希望能及时收听不远处房间的动静。

霍岩在床头在书,对蒙思进虽然不算上心,但也做到了陪伴与照顾,毕竟不是谁失恋都有妹夫好吃好喝好住的优待着。

夜深了,文澜还是不睡,他催她。

文澜摇头,“他现在是在闯关,我得陪着他。”

“不然我们做点别的事?”他合上书,脸色很认真地望过来。

七年夫妻,文澜怎么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稍微一点头,“那你关灯。”

他抬手摸到台灯的牵引线,咯噔一声拽后,卧室陷入黑暗。

文澜本能往下缩缩,模模糊糊昏暗中男人的剪影掀了被子

躺过来。

像每天的家常便饭一样,没有多余情绪,直接嘴对着嘴啃噬,大概太突兀了,往常的嬉戏也没有,文澜一下就乐了,忍不住地觉得自己在干坏事,而且是丝毫没有对别人的同情心、在别人惨不忍睹状况下竟然矜持一下都没有,顺其自然就干起这事。

她乐,她身上的男人也乐。

乐归乐,他却没有停,一直在她唇上亲。

文澜闭着眼,两手抱着他后颈,动情地抚摸他发。

彼此气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幽幽暗暗的空间里,除了恩爱的感官刺激,再没别的了。

……

住来工作室的第七天,蒙思进终于缓过来。

要求和他们一起出去旅行。说是不忍心让夫妻俩再跟着受累,他打算振作起来。

期间,文澜的舅妈也很着急,但是没有来打扰儿子。

蒙思进自己想开了,对大家都好。

秋已然到了极深极深的地步。

莱山漫山遍野红。

天气晴朗但带霜。

原本只是霍岩的单独提议,到出发时竟然变成团体旅行。

除了文澜硬要带上的亲表哥,她还特地找来韩逸群,当然,韩逸群过来是有条件的,就是必须带美女。

韩逸群是达延在山城的总负责人。

以前文博延掌舵达延时,韩逸群是集团副总,零八年那场全球经融危机如秋风扫落叶,将国内大小钢铁企业扫了个七七八八,就连永源这样当时国内的前三钢铁大鳄,都因这场危机而凋零。只有达延活下来,并且发展成庞然大物。

好像那场危机,以永源为代表的其他企业成为尸山血海,只为了突出达延拼杀出来的那股势不可挡气势。

当时除了文博延手段了得,韩逸群作为集团副总的功劳也不可小觑。

那场危机,韩逸群甚至在商圈留下一个“打工皇帝”的称号,成为明星职业经理人。

后来属于文博延的时代结束,由女婿接班。

霍岩的理念和达延老传统产生严重冲突,达延以前是以吞并别人为生,霍岩喜欢搞全球化。

这场冲突的最终结果是文博延一病不起,霍岩彻底上位,他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将以前岳父的得力干将“贬”去山城。

韩逸群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安心在山城待下来,过起养老般的生活。

不过这种生活没有过很久,两年后,他成了达延在山城的总负责人。

看起来和霍岩的关系如鱼得水。

不仅在苏富比的秋拍会上和他有说有笑,私下里还被总裁夫人叫去一起爬山,这种亲密度狠狠打了外界的脸,毕竟当年那场翁婿之斗,韩逸群这种典型炮灰型人物能存活且活得风生水起,真是有些奇迹在里面。

晨起出发,韩逸群精神抖擞。四十多岁人,活得像二三十岁似的,身边陪着两位气质极佳的美女。

一位叫赵晓婉,一位叫姜瑜,两位都是山城音乐学院的老师。

加上蒙思进,夫妻俩一共带了四名外人,加入了这场秋游。

文澜倒是兴高采烈。

霍岩不时拿无声的笑眼瞟她,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弄得文澜很是心虚。

“你有表哥就行了,我都可以后退。”爬山途中,在一个人少的地方,他这么对她说。

文澜哭笑不得,坚决不承认。

霍岩就说,“那两位老师干什么的?”

“韩总的朋友啊,他走哪儿都有美女陪伴,这两个一个会跳舞,一个会唱歌,旅行途中,放松休闲,多惬意啊!”

霍岩看看那两位美女围在蒙思进身边的样子,失笑,“给你自己找嫂子吧。”

“哎呀!别说了。”文澜心虚闹起来,捶了他两下,“快走吧,不然又说我们!”

他俩总掉队,平时霍岩体能所向披靡,今天总跟不上大部队,非在后面坠着,韩逸群一开始配合他,要和他聊聊天,结果他越走越慢,韩逸群这种吃喝玩乐搞虚体能的人都有点受不了,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是要和自己老婆单独走在一起呢。

文澜这个傻妞,这段时间一门心思在失恋的表哥身上,爬山途中急于安排两位美女老师和表哥接触,哪想得起来霍岩,反正他是成人又不会丢。

这俩心思不同,就产生矛盾。

文澜总要到后面去催他,而他总要霸着她不准回人群中。

一来二去,别人却说他们恩爱,爬个山都不忘黏糊。

一路上说说笑笑,就这么爬到顶端。

这一段路没有任何建筑,全是野路,途中还遇上莱山秋季防火队的成员们,大家打了招呼之后,一起坐下来吃带过来的午餐。

文澜还和防火队里的几个阿姨一起割起荒草,她是艺术家,除了对蒙思进和两位美女老师的事情热情上心,对草木石块等也相当感兴趣。

霍岩给她捡了一块木头,看上去奇形怪状,外人摸不着头脑,文澜却喜欢的不得了,说要回去做木雕,主题就叫做《不能说话的人》,那块木头有一个凸出的结,像是堵在一张嘴巴上,而整块木块就可以雕出人脸,配合这个结,完美符合主题。

“艺术家的眼睛果然非同凡响。”韩逸群除了吹她彩虹屁,一路上也没干点别的。

“可我觉得啊,艺术家的丈夫更厉害呢。”这么赞扬的女人叫姜瑜,比会跳舞的赵晓婉沉稳一些,可能和她教美声有很大关系,人比较持重。

她笑着一边夸,一边看向霍岩。

“艺术家的丈夫,在艺术家没接触这块木头前,就知道她会有用。真是眼光毒辣。”

文澜听了笑,倒是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下山吧。”霍岩将那块木头装进包里,然后牵着她手,一起往下走。

天是下午时分了,大家都边看风景,边往住处回。

下到一半,文澜又不见踪影。

她这段时间也挺累,蒙思进状态好起来,她比较高兴,加上和两位女老师挺投缘,一路上三个女人就凑到一起去了,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三个男人只好走到前面去。

韩逸群身体挺精干,除了喜欢在路上抽烟,没其他惹女士烦的地方。

蒙思进更加健谈,他再伤心,那张嘴都是活泛的,来的路上和两位老师聊得热火朝天,倒是回去路上,有点端着起来,也不热络了,但女士们如果有话题可以容他参与,他三言两语就逗得人哈哈大笑。

文澜反而觉得这个时候的表哥才是正常的表哥。不像早上有点强迫自己融入集体的状态。

男人们在底下走,弯弯曲曲而又陡峭的山道上时不时可以看到他们的背影,和低声交谈的动静。

文澜有时候从树木缝隙中寻找三个男人中最独特的那道背影。

当然是霍岩了。

他不像韩逸群能天南海北的畅谈,也不像表哥自带幽默,他就光站着,眼底带那么一点点笑意,别人就很难不关注他。

姜瑜都忍不住私下对她夸一句,你老公真帅!

文澜其实有点麻了,从小到大他什么性格,和女孩子相处时什么姿态,一清二楚,只是人家当她面夸,心里就忍不住高兴和自豪。

这一高兴就忘了形,走着走着,突然手机掉了,那是一侧悬崖,长满树木杂草,但是很陡,她惊呼一声,“啊——”

姜瑜和赵晓婉同时吓一跳。

“我手机掉了——”文澜着急。

“怎么了——”但是有人比她更着急,她一惊叫,下面走着的男人立马魂不附体。

文澜刚喊出“我手机掉了”,霍岩已经飞身跳下山道。

这一段路,底下有个水库,水色碧蓝,相当秀美,同时深秋,黄的树、红的树交错。

山道曲折,风景也似曲折,一眼望不到真实。

而这似乎要细看才能看清的景象,更添了人心的乱。

文澜在山道边站着,从树丛里隐隐约约看到他跳下去,惊声,“你干什么——”

霍岩似乎反应过来,听到她声音安好,马上两手撑着山道边缘,重新跳上来,他身

手灵活,上来后直接往她这边走。

穿过几丛树枝的遮挡,他脸露了真容,严肃而又稳重。

甚至没有时间对视她眼神。

旁边的姜瑜早早解释,“她手机掉了。”

于是霍岩没有耽搁,重新跳下去,在杂树丛里将手机捡起。

上来后,再塞文澜手里。

文澜莫名其妙,气又想笑,“你刚才干什么?”

霍岩一脸无辜,“你声音吓到我。”

“我手机掉了。”

“嗯。”他点头,表示现在明白了。

文澜哭笑不得,甜甜瞪他一眼。

姜瑜非要笑着揭穿,“他以为你掉下去了。”

那可是悬崖,虽然有草树,可想也不想的往下跳,那种本能,以为她遇到危险要第一时间营救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喷薄而出。

“没事了,没事了。”韩逸群在底下笑,“走吧。”他在底下其实听不清上面发生什么,但肯定是文澜没事,一些小事件而已,但大家正好好走着路,霍岩突然就往下跳的举动,可把他和蒙思进惊动坏了。

蒙思进缓神后,倒也见怪不怪,“两人可好着呢。一块儿长大的。”没有任何调笑口吻,平平淡淡一句一块儿长大的,能说明一切——

他可以为她豁命,她的风吹草动与他有干系。

小小插曲后,平安下山。

大家没有回文澜的工作室住,而是在靠近爬山点的地方选了一栋民宿。

莱山海岸线漫长,从市区到属于莱山的第一个景点清子口浴场有一个半小时,而从清子口浴场往莱山深处海岸线走,更加遥远。

文澜的工作室在青山湾附近,霍家出事那年,她和霍岩“私奔”,他就是在青山湾的一个渔村里抛弃她,一走消失七年。

后来结婚时,他送了在渔村附近的一座白房子给她。文澜用来工作和偶尔招待朋友。

今天游玩的地点比青山湾还要远。往莱山深处。

霍岩在吃晚饭时,悄悄跟她声明,明早他不会带其他人一起,要单独和她出去。

文澜随便他。因为这一晚,大家在民宿吃了刚打捞上来的海货,韩逸群体质特殊,吃完海螺后肚子就开始不舒服,看上去叫苦不迭的样子,估计明天玩不了了。

赵晓婉跟他比较熟,可能会在民宿陪他。

这里的风景很好,留下来钓钓鱼也很不错。

至于蒙思进和姜瑜,这两人都表示累了,要在民宿里玩一天。

也不知道大家是自愿这样安排,还是刻意配合霍岩,他一整天,因为没有粘着她,而眼神幽怨。

文澜一方面觉得丢脸,他不顾场合恩爱;一方面又觉得被幸福包围,同时觉得确实对不起他。

所以就没挣扎了,明天他愿意带她去哪就去哪。刀山火海不怕。

晚上,大家各回各房。两人难免又是一阵恩爱。

这栋民宿全是旧时的民房,与他们十三四岁那年“私奔”住的石头屋很像。

晚上大海发出亲切回声,在海滨长大的人都仿佛进入最好的睡眠伴奏里,就是不知道山城来的两位美女受不受得住。

一声又一声,海水掩护着那扇紧闭着窗的屋子内发出的愉悦吟唱,小院鸣响,四邻难安——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错,没有抑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定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海誓

这一天,天气实在不好。

灰蒙蒙,寒雾浓重。

出民宿前,昨天一起来玩的几个都在劝别出门,外面又冷又不好走。

莱山山脉沿着海岸线分布,天气不好,见不到远处的海,也看不清山中景象。

“出去没有意义!”蒙思进直接评价。

文澜一句没带回地,兴高采烈出门。

霍岩说目的地是东来寺,游人少,环境清幽。

文澜迫不及待。

二十多分钟后到达东来寺山门前。

霍岩穿一件过膝大衣,在山间寒风里衣摆不住飘。

她倚靠在他身前。

已经是深秋,海市的深秋这么冷而又短暂,冷到一起出来游玩的大部队停留在民宿不肯出来,又短暂到昨天还是秋高气爽,今天已是厚衣裹身。

文澜穿得不够多,来时路上车里有暖气,爬了会山身上发热,到了东来寺山门前,冷风一吹,又瑟瑟起来。

霍岩好像特意要给她温度,从后兜住她背在怀里抱了好长时间。

今天的确不适合出门,东来寺门庭冷落,不然,这一对璧人光依偎着却一步不动,多惹人注目。

文澜觉得身上回暖了,问,“门闭着啊,是不是进不去?”

没想到到了地方,人家竟然大门紧闭。她觉得这座寺不大,似乎有可能不太入世,既然不入世,就有不接待游客的可能。

莱山自古以来是道教圣地。佛寺少到可怜,只有一座法华寺名气较大,而东来寺偏僻到身为本地人的她居然闻所未闻。

霍岩戴着羊皮手套的手,从她小臂挪到戴羊绒手套的手掌,那么小巧的,他一握就握住全部,“等一等。有人开门。”

音落,那山门就一响。紧接着从里面出来一位僧人。

和霍岩似乎很熟,“昨天没来,以为不来了。不过今天,寺里也没接待外客。”

文澜听了很惊讶,目光在僧人和自己男人身上转。

僧人没有问她身份,霍岩也没有介绍。僧人径直给他们带路。

进了山门就是天王殿。

天王殿里供着弥勒佛、四大天王和韦陀。

文澜看到韦陀手中的降魔杵是竖立在地面的。这代表本寺规模较小,恕不接待云游和尚免费吃住。

如果是特别大的寺庙,韦陀的降魔杵扛在肩上,代表可以供云游到寺的和尚免费吃住一周。而平拿在手中的降魔杵则代表可以免费吃住一天。

东来寺是一天吃住都提供不起的小寺。偏僻又冷清。

来这里游玩,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她心倏地突突起来,眉头也不由自主紧皱。

身旁男人察觉到她变化的情绪,立刻隔着彼此的手套,施力握了握她,文澜眼前是走马观花似的寺庙景观,根本看不清晰,只抬眸定看他侧脸,那侧颜却毫无波动。

“去后院逛逛,”他跟她短暂告别,“见完住持,来找你。”

也不知道是风冷,还是文澜自己惊着了导致全身虚汗的冷,她僵硬一扯嘴角,“……好。”

霍岩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对她笑了一笑。不得不说,这笑似能颠倒众生,又似这庙宇里一座座慈眉善目的神佛,一下就将她忐忑的心安抚了。

她眉头松了松,也对他笑了笑,眼神示意他去。

霍岩点点头,跟着僧人离去。

文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围廊尽头。

她眉心又紧了,然后转身往相反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后院在哪,但大概是与他相反的方向。

事实上,文澜对古建颇有研究,进庙没有不认识的佛,也没有不认识的构件。寺庙的建筑有统一规制,唯有朝代风格上的区别,但大差不差。

后院在大雄宝殿之后。

她在本能驱使下,昏昏沉沉穿过大雄宝殿,继续往后,果然见到生活区附属建筑。

莱山秋景动人,即使天光不亮,在寒雾里朦胧着的那些古树与草木依然瞩目。生活区除了办公建筑,还有食宿与菜地。甚至还有一块石刻山壁。

文澜仰头望着这块山壁上的精雕细琢佛像,忽然理解了霍岩带她过来的目的。

这座小寺竟然深藏不露。

石像年代久远,面庞却饱满,栩栩如生。

她绕着这些六朝时期的石塑走,心也渐渐在平静,这一路走来,她并没有看到供亡者牌位的地方。

那么,她两年前失去的那个孩子必然就不在这里……

从进山门起,她就一直忐忑,怀疑霍岩坚持带她来的目的,是要看望那个孩子……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在两年前猝不及防的一个夜晚胎死腹中……

当时离孩子出世也不过是几天时间……

怎么会忘掉?

忘不掉……

尤其进庙,文澜总会想起,在山城时好友尹飞薇跟她说起的,霍岩将孩子遗体送进庙里……

那么,是哪座庙呢?

……

双腿就像灌铅,无法走。

她在寒风里停下来,然后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不要想……

然后,心里这么告诫自己。

已经过去了。

又在心里这么掷地有声了一句。

这时候,天光竟然有些亮堂起来。

文澜抬眸,看到佛像脸庞慈祥,熠熠生辉。

于是,强迫自己想起自小学艺以来的知识,中国的雕塑艺术辉煌于佛像艺术……

呼吸节奏好些了。

她挺直背脊,最后看了眼石像的脸,步履稳重地离去。

后院外头是通往山下的小路。

顺着小路往下没走多久,到达一块平台,比较简单,没有观景的设置,应该是游人少有涉足的地方。平台下还是那条小路,蜿蜒着往下,但已经没有树木遮挡,路旁是整条整块的茶园,异常开阔,一直往下蔓延,像洒在山脉上的绿绸带,望不到头。

抬眸,是远方的大海,在不太亮的天色里有些灰蓝。胜在远而平静,像虚构的美景。

文澜嘴角笑了一下,轻快许多。

她离开平台,顺着小路,沿着茶园边往下游览。

这应该是寺庙的茶园,正值深秋冬初,穿着朴素的妇女们正在茶园里劳作。这些人应该是义工。

寺庙里除了出家人,还有居士和义工。居士是俗家弟子,义工不都是居士,但居士一定是义工。除了和尚,这些居士义工们组成了寺庙活动的重要力量。

属于寺庙的茶园里,劳作的当然都是义工了。

她们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穿着单薄冬衣,戴着花花绿绿的头巾,莱山的寒风冷冽,头巾保护了她们的脸庞。

文澜向下走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她走太远了,往回看来时的路,竟然已经隐藏进树丛里,她怕原路返回太浪费时间,和霍岩也有错过的可能,干脆停下来,在茶园边,随口问了一位阿姨,“您好,这边有回寺里的近道吗?”

对方听到她声音,先是愣了一下,很短暂的时间,但这一愣尤为明显。

文澜不晓得这位阿姨是不是听力不太好,在听到她动静后,需要平静几秒来理清她的话语,于是,她在阿姨愣后的继续沉寂里,温和礼貌重复。

“我想知道这几条横叉路,哪条最快回寺里。”

阿姨仍然没有回话。

她佝偻着背脊,穿着洗到褪色的卡其色外套,因为劳作,穿得很单薄,可能也不冷,额头甚至有汗珠……

当文澜眼神瞄到那些汗珠时,又不期然地看到阿姨的头顶,她没有戴头巾,和茶园里身着素衣,头上却裹得五彩斑斓的妇女们比,她堪称孤独而另类。她的身形是如此单薄,仿佛寒风一吹就滚下茶园,而旁边的妇女们个个有一副善于劳作的好身板。

这位阿姨不仅瘦,脱发也严重,短短的一小把头发束在脑后,花白花白的……

低着头,看不清她长相,但眼角皱眉很明显,肤色也因常年日晒而暗沉……

最让文澜震惊地是对方头顶中间的一条缝……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发缝,足有一大拇指之宽,头皮白白的像一条河,流淌在头顶,又往后消失在稀薄花白的发中……

“中间……”长久的寂静后,这女人终于回话。

声音低哑的,像风吹干了嗓,模糊不清。

“好……谢谢。”文澜微一愣后道谢,对方并没有回声,仍然弯着腰,然后,很缓慢地恢复了锄地动作。

文澜直愣愣看了对方好几秒,接着,直起身体,微微转身,面向着中间那条横叉路。

她本来要走,才抬一只脚,登山靴却又落下,她表情仍然有些茫然地,回身一喊,“何永诗?”

那位阿姨很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文澜茫然睁大的眼睛一下变得更大,可以说瞳孔都扩大了,她的眼眶甚至好像包不下她震惊而放大的瞳孔。

“……何永诗?”这一声,她的语气可够惊天地裂,似确定了什么,又一秒后直接惊喊,“——妈妈!”

她不解、她震惊、她剧烈震颤的呼喊,除此之外,她像一座雕塑僵在原地。

风是冷的,远处的大海是寂静的,茶园里的景象是热闹的,听到她的呼喊,有些劳作的妇女停下动作看向这边,然后她们一齐问那个女人怎么人家喊你妈妈……

那个女人像被电到一样,她仍然没有抬头看文澜一眼,而是默默收拾好最后一颗茶树,放下锄头,爬上山道,然后头也不抬地从文澜面前走过去,消失在了林中。

文澜不可思议,眼神由震惊到无法理解,她身体僵直在原地一段时间后,忽然反应过来,“……妈妈……”

她声音哽咽了,然后接受了事实,“……天哪!”

一瞬间,泪如雨下,眼前白光迅速和之前看到的宽宽的发缝重叠,她被两条河流冲刷了,一条她的眼泪,一条十四年不见、一见面就衰老至此的母亲的发缝,狠狠撞击了。

“……妈妈……”文澜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喊,狼狈不堪。

眼泪擦干了又流。

走遍了几条岔路,又原路返回到寺里,她呼喊的模样吓到每一个人,但没有一个是何永诗。

“霍岩——”

“霍岩——”

她只好扯着嗓子喊他,形象全无。在寺里胡乱地跑,胡乱地喊。

山风冷冽,寒冬已至,寺院呈青灰的色调。

高大的铜制香炉屹立在院中央。

铃铛冷峭地响。

她终于寻来。

霍岩就站在香炉旁边等她,眼睛望着她,薄唇抿得紧。他身侧晃过去一道人影,是刚刚和他站在一起的住持。见她远远地朝这边冲来,住持望一眼后安静离去。

霍岩是东来寺最大香客。每年的香油钱数不胜数,在他的捐赠下东来寺早可以建设成超过法华寺的规模,成为莱山第一寺。但他有言在先,不要打扰寺里人的清修,其实是不要打扰何永诗,他知道,一旦东来寺名声在外,她将不会在此停留……

“文文。”

文澜找到他,径直冲过来,不理他轻柔地呼唤,而是扯住他手臂,往不知道是哪边方向的路拉。

她显然已经错乱了,情绪激动,“我见到妈妈了——何永诗!我们的母亲——何永诗!”

“……”霍岩没有被她拉动身体,反而轻易扣住她肩膀,沉声,“她不会跑。”

文澜落泪了,委屈地直喊,“……她又跑了……我刚才……斋堂没有问到她……菜园没有看到她……住宿区也没有……”

“她在这里。放心,一直在。”他忍不住安慰。

她泪眼忽然不可思议,“你不惊讶……吗?”

“不惊讶。”他只好诚实回答。

文澜泪光一怔,以为他在开玩笑,不可思议望着他。

他明显目光一避,说,“我带你找她。”拉起她的手,准备要走。

文澜一把甩开,泪水几乎冻结在眼眶内,声音冷硬,“……什么意思……”

她情绪转换了,不再慌,而是很冷静,甚至有点质问地面对着他。

霍岩被她冷然地挣开,空着一只手在风中,他的神情还是持续的庄重,眸光直直凝视她,但是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应。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么聪明,今天的安排这么突兀且坚决,应该知道我要表达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懂……”文澜摇着头,眉心紧

紧皱着,痛苦喊,“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一直知道她在这里……”

“婚礼前,她就在这里。”他终于脱口压抑心底多年的秘密。

“胡说八道。”文澜眼含泪光笑了笑,“你刚刚找到妈妈,给我一个惊喜,对吗?”

“结婚时就想给你惊喜。”他眼神自嘲地,“可哪怕我跪在门前,请求她参加我们的婚礼,她也不愿意。”

文澜忽然无话可说起来。

“文文……”他眼神一痛,要靠近她。

她却一抬手,止住他的脚步,然后转身,极其愤然地离去。

霍岩像雕塑一样被丢在寒风中,慢慢结冰,似乎就像冻僵。

他带了司机,一切都做好准备,知道她可能有的反应,要么原谅,要么愤然,她显然后者,她独自下山,有司机在山下等待。

她不会有事。

她愤怒时最为清醒,能迅速地做出决定,抛弃还是惩罚他,她心中有主张。

闭了闭眼,霍岩转过身,重新面对大鼎,里面他上过的香早已冷却,他却连睁开眼看烧得顺不顺的勇气都没有。

只是一段时间后,脸上忽然有冰点袭击的湿感。

他睁开眼,仰起下颚,那湿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那被迅速打湿的嘴角忽然就一勾,冷漠而强势,“还是显灵了。”

好大的雨,在秋末初冬的莱山这一晚,倾盆而下——

作者有话说:还是更新了。历经千难万难。

抱歉了,读者们。也不知道还剩下几个,但有一个算一个,请接收我最诚挚的歉意。

这篇文开文之初就很不一样,写文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本在开文前让我花了几千块买书大量阅读做准备工作,也没有一本书让我做过如此详细的大纲。

但是,越是心血的东西越和大众期待的不一样。

开篇很多人都在等霍岩火葬场,文澜的隐忍和在山城的委曲求全让很多人反感,但是很抱歉,这篇文不是普见的火葬场文。

我只想完整地表达,属于我构建的故事。

因为大纲详细,我知道每个人物的走向,开篇基调就是压抑伤感的,读者因为不知道后文不明白我在表达什么,好像云里雾里,文澜有必要这么执着挽回,有必要这么深爱着放不下他吗,看到后面你们才会明白,他俩是“手足之情”开起的青梅竹马之情,家庭遭变故,其实是两人一起遭受了剧变。一个破碎的家庭,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能不相依为命吗?何况还是相爱的关系。

前中期都看不到比较惨烈的部分,虐点全在后期,当时构思时,我就在深夜哭得不能自已。

开文时,情绪同样需要沉痛压抑,才能进入全文所要表达的基调里,我因此身体精神常常遭受不住。这点,在微薄上全程记录,不用质疑。

写不出来是痛苦的,不管有些读者怎么讽刺嘲笑,但对于一个作者,写不出来文,懒绝对不是根本因素,而就是写不出。可能跟情绪进入不了有关,也可能进入太过而走偏激身体吃不消。这两种我都经历过,而后者是这篇文断更的主要原因。

目前没有写到霍岩的虐点,他后半程惨不忍睹,你们还没有看到那部分,所以不理解我的痛苦,那些部分需要我情绪极端压抑痛苦才能写出。

我之前一想到那些就惧怕。我身体受不了啊,除了眼泪被这篇文锻炼地像演员一样流淌自如,我心前区还时常不适,简直吓到我,后面不敢写了,才断更。

养了一段时间后,对这篇文不怎么惧怕了,但因为情绪的抽离,又进入不了情绪而写不了,可笑吧,像一个循环,成也情绪败也情绪……

好在拨云见日。

留下多少读者都不要紧,我会完整把这个故事讲完,那些日夜构思到不能自已的高潮部分通通呈上来,才不枉相遇一场。感恩再次会面!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嗯屁鸭20瓶;Yiju14瓶;Syit11瓶;

谢谢大家!

第103章 海誓

初冬夜寒。

小院中烧着炉火,海鲜锅沸腾。

这趟旅行,本来是夫妻二人的私‘密世界,为安慰失恋的蒙思进,文澜请求在海市停留的韩逸群带几位女性朋友来。

韩逸群曾经是著名职业经理人,人称“打工皇帝”,文澜父亲一病不起后,被霍岩调去达延山城分部。这四年,好像没有事业欲望,成了“逍遥皇帝”,身边好友环绕,各行各业都涉足。

这次来海市参加秋拍艺术展,正好带了两位女性朋友,两人都是山城音乐学院的老师,除了长得漂亮,才华横溢。

朋友聚会,能唱能跳。

雨这时候啪嗒啪嗒下起来,凉亭上动静嘈杂。

忽然,院门被推开,一个女人的身影走进院中。

夜雨纷纷,她没有打伞,及腰长发似乎体会主人的心境,软乱地覆盖两颊,那张本就小的脸在发丝和低垂的角度中,几乎瞧不见。

蒙思进乍一眼瞧,不由眯起眼睛。

他站起来,身子却一晃。

有双柔软的手赶紧扶住他。

“谢谢……”他对姜瑜说。

姜瑜眉眼温柔,“小心。”

“我看看文文……”他指了指。

另外三人这才齐齐扭头。

文澜脚步没停歇,穿过众人所在的小花园,到达她和霍岩住的屋子。

关好门,坐在床边发呆。

不知多久,有人晃她肩膀,才如梦惊醒。

蒙思进醉醺醺的脸上写满焦急与关心。

“妈妈……”文澜不自知地发出声。

“什么?”蒙思进醉醺醺的眼神一下提亮。

“她在海市。”文澜眸光摇颤。

“谁?何永诗?”蒙思进不确定。

“何永诗,在海市。”文澜回复。

“怎么可能?”蒙思进大声,“……什么时候的事!”

“至少,是七年前。”文澜忽然自嘲一笑。

“文文你说什么啊……”蒙思进一拎她双肩,惊问。

“今天下午我刚知道,何永诗一直在海市。”

“在哪里……”

“东来寺。”

“东来寺?”蒙思进恍然大悟,“霍岩带你去的地方!”

“我们结婚前他就知道,她在那里。”

“神经病!”蒙思进猛然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