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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立刻光亮清晰。

她看到了温雪生的脸。

温雪生也在看她,眼神复杂,嘴有点肿,下唇还微微渗着血。

南希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然后伸手向前,摸到了电梯门的缝隙。

“小生生,”她看着那道缝,沉声说,“和我一起把这扇门拉开。我,”她仰起头,“要到电梯上面去。”

第66章 天台的风

光源大厦四十层之上,机房层。

一个高瘦的打手探出头,朝电梯井里瞅了瞅。瞅完,他忙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掉进去。

“咋没动静了?”他对后面的人说,“咋回事啊?这样我咋跟老大交代?”

他身后站着仨打手,都穿着黑西装,其中一个蹲在控制板前,手里拿着螺丝刀,一脸愁容。

“我都说了,咱们别乱动这玩意儿。”蹲着的打手说,“等懂电梯的来了再弄不成?!”

“想pi吃啊!等他们来了,人早跑了!”高瘦打手说,“老大说了,必须把他们抓着,活的死的都行,现在人困在里面,正好!”

“好什么好?电梯卡住了,咱们也弄不上来啊!”

“要不……”高瘦打手眼睛转了转,“咱们一块儿用手拉?”

蹲着的打手翻了个白眼:“你拉一个我看看。”

“试试呗……”

话没说完,一根银针从电梯井的黑暗里飞来,稳准地刺入了他的后颈。

他眼睛瞪圆,瞳孔放大,同时手摸向脖子,摸到一根细细的东西,刚想拔,可手抬到一半,人已经软了下去。

倒地时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蹲着的打手猛地抬头,看向电梯井。

他看见一个女人。

红头发,黑衣服,像蜘蛛一样挂在钢丝绳上,夜视镜的镜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两点诡异的光。

此时此刻,这女人一只手扶着钢丝绳,而另一只,正直直地指着他!

“啊……”打手张嘴要喊。

银色铁爪从女人袖□□出,快得像子弹,精准地钉进他的锁骨。

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他撞在墙上,铁爪收回时带出一块皮肉,然后他很快滑坐到地,低头看着喷血的伤口,两眼一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剩最后一个打手,他已经转身跑着要去叫人,忽觉脚下一疼,整个人扑了个狗吃屎,紧接着,一把手刀砍在他的后脑勺,他登时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南希收回手,蹲下身,检查了倒地的打手。

没问题,都昏迷了,呼吸平稳。

她开始搜身,很快从高瘦的打手身上摸出一把弹簧刀,而另外两人的武器都是铁管,不好携带,对她来说意义不大。于是她只拿走了刀子,别在了腰后。

然后她走到电梯井边,往下看。

电梯停在下面大约十米处,透过夜视镜,她能看见顶部:灰色金属板,最顶上的检修盖已经被她翻动过。

她再次放出铁爪,固定在洞口处,随即纵深一跃,双手紧紧抓住钢丝绳,滑下去,落在了电梯厢顶上。

这时,温雪生透过检修盖,吃力地探出了个脑袋。

南希嘴角一勾,心想这大少爷还不算太不顶用,然后她一把将他从电梯里拽出,让他趴在自己背上,接着按下按钮,借助铁爪伸缩绳的拉动力,直接跃上了机房层。

然而,没等两人喘口气,机房层里,另外三部电梯的上行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浩浩荡荡的脚步声透过楼梯间的安全门,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小生生。”南希放下温雪生,回头看他,竟笑了一下,只不过笑中略无奈略苦涩,“这下,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要被包围了呢,而且呀,”她低头扫了眼自己有些发抖的两条胳膊,“我力气用完了,装备也用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安全门似乎在颤。

温雪生似乎咬了咬牙,忽地握住南希的手腕,抬起头,目光闪烁:“还有路。”

“啊,什么?”南希觉得手腕有些疼,还有,那握住自己的只手十分冰凉,“路?”

她扫视了一圈,机房层并不宽敞,从这里出去,就是光源大厦的顶层天台……如果说这里还能有路的话,那么只剩……

她忽然眼睛睁大。

“你说的路该不会是……”

“嗯。”温雪生语气坚定,“元旦夜,我来过这里。”

南希的目光一点点收紧。

几个月前,温雪生从光源大厦顶层一跃而下,被张笑远徒手接住,才保下一命,这件事,她至今想起来,都还是那么的荒唐。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南希问。

温雪生走向离他两米外的铁门。

“不算是跳,而是用你的铁爪,从这外面的天台上爬下去。”

他边说边伸手转动铁门把手。

其实,当南希明白温雪生所说的“路”是什么时,这个方案就已经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只是操作太难——她的体力几乎耗尽,就算精力充沛,单凭铁爪从四十层攀下也极其艰难,更何况还要带上温雪生。

而且,攀爬耗时太长,中途变数太多:他们可能会被窗内突然出现的打手袭击,也可能被楼下的人发觉、报警。

温雪生背对着南希,看不到她脸上变换的表情,也就更没法知道此时她的想法,但他突然转过了头,说:“没问题,相信我。”

这句话,又好像是在回应南希心里的疑惑。

“只是,”他接着说,“这扇门被锁上了,我上次来时还是开着的……也许就是因为我的缘故,这地方才被重点关注了。”

他仍在转动把手,只是怎么转,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南希行动,一向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为先,现在,从这狭窄的机房层里逃出去,才是最紧迫的。

电梯的上行灯已经闪动,楼梯间的脚步声正加速逼近。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能出去,有钥匙。”南希的视线掠过倒地的三个打手。

刚才搜身的时候,她翻到过钥匙。于是,她凭借记忆,在其中一个打手的裤腰里一摸,果真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立马拽下钥匙环,往温雪生那儿扔去。

温雪生稳稳接住,随手挑了一把看起来差不多大小的钥匙插进门锁,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

两人不由相视。

这难得的幸运,让他们会心一笑,眼里登时有了神采。

而且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南希也已经接受了温雪生的提议。

不就是爬楼嘛,最差的结果是摔死,可就算这样,也比在机房层沦为猎人的食物强。

还有,她竟莫名的,很是相信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

“小生生,跑起来!”想明白后,南希立马蹬地起身。

温雪生也朝她伸出了手。

半空中,两只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然后一前一后,冲出机房层,用钥匙锁上了门。

清晨的风不算小,风吹过身体的时候,有一种骨头被刮裂的感觉。

南希和温雪生迎着风,跑到天台的女儿墙旁,外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们此时所处的位置,相当于济东之巅。

站在济东之巅往下看,一览众山小,树木、行人、车流,甚至是楼房都被无限缩小,变成了蚂蚁那么大。

“神灵俯视众生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吧。”

温雪生的话伴着风声传入了南希的耳朵。

她侧头看向他。

他正专心地望着眼下的微型世界。

他的头发被风刮到了脑后,互相之间拍打着,如果发色变黄,跟日本动画片《龙珠》里的超级赛亚人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这幅画面让南希的心情平复下来,甚至还有些愉悦,她眯着眼,说:“你倒是还挺轻松的嘛。嗯……元旦那天,你站在这地方,是不是因为这样想,才有勇气跳下去的?”

温雪生回头,也看向她。

两对视线在和煦的晨光下交融。

“嗯。”他微笑着说,“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我还看到了你。”

“我?”

“嗯。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那是晚上,天很黑,还下着雪,往下看,能看到的世界有限,但是……”温雪生很快又避开南希的视线,垂下眼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眼,就看到了伸着手接雪花的你,我甚至,能看清你的表情……你笑得很开心,让我竟一时觉得,那时候是跟现在一样的清晨。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跳下去,就能让那个笑容在这世界上一直存在下去,好像也是功德一件。”

南希听到胸腔里的跳动一点点变大,变沉。

“那你怎么确定,你跳下去后,那个笑容就可以一直存在?”

温雪生的头好像更低了:“我没法确定,但是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个……”

他没有往下说,但答案不言而喻,南希闯入他的世界是为了蓝宝石,所以……

咣咣咣……

远处的机房层,打手们已经涌入,似乎在激烈地撞门。

南希不再看温雪生,脚下用力,单手扶着女儿墙跳了上去。

温雪生被机房层的震动吸引,正要往回看,忽然被南希一晃,又回过了头,像是受了惊:“你,你干什么?”

南希蹲在墙上,风拍打着她的脸,“嗖嗖”地擦过她的耳畔,将她整个人往后吹,但她还是扶着膝盖站直了。

站在墙上看世界,跟站在女儿墙的保护中看世界,感觉竟然全变了。

“哇哦,这里好爽啊,小生生!别管那边了,你快也上来吧!不上来的话,怎么往下爬?”

她没给温雪生任何做心里建设的机会,话音没落,就一手把温雪生拽到了跟前。

温雪生脚下不稳,直接扑到她身上。

南希撑着他倒退了两步,两个人在狭窄的女儿墙上晃悠着,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又往后,差点踩空摔下“万丈悬崖”。

可南希竟觉得十分畅快,“咯咯咯”地笑出来。

“怎么?怕了吧?”她轻轻蹭着温雪生的耳垂。

温雪生别开头,逞强地站稳,双手却紧紧地搂住了南希。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跳过。”

“好啊,那么这次一起。”南希挑眉,“不过,在跳下去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下,关于蓝宝石。”

温雪生身体一颤。

“别紧张。”南希安抚了下他乱飞的长刘海,“之前你老爸逼我做交易,让我把蓝宝石再偷回来,我虽然答应了,却不情不愿。刚才在三十九层,我抓住机会给你老爸打电话,我说,我也在光源大厦,我可以救你儿子,但是咱们之间的交易和恩怨,都要一笔勾销。

“嗯……小生生,我这样做,你会觉得我很卑鄙吗?”

温雪生怔住,他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南希想做的,竟是坦白,还有确认他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轻声:“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温四不同意,你还会来救我吗?”

轰隆——!!!

机房层的铁门被打手们协力撞开,一群拿着铁管的黑衣人蜂拥而出。

温雪生的问题,南希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废话!

她能不救吗?!

不仅如此——

她身体前倾,在众打手们一上一下的瞳孔里,环抱温雪生一头扎入深渊。

——小生生,要是跳下去后,我们还能活着的话,我一定,把从你眼里偷走的蓝宝石,还给你!

第67章 坠落

“那是什么啊?”

“好高啊!”

“妈妈,是超人吗?”

“啊啊啊,又往下滑了好几层!”

“好像有俩人吊在那!”

“他们不会砸下来吧?”

……

光源大厦下,路过的行人仰着头,望着光源大厦由蓝色玻璃拼成的流光外壁,伸着手,指指点点。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停下步子观望,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对面路上的行人也听着声儿赶了过来,仅仅五六分钟的功夫,这地方就聚满了乌泱乌泱的看客。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路边,不知何时停下了辆风尘仆仆的猎豹。

车厢里,副驾座上那绑满绷带的男人要开门下车。

张笑远冷声叫住他:“李管事。”

绷带男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车门把手,他犹豫了一刹,没有动。

他在等那叫他的人继续开口。

“李管事,这是我最后一次阻止你下车,”张笑远如他所愿,“我理解你着急的心情,可是,你要知道,你这样出去实在太显眼了,对温雪生百害而无一利。”他透过窗户,望向光源大厦,南希正背着温雪生,吃力地从楼上往下攀。今天的风不小,气温不高,他很难想象,他们俩现在倒底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和压力。

张笑远收回视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在不给他们添乱,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救下他们。”

救下他们。

李大发听到这四个字后,转过了身,用从绷带间隙中露出的两只眼睛,打量了下张笑远,不客气地说:“兄弟,把你的夹克借我,明天我再给你买件新的。”

张笑远皱眉,他瞬间明白了李大发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他了。

自打他看到温雪生挂在大厦上的单薄身影,这个男人就已经失去了理智,张笑远觉得他甚至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张笑远脱下自己穿了很久的夹克,递过去。

李大发赶紧接过来套在身上,随手把连在夹克上的帽子往头顶一翻,遮住了遍身的绷带。

“谢了,兄弟。”他抬起手,想要跟张笑远做最后的握手。

可张笑远没动。

李大发挑了挑唇角,并不在意,毕竟张笑远是正经人,正经人拒绝跟Black社会握手,天经地义。他又放下手,说:“兄弟,你们端了温重明的老窝,把我从鬼门关里捞回来,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可他妈的……我怕要是让你们白忙活了。温重明那杂种见警车来了,他自己不想活了,竟要拉我当垫背的,一把火差点把我烧成灰!老子命硬,从火海里逃出来,说不定就是为了留着这口气,现在去救少爷!”

他再次转身按住门把手,手腕用力,“少爷他们挂在那么高的地方,万一张小姐体力不够了,撑不住了,砸下来就是两条命。”

车门开了。

“所以你要琢磨的事,我早就琢磨明白了,我怎么也得去救他们!从大厦里面找到他们的位置,把他们给弄回去,就是唯一救他们的法子。”

他跳下车,站稳,啐了一口。

“而且,那姓郑的,他妈带了那么多人,老大也还在里面,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冲进去!”

说完,李大发捂着帽子,弓着腰身,一瘸一拐地混入了熙攘的人群。

张笑远的心情没法很快平复,他沉默了片刻,回头对孙红孙紫说:“李管事的话也有道理,你们跟着他去光源大厦,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选择报警。”

“好。”孙红孙紫领命下车。

猎豹里只剩下了张笑远一个人。

他摇下窗户,冷风闯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视野里,聚在光源大厦楼下的人似乎更多了,而楼上,那俩蚂蚁般大小的身影在风中摆动,摇摇欲坠。

他听到有人吆喝:

“报警了,已经报警了!”

“警察就快到了!”

“他们一定要撑住啊!”

一定要撑住啊……

张笑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路人的话。

几个月前的元旦夜,他路过光源大厦,碰巧撞上一起跳楼事件,当时情况危急,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举着胳膊冲了过去。

下一瞬,一个不算重的身体,直坠而下,擦破空气,稳稳地掉进了他的怀中。

只是那坠落的冲力实在太大了,他登时感到自己的臂骨碎成了一块一块、一点一点,紧接着是自己的肋骨,胯骨,腿骨……

最后,他支撑不住,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等他再有意识时,周围已经凑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们惊叹着,欢呼着:

“真厉害啊!这小伙子接住了他!”

“大英雄啊!”

“快去找电视台记者,可以好好采访采访呢!”

……

听后,他立马确认了下怀里的人是否还活着,然后又迅速感受了下全身的骨骼——

还好,每一块都完好,每一快都强健。

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涌上脑海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成功救了人,不辱破晓使命……

张笑远收回纷飞的思绪,视线依然钉在车窗外,那一百五十米左右的高空上。

如果上一次能行,那么这一次,他是不是也能行?

他是不是可以作为破晓最后的底牌,在李管事、在孙红孙紫可能失败后,去接下坠落的伙伴?

“局中一人已陷困顿,恐有血光之厄,然而,亦有一人,身具扭转乾坤之能,可力挽狂澜于既倒。”

白先生的话,恰到好处地浮上了脑海。

张笑远稍一垂眸,推门而下,大步走向人群。

可就在这时,在他视线边缘,突然闯入了一个小黑点。

那黑点急速放大,下坠,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

咣——嗤——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厚棉被,又像轮胎突然漏光了气。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率先尖嚎。

“两个!是两个人!”

穿工装的男人手指着天上,胳膊僵着还没放下。

“第几个了?光源大厦阴气真重啊!”

旁边摆摊修自行车的老头,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抹了把脸。

“是啊是啊,邪门,真邪门!”

有人低声附和。

……

一片嘈杂。

张笑远的心跳撞击着肋骨。

他拨开身前交头接耳的人,见缝插针地挤到了最前面。

视野顿时开阔。

他看见了一滩血。

血水在泥地上洇开了一片暗红,两个中年男人并排趴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他们身上衣服的料子不错,但现在已经和血肉糊在了一起。

他们的脸侧着贴地,张笑远看不全,但轮廓他熟悉。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

右边那个,身形矮胖,是郑司令。

左边那个,穿中山装,是温四!

刹那间,张笑远觉得脚下的地晃了一下,耳鸣声嗡嗡地响起,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喘了口气,粗重得自己都能听见。

然后,听觉渐渐恢复,尖叫声、嘶喊声再起,那是从光源大厦高处飘下来的声音!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瞳孔登时放大。

光源大厦的蓝色玻璃墙上,那俩原本用铁钩挂着,随风晃荡的身影,不见了!

南希,温雪生,消失不见了!!!

第68章 (番外) 父与子

温雪生睁开眼睛时,阳光透过白纱帘打在地上,光影斑驳。

屋里还有医疗器械冰冷的“嘀嘀”声。

他动了动手指,酸,麻。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条蜿蜒的透明软管,药水正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滴着。

耳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门开了。

他看过去,果然,一个推着各种瓶瓶罐罐的护士走了进来。

两人视线相撞。

护士的动作滞了下,一句惊讶的话不受控制地滑出喉咙:“少爷,你醒了?!”,然后她扔下小推车就往外跑,边跑边嚷:“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涌进了病房。温雪生眼前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穿紧身T恤的张笑远。

双手攒来攒去的卢院长。

叉腰靠在一块儿的孙红孙紫。

满身绷带,只露着半张脸,手里还高举着个点滴瓶的李大发。

以及,温沙城堡的王姐,甚至还有李妈妈。

每张面孔上的神情都十分复杂,温雪生没法很快分辨出里面的紧张,激动,或者是哀伤。

他只觉得头痛,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挖空了,这里面没有她……还有……

这时,李大发扑到了病床边,铁床被震得发出了一阵嗡鸣。

“少爷!你醒了就好……好在你没事,谢天谢地……就是,就是……”李大发的声音变了调,他再也说不下去,一头埋进床上,肩膀隐隐抖动。

温雪生感到一片湿热沿着床单洇到了自己指尖。

心里的那份空洞登时被无限放大,他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所躺的房间明显是卢氏的vip病房,再加上眼前这些人的反应,他已经可以做出判断,他又晕倒了。

而他的记忆停在了晕倒之前:

他和南希冒险从光源大厦的天台跳下,南希及时放出铁爪,牵住他们的身体,结束了因急速坠落而产生的失重感。

接下来是漫长且艰难的下行。

不过当时的他并不担心。他建议南希跳下天台,虽然有些铤而走险,但他有足够的把握能保南希平安——就像上次在温重明的伏击里脱身那样。

可是没想到,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当南希第三次操纵铁爪,扣进大厦的外墙时,他们已经下坠到整栋楼的中间位置。

可就在那时,他们面前的玻璃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咣——!!!

然后,蛛网般的裂纹在玻璃中心炸开。

紧接着——咣!咣!咣!

三下响声!

那些裂纹急速蔓延、密布,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整面玻璃哗然崩碎。

他们悬在高空,在大风下本就摇摇晃晃,这会儿,大风更狂燥了,就像找到了归宿似的,硬推着他们的后背,咆哮着灌入大厦内部。

就在这摇晃的间隙,温雪生看清了玻璃后的景象。

温四正被三个打手死死按着肩膀。郑司令就站在他身前!

他们两人都望着窗外,只是温四满脸惊恐。

而郑司令,嘴角咧得很大。他手里拎着铁管,大风把他敞开的衣襟吹得狂飞乱舞,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很享受地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济东。

“嘿,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他扯着嗓子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温雪生没看他,而是看向了碎玻璃上细密的网格暗纹。他意识到这是一种新式的单面玻璃,里头能看见外头,外头却看不见里头。估计他和南希刚荡到这儿的时候,就成了郑司令眼里的“瓮中之鳖”,眼前破烂的玻璃窗,明摆着是他刚才用铁管捣出来的。

郑司令很快笑够了,脸上只剩下阴狠,现在,他是刀俎,而南希和温雪生为鱼肉!他没使唤手下,自己往前踏了一步,然后抡圆了铁管,就要把眼前碍事的“鱼肉”彻底扫进深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闯入耳蜗。

玻璃窗内的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一个缠着绷带、穿着旧夹克的男人踉跄着冲进了屋,他腿脚明显不利索,但冲势极猛,进门一个矮身扫腿,登时撂翻了守在门边的打手。

“姓郑的!我李大发他妈的跟你拼了——!!!”

来人吼了一嗓子,那架势,完全是不要命了。他卯足了劲要朝窗口的郑司令撞,这要是撞实了,借着冲力,两个人大概得一起飞出去。

见状,郑司令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他了解李大发,知道这刀疤脸啥都干得出来。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撤步后退,左手一翻,亮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甩手就架在了温四的脖子上。

“李大发!”郑司令回喊,“有种你就过来!我倒要好好看看,是你的腿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这招阴险,却有用。李大发竟硬生生刹在几步开外,瞪着眼,却不敢再动。

郑司令赶紧歪头冲旁边呆愣的打手吼:“还等个屁!把那俩荡秋千的给我捅下去!快!”

他想明白了,亲手解决红发女鬼和温四的宝贝儿子固然爽快,但夜长梦多,赶紧除掉那俩祸患才是正经事儿。

打手们反应过来,扑向窗边。

这时,温四的喉咙在刀锋下剧烈滚动,他没看郑司令,也没看打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李大发脸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救雪生——!!!”

救雪生!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劈进李大发的意识。

他猛地想起不久之前,南希曾对他说的话:“我知道您最在意温大少……啊,不对,应该是温四爷……可你现在是跟着谁干呀?”

他懂,他现在跟着少爷,是少爷的兵,凡事应该以少爷为先。

可,老大呢?老大对自己有恩,还是少爷的亲爹……

他头痛,他想不明白。

忽然,温四的嘶吼再次炸响,比第一声更决绝:“大发,救雪生就是救我!!!”

救少爷,就是救老大……

“唰”的一下,李大发脑子里的乱麻被这句话烧了个干净。

他眼神一凛,所有犹豫化为乌有,像头豹子一样直直地扑向窗口!

几乎在同时,温四不知打哪儿来的蛮力,肩膀猛然一耸,竟挣开了打手的束缚。

郑司令大惊,慌乱之下,手腕本能地向前一送——

温四的脖子登时绽开一道血线,但他冲势不减,脑袋狠狠撞在郑司令的胸口上!

另一边,李大发拳脚并用击倒拦路的打手,在温四与郑司令倒地飞出的刹那,他伸手探到窗外,一把捞住了正向窗内荡来的温雪生和南希!

温雪生放大的瞳孔里,两张扭曲的脸一闪即逝,直坠下去。

咣——嗤——!!

人体砸地的声响从楼下传上,又迅速被狂风吞没……

病床上,温雪生禁不住抖了一下,他清了清喉咙,确定自己还能发声,问:“这次我晕了多久?”

李大发缓缓抬起头,侧着脸抹了两把泪,回:“少爷,您昏迷两天了,当时我把您和张小姐从外面弄进来,您的头撞到了地,当场就昏过去了。”他顿了顿,以为温雪生还想听些别的,继续说,“老大没了……当时的情况您应该瞧见了……还有,我们没让警察带走他的尸体,他现在被冻在医院里,您还能再看他一眼……老大的后事,全看您的安……”

“好了。”温雪生打断他,“我问什么,你再答什么,我没问的事情,不需要说。”

李大发愣了下:“哦,好,好……”

温雪生沉吟一会儿:“她呢?”

李大发:“谁?”

边上的孙紫插话:“还能有谁,南希啊。”

李大发赶紧回:“张小姐走了。她觉得自己的打扮太扎眼,怕警察把她当红发女鬼抓了,就在警察上楼之前离开了,之后,她也没再出现。”

张笑远补充:“这两天,我们也一直没有她的信儿,她手机关机,没回家,也没回学校。”

孙红听不下去,说:“笑远,你这样说,搞得温少爷像是被南希故意抛弃了似的。”她眯着眼上前一步,“温少爷,你放心好了,南希不是这样的人。她之前跟我提过,说是最近在申请退出前组织,估计是被这些事儿给缠住了。办妥后,她准会回来找你的……”

温雪生咽了下口水,语气十分不自然:“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

“哦,对了。”孙红继续,“我们也打听过了,她没落到警察手里,只要不是被抓了,凭她的身手和脑子,就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温雪生垂下眼皮,不再说什么。

张笑远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终于提起正事:“温雪生,这次的乱子闹得很大,非常大。从李家村附近的埋骨地,到温重明老巢的火灾,再到光源大厦Black社会的斗殴,这几乎惊动了整个济东的公安。因为你是当事人,警察已经来找了很多遍,这会儿,你醒过来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他们那儿了,你最好赶紧想想,该怎么回答警察的问话,是隐瞒还是坦白?

“对了,”他的声音突然沉下,“你昏着的时候,警察抄了不少你父亲势力下的点儿,夜总会,仓库、接头的茶馆……总之,好些个,还抓了不少人。只是我很奇怪,这些点儿藏得很深,散得像撒了一把的豆子,警察是怎么找到的?难道有人给警察提供了情报?”

李大发忙接话:“是啊,里面有些点儿连我都只听过大名,没摸过门朝哪开,警察怎么就能一掏一个准的?要是硬说有人提供情报,那这人也只能是老大……”

说到后面,他禁不住抖了一下,像是被这话烫了嘴,后半句直接咽了回去,眼神飘忽地瞅着床头柜。

张笑远极轻地“呵”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着。

多年来,他追查温四,收集的资料摞起来能抵到腰。他了解,温四有两张脸:一张是济东地下世界的温四爷,狠辣,缜密,手底下的生意见不得光;另一张是报上常提的温老板,慈善晚宴的座上宾,新开发区的投资商,中山装白衬衫,讲话慢条斯理。可这两张脸之间,纸面上干干净净,什么联系也没有,就像是隔着一座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高山。

尤其是这几年,温四渐渐的,把手从他的那些黑买卖里抽了出去,把起家的产业交给了郑司令和温重明。这在外人看来,他是在撒手放权,准备养老,但细揪起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时,李大发的声音再次冒出:“不、不会真是……老大自己吧……”他猛地扑到床上,一把抓住温雪生刚伸出被子的手腕,“少爷!就在上个月,老大叫我过去喝茶,他说,‘大发啊,时代不同了,要与时俱进,学着变通,以后多跟着雪生,做点正经事,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慌慌地转,“老大还说‘法治社会,黑dao这条路,走到头是死胡同,不会有好下场。’……”

听到这,温雪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不再淡然。他的胸口开始起伏,被子跟着他微微地抖。

他转过头,盯紧李大发,嗓子哑得厉害:“他,他还说了什么?”

李大发咽了口唾沫,眼珠往左上角瞟,像在翻那天的记忆。

“老大还说……‘不想让雪生小时候那档子事,再来一遍。’”

话音落地,温雪生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塌,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床头。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都没发出。

张笑远看着温雪生的反应,突然产生了一种同情的感觉。

他查温四,自然知道温雪生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儿。他也知道自打那以后,温家父子形同陌路,温雪生憎恨温四,提起自己的父亲时,眼神都带着刺。

现在,他全明白了。

可能从那场绑架结束后,温四便开始筹谋起一场长达十几年的计划。他故意让儿子恨他,恨到骨头里,这样他就可以把儿子干干净净地隔在自己的黑色版图之外,哪怕将来儿子面对警察,也能毫无负担地指认他,甚至举报他。

而他自己,则拖着黑影一路往前,将所有的脏污和危险都挡在外面。

这些不是猜测,张笑远见过可以证明的文件。

温四名下所有干净的投资、企业、慈善基金,最后受益人签字盖章的地方,写的都是“温雪生”,甚至这些投资、企业、慈善基金的本钱都是经得起任何审查的。

就连最后的那场决战,温四扑上去与郑司令同归于寂,也不只是为了救儿子的命。

温四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活着,温雪生就永远没法真正站在太阳底下,血缘就像是甩不开的影子。所以他得死,必须死,而且要死在对头手里,死得光明正大,死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那天晚上,温四怕是早就在等郑司令出现了。

想到这儿,张笑远不由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很是复杂,说不上是感慨还是释然。

“温少爷,”他侧过身,眼睛的余光瞟向温雪生,“一会儿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太紧张了,因为你已经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也没什么不好的事身份怕被被暴露了。”

他顿了顿,向前走到门口,开了门。

“你的父亲,已经把拦在你前面的路障,都替你铲平了。”

【第4卷 Hi,温雪生】

第69章 一次通话

南希给摩托罗拉换上电池,翻开盖,黑白长条屏亮起绿光。

她开始在键盘上按电话号码:139……

刚按了三个数,铃声响了。

哔-哔哔哔-哔-

她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数字,勾起唇角,按下接通键。

“歪,刘总啊!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你就打来了!”

刘总是个老油条,不好忽悠,虽然这次南希说得是真的。

“小张,你别给我整这套,你要是想找我,早找了,也不会三整天连个信儿都没有。”

南希恍惚了一下。

三天……

她上次联系刘总,是托他打申请去总部,那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哪想竟然才过了三天。

“刘总,这三天可把我忙坏了,都没怎么合眼,”南希装作委屈,“我就差没把自己劈成三瓣使了,这才刚喘口气,就赶紧找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啧”。

“你是忙着和温少爷一块儿,在光源大厦顶上当空中飞人吧?”

南希眉毛一扬:“哟,您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灵通?”刘总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我是瞎了吗?你们的照片都上新闻了!拍得是糊,别人认不出,我还认不出你?你这阵子,一会儿说想隐退,一会儿又要申请去总部,不过这些是你的私事,我不好多问,可关乎你性命的事,我还能装看不见吗?我必须……”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摸口袋找烟。

南希奇怪,刘总什么时候也抽烟了?

主要是,人一抽烟就会啰里八嗦,她只好赶紧截住话头,“好了好了我的老刘,你给我打电话,该不会是专程兴师问罪的吧?”

电话里传来一段很长的吸气,接着是烟从鼻腔缓缓冒出的细微声,然后是一段更长的叹息。

“小张啊……”刘总的声音放得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不知从何说起,“你这是在跟我装糊涂吗?电视上,收音机里,新闻都快炸锅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跟温少爷的照片只是附带的,真正的头条新闻是温少爷他爸,温四爷。他今天早上从光源大厦掉下去,当场就没了。”

南希脑子里闪过温四撞上郑司令,与自己擦肩而过,冲下大厦的画面。

那一瞬间的风声好像又回来了。

风呼啸着穿过她的耳膜,冲得她头昏脑胀。

其实她早就想过,这事儿发生在市中心的地标建筑,而且主角还是温四这种黑白两道都有名的大人物,他坠楼消息的传播速度,肯定会比野火燎原还快。

只是,现在听刘总这吞吞吐吐又满是忧虑的语气,他八成已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联想了——觉得温四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她干的。

虽然这事儿要是细究起来,好像,也确实跟她有那么点关系。

南希抚着额头,故作轻松:“哦,你是说温四爷那事儿啊,我当然知道呀。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刘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倒是想先问问你怎么了!你最近这一系列反常举动我先不管,你就老老实实告诉我,这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音讯全无,你到底上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没等南希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好好好,这个你要是不想讲,那你至少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发生了什么事儿吧?你怎么会跑到光源大厦顶上去?还挂在外面?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你一直关机!一直关机!”

南希把话筒拿远了些,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嗡嗡作响。

等那头连珠炮似的质问终于告一段落,她才慢悠悠地把话筒凑回耳边:“那个……刘总,我关机,真没别的原因,就是手机电池没电了……”

刘总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南希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但好像又十分合理。

他知道,南希不会再回答他的疑问了。她一向这样,想说才会说,想做才会做,别人很难改变她的想法,也很难逼迫她做任何事。

他又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唉……”

这时,南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明显的逐客令意味:“那个,刘总啊,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

“还有事!”刘总连忙打断她,像怕她下一秒就撂了电话,然后从此消失一样,“我找你是有正事,很重要的事!这个事,昨天晚上就来了,可我找不着你人……”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恢复严肃,但这严肃底下,还隐隐藏着一丝紧绷,“你之前让我打的那个去总部的申请,上头有回音了。”

听到这,南希心里一紧,指尖在摩托罗拉的壳子上划了一下,发出一道像粉笔擦摩擦黑板的刺耳声。

刘总的话还在继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总部那边,同意了你的申请。”

南希没出声。

刘总只能听到电话里电流的嗡嗡声。

他便也没再说什么,他想等等南希的反应。

可等了将近半分钟,什么也没等到,他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小张?”

然后他听到了清喉咙的声音。

南希回:“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刘总,给我总部的具体地址,还有过去的时间。”

这个回复过于冷静了,冷静到刘总心里发慌。他预想过南希的很多种反应——兴奋地追问细节,谨慎地提出疑惑,或者,用她那种特有的、漫不经心说的语气说“行啊,那就去呗”……

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小张,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刘总强装镇定,“比如,总部为什么就同意了?那边可能会有什么安排?……”

“不想,”南希回,“只要能去就行,别的不重要。”

刘总又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了,而且每一次似乎都比前一次更沉重。

其实昨天后半夜,当传真机突然吐出总部的批准函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莫名的心惊肉跳。他这人,大半辈子过得稀里糊涂,对很多事都后知后觉,很少有什么强烈的预感,可那一刻,他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打印字体,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他本能地想把那张纸藏起来,甚至想过干脆撕了,假装从来没收到过。可今天一早,他在早间新闻里,一眼就认出了挂在百米高空、命悬一线的南希,刹那间,他心里所有的犹豫和侥幸都被击碎了。

他想,这孩子肯定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否则,她怎么会突然要申请去那个神秘又吓人的总部?瞒着她批准函的事,说不定,反而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刘总坐立不安了一整个早上,给南希打了五个电话,抽掉了半包烟,直到手表上的指针逼近最后时限,他才像上刑场一样,再次拨通了她的号码。

当听到“嘀嘀嘀”而不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时,他的手都是抖的,他既盼着南希接,又隐隐盼着她别接,让这件事、这个时间点,就这样错过……

可电话通了。

也许,这就是她命里该有的劫数。

躲不过,避不开。

“地址,我没法告诉你,”刘总重新开口,恢复了往日的腔调,“小张,你觉得,就咱总部的行事风格,会把具体地址告诉我,然后再让我转告你吗?上头只传下话,说会派高层领导亲自来接你,时间是……”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今天上午,嗯,十点。”

南希抬起眼。

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一个大概的时间:九点五十八。

她禁不住笑了:“哦,十点啊?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总部那边一向喜欢在深更半夜活动,这大白天露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嘛,刘总,”她话锋一转,“你好好看看表,现在几点了呀?这时间点卡得诶,啧啧,我都忍不住要怀疑,你是不是本来不想跟我说这事儿?”

对面传来“噗”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手忙脚乱拍打什么的声音:“咳咳……小张,你,你胡扯什么呢!我为什么不想跟你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你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南希真的偏头想了想,几秒钟后,她才对着话筒,用无辜的语气说:“也是,你没理由,也没必要。不过……”她拖长了语调,“刘总,现在离十点只剩两分钟,我就算变成孙悟空,也飞不过去啊。你说的那位组织高层领导,脾气怎么样?能等人吗?”

刘总的咳嗽声终于平息,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小张,别急,你还没问,你们的见面地点在哪儿呢。”

南希又想笑了。

地点?现在问地点还有意义吗?

两分钟,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都勉强。

但她还是顺着刘总的话问了下去,就像在逗人玩:“那——我尊敬的刘总,请问,接头地点,安排在哪个秘密据点啊?”

刘总的声音,透过电流,一字一顿地传来:

“就、在、你、家。”

南希睁大了眼。

霎时,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还在有规律地转动:

滴答。

滴答。

滴答。

然后,南希听见了三下敲门声:

咚咚咚。

她斜眼看向挂钟。

秒针正朝着12滑过最后几格刻度,即将与分针会合。

时针正中地指着数字10。

十点整。

第70章 张叔

南希咽了口唾沫。

摩托罗拉依然贴着耳朵。

另一头,刘总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忙问:“怎么了?”

“刘总,”南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十点了。”

然后,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敲门声没再继续。

但南希知道,外面的人没走。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缓慢地走到门口,手一点点触上冰凉的门把手。

“谁?”她问。

外面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声:

“小希。”

这个声音……

南希怔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不是加速,而是停了一拍,接着便像脱缰的野马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手下用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吱吱”的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毛寸白发,高,瘦,打眼一看,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脸上有皱纹,但并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故事感。

他鼻子很高,嘴唇很薄,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微凹陷,眸子近乎纯黑,看过去时,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幽深,什么情绪也打捞不上来。

南希像是被抽走了魂,嘴巴下意识张开,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张,叔……”

对,眼前这个人是张叔。

那个收留她,带她进组织,教她学本领,让她吃饱穿暖的张叔;也是那个在她终于通过所有考核,正式“入行”的第二天时,从她生活中彻底消失的,张叔。

那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连他常穿的那件旧西装都从挂钩上消失了。

南希找了他整整八个月,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甚至动用了组织里不该动用的浅层关系,最后只能面对一个冰冷的事实:张叔不想被找到,那么她就绝对找不到。对接人刘总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带着新的任务和充满危险的生活节奏,让她在不断的紧绷与释放中,渐渐学会了不再寻找,不再追问,不再期待。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任务的间隙里偶尔想起张叔,就像想起一段老电影。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会是以现在这样一种方式……

想到这,她突然恍悟了。

迟钝,南希,你太迟钝了。

张叔是组织的高层领导,这点她早就从诸多细节里拼凑出来了。而那个能领她去总部的人,除了他,还能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打去总部的申请,就像是一把钥匙,只需轻轻转动,便能开启“见到张叔”的那扇门。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就这么简单,如果她以前再大胆一点,早些发现这把钥匙,她可能就不用难过那么久了……

“小希,”张叔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南希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迅速整理好情绪,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潇洒不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南希。

“张叔,”她语气轻快,“我当然很惊讶,毕竟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早就金盆洗手,种花养鸟去了呢。”

“是啊,多少年了?”张叔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

但南希太了解他了,他其实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不会记错,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哎呀,脑子不好了,真是太久了……”他眯眼笑起来,“你看啊,小希,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让张叔在门口站着?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哦,瞧我,”南希立刻侧身,手臂划出一个邀请弧线,“这都忘了礼数了!主要是您这‘惊喜’太大,把我给惊着了。张叔,请进,寒舍简陋,别嫌弃。”

她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她很紧张,她自己知道。

而张叔那双眼睛,更不可能瞧不出来。

眼前,张叔抬脚跨过了门槛,他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进门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整个房间,然后感叹道:“哦呀,不错嘛,很温馨。”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一排粉红色的靠垫上,又移向窗台上那盆开着粉红小花的植物,最后定格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电影海报,《大话西游》,朱茵扮演的紫霞仙子穿着粉红色纱衣,笑得很明媚。

张叔回过头,笑着对南希,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小希你这样男孩子的性格,内心竟然会喜欢粉红色。”

南希反手带上门,瘪了瘪嘴:“怎么?张叔,喜欢粉红色犯法啊?还有,我是女孩子。”

张叔继续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好好好!”他上下打量南希,“嗯,确实比以前像女孩子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都不敢认你。”

南希示意张叔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大街上碰上?”她冷笑一声,“张叔你是不是想多了?咱俩怎么可能在大街上碰上?”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我找了你那么久,整个南方都快被我踏破了,要是能碰上早就碰上了。

张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小希,你这是怪我当初不告而别吗?”

“嗯……”南希琢磨了一会儿,表情认真起来,“不怪。”

张叔摇摇头:“逞强。”

她愣了下,然后竟笑了,而且还找回了一些久违的放松感:“张叔,我还真不怪你,要不是你当初的离开,我现在大概还跟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的跟屁虫,就不会经历那么多有趣的事,碰到那么多有趣的人。”

张叔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南希太熟悉了,每次他要说重要的事情时,都会这样。

“有趣的人?”他问,“是那个姓温的少爷吗?”

南希耸耸肩:“哈,张叔,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张叔:“今早的新闻都爆炸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和他的照片。”他顿了顿,“我也知道,你之前完成的蓝宝石任务,那块蓝宝石,本来在他的眼睛里。”

南希啧了一声:“张叔,你还真是组织的高层领导呢,啥秘密都清楚。”

她双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茶几,手指交叉撑住下巴。

“那么张叔,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为什么会申请去总部看看?”

张叔摊开手,摇了摇头:“小希,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南希盯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眯着,藏着无数秘密。这些年他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脸上的褶子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白发更明显了些。

但是,感觉变了。

南希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不再是她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张叔,而是一个代表组织的“高层领导”。

这些年她从一次次任务中,从各种零散的线索里,推测出一个可能的真相:张叔在组织里的角色,是“培养者”。他专门寻找那些无依无靠、有潜力的人,比如失忆的她,然后训练他们,打磨他们,直到他们能够独立执行任务,再然后,他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继续前往寻找下一个“培养对象”。

所以她对他而言,也许从来都不是特殊的,只是无数个“作品”中的一个,完成了,验收合格了,就该摆上货架等待出售了。

她不傻,哪怕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情,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毫无保留。

南希也眯起眼,学着张叔的样子,让笑意只停留在嘴角:

“这样呀,那我告诉你吧,张叔。我去总部,就是为了那块蓝宝石,我想去把它偷出来。”

这句话后,张叔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很快又被缝合了。

“小希,都这么大了还闹,我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

南希“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哈哈哈,那肯定是玩笑啊!我怎么敢去一个养着很多‘神偷’的组织老巢偷东西呢?”她站起身,“好了张叔,咱俩之后再慢慢叙旧,现在先办正事吧。嗯……总部的位置在哪?快带我去呀,我都迫不及待了呢!”

张叔也站起身,语气平稳:“好的,小希,不过总部位置隐秘,去之前,我需要在你眼上蒙上一块黑布。接下来的路,我会拉着你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南希本能地想拒绝。

让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蒙住她的眼睛,然后带她去未知的地方?

这简直是把命交到“危险”手里。

但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根本没得选。

向总部提出申请,就意味着要接受组织的任何安排,这是规矩。

她看似爽快地点了点头,笑得灿烂:

“好呀,我当然相信张叔你不会让我有危险。”

张叔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黑布,然后走到南希面前。

“小希,”他一边将黑布展开,一边说,“我来这之前,已经联系总部处理了我到你家,以及你回家以后的所有信息,没有人会知道我来过,也没有人知道咱们之后会去哪。”

黑布盖住眼睛的瞬间,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南希下意识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张叔的手指在她脑后打结,动作熟练,结打得既牢固又不会太紧。

结打好后,张叔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然后,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次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准备好了吗,小希?”

“准备好了,张叔。”南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