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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丁律律 22854 字 1个月前

将自己收拾利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几乎有些不认识,他变得更瘦,面庞线条更明显。

母亲见到他肯定吃一惊。

何永诗确实对他的变化吃惊。

他单独开车过来,穿着白衬衣,袖口挽起,小臂仍然有肌肉,但过于清瘦,显得不太健康。

她心一凛,吃惊地坐在案侧。

霍岩将礼物放在桌案上,开口叫妈,祝她生日快乐。

何永诗也瘦了,不过,她一直过得不好,所以看着变化不大。

这次在外碰到疫情,被困住大半年,再回来,她多了很多情绪。

“后悔吗?”

她开口问他后不后悔,她之前从不管事,现在过问是不是晚了。

但霍岩仍然是没想到,不是晚不晚的问题,而是她,倾泻的居然是责备。

“让你们不要结婚,你一意孤行,现在成这样,好受吗?”

虽然是过问的话,可关心人不是这样子。

“妈……”霍岩胸膛开始起伏,声音微抖,“大半年没见,不问问我为什么瘦了?最近吃些什么……”

“为什么瘦还不是显而易见?”何永诗恨铁不成钢,“早提醒过,你跟她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再见面,你居然,还跟她结婚……”

“她是谁?”霍岩心寒地,猛双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何永诗一惊。

他眼神充满愤怒,“妈——”这么掷地有声叫她,“她是文文——你亲手养大的女儿——你说的她是谁——什么时候她的名字是你的禁忌——她没有杀死爸——”

“闭嘴!”何永诗砸掉一个杯子。

“怎么能这样——”霍岩为文澜鸣不平,“您养她小,教育她,让她以您为榜样,她一言一行,哪样不以您为目标?她的头发,养了十四年,不染不烫,她是一个爱漂亮的小女孩,但因为您的教导,以您的标准做您心目中的好女孩,您的教导是圣旨……”

“不要说了……”何永诗阻止,她不是没看到文澜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还有上次给她买的一大堆保养品,言语间都是自己曾经对她的教导,她在认真听话,做妈妈的好女儿,“可我不是她的生母,文博延是,跟她有血缘有关系,你们不能在一起,你爸爸会不安宁……”

“我爸……”霍岩泣不成声,给母亲跪着,“他多么爱文文……我们全家……少了文澜就不叫全家……爸真的希望你,对她不理不睬吗……”

“我过不去,没办法跟你爸交代,咱们三个,霍屿找不着,我得找他到最后一刻,你,好好生活,文澜就不要去打搅,这样对她最好……”

“对我不好!”霍岩控诉,“您就从来,没考虑过大儿子吗!”

“……”何永诗只哭不应。

“我也是您的儿子,也需要您……妈……求您……”霍岩重重地给她磕了一个头。

何永诗痛哭出声。

霍岩从地面抬起头,冷静地跟她说,“给文文一个消息,您从来没有怪过她,她是她,文博延是文博延,让她不要自责,只有您的话,她才能释怀。”

“你怎么不懂?霍家人不该和文家人牵扯……”

“妈您错了,您陷入了执念。”

“你呢?你不是吗?”何永诗哭,“文文有自己的人生课题,她已经做出选择,你不能太激进,一定要逼她接纳你的选择……”

“我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我……”霍岩泪如雨下,这一生的泪都在这段时间流完,他记得父亲过世时,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现在的他,已经接近一无所有的极限,眼泪是最后可付出的东西,“求您帮我找她,没有您,就算我找到她,她也不会见我……”

“不可以。”何永诗斩钉截铁拒绝了,像之前,他们第一个孩子夭折,他请求她去看文澜一眼,让文澜宽宽心,何永诗拒绝了,“我对你们两个,只有一个态度,各自成家,一别两宽。”

“……”霍岩绝望了。

然后,他又给她磕了一个头。他起身时,何永诗发现他径自往屋外走,就问他,“去哪里?”

已经到午饭时间,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生日当天,要跟他吃个饭。

何永诗有时候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心狠,但他当年一意孤行要跟文澜结婚的行为,让她很生气,坚持执行对他的冷淡,以反对他所做的错误行为。

这一天,她于心不忍,想让他留下来吃饭。

但是霍岩只回了一句“去儿子该去的地方”,就于日光中离去。

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读者订阅,只要有人看,坚持完结,快了,存稿已经在“甜蜜”了。

第118章 海誓

他留下一枚精美的钻石胸针。

每一年,他都送来礼物,有昂贵的丝巾,雪亮的珍珠,说出不价值看着就很动人的玉器……

今年是钻石胸针。

可何永诗用不上,他每一件礼物都不实用,没有足够适合的场合让何永诗去佩戴这些东西,也没有足够华丽的衣服妆容和上好气色去相衬这些礼物。

但霍岩就是固执,按照她从前是霍太太的吃穿用度去匹配她的生日礼物。

他总认为,他的母亲就该拥有这些,总期待他母亲走出阴霾,回到从前富贵幸福的模样……

此刻,何永诗泣不成声,将儿子送来的胸针扣在掌心,久久不能自已。

忽然,何永诗听到外面有人叫吃饭,她回光返照一般想起霍岩临走前回她的最后一句话……

去儿子该去的地方。

他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文澜离开了,荣德路的家还算家吗?

“霍岩……”何永诗猛地

站起身,脸上还全是泪痕,但新的泪已不再涌出,她忽然很慌很慌……

“出来吃饭呀。”同住的居士进来催。

“霍岩去哪了……”何永诗惊问。

“刚刚走了,让他留下来吃饭,他都没有理,挺失魂落魄的看着,”居士干脆拉她手出来,一边劝,“他毕竟是你儿子……”

是你儿子……

何永诗脑海激荡这句话,被拉着坐在饭桌前,她吃不下去,她经常吃不下去东西,身体很不好,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股刚强,猛然从饭桌前起身,将桌子都带晃了一下。

居士问她到底怎么了。

何永诗发慌,说,“帮我多喊一些人,我要去找霍岩。”

“为什么找?”居士奇怪,“他刚离开啊……”

“我要找……我怕……”何永诗这股刚强忽然又塌了,声音抖地不成调,“……怕……找不着……我怕……”

“好……好……我去叫人……”

母子连心,何永诗觉得那句“去儿子该去的地方”这话不对。

身为人子,他该去的地方,是母亲的身边。

但他来了又离开了,被何永诗亲口骂走的……

“啊啊霍岩……”何永诗突然又失控哭泣,哭到看不清路,仍然固执往外走,然后撞倒桌子,自己也跌在地上。

居士出去喊人了,她这些年身体早垮了,跌倒了仿佛就爬不起来。

何永诗抬头看看天,是阴风阵阵的光景,一时,绝境之感包围全身,接着,好像置之死地而后生般,她不但扶着桌子站起来,还擦干眼睛,疯狂往外跑。

小院位于山腰,下山的路跌跌撞撞,沿途碰到人,何永诗就问有没有看到一辆车开下山,往哪个方向去了。

路人问她什么颜色的车,她说不知道,路人又问,你儿子穿什么颜色衣服,她说白色。

路人就告诉她,没看见一辆车下山,但看到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男人往山崖边去了。

何永诗魂不附体……

山崖……

她赶紧央求路人,能不能帮助寻找,她儿子好像不对劲。

而这时,居士带着寺里的人也冲下山。

何永诗拜托所有人,给所有人下跪,“请帮我寻儿子……”

大家都答应她,一定会寻找,请她放心。

何永诗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山崖边去,但是,霍岩已经跳崖了。

沙滩上有渔民在作业,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到一个年轻消瘦男人从崖口毫不犹豫地坠下来。

渔民都惊慌着,喊叫声远传。

何永诗在寻找的人群里听到海滩上的动静,眼泪都忘了流。

渔民们在呼喊,赶快救人。

何永诗就跟着大部队往沙滩上赶。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衣食无忧,家庭美满,精神愉悦,后半生夫亡子散,颠沛流离。

她最爱的丈夫,是个完美般的男人,给她的两个男孩子,也聪明乖巧。丈夫丧礼结束后,她带着小儿子去乡下赶海,当时小儿子才几岁,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天真活泼可爱,在沙滩上玩。

她陪着,坐在旁边看着他无忧无虑玩,丈夫的离世,让她心情悲痛,忍不住抱头在沙滩上哭,也许悲伤时间太久,再抬头时,小儿子就不见踪影。

消失在那片沙滩,留下几个堆沙堡的塑料工具,还有被海浪冲刷的平坦沙面。

她甚至都不确定,小儿子到底是落海,还是走到其他地方跑丢。

当时在海边打捞寻找许久许久,没有消息,后来她就全国各地跑,打听孩子是不是被拐卖或者走丢。

每每,在梦境中出现沙滩,或是惊喜,小儿子出现,或是恐怖,小儿子无影无踪。

沙滩……

沙滩……

此刻,她奔向沙滩……

渔民们已经将人捞上岸,并且簇拥在一起围着。

何永诗看不见人,也许不是……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十四年了,沙滩上再次出现她的孩子……

她的大儿子,浑身湿透,闭着眼躺在那里……

“天啊……”何永诗就喊了一声,膝盖瘫软地跪下去,然后爬着向她的孩子去,“霍岩……”

“我的儿……”

“霍岩……”

他闭着眼,满头满脸鲜血,有人拿衣物堵住他伤口,但鲜血仍然流出……

“啊啊啊霍岩……”何永诗崩溃,“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早长大,搂住他湿透身体时,发现自己居然抱不住,他明明还应当是青少年的瘦长条的身子,转眼已经抱不住。

她错过太多太多……

“霍岩啊啊……我的孩子……霍岩啊……”怎么叫他都不应。

“霍岩啊……妈妈来了……”

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搂着你。

妈妈在还没有文澜和霍屿时,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你在妈妈怀里安心地笑。

一年后,文澜来到这个家,你开始有了妹妹,只比她大一岁的你,就晓得忍让分享。

妈妈夸你,你是最懂事的。

妈妈教你看书写字,你最聪明,也最听话,妈妈布置的任务你只会超额完全。

你是天使般的孩子,妈妈经常自豪做了你的妈妈。

你成长,你变大,你变得跟妈妈有些距离,但那是成长,你有了小伙伴,她叫文澜,是你的妹妹也是伴侣。

你长得跟妈妈心目中的男孩子模样一样,你会跟你父亲一样,将来顶天立地。

妈妈最放心你了。

妈妈把大部分心思放在敏感脆弱的妹妹和后来出生特别顽皮的弟弟身上。

你从来不需要妈妈操心,妈妈也就习惯,你不是很需要妈妈……

你有主意,你有智慧,你走上这条路,是在挖妈妈心肝……

“霍岩啊啊啊啊……”

医院走廊听过太多祈祷,而海市沙滩留下何永诗无尽的泪。

……

当天下午的手术室前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人将小小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有集团的人,朋友,不远不亲的人,还有仇人。

进医院都得戴着口罩,疫情仍然存在。

来医院的人也算“过命”交情。

文澜的舅舅蒙政益出现在手术室前。

到了出场就成焦点德高望重年纪,却在何永诗面前展示他的这一份地位。

何永诗头发一个下午花白,眼眶哭得干枯般毫无水色,她是个美丽非凡的女人,正常速度衰老,五十岁仍当风韵犹存,现在的她,却只是一副可以说话的骨架。

蒙政益十几年没见她,对着她的眼,几乎无法想象出,自己当年迷恋她时的样子,她现在,没有他迷恋时的一丁点风姿存在。

“你过得心安吗?”何永诗以前叫他政哥,他是好闺蜜蒙绯的亲哥哥,又跟霍启源在一起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叫他一声哥理所应当。

经过这十四年的仇怨,两人间已经不存在任何情分,只开口问,过得心安吗。

蒙政益怎么能心安,他现在住在自家工业园深处一座四合院里,海市那些一起做生意的老伙伴接连出事,他当然处处小心处处提防。

他无话可回。

“我不好,”何永诗音色干枯而真实,“三个孩子,流离失所。”

蒙政益开始眼酸,“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都是意外。

在迫害者心中,霍启源的坠楼是意外,就连文博延都是这么想的,没想着置人于死地,是派出去的人失了手,出了差池,都是意外。

但是,一哄而上瓜分霍家资产时,他们确实显得迫不及待可恶了一些。

何永诗不再说话,静静盯着他。

直盯得蒙政益头皮发麻。

其实,还要怪在,霍启源这个人太好了!是个大好人!

他如果坏一点,可恶一点,就不会引起这么大震动。

他太好了,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同事,他走了,人人怀念。

霍岩放不下父亲的辉煌,要夺回家族资产。

文澜放不下在霍家的过往,人亡家散也要收集那些曾经的碎片。

那栋大房子,成了地狱般的东西,被他们两人像宝一样留存下来。

是许多许多固执,造成今天霍岩的悲剧。

“……往前看,”蒙政益给何永诗的安慰,“会好起来。”

何永诗摇头,她是会好起来,但不用敌人来假惺惺。

手术结束,霍岩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何永诗换了衣服,寸步不离陪伴。

“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妈妈在……家就在……”

“妈妈不会不管你了……”

“妈妈错了……妈妈很爱你……”

过了很久,霍岩才转醒。

他伤及大脑,后果严重。

何永诗动用资源从国内外组建脑科专家团队对他进行治疗。

很巧的事,当年集团危机时,唯一伸出援手帮助霍家的尹华阳的两个女儿,都成了她左膀右臂。

一个叫尹飞薇,一个叫尹萱。

尹萱是著名脑科医生,参与了霍岩的抢救手术,后续治疗全程积极参与。

尹飞薇是尹华阳大女儿,她是个漂亮的孩子,就是性子有点强势,常常和尹萱发生争执。

但很听何永诗的话,何永诗看得出,这个女孩对霍岩感情不一般,时常穿着防护服到病房里陪伴他,和他诉说一些话。

霍岩很长时间没有清醒,她边说边流泪,有时候也带着文澜在各地旅行的照片,说给霍岩听。

但那段时间,霍岩毫无反应。

何永诗就让她不要再提及文澜。

“朝前走。”何永诗经常说这句话。

接受所有事情的发生,允许所有事情的发生,再往前走。

无论多难,往前。

“对不起……”尹飞薇后悔到几乎想剜自己心,“是我……跟文文吵架……将真相说了出去……她和霍岩才成今天这局面……”

“孩子,朝前走,别回头。”何永诗温柔而坚定的语气。

尹飞薇搂着这个苍老而坚定的长辈,哭得不能自已。

“别回头。”

何永诗成了那个,开始往前的人。从前的她不是,她坠在深渊里,谁拉都不出来,好像理所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与痛苦,是她对不起亡夫,弄丢了小儿子。

现在她不仅弄丢小儿子,也让大儿子受到伤害。

不过,她没有时间悔恨,她必须往前。

霍岩需要她。

他开始像个刚呱呱坠地的婴儿,需要妈妈引导认知探索这个世界。

他的头部在坠崖时撞击到礁石,伤及记忆功能……

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可能会成为植物人,或者抱一些侥幸,可能没有正常时的一半灵活,哪怕只剩正常时的十分之一功能也不错……

但出乎医学意料,他丧失的是长时记忆功能……

这病症罕见到,不少国内外脑科专家联系尹萱,主动要求加入对霍岩的治疗行动中,他们把他当做罕见病研究对象。

所谓长时记忆功能缺失,是指,他只能记住30秒以内的事情。超过30秒,归零。

当他刚恢复语言功能时,尹萱发现他可以说话,就引导他开口,她告诉他,自己叫尹萱,你以前的老同学,记得吗?

霍岩停了好几个30秒都没有动静,尹萱就又重复说了一遍。

他有了动静,尹萱,他重新开口说话,第一句说的就是尹萱的名字。

尹萱高兴到手舞足蹈,认为这是巨大的医疗成功,他看上去不但可以说话,甚至可以恢复如常。

30秒过后,霍岩却又不一样了。他不再有声音。

尹萱就问,你感觉怎么样?

霍岩问,你是谁?

尹萱耐心,又说了一遍自己名字和他的关系。

霍岩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30秒过后,又不行了……

尹萱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原以为,可能是刚苏醒,身体正在探索,就告诉何永诗,第二天再看看情况。

但是,一夜醒来,再来到他病床前,他精神明显比前一天好。

何永诗先跟他说话,“霍岩,妈妈来了。”

“妈妈……”他只是重复,并没有多少感情色彩在里面。

他不记得何永诗了……

然而,这仍然在治疗团队的预料之中,大脑受到如此撞击,丧失部分记忆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30秒内他记住了何永诗是妈妈,30秒后,他再问何永诗,你是谁……

大家都惊住了……

不可思议。

马上召集团队对他进行观测,结论是,霍岩只有30秒记忆时间,也就是说,他的人生只有30秒,不像正常人拥有小时、月份、年份等等计时方式。

他的30秒是他的全部,30秒后再次刷新,一切从头。

医学界哗然。

自此陆续有大批专家加入治疗团队,对他进行研究,他成了“名人”。

何永诗不再愁苦该怎样联系那些著名专家,现在专家们都围着霍岩转。

她开始有大把时间,跟大儿子相处。

她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他手练习走路,拿勺子教他吃饭,教他刷牙洗脸,教他当洗发水弄痛眼睛时,用水将它擦去……

他很乖。

30秒是跟妈妈相处的一辈子,下个30秒,又是一辈子的开始。

何永诗不知疲倦,30秒又30秒的重新介绍母子关系,一个又一个30秒,他们做了别人梦寐以求都得不来的好几十好几百好几万辈子的母子……

何永诗越发苍老,但她脸上常常漾着微笑,对她来说,只有30秒人生的霍岩,仍然是她的失而复得。

有一天,何永诗带着他,到外地的一个治疗中心做康复。

是个已经退休许久因为霍岩的存在,又再次出山的老专家出诊,机会难得。

母子俩早早就到了,在当地游玩了两天。

见医生的那天早上,霍岩忽然大发脾气,不肯去见医生,他痛苦的情绪只持续了几十秒后刷新不复存在,但他的眼泪落满脸庞,重新开始的他感到奇怪,不明日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境里。

何永诗将他的随身录音笔放给他听。

他听到自己声音录着的:她是妈妈、等会儿出门、看医生……

他记起上几十秒的事……

他所有的长时记忆都不是真的长时记忆,全靠这支笔,每当他又重新开始时,何永诗就让他听录音,他就能衔接起上辈子的事……

他发火,他痛苦就是因为录音……

何永诗教他以这种方式记住一些东西,可是,过程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

他为什么不多记忆一些时间,为什么总在重新开始,为什么总让妈妈陪着他辛苦……

专家说,他的感性与理性都在,只有长时记忆功能受损,如果记忆时间正常一些,他就是正常人。

可他不是正常人,他开始感到疲倦、厌弃、悲伤、自卑、愤怒……

何永诗告诉他,这是好的迹象,他记忆的时间将越来越长,只要坚持看医生,坚持录音……

那天,他还是被何永诗带去看了医生,只不过治疗效果不佳,医生发现他的情绪低落,不怎么愿意交谈,好不容易撬开的口子,因他的抗拒,过了几十秒后又重新归零,治疗过程因他的不配合非常艰难。

何永诗只好带他回来。

蒙思进听到消息,到康复中心来看他,何永诗再次介绍他,说是表哥。

霍岩正常时,没有一次叫过他哥,现在生病了,反而乖又讨喜。

蒙思进经过何永诗同意,带着他到外面玩了一天,爬山钓鱼吃农家饭。

跟霍岩相处其实很麻烦,因为过几十秒又得重新跟他解释很多事情。

但情况在好转,大家都有信心,霍岩会一天比一天好。

傍晚回来时,蒙思进在前头开车,霍岩坐副驾,一路无言。

他很多时候,就像这样,不爱说话。

他在自己三十秒的人生内,孤独着重来了一次又一次,到底哪次是头呢?

蒙思进有时候思考霍岩当下心里的想法,就会感到很悲伤,毕竟,他曾经是那么耀眼出色的一个人……

“旁边有本画册,你翻翻呗。”蒙思进随意似的一句话,提出来。

霍岩听到,真的去拿那本画册。他最近在努力记住汉字,不过看画册倒是没有压力。

是一本旅游杂志,里面夹杂了几张照片,他没有停留地翻过去,好像对所有的都没有兴趣,又将画册放回。

“……”蒙思进心就猛地凉了,他在里面放了几张文澜照片,霍岩完全视若无睹地,毫无点滴触动痕迹地翻过去,然后,又看向窗外。

曾经,视若珍宝念念不忘,写了一封又一封求谅解信牵挂着的爱人,就这么成了大千世界里的普通风景,和窗外辽阔世界里的尘埃,如出一辙。

蒙思进想为他们的爱情哭送,又不敢发出动静。

这时候,霍岩看着车窗外忽然说,“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你记起来了?”蒙思进觉得意外之喜,他倒是听说霍岩有时候可以记起小时候的事,虽然比较零碎,但都是好现象,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霍岩的进步,不由地激动万分,“还记得打翻可乐呢。”

忽然,霍岩看着车窗外,又说,“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蒙思进笑意开始勉强,“还记得打翻可乐呢。”

过了三十秒,霍岩又开口。

“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

一罐可乐。”

“……”蒙思进不应声。

“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

直到进入隧道,车窗外的天空消失,那辆让霍岩想起儿时记忆的直升机也消失了,他就停止了。

车子进入永无尽头般的幽暗地下深处。

蒙思进泪流满面,终于受不住地在心里大声怒喊,霍岩你醒醒——将现在占据你身体的陌生人赶出去,原本的你快回来!

头顶变亮,天空再次出现。

霍岩又看到直升机,再次诉说。

“我跟爸爸开过直升机,他驾驶,我在副驾打翻一罐可乐……”

文文,你晓得他现在的情况吗?蒙思进在心里不禁泪问——

作者有话说:存稿真的在“甜蜜”了呜呜

第119章 海誓

夏去冬来,春风又吹,四季轮回,时间不停。

在康复中心的第一个春节,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尹飞薇将欧向辰的妹妹欧嘉打了一顿。

起因,同为康复中心医生的欧嘉,在一个晚上猥亵了霍岩。

尹飞薇发现时,他躺着,房间灯很暗,只有卫生间小照明亮在那里,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身影坐在他腿上。

尹飞薇惊呆了,原地愣了几秒,还是欧嘉率先把视线递过来,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她冲过来,扯着欧嘉的长发,连拖带拽,将欧嘉拽得尖锐大叫,从他腿上扔下来,然后,不由分说两个耳刮子,打得欧嘉嘴角流血。

“尹飞薇——你装什么!”欧嘉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是流氓,从小被家里惯着,是海市有名的富家女交际花,她和欧向辰同父异母,是两个品种,欧向辰规规矩矩,欧嘉从小就想着对霍岩图谋不轨。

终于,霍岩生病了,成了羔羊一般的人物。

“他现在就是个小孩子,你哄哄他,不就成你男人了?”她对尹飞薇出言挑衅,“你不是一直觊觎吗!这么好的机会,装什么纯良!”

尹飞薇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晚,何永诗在外面办事,特意跟她说了,有空可以来看看霍岩,她刚加班结束,就往这里赶,结果看到这种画面。

霍岩也醒了,有点迷茫地看着两个女人在地上纠缠。

他对刚才欧嘉坐他腿上的事好像一无所知,就算有知觉,欧嘉对他说,这是治疗,他也会相信的。

尹飞薇气得又一个耳光扇过去,“你怎么能欺负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居然敢!”

“我不仅敢了,还承认呢……尹飞薇,你就是嫉妒,放不下道德枷锁……”

“滚尼玛逼!”尹飞薇随手扯了床上一个什么布料,是一块毛巾,立即裹在拳头上,对着欧嘉的脑袋、脸蛋、身体,一阵猛击,一边狂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他有老婆!”

“离婚了……”欧嘉被打得直号叫。

拳头裹毛巾打人,伤处没有痕迹。

这还是跟霍岩学的……

直到办事情回来何永诗推门,尹飞薇才停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武斗。

欧嘉伤得不轻,说要告她。

尹飞薇反手就给自己打了两个耳光,也把自己脸颊打肿起来,“互告,老娘等你——”

场面一片混乱。

其他医护跑进来,把两人拉开。

尹飞薇问何永诗,霍岩平时单独一个人的时间多不多,像今晚的事情会不会已经发生过。

何永诗让她冷静,说今晚只是个例。

“我不能……让文澜失望……”尹飞薇这才冷静,然后,委屈直哭,“我做错事……我得弥补……得替她看着霍岩……”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何永诗抱她。

尹飞薇哭,“文文怎么还不回来……我都好累了……”

“我会领她回来。”何永诗回复。

这是霍岩出事的第一年。

后来,他就从康复中心搬出来。

何永诗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子,荣德路的庄园卖掉了,这是她第二次卖这座庄园。第一次被两个孩子买回来,她不希望这座庄园再次回到霍家手里。

市区新买的房子,是一栋有些年份的两层别墅,带很小的院子。

主要霍岩有很多书,虽然这时候长时记忆功能仍然没多增长,但何永诗相信他会恢复如初,因而,把他的书,全部从庄园搬过来。

后来发现,这栋小别墅,光装霍岩的书就够呛。

她没办法,又在海滨的雍久路给他买了一间学习室,毗邻商业区,本来不适合学习,可何永诗需要他去看这个世界,从而接纳这个世界,也让世界包容他。

事实证明,何永诗搞教育绝对有一套。

好消息一个个传来,他的长时记忆功能越来越长,先是一分钟,五分钟,再到十分钟以上,每一个变化,她都要给他做一顿大餐庆祝。

时间缓慢来到第三年冬。

在海市还是冬,其他地方早春和景明。

荣德路仍然萧条着,游客未至。

何永诗来看老友章舒月,并告诉她,自己即将出国旅游。

疫情这几年,旅游业停摆。

正值放开之际,霍岩又大好,她终于有自己的时间,出去放松一趟。

章舒月很奇怪,她不像抛下霍岩不管的人,不过,又想到霍岩的确大好,可能的确需要放松,就祝福她。

当然也不忘提醒国外很乱,让她注意防疫。

何永诗说一定会注意,叫她放心。

章舒月和文澜舅舅离婚后,一直住在荣德路,何永诗好多年不回来,这次来,老姊妹俩就来了兴致,一起逛荣德路。

说说笑笑着从前开心的事,还有荣德路有哪些变化。

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又没变。

章舒月说,“你开朗很多。变漂亮了。”

“都老了。”何永诗取笑,“以前还有资格让你老吃我醋,现在没了。”

“别提那老东西。”章舒月提到前夫就气不打一处来,“咱俩玩着不带他。”

两人继续逛,谈笑间,就是人生中的大半辈子,白驹过隙。

……

英国。

某不知名乡村小旅馆。

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女人在外墙上作画,动作随意,像一种涂鸦,也像一种发泄。

一个英俊男人走过来,打断,“没灵感就这么折腾这块墙壁啊?”

文澜一惊,扭头,瞥到声音发源处,淡漠眼睛半眯起,又望回墙壁,“别讨没趣。”

“我请你听音乐会,”男人中英混血,中文很正宗,“比在这儿乱涂鸦好。”

文澜想想也是,做点

其他事,也许能找到灵感,就点头同意,边问,“听什么?”

“梁山与祝英台。”

“……”

看她没反应,继续提议,“罗密欧与朱丽叶?”

“一定要这么生离死别?”文澜不耐烦,而且这两个作品让她想起和前夫同戴一副耳机听古典音乐的那个夜晚,“换一个。”

“行吧,咱们听点无关爱情的。我来安排。”

文澜收拾好画笔,到里面换了衣服。

洛森在外面等着,他们得开车去大一点的城市,这个乡村的教堂有多处壁画脱落,她专门给这些壁画做修补。

这三年,她到处接修补的活,没有好的灵感时,就当旅游到处逛了。

洛森是她的作品买家,两人在拍卖行认识,谈得投机就成了朋友。

洛森也在追她。

不过文澜,没有合适的感觉去形容洛森,但不管怎么样,她不讨厌他,而且,他是这三年她唯一能聊上话来的男人。

一起看音乐会,聊聊天,等待灵感爆发。

文澜头发很短,招摇的金色,画着妆容,耳朵点缀着小颗钻石,礼服露出锁骨,美丽不可方物。

洛森当然也打扮的够绅士,来匹配她。

两人在音乐厅坐下,音乐会很快开始。

音乐也是艺术,所谓艺术,在和观众产生情感联结时,那一刻就是艺术。

洛森一边听,一边关注她动静。

他知道她很冷酷,很少有东西能打动她,正如音乐前半场,曲子一首首过去,她丝毫没有动静,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看来这前半场,没有能链接她情感的作品。

但奇怪的是,一首欧盟盟歌《欢乐颂》居然将她撼动。

她在幽暗光线里,听着古典乐团奏出来的《欢乐颂》忽然泪水沾满面庞而不自知。

“还好吗?”洛森关心地拿出洁白手帕递给她。

文澜无动于衷。

她沉浸在激昂的乐曲中,仿佛透过乐曲看到历史的再现,东西柏林墙倒塌,两德合一,合奏欢乐颂,她也在种宏大的历史叙事乐中,看到海市荣德路家园里,年轻父母陪着三个孩子吹奏口琴翩翩起舞……

“回去了。”她不由分说站起身,中途退场。

“文澜……”洛森惊讶低呼。

她走地决绝。

洛森只好起身,追出去。

英国湿冷,夜晚尤其。

音乐厅外头,古老的马牙石路亦有家乡影子,文澜躲在避风处,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很快,一件大衣包裹了她裸露的肩膀。

“衣服都不穿,”洛森叹息,“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走近你心底,有事都不跟我说。”

“很好听。”文澜任香烟轨迹在眼前飘,“谢谢。”

“你这样,显得我能力很差。”

“确实能力差。”文澜爱莫能助,“我没有一点心动的。”

“……”洛森差点气绝,良久,才无可奈何开口,“我是不是该学吹奏《欢乐颂》?”

她刚才对这首曲子触动很大,显然有触及她心底的东西。

文澜望着烟的轨迹,没有说话。

她无法跟外人分享,那位她英年早逝的前公公,是个吹《欢乐颂》的高手,每每家庭饭后休闲,他吹着《欢乐颂》,为跳舞的家庭成员们伴奏。

“回去吧。”用手指掐灭烟头,文澜率先往车边走。

洛森唉声叹气地跟在她身后。

这一晚后,文澜的灵感更加枯竭,不晓得怎么面对那些被破坏的壁画……

只好出来,到处游荡,看看有没有其他灵感。

但是,文澜好久没有看到故人,居然异国街头,碰到一个。

好像自从听了《欢乐颂》,家乡的记忆与人物就扑面而来。

两人在一家咖啡厅坐下。

对面女人开口,“我们都活着,真好。”

疫情让全球消失了一些人,她们却还活着,是很幸运。

“金色很适合你。”尹飞薇仍然喜欢大波浪,和三年前一样,披在身后,涂着红唇。

文澜却大变样,养了十几年的长发剪短到,后颈那部分抓都抓不起来。

头发微微有些卷翘,可能是特意做了造型,金色虽然很突兀,在她身上就刚刚好,野性不羁。

“昨晚,我看到你在抽烟。”尹飞薇坦然,“就跟着你们车,在同一个酒店入住,今天看你出来,特意偶遇。”

“你很会偶遇。”文澜讽刺。

“对,那年在天主大教堂,你是我蓄谋已久的偶遇。”

“我不是很想听,这些陈年往事。”文澜眼内光线凉薄,“有事说事。”

“你知道霍岩出事了么,”尹飞薇点起一根烟,反正是在包间里,她将禁止吸烟的牌子当看不见,用来掩饰自己发抖的声音,“……你一定知道。”

“有一定知道的必要?”文澜冷漠。

“他只有30秒短时记忆的事,在医学界都是名人,我不相信你没听过。”

“然后呢?”文澜问,“需要我回应什么?”

“他那样求你……”尹飞薇嗓音开始带哭腔,没办法,她这三年,提起霍岩,就控制不住情绪,抽再多烟都止不住,“是我多嘴,让你们离婚,我该受罚,对霍岩的惩罚却太重了……你有想过,他自杀前一秒,在想的是你的决绝,还是你的笑脸?”

“虽然你难受,但显然找错倾诉对象,我以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比如,对我道歉。”文澜站起身,言简意赅,“到此为止。”

“那你跟我道歉了吗!”尹飞薇声量上扬,“文博延害死我父亲——”

“你可以去底下找他算账。”

“你好冷漠,”尹飞薇难以相信地笑,“你变得这么冷漠……”

文澜说了最后一句,“从始至终我比你们高洁,没对不起你们什么。”

音落,拿衣服,拧开包间门。

“求你回去看看他……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尹飞薇请求。

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回到酒店,赶紧让洛森退房。

她决定返回工作地。

洛森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也不敢耽搁,立刻开车往回赶,一路上不忘借机提要求,说以后要再跟他多约几次会。

文澜懒得应声。

“真是个酷妞儿。”洛森对她评价。

当个冷酷的人比友好善意的人爽快太多。

不用管别人情感,只顾自己情绪。

……

回到工作地乡村小旅馆,是傍晚,英国冬季湿冷,乡村里小路泥泞,天空灰蒙,雪都是白一半灰一半,一切都有些暗沉调调。

洛森到挺远的车库停车,文澜下车先行走回来。

刚进入小旅馆前厅,

前台叫住她说有位中国女性找她。

文澜脚步一顿,眼眸不耐烦,“说我没回来。”

她对尹飞薇“偶遇”的速度感到厌恶。

她甚至当下就考虑,先把这块工作停止,于是,调转步伐,去工作的小教堂察看工作进展。

她不在时,助理画师们在忙碌。

一个戴着深灰毛线帽,滑雪服样式厚中长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教堂门口,下身一条黑色长羊绒裙,翻毛边的黑靴子,从后看,这个女人身段很年轻,瘦高,声音上来听却是一位上年纪女性。

“……”文澜忽然不自觉顿停脚步。

“她在这里工作?”女人讲得法语,因为文澜的一位女助理是法国人,这女人显然在和她的法国人助理谈话。

“你认识画家?”助理问她是不是认识文澜。

“是。”上年纪的女性回复。

“……”文澜忽然就确认对方身份,整个人立如冰雕,动也动不了。

“画家是你什么人?”助理问。

那人回复:“我女儿。”

我女儿。

何永诗是法语专业高材生,年轻时还做过翻译,口语标准,音色好听。

我女儿。

文澜视线模糊,看不清景象,此时的天光似乎更加暗,以至于,她感觉刚才发生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是幻觉。

“你女儿?”助理吃惊。

何永诗又回,“是,我女儿。”

文澜为自己盖起来的冷酷硬壳因为我女儿三个字一瞬间瓦解……

假的。

是假的。

她早就不认你了!

文澜马上重新筑起外壳,将自己狠狠包裹,然后,在发现何永诗要侧身的瞬间,立刻将自己藏进一辆高大的越野车后面。

何永诗跟助理交谈。

她说自己的签证要到期了,今晚就得坐飞机走,但好不容找来这里,给女儿带了一些东西,麻烦同事们交给她,并且跟她说一声,妈妈来过了。

她交代完,就放下一个大行李箱。

同事们听到她是文澜的妈妈,都很客气,还要留她下来吃饭,有的想帮她给文澜打个电话。

文澜手机开的静音,她没有接。

何永诗只好跟同事们告别。

三年不见,她苍老了,脸上皱纹又深了,不过气色很好,跟当年在东来寺见她,她农妇模样天壤之别。

衣服穿得保暖时尚得体,待人温和礼貌慈爱。

天啊……

文澜将后脑勺抵住冰冷车身,觉得眼前的何永诗好真实,不是梦,她确确实实来了。

又从文澜眼前走了。

拖着剩下一个行李箱,从半白半灰的雪路里,往前方越来越远的离去。

她躲着,藏着,泪水模糊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才擦干泪,尽量装若无其事的往旅馆走。

同事看到她背影,立即喊住。

文澜停下。

同事拖着何永诗留下的箱子,很着急地告诉她,她妈妈来过了,就在刚刚去了汽车站台,让文澜赶紧去追,还能见上。

文澜简单嗯了一声,不瘟不火。

同事察觉异样。

文澜脾气在这三年里很古怪,和过去的样子派若两人,她现在比从前更像一个才华出众而遗世独立的艺术家,孤绝。

将箱子交给她,同事不打扰的重新回去工作。

文澜无奈拖起箱子回旅馆。

不知道装了什么,箱子很重。

文澜不由想到,何永诗那么瘦的人,在英国湿寒天气里拖着沉重箱子,来一个乡村找她得多难。

到底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跨国的这么折腾?

屋里没有开灯,进了门,文澜就瘫软在地,而箱子在门口醒目的立着。

她还是没忍住地伸手,打开了箱子……

一件白色羊绒衫,搭配一个同色帽子,何永诗很会针织,小时候经常给她织衣服。

可她现在年纪大了,织一套,该腰酸背痛很久缓不过来了。

还有一件同色羊绒裙,好像跟她今天来身上穿得那条黑色是同款,下摆不规则,走起来很飘逸,何永诗穿得好看,文澜穿上去也当好看……

有很多吃的……

真空包装的鲅鱼饺子、卤牛肉,雍久路小时候过年必买的好些点心,这个时节家乡的水果……

满满当当……

还有一封信,压着箱底。

她打开,眼泪马上就掉下去,只好努力忍住泪水,直到看清字……

文文:

我的孩子你过得好吗?

不好过得非常不好……文澜不禁在心里嚎啕。

妈妈跟你说对不起……

“不对……”文澜摇着头,妈妈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妈妈,是她妈妈害没了丈夫,没了小儿子,没了漂亮衣服,没了一切一切……

妈妈这三年忙,疫情又关着国门,没办法出来寻你。

现在空闲了,找了好些地方,你真会藏,跟小时候一样会藏,但我是妈妈呀,妈妈肯定会找到自己孩子的。

“呜呜……”文澜看这一段,崩溃。

妈妈跟你道歉,没有教育好霍岩,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责任在妈妈。

小时候总想着给你们吃好穿暖读书棒,却忘了教你们怎么面对挫折。

妈妈没有做好面对挫折时的榜样,错误地逃避责任,将你们两个弃之不顾。

妈妈慎重地跟你说,对不起。

“不对……不要对不起……”是她该说对不起,文澜突然好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喊住她。

她等的车来了吗?

已经走了?

还追得上吗?

……

我的孩子,妈妈想你。

海市迎春花开了,妈妈很想你。

你想妈妈吗?

想妈妈,就回家看妈妈。

……

文澜拿着信飞奔出旅馆。

天空暗沉,开阔仿佛一目了然的英国乡村,此时带来极大便利。

往前跑着,冷风刮脸,文澜看到醒目的红色汽车,而那道母亲的身影提着箱子上了车。

文澜飞快地跑,仍然没能阻止汽车驶离。

她为什么不能喊呢?

原来她的嘴像被封住,除了眼泪肆意流,就是喊不出妈妈两个字……

等汽车远行,长长孤寂的乡村雪道,文澜一下跌倒在地,顾不上疼不疼狼不狼狈,马上抬头去看那辆远行的车。

才真的确认,何永诗坐车离开了。

“妈妈……”文澜哭着将脸埋进雪地里,在孤冷里喊了一遍又一遍。

天彻底黑了。

文澜回了旅馆。

洛森叫她下楼吃饭,她锁着门不想下去。

洛森问,你怎么在哭。

文澜靠着门板,“我要回家了。”

“回哪?”洛森一惊。她这三年哪有什么固定居所,全球各地飞,哪里有工作去哪里。突然提到家这个字,让洛森有点意外,她的家能是哪里?

“海市。”她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存稿快到完结了

第120章 海誓

文澜在四月份回归。

这时节,古诗里都“烟花三月下扬州”了,海市还下着雪呢。

航班到达时,天空干冷,没一会儿就飘雪粒,绵绵的,落地不化。

天很快黑了。

她叫了一辆中型货车,将空运过来的工作用品一股脑塞进去,饶是如此,一辆车都不够用。

只好将自己行李和助理丢在机场,让等着其他车来接,她先跟货车一起回市区。

三年没回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进城的快速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开,越靠近市区越川流不息。

终于,在汇入市区车流的最后一段路上出了点意外,文澜紧绷着的神经却忽地松懈。

就好像久别重回注定要发生些什么一样,不然,太过于平静了。

她坦然,先让司机停车。

司机停下车,拿了警示牌,尽量往后方摆放。

六点多钟,下雪,加上周末,即将下快速路,种种叠加,可想

而知,因货车的停留,路面上乱成什么样子。

不少车,被逼停。

文澜跳下车,在一片喇叭声里,压紧头上的帽子,赶紧往另外两车道跑,一边捡起从车后掉落下来的雕塑工具。

司机没关好车门,行驶途中,雕塑工具掉了一地。

雪粒飘飘,车头灯有黄有白,照着她奔忙的身影。

被逼停在货车后方的那辆车是越野,一个年轻男人在驾驶座。

文澜尽量动作迅速地收拾残局。

终于,司机喊了声,说搞定了,并示意她将警戒牌拿回。

这时,风雪一扬,将她帽子吹落,文澜一头金发,肤若绵雪,伸手在半空抓住飞扬的帽子。

右车道的黑色越野,没有像其他车不耐烦按喇叭,只停在货车后方,给她遮挡车流。

文澜戴好帽子,拿回警戒牌,稍一点头对对方示意。

她没看清越野车主的样子,只晓得是个风度不错的男人。

回到货车副驾,将这个插曲抛之脑后。

……

文澜在天主大教堂附近落脚。

她接了一项工作,帮天主大教堂绘制穹顶画。

天主大教堂是哥特式建筑,德占期间,德国人所建。

见证了海市百年历史。

一年前,一场大火,将教堂穹顶烧毁。

文澜的婚礼就在大教堂举办,如今再回来,已经没了原来的感觉。

这天早上特别冷,她穿了大衣,裹了厚围巾,还不够保暖。

神父领她进教堂里面,虽然是周末,但已经不对公众开放,椅子长凳也已经全部搬空,显得里面更冷。

文澜在神父陪同下,转了许久。

听说之前有不少画家愿意参与这项穹顶画制作工程,但出具的草图十分不理想。

神父头疼地抱怨,“你都不知道,有些作品,充满肉‘欲,好像这里不是教堂,而是公共浴室。”

既然是教堂,绘画内容都大同小异,因为故事是经典咏流传的,大部分都来自《圣经》,受西方艺术思想影响,教堂画作展现人体比较多。

“这不像您说的话。”文澜觉得好笑,神父那头疼的样子,仿佛那些草图真有那么不堪。

“是不是当甲方了,有些过于严格了?”她取笑。

神父摇头,“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自从启动对穹顶画的制作工程,组委会由各领域专业人士组成,有文化专家、鉴赏专家、建筑专家,还有热心市民。”

“热心市民?”文澜奇怪,“很懂吗?”

“刚才那句就是他的评价。”神父见她有兴趣,就领着她往组委会办公室去,“目前有两幅作品还在讨论中,他的意思是,等你的草图出来,再一起评鉴。”

“我都来了,你们再看不上的话,岂不是很没面子。”文澜好歹响当当年少成名天才大艺术家,又是本市人,结婚还在这里举行的虽然结局不圆满,但让她跟另外两幅作品一起被评鉴,她十分不愿意。

而且接这份工作,算回国的一个由头,如果被淘汰了,是非常没有面子的。

“你不要担心嘛,我肯定看好你,听到你愿意来试试时,组委会干脆都不想看其他人的了,是热心市民坚持要过目你的草图。”

“好家伙……”文澜有点惊讶一笑,“热心市民得有多高鉴赏力,我的草图也要过目?”

文澜说这话不是吹,她确实有这地位,只有甲方求她,没有她求甲方的时候。

神父神秘笑,“他可不是一般热心市民,对历史,对艺术,相当博学。”

“多大年纪?做什么的?”为了留住这个回国的由头工作,文澜不得不对组委会关键人会上心一点。

“比你大一岁,闲赋在家。”

“什么?”文澜停下脚步。

“你不要怀疑嘛,”神父笑,一边拉着她走,一边介绍,“他智商之高,两年内学富五车,有一目十行,过目成诵本领。”

“两年?”文澜更不可思议,“神父你是在讲什么笑话?一个只学了两年的人,要鉴赏我的草图?”

“他是一个传奇人物。”神父笑着拉她来到组委会办公厅。

在一个硕大的长桌前,有十几个衣着考究的人围在那里。

有道磁性且书卷感极浓的年轻男音,“无创造力的复制者。”

“……”文澜脚步一顿。

“美好的躯体应该是唤醒人们对彼世的思考。”

他在点评一副类似《沐浴者》的作品,因为是制作穹顶画,草图也十分庞大,露出桌外的一角,文澜刚好看到。

作者对人物躯体的描绘过于肉。欲,而缺乏神性,的确难登大雅之堂。

“霍岩!”神父高兴地一喊。

长桌旁的人群,立即闻声而望。

隔着那些陌生人,两两相望。

他瘦了……

五官越发立体,眼眸深邃,薄唇闭合,带着一点微扬的弧度,“神父。”

他跟神父打招呼。

声音一如从前。

背影一如从前。

文澜从看到这帮人开始,一眼认出前夫的九头身。

完美的黄金分割比例身材,艺术家的最爱。

她的眼睛自然先对焦他。

“真正的大画家来了,咱们都认识这位吧!”神父热情无比朝人群介绍文澜。

文澜主动走过去,“各位好。”

“咱们海市女儿啊!”人群中有德高望重老前辈,带头鼓掌欢迎她。

他也在鼓掌。

眼神澄澈而彬彬有礼。

文澜朝诸位点头致谢,并抱歉宣布,“我还没有草图,诸位今天肯定看不到了,甚至下个月也不一定看到。”

“什么?”带头鼓掌的老前辈惊讶,望向神父,“我们今天全体到齐,就是来看草图啊。”

“前几天才收到神父消息,不可能几天内画出草图,但我很快赶回来了。”意思是她的诚意肯定够,但时间有限,匆忙绘图,不符合实际。

“文澜能回来支持咱们穹顶画的制作,我非常高兴且满足,准备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安安心心创作出全市人民都满意的鸿篇巨制。”神父仿佛已经胸有成竹,文澜一定会让穹顶画大放异彩,鸿篇巨制都形容出来了。

文澜无奈一提嘴角。

其他人稍微有些失望,但是,对文澜的名气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好,我们刚才决定派一位地陪,随时服务你,他对历史艺术都比较了解。”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一身学究气,大概不清楚文澜和霍岩是一对前任夫妻关系,很热心的将霍岩介绍给她。

“这是霍岩,海市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向他提。”

霍岩就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她伸手。

文澜心里失笑,这一帮老学究们,就连教堂里更新换代的神父也不知道他俩之前的关系,就这么很搞笑的给两人做介绍。

更搞笑的是,霍岩也伸出手掌,等待她的握手。

“你好。”他人畜无害。

“你好。”文澜回以同样人畜无害的笑。

她在网络关注过他的治疗进展,说是由最开始的30秒短时记忆,三年里进展到现在彻底恢复长时记忆功能。

超人般的存在。

更厉害的是,他智商没被损毁,做到博古通今,只用了两年多时间。

他掌心有着男性力量感和炽热的温度。

文澜在外头吹得冰冷的手心,短暂碰触了他一下。

立即松开。

她感到很陌生。

他的眼神……

看她时的样子,完全的自然、平和……

他的人生重启了……

文澜该祝福他的……

但只有自己还停在原有世界的感觉另她不舒服,也就对他没那么多祝愿了。

……

这次见面后,文澜没再“召唤”他。

她是海市人,需要什么地陪?

何况对方人生才重启三年,能有她快三十年人生的人聪明伶俐?

但那人却先找上她。

那天,她一个人在工作室构思作品,有道不遗余地的敲门声不住打扰。

她很恼火。

这三年,她得承认自己脾气非常不好,养了一副只要让我不高兴我就让全世界人不高兴的跋扈态度。

于是,带着气,兜头就从窗台,倒一盆凉水到楼下大门口。

那敲门人被浇成落汤鸡。

“你母亲没教过你别人在创作时不要过度打搅吗!”她身体椅着窗台,对楼下男人大声斥责。

男人头发全湿,水从脸庞一直流到黑色毛衣领口。

他抬头,在雪后阳光中,五官英气,嘴唇被冷水浇的有点发白,“你电话打不通。”

他语气还算平和,在很认真的阐述一个事实。

“我在创作。”文澜的工作室属于教堂附属的一个单独建筑,小二楼,她住在二楼,因而此刻穿着居家服饰。

但脸上的严酷表情,跟外头刚化的冷雪没区别。

霍岩在底下站着,仍旧礼貌,“我以为你感染,叫了好多声也不理,就急了。”

“你急什么?”文澜故意奇怪着口吻,并且没好气,“急我交不出草图,你没办法信口开河?”

“你对我有意见?”霍岩始终抬头看着她,头发一直往下滴水,也不管不顾。

文澜说,“我对你的意见很大,就是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在创作,OK?”

“创作是闭门羹么?”

他竟然还顶嘴。

文澜气急败坏,“我什么风格跟你没关系,搞清楚我才是画家,你只是个出嘴巴的,最讨厌你们这种评论家!”

“讨厌到连续三天不吃饭,不出门,就为了先累死自己,不让草图成功,好让我信口开河?”

“你闭上嘴!”文澜居高临下骂他,忍不住地,“少管闲事,不然,再泼你!”

霍岩就闭上嘴巴了。

最后,仍然盯着她看。

文澜作势朝他挥了下拳头,当做警告,然后,拿着水盆,重新返回屋内。

继续对着稿纸创作,但是被打扰了,整个思绪就乱了。

她把自己扔进旁边沙发里,躺了不到半小时后,又起来创作。

接着,敲门声又起。

她惊了,心说,这回不把他揍一顿,不知道她脾气。

摔下画笔,咚咚踩着木质楼梯下楼,到了一楼门口,拉开门,刚要骂,突然,一大包食品袋顶在她眼前。

她一愣。

霍岩声音从袋子后传来,“先吃饭吧。”

文澜侧目。

他也侧着脸。

文澜看到他头发仍然湿的,和三年前的发型不一样了,养的有点长,说实话有点文艺范儿。

帅,胜过从前。

大概重启人生后,没那么多心理负担,整个气质干净清透不少。

勉强接过袋子,文澜不说话地径直往屋里走。

吃人嘴短,也就不好赶人。

他走进来,随手扯了桌上的餐巾纸擦头发。

仿佛跟文澜很熟。

就这么站在窗前,对着阳光,将头发擦的半干,又将黑色毛衣上部分吸半干。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就什么不说。

一边吃饭,一边整理桌面上凌乱的画作。

“这是核心部分内容?”他弄好自己后,来研究她的工作细节,他显然对艺术相当精通,知道桌面上的人物属于穹顶画的哪部分内容。

“闭上你评论家的嘴。”从前,她很喜欢听他意见,作为高级鉴赏家,他总能给她无数灵感。

这会儿,文澜却不想听。

“你知道我是谁,不需要外人插嘴。”以她的能力,有几个外人够格点评她?他,也不行。

“你是先锋派雕塑家代表。”霍岩看着她画作,漫不经心出声。

“著名画家。”

文澜心说,资料查的还不少。

“我前妻。”

“……”文澜心一颤。

“好久不见,”霍岩看着她金色短发的背影,低喃,“……那顶帽子很适合你。”

回国当晚城市快速路上,她帽子被风雪吹落,在夜空抓住帽子的她,被他认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好多评论啊,谢谢大家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