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情冷漠,即使在海市的尹飞薇看到
这一幕,也无可奈何。
抬手,输入几个数字,随着滴滴声响,欢迎回家的机械女音清亮播放,文澜僵硬抬着手指停留了一会儿,才缓步进入。
密码是尹飞薇生日。
屋内,和那晚她第一次来的样子如出一辙,即使主人即将出国,这栋本该被处理的房子不但没处理,连屋内陈设都一分未动。
尹飞薇说,她对住过的房子有感情,山城的这间是,海市的红山路老宅也是,临走前,也要跟老宅告别。
也好像特意留着现场,等待来人发掘。
文澜打开鞋柜,看到里面一双女士拖鞋,一双男士拖鞋,她拧眉试图回想那晚自己穿的哪一双,可惜,毫无所获。谁会盯着拖鞋看呢?
她走向厨房,对于厨房印象深刻,里面有成双的餐具,单调又数量明显到几乎刻意告之,这是两口之家的亲密厨房,亲密到不需要多余碗筷。
她走进去,发现事实就跟她所想的一样,不仅是双人餐具,连餐椅都是不多不少的两只。
在走向电脑时,她内心惶恐的祈祷,但愿不要看见自己不能看见的。
用尹飞薇的生日打开电脑,文澜慢慢点进监控记录,原以为要迷失在海量备份中,结果,居然被尹飞薇单独保存下来,只要是霍岩出现过的画面,都另存了一个文件夹。
“尹飞薇……”文澜震惊地直笑,此时,已经没有点开看的必要,位于门口的摄像头,记录了长达两年之久的数据,霍岩不但来过,还来过不止一次,每次来都是西装革履,晚上来……
和下班回家有什么区别?
文澜笑着笑着,流出泪。
手指离开鼠标,电脑屏幕亮着,她颓然离去。
……
海市下了一场夜雨后,开启冰冻模式。
这个时候无家可归一定凄凉无比。
文澜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冷眼看着集团安保部的人将尹飞薇的行李一件件扔出门外。
特意叮嘱,不用担心易碎,不要考虑价值几何,不属于那个屋子里的东西和人全部丢出来。
尹飞薇穿着睡衣,右手打着石膏,穿着拖鞋被人赶出来。
她狂躁,不明所以,气得团团转,然后,从地下捡被摔出来的手机,她冷缩着肩膀,企图打电话出去。
可惜拨了好几趟,手机毫无反应。
她崩溃,对着为首的安保大吼大叫,问他们谁派来的,是不是蒙政益……
所以,她知道蒙政益对她的不满,她怀疑蒙政益都没有怀疑文澜。
文澜得拼命压制怒气,努力平息胸膛起伏的弧度,觉得够了,轻轻推门下车。
尹飞薇继续在打电话。
文澜走到她跟前,看到她屏幕花成蜘蛛网,似乎才刚发现她的到来,抬头,微吃惊地看着她。
文澜抬手,用手包将她已经摇摇欲坠的手机砸个稀巴烂。
先摔到地面,弹到大树干上,再轰然掉落,彻底黑屏,成废物一块。
尹飞薇震惊。
文澜绕着她慢慢晃了半圈,眼神从容而危险,“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文澜……”尹飞薇不可思议,下巴都震惊着有些颤抖,“……你做什么!”
“装傻充愣,”文澜讽笑,“不累吗?”
“你发什么神经……!”
“是觉得我,还能被糊弄过去?”文澜难以置信看着她,“尹飞薇,东窗事发了你不知道吗!”
“事发什么?”尹飞薇忽然镇静下来,一本正经语气,“你听你舅舅讲了什么歪门鬼道,跑来我这边发脾气?”
“我现在恶心你,恶心到不想跟你辩论,现在带着你的垃圾,从这个院子离开,我们可以永远不再见面。”文澜说完,立刻转身,准备上车离去。
“你把霍岩怎么了!”尹飞薇突然回光返照一般,冲过来,一把扯住文澜一条手臂。
文澜被扯得正过身来面对她,“不装了?”
尹飞薇惊睁着眼,不敢答。
文澜定定瞧着她惊慌的眼底,“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好破碎,只因为担心他?”
尹飞薇唇瓣颤抖,这一刻,她像是真的被文澜攻击到遍体凌伤,哪怕,文澜只是将她赶出屋子。
“你们做的那些事,和天寒地冻比起来算什么,现在像我是加害人?”文澜气笑了,“他会怎么样,让解聘后的他再告诉你。”
达延的最大股东是文澜,拥有百分之五十一股份,霍岩只有百分之十,甚至比不过另外两名大股东,他之所以在集团强势,是因为文澜给他当靠山,她的一半多股份全权由他管理,他才能一步登天。
身为董事长,她有资格解聘总裁。
“你要他净身出户?”尹飞薇理解过来,愣愣发问一句,不等文澜回答,她突然深深嘲笑起来,“——你以为他在乎钱财?”
接着,暴怒,“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姓文的,视钱如命而视人命如草芥?”
“你掉入海里,是我救你,车子没有入海前,我就用身体挡住你,如果不是我,你已经撞死了,尹飞薇,你谈什么姓文的视人命如草芥?”
“是啊,你好伟大,你文澜,从小要风得风要雨,你都能因为随随便便一句话,让你老子调来全世界各地博物馆的元青花在伦敦展出,你的风光,你的骨骼,你现在挥挥手指头就能将我赶出来,凭的是那些股份对吗?你这些自以为傲的东西,以为霍岩稀罕吗?你想错他!”
“所以你嫉妒我,才跟他发展婚外情的吗?”文澜失落难堪地笑,“怎么会,跟你讨论这些东西……好没有意义……”
“当然没有意义……”尹飞薇神情混乱,是惊恐,也是坦然,是收敛,也是毁灭,“我看着你这样,庆幸又愤怒,庆幸你一如既往的愚蠢,永远天真不知事,觉着出身好可以为所欲为,用那些肮脏的东西玷污他人的纯洁,你和你父亲一样令人愤怒!”
“不要牵扯其他,”文澜深吸一口气,退了两步,“我得去处理和他的问题。你自便。”
“你怎么发现的?”尹飞薇这时候才想起过问文澜缘由似的。
她先前的一番言论多涉及文澜出身,相当没有理由,这个提问才正常。
文澜眼底有泪光,“多希望你跟我解释,你跟霍岩没什么,他给你做饭,只是你手不方便;你家里的有关他的餐具,也是我多想;还有那些你心心念念保存起来的监控记录,是别的男人,我眼睛看花了而已……”
“所以,昨晚你看到他给我做饭,你还去了山城,闯入我的房子,调查我的监控?”尹飞薇眼神里有嘲讽般地佩服,她不断点着头,“你真厉害啊,抓就抓真凭实据……”她笑了,豁然开朗地笑,“那我告诉你,都是真的,霍岩很会做菜……”
“……”文澜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由尹飞薇告诉自己,霍岩有多么会做菜。
“在你面前都是装的,他厨艺高超,从蛋炒饭到五大菜系,没有他不会做的……”尹飞薇笑着笑着,忽然就流泪,“蒙政益只告诉你,我跟霍岩有奸‘情,却没敢告诉你其他吗?”
“其他?”文澜回眸,不可思议,“这还不够吗?”
“所以说你天真……”尹飞薇眼神憎恨地,“所有人都瞒着你,真相多么残酷,他们怎么敢告诉你?你的舅舅蒙政益——威胁要杀了我,他斗不过霍岩,无法将霍岩从你身边驱离,他就妥协,以爱你的名义,威胁要杀掉我,因为我是知道真相的唯一外人,我一死,他们就能安然无恙的演下去,演一个楚门的世界,而你,就是楚门。”
“……谎言的世界?”文澜上前一步,逼迫,“如果那些事情压得你喘不过气,又心有不甘,现在说吧。”
“你和霍岩,最好的结局是两年前就分开,那时候,你们只是失去一个孩
子……”
“只是?”文澜不怒反笑,接着问,“还有呢?”
“偏偏你们不自量力,”尹飞薇仇恨地看着她,“没想过,何永诗为什么不要你?”
“好,将妈妈也扯出来了,”文澜讽刺地,“憋这么久辛苦你了,尹飞薇,开门见山吧。”
“你父亲文博延,身上背两条命,一条——我父亲尹华阳!”
“尹华阳……”文澜思绪回到好多年前,那是一个夏天,海市最棒的季节,她在霍启源的葬礼上见到尹华阳,一个声称自己有个倔脾气女儿的和蔼中年男人,当时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女跟文澜在同校同班,其中的女孩儿尹萱温柔可人,并不倔脾气,“原来那个女儿是你……”
恍然大悟,又如坠冰窟,因为尹飞薇紧接着宣布——
“他杀死了霍启源!”——
作者有话说:尹是导火索啊
第109章 海誓
霍启源死在2008年夏天,文澜的十三岁生日后没几天。
那一年生日,他缺席。
文澜从小到大的生日,有记忆的,霍启源除了那一年,一次也没缺席过,他们全家总聚集起来给她过生日,一开始是一家三口,后来霍屿出生,变成一家四口聚齐给她过。
文博延这位亲生父亲反而出现的少,他太多生意要忙,太多女朋友要顾,女儿的生日总有那么几次赶不上。
霍启源却不一样,除了零八年那一年,那仿佛就是一个预兆,霍启源缺席她生日,也是缺席她人生的开始。
那一年,全球经融危机爆发,钢铁行业首当其冲,永源出现巨大财务危机,生日前夕,霍启源已经经常不回家,她和霍岩还给他送过好几次衣服,有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她和霍岩还在他办公室打了乒乓球。
霍启源是个一个魅力完全没办法用语言表述的人,那一年,他的集团已经风雨飘摇,连文博延当时都明里暗里阻止文澜接近霍家,仿佛霍家即将大厦倾塌,她这个外人要赶紧远离的好,她当然没有听,继续跟他们走得近。
那晚去送衣服,霍启源明明已经火烧眉头,在她面前却谈笑风生,和霍岩你来我往的打乒乓球。
文澜坐在地上,画了一副又一副他的动态素描。他的形体极为出众,是美术生眼中的万里挑一,她对他的崇拜,不止品质的优秀,还有外表,她当时老想着,长大嫁一个像霍叔叔一样的男人,那么顾家,又热爱生活……
可是,她的霍叔叔,在缺席她生日后的没几天,在她眼前,从高楼坠落,脑浆迸裂而死……
那一晚,他又在加班,她和霍岩手牵手从家走去公司,他们在路上吹着夏夜凉风,说说笑笑,逛逛吃吃,后来好几年,文澜都在自责,如果那晚,他们不是走过去,而是坐车去,不是一路在玩闹,而是直接就过去,是不是就能阻止霍启源遇难?
是她的错……她太贪玩……
导致他们刚到集团楼下,就听到麻袋坠地般的巨大闷响声,那个声音是她和霍岩的噩梦,她没有看到真实的现场,只闻到血腥味,霍岩脱下衬衫盖住了她头部,让她蹲在角落里不要接近,他则单独去打探。
一开始,他也不会想到那名遇难者是他的父亲,十四岁的男孩,就这么亲眼看到他父亲碎着半边脑袋在地上血肉模糊……
“胡……说……八道!”这一刻,文澜遍体生寒,她对尹飞薇的恐惧已经从单纯的男女私‘情跳脱到生死攸关的事,霍岩和自己的好朋友婚外情没有关系,她能挺过来,但是污蔑霍启源的死跟文家有关系,那就是要她命,她察觉到尹飞薇的恶毒,不可置信。
“我父亲尹华阳,为了给永源签投资,到北京跟巴黎银行的代表见面,在北上路上,他被毒死在我面前——”尹飞薇痛彻心扉喊,“那是我妈做的包子!被文博延派人投毒!我妈因为这件事抑郁而终,我家破人亡了,而你用着文博延肮脏手段夺来的资产一步步登天,成为艺术家,居高临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吼?你欠我一条命——”
“闭嘴……”文澜声音微抖,“你让我恶心……你做错事……反而编出这些东西指责我……”
“你可以去问何永诗!”尹飞薇开始咄咄逼人,她成了上风之人。
“……”文澜则开始步步后退,眼神已经混乱,甚至不敢对上尹飞薇的眼睛。
尹飞薇步步朝她逼,“她老早就在海市生活,在你们结婚前,霍岩去求她参加婚礼,他想让你们团圆,可那是他的一厢情愿,何永诗不止拒绝参加你们的婚礼,连两年前你失去孩子,她都不管不问……为什么?”
“……”文澜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一味后退。
尹飞薇居高临下嘲讽她垂下去的头颅,“因、为、她、恨、你!”
这五个字,一字一顿,咬着牙齿吐出来的重音,一定要让她听清、听懂,她一开始出现时的那种骄傲、自尊,立即被击溃。
文澜猛地抬眼,看进尹飞薇仇恨的眼底,她在这眸里看到自己吃惊、惶恐、无措的样子,她后退,不敢离那双眼睛太近,好像一瞬间的事情,她和对方的地位就发生调转,她成了过街老鼠般,在自己婚姻的破坏者面前无地自容……
而尹飞薇也在她眼底看到自己的样子,看到一个失心疯的疯子,一个丑陋恶心的疯子,正挥舞着大刀砍向一个自己曾亲密无间的朋友心口,而这个朋友几天前还救过自己命……
“……”尹飞薇张了张唇,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音节,她此刻,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了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震惊了,她说不出任何挽回的话,因为已然崩天地裂、山河变色。
文澜一步步后退,马牙石路起伏不平,她忽然就往后摔倒,两手撑地,而尹飞薇惊恐地看着她,文澜对着她的眼睛,即使摔倒了,仍然往后挪,仿佛尹飞薇是怪物……
不知道挪了多少距离,似乎脱离了怪物范围,她终于踉跄爬起来,在寒风中仓皇逃离。
……
海市冬天的傍晚转瞬即逝,尤其天不好,一场大雨将来时,黑压压的,墨一般铺满整座城。
灯亮起来,夜景浩浩荡荡。
霍岩下班,却怎么也打不通家里的电话,文澜的手机也不通。打到山城工作室,那边人告诉他,她根本没去过工作室,也没有接到她要回来的半点消息。
怎么回事?
他心里开始打鼓,拨通兰姐手机,倒是通了,对方却说,文澜昨天就通知她,这段日子不用来照顾他们,因此她并不知道文澜动向。
霍岩再次打到莱山的工作室,那边人接了表示没有她消息。
打她的司
机,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司机的号码,是了,从将母亲的行踪告诉她后,她就很注意与他之间的距离,她认为,他对她隐瞒太多,她也要开始有自己的隐私……
“去哪了……”自言自语似的一句后,霍岩握着手机沉思许久,接着,精神一提,开始拨尹飞薇的号码。
可是,就连尹飞薇的手机都打不通。
“去红山路。”霍岩眉心开始深拧。
“好。”司机立刻改变路线,往红山路行驶。
达到时,万家灯火已亮。
老宅却黑漆漆一片。
霍岩推开院门,走了两步,看到尹飞薇穿着睡衣外套一件长羽绒服,拉链没拉的随意坐在台阶上抽烟。
地上烟头一根又一根,除了这些凌乱,旁边散落着女性衣物,两件行李包,一些生活用品,加一块躺在树根下已经弄不出光亮的破手机。
男人冰冷发着亮光的棕色皮鞋头部离开破碎、怎么也踢不亮的手机,走在马牙石地面上,一声声直击人心似的脚步动静。
他一开始很长的时间没发一言,就这么在地下扔的每样物品前走了走,像是逡巡,又像是爆发前的死亡般宁静。
终于,他停在她眼前。
尹飞薇坐着,不断地抽烟,表情有些绝望,尤其开始听到他的声音后。
“人呢?”简简单单两个字,紧绷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她是犯人,与她沟通不需要其他情绪参与。
尹飞薇此刻的的确确是犯人,他找到这里来,这么看了一圈后,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他聪明、冷静又令人恐惧。
“不……知道……”尹飞薇抽烟的手指发着抖,如实供述,“……她昨晚看到……你给我做饭……今天跑到山城我家里找到你去过那边的监控资料……”
霍岩眯起眸,“你跟她怎么说?”
尹飞薇唇瓣动了又动,却答不出。
“你告诉她,你手脚不便,又临出国,我应你要求给你做一顿临别饭?还是告诉了她,那两年去你家只是拿她寄给你的明信片思恋她?”
他问一句,尹飞薇摇一次头,一共摇两次,也就是说,霍岩期望她回答的答案,一个也没有答。
“你说的什么……”他的声音已缠上风暴。
尹飞薇抬眸迎上他眸底的怒火,那里面彻底的责怪让她泪流满面,继而生气喊,“——她逼我!”
这一句,让霍岩脸色大变。
“她逼我——”尹飞薇猛地站起身,喊着,“她一步步引导我讲出那些话——她求仁得仁!”
“什么话?”霍岩似乎不死心,仍然保持最后的冷静,他多么希望尹飞薇说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哪怕只是告知了他和尹飞薇早在好多年前就认识,一起混过社会,一起讨过生活,只是他一直回避那段只剩自己、家人都不在身边的糟糕岁月,才隐瞒他跟尹飞薇认识的事,文澜心软,这样的借口,她照单接收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也不一定例外。
尹飞薇却没有这么回答,只是任泪淌满脸颊,任恨肆意扩散,一遍遍重复,“她逼得我——”
于是,寒夜死寂了。
万家灯火,风动摇曳的树,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地面散落的狼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看着霍岩冷笑,嘲笑他的处境,他的绝路。
他往后退了几步,稍远打量着尹飞薇,确认她嘴里的话,又走近几步,深深叹息,缓解耳朵听到的绝望。
无论如何,霍岩都走不出这件事的爆发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曾千万遍设想自己的谎言在哪一天会戳破,这一天终是到来。
“尹飞薇……”他终于有一些些冷静般,慢慢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体型,尹飞薇望尘莫及。
她抬头看他,尤其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她下颚,几乎能听到下颚骨碎裂般的强硬动静,她不得不仰视着他狠厉的眼神。
“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作者有话说:霍岩啊~
第110章 海誓
黑漆漆的夜笼罩着莱山,风雨交加。
山路泥泞,车子不能通行,司机要跟下来打伞,文澜拒绝了,这名司机是她自己找来的,没有霍岩的威压在前,属于拿钱办事,女老板有吩咐就照做的风格。霍岩给她派的,总是以“为她好”为由,擅自做一些事情。
现在想来,不是他的人“为她好”,而是他对她的一种掌控与监视……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雨下得已经看不清路,这里不比寻常地方有路灯,黑漆漆的像隧道,左右加头顶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枝,她走在小道里机械地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见一点亮光。
一个小院子,里面几间平房,院子外头有几块山石,那天晚上霍岩就坐在这里上演苦肉计,被雨生生淋了好几个小时,以此来获取她对他的原谅。
七年啊……
他母亲就在海市,能密不透风,比这山林还密的瞒住她……
她就这么傻,他说什么信什么,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受伤,生气都只是生一小会儿……
“……”文澜张了张口,想叫妈妈,大雨却吞没她本来就孱弱的声音,她呆呆站着,冻得发抖的站着,手上撑着伞,从伞檐望着她母亲的院子。
里头一间屋子亮着灯,冬夜寒雨下亮着灯的窗口,吸引她冲进去,可她呆呆站着,很久很久都没记起来这里的目的,只想象着她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宽宽的发缝,想着她母亲年轻时的绝世容颜和现在判若两人的沧桑,想着她母亲从小以来对她的养育和上一次见面的拒她于千里……
“妈妈……”文澜终于喊出来,低低地,崩溃地,泪水混和雨水,分不清是在哭还是求助。
偏偏大雨狂落,她的动静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与安抚,文澜就这么站在雨中孤独地哭,再也不会有母亲来哄。
“妈妈……妈妈……妈妈……”任凭她叫了一声又一声,里面的人不会听到,就算听到也不会来见她吧,文澜好绝望,想进去见一面,要里面人亲口告诉她,根本没有尹飞薇说的那些事,都是编造的,霍启源不是文家人害死的,她还是霍家最受宠的女孩,可是,在最后关头,她居然退怯。
然后,毫不犹豫调转身子离开。
她虽然撑着伞,可风雨让她的伞东倒西歪,和她跋涉的身形一样,好几次歪歪扭扭似独木难支。
她这么狼狈又坚决地走远了。
……
霍岩赶来的时候经历了同样的狼狈,只不过他的步伐与决心比文澜强势千万倍。
到达小院门前,抬手猛敲。
“妈——”边敲边喊。
“文文不见了,她来过您这儿吗!”在尹飞薇面前的泰山压顶不变色都是假的,随着文澜失联的时间增加,他开始心急如焚。
“妈——”霍岩一拳锤散了门锁,这么多年,他求过何永诗很多次,没一次有这么激烈。
进到院中,平房里刚好有人打伞出来,身材微胖,行动不便,拄着拐杖,是和何永诗同住的女居士。
“……霍岩?”对方行动不便,开门就慢,这下看到他冒着大雨浑身湿透的冲进来,脸上神情神鬼莫近,一时惊到,“^你妈吃安眠药睡了……怎么了?”
霍岩脚步急停,这些年他母亲一直靠安眠药维持睡眠,如果药剂过大,就可能难以叫醒,可偏偏为什么是今晚呢。
他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一侧眼角都被挡住,眼神却亮而警醒,“我太太来过吗?”
“没有人来……这么大雨……”女居士关心,“是和她吵架了?我看你太太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给你妈买了很多东西。”
霍岩点点头,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打扰。如果她来,一定告诉我。”
“行……”女居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喊,“要跟你妈说吗?”
霍岩很少
到他妈这里来,但每次来都诚心诚意像求佛,求他妈妈见他,就是这么一个虔诚的人,这次面对他人有意的帮助,他回过头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女居士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落的眼神,从前他目的明确、固执又勇敢,现在怎么了?
他不止失落,可能还有失望,被雨淋湿的眼神往那扇亮着灯的窗口一看,便再也没有行动,匆忙离开。
……
“哥!”年轻高瘦的李泽宇守在山下,老远看到漆黑山道里下来一个男人,立刻提伞遮上去。
大雨哗哗从伞面坠落,冲击人心的动静。
霍岩之前是带着伞上山的,没到山上就不知去向了,风给伞增加了阻力,打扰他寻人的进程,理所当然抛弃。
李泽宇为他撑着伞,他也感觉不到伞在上方,还是湿湿冷冷。
进了车里,他坐在后座。
李泽宇绕到后备箱,给他拿了备用衣服,又拿了毛巾。
霍岩没闲工夫擦,而是慢慢闭上眼睛,思考文澜到底去了哪里,然后,只想到一个可能,声音嘶哑,“……去蒙氏!”
蒙氏工业园区位于海市新区,算商业中心,只不过蒙政益所住的地方不是高楼大厦的集团总部,而是蒙氏的工业园。
这座工业园面积广阔,有成片的工厂区,优美的内湖和发达的交通道路。
进工厂区大门时,保安直接放行,李泽宇提前打电话给蒙政益秘书,蒙政益的秘书已经下班,然后转达给蒙政益的新婚太太,这位新婚太太现在管理蒙董事长的一切大小事物,听到霍岩来,惊讶至极,毕竟这么晚,又来势汹汹的样子,哪里敢拦,马上报给蒙政益。
夫妻俩在办公区的一栋四合院里等待客人上门。
车子在雨幕中穿过几重安保,到达四合院门前,又有撑伞的保安从内打开厚重高大的两扇黑铁门,院子里景象才得以瞧见。
典型的中式四合院,在工厂区最深处,四处都被蒙氏产业包围的地块之上,居然有一块私家住宅院,这明显不是工业园的风格,十分突兀。
“坐……”新晋蒙太太年轻貌美,曾经和霍岩有不少交集,甚至将绯闻传得山城人尽皆知,这会儿看着霍岩,她已经变成他舅妈这身份,开口讲话便不自在。
“你下去。”蒙政益发话。
蒙太太点点头。不敢看客人一眼地,迅速退离大厅。
顿时偌大空间就剩两个男人。
“来者不善。”老姜一块的蒙政益率先开口,“什么事?”
“文文来过?”
“你们发生什么事?”蒙政益有些激动,“是不是尹飞薇那边东窗事发了!
霍岩冷漠地听着,忽然讽笑一声,“如你们所愿,她知道了。”
“你还有脸找来——我的宝贝外甥女,七年多以来被你玩弄于鼓掌,你还敢上门示威!”
“文博延怎么出的事,你有半点透露给文文,别怪我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蒙政益讥笑,“我到底说你聪明还是愚蠢?处心积虑接近文文,跟她结婚拿到达延,你是替你父亲报仇雪恨了,可是你也失去了文文,你开始让她生不如死,你的鱼,你七年多以来网住的鱼,怎么接受她最敬爱的霍叔叔是自己父亲害死的事实?”
“一直在等这天?”霍岩笑了,那笑比不笑还渗人,“你这把年纪,做的亏心事只比我多,不然,你住在这深宅大院干什么?你可笑不笑?”好像真的很可笑似的,霍岩笑容放大,只是,他情绪还是激烈起来,放话威胁。
“你提那年高速上的事,我把你派人强‘奸桑静的证据交给你儿子。”
蒙政益差点气背过去,拿手赶紧扶住靠椅,才勉强站稳身体,他已经双目赤红,“你……胡说什么!”
“桑静是你儿子的初恋,我猜你住这里,是为了防仇家,真是年纪越大越怕鬼敲门,不过,蒙思进如果知道桑静被你给毁了的事,你猜他有没有本事杀进来跟你鱼死网破?”
“霍岩……!”蒙政益怒发冲冠,“你配不上文文!”
“我是魔鬼,畜牲,你能想象的所有词,我都不介意,”霍岩冷笑着,“除了文博延,你也部分参与塑造了现在的我,感激都来不及。”
“你……你……真是畜牲……”蒙政益摇摇欲坠,“思进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
蒙政益当然怕,虽然跟原配母子俩闹得不愉快,可蒙思进毕竟是他的长子,他的幼子如今才嗷嗷待哺,而他已经年老,以后有事还是长子担着,他可以拿股权财产压着他,若是有桑静的事参合进来,那依他这个长子的火爆性子,真有可能出手刃亲生老子的大新闻……
“感激您啊。”霍岩却云淡风轻,临走前不忘杀人诛心,“你们塑造了我。”
你们。
文博延为首,欧家打配合,蒙政益参与的,一场洗劫永源活动,逼死霍启源,造成霍屿失踪,何永诗不问尘世,霍岩孤苦出走,文澜一生的顺遂毁于一旦,都是他们的错!
别人的错!
“现在为什么惩罚我……惩罚你……”上了车,外面雨声隆隆,车窗被雨势围剿,在私人的空间里,霍岩仿佛掉了面具,口中混乱地低嚷着,“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
“能找到的,哥!”
这一声哥好像又刺激了霍岩一下,他停止自语,却转为狼狈地笑,“你不是小屿。”就算身边这个弟弟长得再像自己亲弟弟又怎么样,他仍然不是自己的亲弟弟霍屿。
“哥,我们还是先回家,看看姐在不在!”
“我不会再有家了……”霍岩冷静了下来,被身边的弟弟叫冷静下来,“除非……在她找人确认事实之前阻止她!”——
作者有话说:你的确不会再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