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思进几乎都要哭了,不可思议,接连遭受剧变的撞击,语言已失能。
这个时候,刚才拍了下桌子就没有任何动静的韩逸群再次有了动静。
他沉重地坐在桌前,忽然就宣布,“不止百分之四十一……”
“……什么?”这下轮到蒙思进凌乱,几乎被震得傻兮兮地代表那些高管们问,“……什么不止?”
韩逸群先朝霍岩看去一眼。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言未发,冷肃的脸上看不出对这场巨变的任何研判,不愧是一号人物,全场吵翻也似跟他没关系,如果他的情绪那么容易波动,达延就不可能风风火火这些年,他的存在,对达延至关重要,就连曾经的竞争对手韩逸群也不得不说一声,霍岩是天生的商人,他父亲的风骨还是完整遗传到他身上,可惜文澜没有文博延半点相关,文博延的强势贪婪若有半点遗传给文澜,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她决定,”韩逸群停顿一瞬,才继续讲下来,“将手中最后的百分之十,以持股员工代表会形式,赠与集团三万余名普通员工,由我暂代董事长,即刻着手股东会的建立与接收签字仪式,也就是今天,我们达延三万多名普通员工,和在场董事高管们一样,享有达延创造的股票权益,也将以股东身份承担相应义务。”
这一段话下来,全场鸦雀无声。
不管先前跳的多高,这会儿全部歇菜。
“各位争吵没有意义,你们关心的,董事长同样关心,她既考虑政府、妇女儿童、青年企业家利益,也关心达延上下三万多名的普通员工,这些年,她虽不参与经营,但从来没有忘记大家……我们的董事长,比各位都年轻,性情至纯至善,在座有什么资格去问责她?”
“韩总……”一位比较敏感的女高管,当即淌泪,关心问,“董事长是不是出了事?老董事长突然下葬,是伤心过度,还是有其他难关?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说呢?”
“你们现在来关心了!刚才不是吵的很厉害?”蒙思进被文澜的赠与行为心疼坏了,这会儿义愤填膺,全部骂个透,“一群不要脸的弄权者,你们巴不得她弃权而去——好专心做霍岩的走狗!做吧!做个够吧!达延全部是你们的了,爱怎么抢怎么抢去,一群恶心的狗!朝着你们的主人欢呼献忠诚摇尾巴叫吧!!”
“小蒙总,”还是程副总发声,“何必这样讲,这些年,总裁能力有目共睹,董事长的决定过于突然,达延是私企中的庞然大物,它的一声喷嚏都关乎千千万万,这种股权更迭大事,大家怎么能不着急!”
“程总!”韩逸群声音大起来,“你也别说了——董事长全部有安排!现在由我宣布,文澜女士已经和达延没有任何关系,没错,就是股权在身,别说你们没资格问责,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这最后一句话震耳欲聋,韩逸群连自己都骂了,“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大家清清楚楚!在你们计算怎么稳住大权时,她不在乎这些东西,身外之物嘛,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欲壑难填,董事长最后送给大家的,不外乎就是一个稳定!”
“……怎么稳定?”立即有人暴露,迫不及待关心。
韩逸群冷笑,“我暂代股东会董事长,代表三万余名普通员工,与政府、妇童基金会、青年企业家互助会,共四家,与各位董事高管共享经营成果,但是,我们四家不过问经营。”
一时,又鸦雀无声。
“你们现有经营体系不会有任何变化!就算有变化,也跟我们四家没关系,除了分红或者经营不善出现的债务,我们一概不过问其他,现在还不明白吗——各位大可高枕无忧!”
大家都在内心算,韩逸群说的这种形式,到底是什么样的形式,对谁有利,对谁又有害处,可算来算去,也暂时算不明白,因为没有这种先例,一位全国女首富忽然就捐出全部身家,这件事该往哪个方向发酵,谁也没办法一下子算出来。
只有蒙思进在崩溃,飞扬跋扈来,伤心欲绝困于其中,他眼圈都红了,又气又难受,在场这么多人,他懒得骂了,他只想找霍岩骂,但是霍岩太老练了,他根本不发话,他那些追随者全替他上窜下跳了,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陈大秘那儿,看那一沓厚厚的转权转让书,说不定那里面还夹杂了厚厚的离婚协议书!
蒙思进觉得,现在文澜啥都干出来,她忽然把她老爹给“拔”了,连个葬礼都没有,亲戚不通知直接火化了,然后就是被霍岩困在那栋房子里,从葬礼到现在,只不过隔了一夜,她哪里来的时间与自由,和四方代表碰面、磋商,安排股权赠与之事?
这可是百分之五十一的达延股份啊,不是菜市场五块一毛钱的小菜,随随便便就买了卖了,是差不多一万五千亿市值的庞然大物金额啊!
蒙思进痛心疾首,从椅子内起身,疯了似的跑过来,问陈大秘,“你确定全部捐了——一千万都没留吗?”
陈秘书摇摇头。
蒙思进又震惊,“那……一百万呢!”
“一毛没留。”陈秘书回复。
蒙思进眼皮一翻,差点背过气去,他带来的人立刻扶他,焦急喊着小蒙总。
可怜的小蒙总,在霍家庄园外面跟李泽宇又吵又闹的对峙了一夜,海市冬夜,别提多冷,他又快四十,常年吃喝玩乐,身体不佳,在这会儿又受了通文澜变成穷光蛋的刺激,差点打120。
“霍岩……”他苟延残喘着怒视,“……说句话!”并拼命不计前嫌朝霍岩使眼色,希望他立即接收自己意思,赶紧把所有协议毁了,不管撕了也好,还是让在场他的狗们吞了,总之反悔、毁尸灭迹,不能让文澜一无所有!
但是霍岩,没带瞥他一眼,放下最后一张协议,目不斜视走出会议厅。
他的身后留下一条自动礼让的空旷通道,和无数人复杂的目光。
……
太阳终于破海雾而出。
早高峰。
车开得慢。
男人闭眸坐在后座,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他心底,海市这座城,不需要用眼睛看,在脑海就能勾勒它的每一丝风貌,熙熙攘攘着的夏天,清清冷冷的冬,湛蓝的海水和天,欧陆风情的老建筑和街道,天主教堂,姿态嶙峋海边松柏……
但是,这一切,似乎将成只他一人紧抱不放的东西……
“哥回来了。”车驶进大门,李泽宇先来开车门。
霍岩“嗯”一声。
这一应,却让李泽宇一个微怔,心里升起不安的预感。他有些平静的可怕。
李泽宇犹犹豫豫,还是开口,“姐起来了,没有吃饭……”
霍岩下车,往主宅走,司机将车往厨房旁边的车库开。
李泽宇继续升不安的感觉,快步跟着他,“客厅看电视。”
严格来说,不算看电视,只是打开了电视,让她的周遭有一点动静,她昨晚被抢上楼后,李泽宇在外面守着大门,不知道楼上发生什么,但听守大宅的人说,楼上很暴烈的摔砸动静,但是没有他们吵架的动静,没有听到文澜说一句话,她只是在砸,拒绝沟通的抗议,也没有男人的声音,他好像在任她发泄。
打砸累了,她可能才休息下去,他在房里待了一夜算是好消息,毕竟没分开过夜。
“夫妻矛盾床头吵床尾和,你们会好起来。”
“守在外面。”相比李泽宇的慌慌不安,霍岩简直堪称不动声色,一句守在外面,结束短暂的碰面。
李泽宇目送他换鞋进门厅的伟岸背影,内心越发不安。
……
她果真在室内坐着。
就在沙发上,面对着正在播放武汉新闻的电视屏幕。
她背影直挺挺,没有躺靠,如果在沙发上直挺挺坐着的,那是客人,最起码是拘谨的人。
霍岩换了拖鞋,脱了大衣,轻装走过来。
他在她膝盖侧边站着,矮身下来,问她饿不饿。
文澜没有回话,她不愿意同他讲一句话,目光在武汉的新闻上,但有没有看进去,显然打个问号。
霍岩直起身,没勉强她非要回个话,径自站了两秒,转去厨房。
“霍总。”一名女管家守在砂锅前,见他来,立即恭敬打招呼。
霍岩点点头,一边解衬
衫袖口挽起来,一边吩咐,“你可以走了。”
“您吩咐的食材刚到,在冰箱。”
他不需要应声。
女管家说完,立即恭敬地离去。
这栋宅子在清晨的光影中,变得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处在新闻声音的笼罩中,一个与她隔着长长距离,在厨房忙碌。
砂锅上的粥被慢慢温着,显然早就煮好。
霍岩将粥盛出来,放了一把勺子,拿食指隔着薄如蝉翼的骨瓷碗的底试了一下温度,温温的,刚好。
这名管家办事很妥帖,但文澜显然不喜欢,仍然拒绝用食。
将粥端过来,他显然用了一万分的心思,语气低柔地催她,“吃一点?昨天就没用餐。”
文澜那张苍白的脸没半丝表情,哪怕他讲话的热息都到了她脸上,这么近的距离,她眼神仍然把他当空气,直直的盯着电视屏幕。
显然,用拒绝沟通和绝食抗议。
霍岩在她身前等了几分钟,没收到任何反应,他慢慢地起身,单手端着的粥渐渐冷掉,亦如他逐渐沉寂的表情,但是,他的爆发程度还是出人意料,倏地放掉粥碗,不知是撒进沙发里,还是顺着边缘倒在地板,他气势一下子窜起来,单膝压进沙发、她的身侧,猛地把她包在胸膛和靠背之间,先前温温柔柔端粥的手掌又变成进攻的武器,轻轻松松在她猝不及防下就卡住她的下颚,扯着拎到自己的眼前来。
文澜的那张脸,经过一连串的打击和劳累,惨白无血色,甚至已经一天多没吃饭,嘴唇都干裂着,唯独眼神锐利,平缓静静瞧着他。
他丢掉绅士风度、七年多来在她面前一贯的伪装,几乎目眦欲裂,那副样子,和在滨海路拦截她、在庄园内外重兵把手软禁她如出一辙,他凶悍或许才是他本性。
她目光如是回应着他。
霍岩神情越加失望与激烈,舍不得着仍然重重下手劲捏她,她光洁的下颚皮肤立即发红,她眼神无所畏惧。
“什么都不要了!”他气到失去理智,对于她的捐赠行为感到深深愤怒与恐惧,“——包括我?”——
作者有话说:八千五大肥章补偿大家,原谅我吧各位乖宝!
下章有个强吻,挺刺激的,别搞锁了,你们早点看,我放在存稿箱,九点更。
第114章 海誓
她眼神、语言、身体通通跟他倔强着,不怯弱,不回应,不软下肢体,这么硬生生的跟他扛。
霍岩再也掐不下去了,马上松手劲,情绪很激动地吻她。
文澜被动的接收这一吻,但没几秒就开始挣扎,她可以不跟他说话,不吃饭,却没办法任一个自己讨厌的男人亲吻自己!
“唔……唔!”她猛烈往后缩,试图缩进靠背里,能找到什么地方藏进去才好。
他不可能如她意,一张唇抵在她口上,全面进攻,已经干裂的唇瓣先前那么柔软,他记得她的唇瓣,然后狂放地用自己的口液去滋润她!
“……唔!”文澜崩溃地全力挣扎,疯了一样用腿去踢他,他力气完全克制住她,两个手将她掌心抵住,按在靠背她的头颅两侧,再用胸膛压制她,她越动就几乎收的越紧,她的嘴巴好像就离不开他的钳制。
巨大的力量差对比!
已经对他冰冷的心和唇齿暴烈交缠的亲密,让文澜快要发疯!
她是不愿哭、不愿喊的!试图用自己仅剩的力量去对抗,但男女差异,让她绝望。
霍岩越亲越上火,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只会随着她力气的渐失而更展雄风,不但亲出她柔弱的眼神和创造出柔软的身体,软绵绵的抵在他结实的胸膛里,狂热的心跳呐喊般,他听到她强盛的生命力和对他本人巨大的反应。
他才满意地松些力道,继续探寻她柔软毫无抵挡的内里,像是早上那通气才发泄大半,痛快了一些,稍稍放过她。
那道绝对强悍的力量从唇上消失,文澜已经整个瘫软,无助地像任人摆布的布娃娃一般,散乱着长发软在沙发里。
她没力气了,快两天没吃饭……
他两手扔扣着她掌心,只是嘴巴离开,身体仍然钳制着她,在她的脸旁,气息乱中带狠地说,“继续不吃……上营养液。”
“总之不会让你跑。”霍岩抵在她脸庞,亲口告诉她,“放弃你的计划。是价值连城的大小姐,还是一无所有穷光蛋,你都是我爱人,不妨碍我们日子照过。”
这是第二次对她说,我们的日子照过。
文澜猛地瞥他,带着滔滔恨意。
……
文澜身心不舒服到极致。
睡不好,睡眠很轻很轻,他早起在旁边拉拉链的声音都能惊醒她。
一旦感受到他探手过来摸她额头,文澜嫌恶地宁愿自己永远醒不来,她因他碰触而紧皱的眉头,令他反感,直接就告诉她说,他知道她没睡着,在很久以前,他也有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但是,这日子会被时间治疗。
“再挺一挺,你就会像我一样挺过来。”
文澜充耳不闻。
只顾昏沉沉躺着。
仿佛对世界再也不会抱有希望。
直到熟悉的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关爱女声出现。
那道声音一直缓缓叫着她文文、文文……你好起来……你听话……兰姐把你带大相当于带自己孩子……兰姐看不了自己孩子受罪……兰姐会难受……
“兰姐……”
文澜一下就醒了,泪流满面地醒。
床侧一个衰老的女性光影,她虚弱到已经看不清人,“兰姐……”
“在……”兰姐轻轻理她额前的发,“你爸爸不在了,兰姐在,兰姐一直陪着你,小时候你还要我做你妈妈,傻孩子,我当时都快五十了,你可以做我孙女,我的文文啊,什么都不缺,是公主,又什么都缺,尤其缺妈妈的爱……”
文澜莫名其妙的流泪,她觉得兰姐老了,总是讲一些类似唠叨的没有意义的话,谁不缺妈妈呢,每个人生来都有妈妈,她也有,只不过在她未百天的时候去了……
何永诗是她的妈妈,又不全然是……可无论如何,她一直把何永诗当亲生妈妈的……
“你是好孩子……大人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文文……”
“好好吃饭……”
文澜闭上眼睛,把泪挤下去,不让新的泪再生眼底,兰姐又唠唠叨叨地讲了许多,文澜渐渐平静,愿意被扶着起来吃点粥。
“再怎么闹脾气,别折腾自己身体啊……”兰姐劝告她,一边喂着粥。
文澜一边点头,一边很努力的吃。兰姐年纪大了,她不能打扰到她的晚年幸福。
“你太纯良……我的好孩子……”兰姐无声落泪,“吃慢点,慢慢地……”
吃完整整两碗粥,文澜又乖乖任兰姐给自己洗漱。
小时候,兰姐经常帮她洗澡,她已经二十好几了,兰姐又开始帮她清洗,用大浴缸放了一缸水。兰姐只字未提是霍岩请她来,她年纪已经大了,在海市安享晚年,只会偶尔过来看他们,帮帮他们,出事前,文澜特意把兰姐支走,她以为只是和霍岩的婚姻因为尹飞薇出了问题,她怕兰姐唠叨,如果霍岩在感情上出问题,她会毫不犹豫把他踢走,她不想让兰姐担心,也不想听她的唠叨,她总偏疼霍岩一些,其实和文澜一样,都是因为霍家出了那样的事,对霍岩无限偏爱……
事情的发展却一波未平一泼又起……
“你讨厌我吗?”她在浴缸里,忍不住问。
兰姐给她的头发打着泡沫,静静地,“你是文文啊,我,你妈妈,还有你过世的霍叔叔你公公,大家都喜欢你。”
文澜在内心反驳,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都喜欢的话,何永诗为什么不愿见自己?
洗完澡,她坐在梳妆台前,兰姐帮她吹着长发。
镜子里,文澜看着自己的头发已经及腰,乌黑一大片,不由有些恍惚,仿佛现在就是小时候,身后的人是何永诗,年轻漂亮的何永诗对她说着女孩子要如何保养自己的头发……
十四年了,她从霍家出事那天起,就没动过自己的头发,精心呵护着,想象着哪天何永诗回来,向她展示,自己有多听她话,安安分分做一个她喜爱的那种小姑娘……
泪迅速无声滑落,文澜掩饰着,将兰姐支开,“我想喝点东西。”
“等着。”兰姐喜爱她能多补充能量,高兴地放下吹风机,往房外走。
等兰姐再上来,手中热热的牛奶“哗”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文文……”
文澜放下剪刀,再看镜中的自己,已成齐耳发。
……
荣德路在冬天恢复了宁静。
不再有夏天时熙熙攘攘的游客,海市明明是座避暑城市,荣德路的住户却常常在夏天被迫离开自己家,到别的地方度日,直到冬天寒冷游客销声匿迹才回来。
夕阳转瞬即逝,冬天除了西伯利亚飞来的海鸥成群结队热热闹闹,海岸孤寂又单调。
很少有人在傍晚去散步,海风狂猛而冰冷刺骨,松柏姿态嶙峋立在光秃秃崖岸。
石板路弯弯曲曲往下方延伸。
没有游客,迎面出现的人,过于醒目。
这是文澜几天来第一次走出庄园,有兰姐在,她好像获得了不少自由,可以叫来理发师给自己修头发,也可以出门散步,只不过散步,有一大帮人在不远处跟随。
她不甚在意地往海岸走,要走去最高的海崖边。
一路,有蓝色的铁护栏围起,到目的地时,她停下,立在护栏旁边。
这时,海浪声几乎震耳欲聋,涨潮时分,巨大的白色海浪撞击崖下礁石,声音澎湃,海鸥呼应,于是,这个世界又热热闹闹起来。
文澜抬手,将手中长发准备扬下去时,在吵杂的环境里,竟然听到一道猛驻足的声音。
她循声一望,就望见那道从护栏准备离去而又僵住的身影。
风浪汹涌,男人头发吹的凌乱,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楚瞧清他英俊非凡的脸上错愕的表情,他穿着白衣黑裤,如此冷的天气下,没有披外套,任冷风吹打,头发都乱了,但是,他那样子,身长玉立,随意休闲,毫无攻击性的完美着。
不知道在他眼中,文澜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但肯定很令他吃惊,她剪掉养了十四年的头发,又叫来理发师把齐耳发修成彻底的短发,她现在别说扎头发,连自己的后颈都似乎适应不了没有头发遮挡的,而寒风中汗毛战栗。
她那双眼与霍岩对视着。
下一秒,她连着他的震惊眼神,手指一松,海风瞬间卷起那些断发丝,纷纷扬扬葬入海底——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国庆会休两天!
第115章 海誓
这年冬天海市特别冷,气温创下建市以来最低记录。
霍家的房子在海岸最低处的平台地,往下走就是黑松林和海岸下冰寒的海。
雪没来,在来前总出奇的冷。
人们藏在开着暖气的屋内,制造万家灯火。
除了暖气,还有来自灶台的热气、香气。
今晚是不寻常的气氛。
男人背对餐厅,衣裳讲究、姿态精炼,仿佛艺术品一般在做着晚餐。那画面,他和他的动作就是一整幅作品,艺术家经过呕心沥血、精雕细琢才成功的得意之作,而今晚,他是他自己的艺术家,一切,都由他自己雕琢。
文澜坐在餐桌前,和艺术家般的他比,作为真正艺术家的她反而朴实而华,没有漂亮的衣着、整理过的头发,连表情也默默。
灶台的动作俨然在收尾,果不其然,没一瞬,西餐就上了桌。
文澜微微垂了目光去看,在暖光照耀下,菜色丰富,营养而慎重。
她嘴角拉起讽刺的笑意。
“等一会儿。”刻意放低音量的嗓子,在此情此景下显得魅力无穷。
他去旁边酒柜取红酒。
文澜苍白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无法躲掉这餐鸿门宴。
“酒柜有不少酒没开封,看来我们要加油。”霍岩在她身侧的椅子坐下,餐桌很大,不过在他的意愿下,可以随意控制自己与她的距离,此刻,近到可以看她左耳上的细软绒毛。
在她的对抗下,选择剪掉养了十四年的长发,对霍岩是一个“打击”,不过,他又很快振作,反而欣赏起她的短发。
和之前比,现在她的脸毫无遮挡,那短发露出她的两耳和全部的后颈,那细白的脖子宛如天鹅颈,她的优点毫无保留在此刻的柔软灯光下袒露在他眼底。
他目光有深深的欣赏,从她后颈,轻轻流连忘返到耳廓、下颚,与沉默的眼。
“度数不高,我们喝一点。”将她的酒杯倒上,霍岩推到她面前。
文澜一开始不为所动,他接着又说,“今天,他生日。”
那语调,仿佛在轻求,又仿佛在炫耀!
听在文澜耳里,立刻激起惊涛骇浪。
“他……过世十四年了……好快……”
文澜眸光晃晃悠悠,连唇瓣都不受控制的颤抖。抬手,缓缓握住酒杯,然后紧绷地举到面前,声音从颤抖的牙关里蹦出,“你是魔鬼……”抬手,一饮而尽。
香甜的酒香瞬间就铺天盖地,卷在舌面与口腔,文澜猛闭眼,像是被酒呛到,又像是完全放弃。
“这么多天 ,终于跟我说话,“霍岩笑了,清冽的笑声又充满苦涩,“……说我是魔鬼?”
“你是。”他又给她倒了一杯,动作很快,立马就给她满上了,文澜肯定着,继续端起那杯酒。
“好……魔鬼,”他像是开心她终于跟他说话,虽然是不好听的话,“是他救了我,不是他在今天生日,你这辈子都不跟我说话了。”
文澜默认,继续地喝酒。
他声音在周遭环绕,像四处弥漫的酒香。
“十四年了,还记得他样子吗?”
当然记得……
她的霍叔叔啊……
死在她的十四岁、和他自己的三十八岁那年,三十八岁,对一个男人而言是如日中天的年纪,即使事业遇到危机,他还有生命和他的美满家庭,在事发前,他公司岌岌可危之时,他依然心态乐观的和子女打乒乓球,那晚,文澜画了她好多和霍岩打球时的动态速写。
她的霍叔叔啊……
是她自己父亲害死的……
酒变苦了,特别特别的苦,文澜一口又一口的往下咽,喉咙像被刀片划过。
霍岩除了倒酒,同时给她夹菜,“那天晚上,只是因为她手不方便,才给她做饭……很久以前,我是跟她认识……”
“我不想听。”文澜已经眼神迷离,语调却清醒无比,满满地对他的恨。
提到霍启源,她可以痛,但听到尹飞薇,她也立马清醒的恨,她对霍家的愧疚,可以弥漫一生,像大雾无边无际,但同时对霍岩的恨,也可以像从前待过的伦敦的雾,终身环绕。
“跟她认识的日子,是最不愿回想的日子,那时候,我从海市跟你分离,去了很多地方,找弟弟和妈妈,但是怎么都找不到,后来在南方碰到尹飞薇,她也落难,随着尹华阳的死,过得很凄苦,我和她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所以一起欺骗我?”文澜冷笑。
“一开始,我不愿意这样做,那年重逢前,我后悔了,怕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你,犹犹豫豫,那天去潜水,回来时,竟然碰到你在隔壁咖啡馆,和她在一起……”
“我不愿意……可尹飞薇带你来了……”
文澜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可能虚空中的一个点,也可能不是在人间什么地方,还有什么比,得知自己亲如生父的父亲被自己亲生父亲害死,而自己所爱的男人又蛰伏多年后回来复仇来的痛苦呢?这种痛,是钝刀割肉,还不如她一死来个痛快。
“文文……你要相信我……我特别爱你……”他又给她倒酒,目光垂着,看着从瓶口留下来的液体,好像不愿又或者不敢看她的眼,“我特别讨厌做饭,那些年,在外地穷困潦倒,没饭吃都常有,后来,不得不去做,一开始做得不知道什么滋味,慢慢地就会了,我想起妈妈做饭的样子,想起我们在一起吃过的那么多顿饭,每一餐都那么美味,每一餐都令人难以忘怀,我在这些想念中做着饭,也做着那些可以令我苟活下去的事情……我过得很不好,很难堪,但是因为这些想念,我就能支撑……是那些回忆,让我们七年前在海市重逢……即使没有尹飞薇,我也会来到你面前……”
霍岩将倒好的酒杯给她,终于抬头看她。
她那么冷漠的侧脸对着他,还是让他看到她眼底的微微晶莹亮光,是她的动容,是她的情绪。
霍岩眉心紧紧皱起,声音轻颤,“难道,你要因为那些,我不愿回想的难堪日子,而为难我?”
“是谁为难谁?”文澜难堪失笑,“你现在用这种手段对我,是我能给你的难堪?”
“我不做这些,你会离开我。”霍岩目不转睛看着她,“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
文澜不说话,只一味喝酒。
“文文,这辈子余下的时间我只给你做饭好吗?”他轻哄,身体缓缓靠近,直到两人没有一点点正常社交距离,“让那些事都过去,我们会好起来,时间能治愈一切,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第三者,我这辈子,只忠诚你……”
他深情的眼看着她,说出的忠诚告白也对着她,可惜文澜没有任何动容反应,她对他的忠诚已经彻底丧失信任。
霍岩好像了然于心,说完这些近乎乞求的保证,他的情绪只失望了一秒两秒,接着,又恢复正常社交距离,拿过酒瓶给她空掉的酒杯倒酒。
倒完,再递给她。又给她夹了菜。不过,她的盘子里堆成小山,一口未动,这是她对他的回答。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吃他的菜……
“你恨我……恨到什么程度?”霍岩惨笑一声,问,“难道,我生来就愿意欺骗你?”
她不语,持续地喝酒。
“文文……还记得那年,火化他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找来,当时,他已经化成青烟,可是,这个老人,是贫困地区的村小校长,我是他儿子,都不知道他扶贫过多少学校,公司,甚至妈妈,都不知道那些事,他从没发迹之前就开始做,还有那些参加葬礼的大学生……”
“不要说了……”文澜嗓子如刀刺,痛苦艰难地讲出这句。
“不说就不存在?”他却咄咄逼人,“那些大学生……从初中开始接受资助,遍布全国各地,来参加他丧礼的,光海市本地大学都有过百人……这样一个好人,死于非命,我怎么甘心?”
文澜闭上眼,然后无数的泪从眼下落。
“你怪我骗你……可我不骗又能怎么办!”他忽然提高音量,情绪激动地放下酒杯,由于力度过大,高脚杯直接落桌而断,“这么多年,我活在他脑袋摔烂的阴影里——只有想着世界上还有一个你才能活下去!我不来海市报仇,也要来找你!你是我的命——文博延拿你控制着我,我必须跟他一较高下,我要他为我父亲死亡付出代价,也要达延成为霍家的公司,那些他从霍家掠夺来的东西通通要拿回来,但我留着他命!”
“——因为你!”他双手扣上她双肩,一瞬间,就控制住他与她之间的牵扯。
文澜默默闭着眼流泪,身体却被他的力道控制的无处可逃,他气息绕在她面前,火一样,燃烧这寒冬。
“我不能杀了他——因为你!”
“我愿意,跟他在同一个世界里生存,是为保护你纯净的心,爸爸怎么死的,我自己承担,但是文文……你不能因此怪我……我回来,是为报仇不假,也为你,过去那些年,没有想着你,我该怎么过呢?”
“还有你……你在国外这七年,不也是因为想着我,才坚持的住?”
“你是我霍家的人,你在霍家长大,你待他像亲生父亲,我们天造地设一对,不能被别人破坏……”
文澜只顾闭着眼哭,没有任何回应。
霍岩揉着她肩,迫切地祈求,“睁开眼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
也许彼此都喝了很多酒,距离又这么近,气息缠绕,鉴别不出他的,还是她的,文澜就这么昏昏然般地睁开眼。
立即,就望进他的眼底。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
文澜短短一瞬间,就在这一双热烈而充满不忿的眼底,探到更深层的,属于时光里最美好的东西,是儿时的夏,儿时的海市夏天,海风拂面,白色的房子,绿色的庄园,每个地方都考究的温馨家园。
他喜欢看书,好像自她有记忆以来,他就喜欢捧着书,看很多很多书,眼睛却很好,因为何永诗是一个伟大的妈妈,除了是著名的翻译工作者,还兼职过永源的副总经理,当然,在丈夫不需要她后,她又投入家庭,育有三个子女,霍岩是长子,长子出生一年后,文澜就出生了,只不过不是何永诗亲生,而是亲自抚养的。
文澜母亲去世后,她还在襁褓里就交给何永诗带,何永诗是超人,除了把家里家外打理的仅仅有条,几个孩子也各个优秀,她会教霍岩写作,在霍岩很小时就引导他爱好,根据他的兴趣全心全意培养,户外也不曾落下,所以,他在学习超群的同时,有一副好身心。
文澜自打有记忆以来,霍岩总是那副博学矜贵的样子,她在最初被何永诗发掘出绘画天分后,就走上了艺术的道路,在同龄人还幼稚玩乐时,她已经将米开朗琪罗视为偶像。
她好像没有过其他多余玩伴,只有霍岩。
霍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能和她分享一切关于艺术的东西。
海市的夏最为动人,文澜脑海最常常出现的画面就是一年又一年的夏天,他俩两小无猜在绿树雨幕的窗前交流、玩乐的场景。
霍岩啊,真是有礼貌又有天分的玩伴,将她哄得好开心,和他在一起不开心的事,几乎没有。她青春期时,比较木讷,满脑子只有和他一起去巴黎念高中,没有其他事。
后来这件事,因为两家交恶,被她父亲取消了计划。
在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件事,还是想着和他一起去巴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怕,即使年纪很小在国外也不怕,霍岩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怎么跟她表白。
他从什么时候将她从玩伴变成心仪对象,她并不清楚,可能霍岩自己也说不清楚。
婚后,他才解释过,是因为天造地设。是老天做的决定。
如果不是老天做
决定,文澜母亲怎么会和何永诗成闺蜜,文澜在失去母亲后,又怎么会被何永诗收养;如果不是天作之合,霍岩为什么又那么优秀,像为她量身打造的,就连他的身体构造,都是照着她艺术的脑而长,黄金分割的比例,完美的头颅骨,和他被雕刻刀刻意塑造过的面部线条,一切一切都是她的所爱……
他是被老天创造出来的,适合她的爱人……
而她,是他的救赎……
是他在家庭变故后的希望,足以引导他闯过一切难关的光……
可是,如果是天造地设,又是文澜毁了他啊……
如果何永诗和文澜母亲不是朋友,文澜就不会被霍家当亲生养,文霍两家交情就不会那么深,霍启源就不会因文博延而死……
所以只能问老天啊,为什么让一切幸幸福福发生,又撕心裂肺受重创。
“文文……你告诉我……”他此刻,眼泪连绵,好像故意要她看见他的痛、他的苦,如果她看不清,或者不敢看,他就更痛、更苦一些地展示,“……相爱有什么错?”
文澜泪光盈盈,唇瓣颤抖,说不出任何话。
“你告诉我……”他两手渐渐地移到她两颊,控制着,让自己与她额头相抵,他的眼底火光剧烈,动作缱绻,言语却满是质问,“——相爱有什么错!”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相爱没有错!
他回来唯一目的就是她,其他的报仇都是附带,她才是唯一!
他的眼神,语气这么激烈地告诉她。
文澜已经泣不成声,喝了很多酒,此刻,好像天旋地转。
忽然,早已麻木般的唇被压来一道带热度的力道,深深抵着她唇瓣辗转起来。
是他……
两手捧着她脸,深深的吻,“文文”“文文”地叫着她……
文澜感觉自己很软,不晓得是身体还是心,一点力气没有,他吻进来,她让他长驱直入,她头很痛,昏昏沉沉,然后伸舌头去回吻,他顿了一秒,接着像是搞清楚她是在回应,整个人就躁动起来,在餐椅上紧紧地拥她入怀。
接下来的事情不堪入目,他们在地板上,酒精作用下,文澜很快乐,屡屡被击中,也深深感受着他,他强烈、震撼的存在,这个男人,从计划这顿晚餐开始,就等着吞她入腹,击溃她的防备、她的冷战,只要一些酒精,一次不戴套的疯狂旅行。
在从地板被抛高的那刹,她才忽然感受到地板的存在似的,十分享受又真实地想起两个字:苟合——
作者有话说:回归不易,争取这次完结,辛苦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