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姻看到,那是一个十六七岁,撑着把青伞的高瘦少年。
第27章
魏姻满眼陌生望向这个朝自己走来的少年,少年似为了让她能够看清楚他的脸,主动将手上的青伞往上倾了倾,少年高高瘦瘦的眉骨便露了出来,眼里透出的阴郁让她有点熟悉,但怎么也记不起来这是谁了,谁知此时,少年手中青伞却忽然发出了几声剑鸣,魏姻脑子里跟着浮现出一条条梗长脖子的毒蛇,她瞬间白了脸,下意识抱头蹲下去。
陆魂见魏姻被阿珠死前记忆吓得神智全无,握着伞的手一紧。
他怕惊着她,不敢作声,只好耐心陪在她身边立着。
魏姻头虽埋在膝盖里,却察觉到这个少年正站在她的身边,可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像个青松一样站着不动。
好半晌后,魏姻见他实在沉默得过分,才大着胆子悄悄将一双眼睛抬起,往他的身上瞅了瞅。
魏姻小心翼翼得很,仿佛此刻连只蝴蝶都能惊得花容失色,陆魂只好慢慢在她面前蹲下,用比平时还要柔和的语气说道:“魏姐姐,你现在陷入了阿珠的记忆里出不去了,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魏姻像个年幼孩童似的睁睁眼睛,她轻轻摇头:“不行,我要去有很多灯很多灯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很多灯的地方?”陆魂耐心问。
“太黑了。”魏姻垂眸,难过地道:“有蛇要咬我,找到了灯,蛇就不敢来咬我了,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出这里。”
“这样么。”陆魂伸出一只瘦长骨节的手,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说:“我知道哪里有很多很多灯,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魏姻迟疑住了。
陆魂想了想,说道:“那个灯特别特别亮,可以亮到天上去。”
魏姻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会有这样亮的灯。
她看看眼前x这个温柔沉默的年轻人,又回头望望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的山道,犹豫片刻,最终,将手伸进了他没有温度的手掌里。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山道。
进入荒州城。
夜半的荒州城,漆黑安静,一城的人都入了梦乡,偶尔只能听到打更人的声音,没有其他人声。
陆魂带魏姻进到了一处官学,官学里,学子和先生们都已然睡下,就连那些最是勤学的学子,在这个时辰也撑不住歇息了。
魏姻迷迷惘惘:“这里没有灯呀。”
陆魂没有立刻作声,而是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这只手上已经有两道长长伤痕,跟着,他将青伞恢复成破军剑,用剑尖,毫不犹豫在手心上又刺了两条长长的伤痕,一股股黑血从手心渗出。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更苍白了。
额上还冒出了细汗。
他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将魏姻拉近了一些,将手上黑血往她的眼睛上抹去。
魏姻被这血蛰得微微有点痛,不知他这是要干什么,吓得连忙去推,然而少年看着清瘦如骨,但力气却大得不行,根本推不动分毫。
直到少年主动放开她,魏姻才解脱,立刻要去擦眼睛。
陆魂拦住她:“不要擦,你睁眼看看,会看到灯的。”
魏姻手顿住,她慢慢的,将手从眼睛上放下,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前面正好有个打开的窗子,窗子里面,躺着睡着的老儒生,老儒生长胡阔面,在老儒生的身侧书架上,全是堆满的书卷。
然而接下来出现了更让人惊奇地一幕。
有一缕一缕,五颜六色的光线从这个老儒生的头顶钻出,从细到粗,一点一点往上,越过屋顶,几乎要钻入云层去,昼亮恍如白日。
魏姻双眼亮了起来,内心的悲伤绝望慢慢被这炽亮驱散开。
“为什么他头顶会发光?”
陆魂静静凝一眼她重新恢复神采的面容,认真回答道:人在白日,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灵性将会被湮没,而在睡着的时候,万念不生时,元神才会清朗下来,而读书人所读的书,便会开始一字一句焕发出光芒,从头顶钻出,灿如锦绣,若是学问高深,德行高,那头顶的光芒就会随着才学学问越高,而越高越亮,最高者,几乎能冲上云霄,与星辰明月争辉,不过此类人千百年来唯有几人,并不常见,但若读的书全然是腐朽魔怔,品性败坏的,光芒便会依次减弱,甚至是灰暗暗淡。”
魏姻闻言,连忙去看别的屋子。
有的学子和先生头顶,光芒有半丈,有一丈、两丈,但有许多人,却只有一团黑蒙蒙,看不清什么,有的只有一个颜色,有的会有两三个颜色。
不过都没有方才那个老儒生头顶的光亮,颜色多。
满眼望去,整个官学都全是各种各样的光亮,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盏盏的光。
魏姻根本不舍得眨眼,这儿看看,那儿望望。
这个人没有骗她,真的有好多灯呀。
陆魂沉默立于魏姻身后,她在看灯,而他则望向她被各种光亮罩住的娇容,和她那眉心的朱痣。
不过他很快想起什么,又克制地将低下头。
魏姻看了有半个时辰,她眼睛上的血渐渐干了,那些亮光再次消失,她见状,立刻紧张地抓住陆魂的手,“你再给我抹一点,还要看。”
陆魂没说什么,直接用剑尖再次划出两道血痕。
魏姻这次不用他强行拽着抹了,主动把脸朝着他的手心贴去,闭着眼睛在他手上蹭了又蹭。
重新抹上他的血后,周围又亮了起来。
站累了,她干脆拉起陆魂坐在一块大岩石上看了起来。
陆魂至始至终都任由她,除了刚开始说的那段人头顶为何会放光外,再不出一言,安静得很。
魏姻现在神智恍惚,暂时没有属于魏姻的记忆,看这个带他看灯的少年总是一副安安静静,垂着一双悒郁眼眸,不爱说话的模样,她于是问他。
“你为什么看着总是很难过呀?”
陆魂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愕然抬眸。
魏姻如果记起来了面前少年到底是谁,是不敢这样问出来的,可现在她脑子一片恍惚,做什么都凭着本能,睁起一双极好奇的眸子,巴巴盯着他。
陆魂则再次垂下眼睫,面无情绪地凝视自己手心,上面已经有好几道长长的血痕,他低头时,头上方巾上的长长飘带会从脖子掉到他的肩头。
魏姻下意识勾过她边上的一条飘带,在手指上缠了缠。
就在这时候,陆魂忽然语重深长开口了。
“你想听故事么?”
“故事?”
魏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到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魂的目光,变沉了。
“大概在一二十年前,在京城里住了有一户人家,一对夫妇和一个老母亲,那个丈夫是个读书人,虽没有年少得中功名,但一直勤奋读书,常常替人家做西席争些束脩补贴家用,他脾气极好,和他的夫人虽膝下一直无儿无女,也很恩爱。后来有一年,这个读书人去了一个刚搬来京城的官宦人家,教他家的小公子读书,这个人家倒是很大方,不但束脩丰厚,待这个郎君也很和善,只是,这个主家的儿子和他的夫人感情并不和睦,儿子常常拈花惹草,当时还闹着要休妻另娶,主家夫人看到这个读书人夫妇和睦,很是羡慕,于是有一夜中秋,这个读书人被主家留下来喝酒吃蟹,主家夫人因为她的丈夫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身份难堪的女人,彻底惹恼了主家夫人,主家夫人在喝醉酒后,看到这个读书人在主家喝到了一壶味道特别的桂花酒,都不忘给妻子也带一壶回去尝尝,主家夫人一时悲愤怨恨,便趁机将读书人灌得大醉,点了催情香,瞒着夫家人与他有了苟且。”
魏姻皱起眉头。
陆魂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那个主家夫人就有了身孕,是这个读书人的。”
“啊?”魏姻顿住:“这读书人和他的夫人很恩爱,主家夫人却和他有了孩子,那读书人的夫人后面知道了吗?还有,那孩子呢?生下来了没有?”
陆魂却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了。”
魏姻怔住。
陆魂闭上了眼睛,面上一片沉静,一副根本不打算再开口的模样,魏姻望望他,官学里,一片光亮。
魏姻再眨眼,官学和所有亮光都消失不见了,她坐的大岩石变成了石屋外面的墙角,而身旁,则是一个个陷入了阿珠记忆的胡大田胡大力刘氏等人。
魏姻这才记起来。
她是魏姻,是状元郎贺文卿的夫人。
魏姻很快想起醒来之前在官学里发生的事,她立刻朝坐在她身边闭目的陆魂望去,他面容比平时苍白得多,手心上的血痕已经干了。
在官学里,魏姻没有记忆,不知道他是谁,也听不明白他说的那个故事。
如今她才明白过来,难道,他说的那个故事,是他陆家吗?
那,那个孩子……
陆魂见她在盯着自己的手,默住须臾,便不动声色将手往身后背去:“怎么样了?记起来了么?”
魏姻点点头:“我刚刚是被吓着了,困在阿珠记忆里了?”
陆魂嗯了一声。
魏姻转头,阿狼阿玉站在阿珠的身旁,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那一边,胡大田等人也继而转醒过来,胡大田满眼呆滞:“原来,当初是阿福放蛇害死了阿珠,还把阿珠吓疯了!”
胡大力刘氏见真相大白,白了脸,阿福醒过来后被吓傻了,一个劲地拿手指去抓身上,一边惊恐嚎着有蛇啊有蛇。
第28章
阿狼冷眼注视胡大田:“阿爹,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当初阿福虽然病了,但根本没有重病,是二叔在外面赌钱输了还不起,才和二婶装作阿福重病怂恿你送阿姐给大户人家换钱!”
胡大田无法相信。
阿玉接着嘲讽道:“而且那大户人家其实给了他们五百两,他们却骗你是五十两!”
胡大力想不到连这件事也被揭露出来,心虚到根本不敢看胡大田。
胡大田已经完全傻在那儿一动不动。
刘氏见儿子被阿珠吓得谁都不认识了,已经彻底傻了,只觉后半辈子都没了指望,她恨到心痛,爆发出一股巨大力量,拔起地上陈道长插在胸口的长x尖锐法器,将阿狼拽了过来抵在脖子上。
“那又怎样?你们发现了又能怎样?阿珠你个贱人,敢弄疯我的阿福,你现在立刻给我去死!否则,我就要了这个兔崽子的命!”
阿珠此时恢复了正常,惊愕望着突然间被挟持的弟弟,而胡大田此刻才终于醒悟过来,他没有想到刘氏竟然做出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而他,却一直是她的帮凶!看着刘氏现在还要伤害阿狼,他彻底崩不住了。
“弟妇!你个毒妇!你快放开阿狼!放开他!”
刘氏不理会他,只冷笑盯着阿珠,势必要让她魂飞魄散。
阿珠愣了一会儿,她满眼恨意,浑身怨气几乎要爆发,恨不得立刻要了刘氏的命,可是,当目光触及到阿狼脆弱的小脖子时,她犹豫了,谁知这时,阿狼突然大笑起来:“阿姐,当初是你为了我们活命才被他们害成这个鬼样的!我今日,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刚烈将脖子撞向了刘氏的法器,一瞬间,血流如注。
“二哥!”
“阿狼!”
“啊!”
魏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血腥场面,而对方还是一个孩子,她惊得下意识回身撞进陆魂的胸口。
陆魂此刻看起来有些气虚,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迅速用那只没有血的手揽住她的头,阿狼身上甩出来的血,尽数落在他宽大的衣袖上。
他则皱着眉头,望向眼前惨烈一幕。
阿珠瞪大眼珠,完全不敢置信,她许久后,才像是从噩梦中突然惊醒一样,仰脖朝天直叫,身上的黑气迅速在膨胀往外蔓延,将刘氏手里的法器一下侵蚀不见。
她彻底被激怒了。
开始化聻了!
阿珠身上强大聻气压迫住所有人,她冷眼望向陆魂:“我现在只想要他们的命,你们是要走?还是要一起死?”
“你们不能走啊!不能走啊!”刘氏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才知道怕了。
阿珠眼神一凌,冷笑甩出一道黑气,刘氏眼睛一下发直了,下一刻,她居然张开嘴,直接将自己的一截舌头狠狠咬了下来。
而陆魂,始终神色淡淡,他并不理会阿珠,而是先垂眸去看护在自己手掌下的年轻妇人,“魏姻,我听你的。”
傻子才留在这里,魏姻将头在他的胸口上忙点了一下-
魏姻回到自己院子后,一直坐在外间榻上还没有完全缓过气来,阿狼,她曾经在阿珠的记忆里做过他的阿姐,这孩子表面冷冰冰的,但对待阿珠他们却一直很爱护,可方才,那法器尖端却径自插进了这孩子脖子里。
实在惨烈。
此时还是半夜,屋子里黑得没有点灯。
她更觉不安,下意识往屋里那个低头认真点着小火炉烫茶的身影望去。
陆魂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炭,但可能因为黑炭有些陈湿,一直难以点燃,换做魏姻也许早就要不高兴了,可他却一点没有不耐烦,仍旧耐心认真地在那点着。
陆魂偶尔,也会往魏姻方向看一眼,他知道她刚才被吓住了,可他天生是个没有什么多话的人,也不晓得到底要跟姑娘说什么话才好,他只得一边烫茶,一边去分心注意她的情绪。
茶好了。
陆魂用手试了一会儿温度,感觉差不多了,才给她端了一杯过去。
魏姻没多想,下意识接过,下一刻,她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好烫啊。”
陆魂愣了一秒,立刻将茶端走小心握在手心里,语气歉疚:“我没有五感,不知冷热,还以为晾得差不多了,我再晾会给你吧。”
魏姻听他这么说,拿手指去轻轻碰了碰他手里的滚茶杯沿,烫得她指尖一激灵,可他却完全没有感觉,茶握得死死地,仿佛要用手将它立刻晾凉,她笑了笑,“虽然你没有五感,但这茶还是很烫的,你放在桌上吧,我待会自己喝。”
陆魂一怔,“好。”
又沉默了会儿。
魏姻看他一直愣愣地站在自己身边,坐也不坐,走也不走,她感到好笑,之前还觉得他吓人,但此刻只觉得他整个鬼是呆呆的。
陆魂听她在笑,好像是在笑自己,他低头望望自己的衣着,这身衣服是他死的那天穿的,一直没有换过,过了这么多年,衣角处已经抽了丝,他抿了抿唇,趁着魏姻喝茶的时候,不动声色将那衣角往后收收。
魏姻完全没注意到这少年刚才的小动作。
“我现在好很多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好。”
魏姻想起什么,又叫住他:“你的手没事吗?要用药么?”
陆魂虚虚摇头。
魏姻又道:“我听说鬼是可以享用人吃的东西,你今天流了那么多血,看着有点虚弱,我晚点去给你送点吃的吧?”
陆魂一贯不喜受人东西,但今晚他放血用元气破开阿珠的记忆去找她,又为了给她看灯,在官学里放了几道血,确实感觉到元气开始虚弱,不补点,恐怕后面几天都会没气力,于是改了话锋。
“好,我等你过来。”
魏姻在他离开后,又坐了一会儿,才准备去拿吃食。
她屋里常备着些糕点,贺文卿也藏了几坛好酒,倒不用再去喊厨房半夜做。
她还没有来得及去,就看见贺文卿无精打采走了进来,他在魏姻没有反应过来,忽然一把楼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上。
久久也不说话,不知怎么回事,只是像个孩子那样,双手死死箍住她,不断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收紧,仿佛要寻找什么慰藉。
终于,他低哑开口了:“魏姻,父亲他方才去了。”
魏姻怔了下,跟着要去看他。
贺文卿则抱住她不肯放:“你别看我,我现在心绪复杂。”
魏姻只得住手。
贺文卿叹口气,道:“我自明事以来,他就不喜我和我母亲,从来没有抱过我一次,若非必要,也从不与我说话,这些年来,在外面风流弄得我和母亲脸上很难看,我也不打算和他有什么父子之情的,可方才,我看他至死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还是有些……”
贺文卿对她,除了床榻上愿意多说些话,跟她向来是说不上的。
这次却对她说了这么多心事。
魏姻挣不脱,只得耐心听着。
“魏姻。”贺文卿叹息道:“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魏姻哪知道。
她没敢将这话说出来,只是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好了郎君,不要多想了,既然父亲已经去了,想必那边已经忙成一团了,你去看看吧?”
“我现在不想去。”贺文卿不动:“让我缓缓,对了,你今天身上你怎么有股槐花香气?我好像在哪也闻过。”
魏姻迟疑了下,很快笑了:“大概用了槐花熏衣吧。”
贺文卿没再多想,不容置否道:“你陪我去房里闭会眼先,我好久没有睡过了。”
魏姻闻言,不禁皱眉望向门口。
可她,方才还答应陆魂要去给他送吃食的……-
偏僻小院里。
漆黑着。
陆魂走进院子后,他早已习惯黑暗,也不是很喜欢点灯,下意识奔着房里那张大榻上走去,想起魏姻待会要来给他送吃食,他于是刹住了脚,翻出火折子,将屋里那盏烛台点亮。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个人靠着榻坐下。
静静望着跳跃烛火。
破军剑平日睡得很足,这会儿倒是锵锵乱动起来,围着陆魂头顶在屋子里飞了一圈又一圈,不时还发出清脆的剑鸣。
陆魂抬手拍了一下它的脑袋,也就是剑柄部分:“不许吵。”
他用的这只手刚好是划了几道血痕的。
破军划出来的伤口只会永远存在,不会消失。
他盯着手上的狰狞刀痕,情绪淡淡。
魏姻还没来,陆魂倒是听到外面传来贺府下人走来走去的动静,他疑惑起身。
门口正好有个婆子走过,他隔着一段距离问。
“出什么事了?”
婆子见是少夫人娘家的人,忙回道:“表少爷呀,府里老爷没了,却找不到我们大人,有人说大人去了少夫人房里,我去找了,大人此刻却伤心不愿意过去,我正要去回夫人和老太爷呢,看看要不要让少夫人带大人一起过去。”
陆魂顿住,嗯了一声。
“表少爷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若有的话,我去喊人来。”
陆魂摇头:“没事,你去吧。”
“表少爷若是想要吊丧,天亮了再去吧,这会儿灵堂那边还没有布置好。”
陆魂在门边站了站,前院那边确实传来了哐哐当当的动静,而后门似乎也开了,大概是府里正在往外面请做道场的僧道,他垂下眼x睫,回到房里,盯着那跳跃的烛火,盯了足足有半刻钟。
魏姻和她的郎君在一起。
她是不会再来了。
陆魂没有再犹豫,起身将烛火吹灭。
第29章
贺文卿最终挨不过下人一茬一茬来催促,在魏姻房里歇了小半个时辰,便强撑起精神去灵堂,经过魏姻表弟所住的院子时,脚步倏忽停了一停,脑子一闪而过魏姻之前身上的槐花香,他记得,魏姻表弟身上似乎就有这气息?
不过很快他又摇摇头。
他们是表姐弟,常在一起说话沾染些也难免。
贺文卿没心思再去想这些事,他满脑子都是灵堂上的琐碎。
他回头望了一眼昏黑院子,这个时辰,魏姻表弟想来是还在睡着,他怕扰了客人,让前头几个打灯的小厮都放轻了脚步。
灵堂里,贺夫人早已换上了一件素白褂子在外头,鬓发上的贵重首饰摘得干净,由同样一身素淡的陈宣华扶着从灵堂走出来。
贺夫人看他现在才到,不悦道:“你这孩子向来是个稳重不过的,这次是怎的回事,竟放着你父亲的事一点不管,跑回去和你媳妇歇着了,现在才来。”
“母亲恕罪。”贺文卿恭恭敬敬,“方才在后面院子耽误了会,来晚了些。”
“母亲也不怪郎君。”陈宣华柔声说道:“父亲乍然去了,郎君做儿子的,哪能不伤心呢?若一点事没有在那主持着,别人看着还以为郎君不孝顺呢。”
贺夫人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倒也不追究了,又回过神问:“你方才说在后面院子耽误了会,那儿不是一直偏僻阴森空着么,什么时候住了人进来?”
“母亲忙着侍候父亲,还不晓得呢。”陈宣华笑道:“那院子前些日子便住了进去,是姐姐家的表弟,出来游学来着,恰好经过荒州,郎君便请他住下了。”
贺夫人一听是魏姻娘家的人,懒得再问了:“那你媳妇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贺文卿回道:“换了衣裳就来了。”
适时,有丫鬟从灵堂里头匆匆忙忙跑出来,朝贺夫人回道:“夫人,九姨娘他们几个在老爷灵前哭得有些受不住了,可要让她们先去后头歇歇?”
“让她们在灵前给老爷才哭这几个时辰就受不住了?”贺夫人冷哼一声:“老爷还在时,她们可是侍奉得有多精神,我看就是见老爷去了,才个个心猿意马。”
丫鬟不敢答话,这是内宅里面的事,贺文卿也不便开口,还是陈宣华心软,忍不住开口替姨娘们讨情:“母亲,姨娘既然哭累了,就让她们去歇着吧,晚些时候待吊丧的来了,再让她们出来哭得响亮些。”
贺夫人早恨死丈夫这些个让她在外头难堪的姬妾了,根本不愿意听别人说什么,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
贺文卿觉着,犯不着为了几个姬妾让母亲不高兴,便开口朝陈宣华训道:“母亲既然如此说了,你就不要多管,别惹得母亲生恼。”
陈宣华咬着唇望望他,他目光严厉,不容置疑,陈宣华只好低下头去,小声道:“晓得了,郎君。”
魏姻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贺文卿这人还是这个样子,她什么都没说,拉着贺文卿进灵堂了。
贺文卿是孝子,他忙着家里家外的应酬往来,魏姻作为他的妻子,当然不得空闲,只是有贺夫人和陈宣华在,倒也没有转不过来。
陈宣华虽被贺文卿训了一道,但她个性柔善,早习惯了贺文卿的脾气,除了当时略有些心里忐忑外,过后就好了。
她脾气确实好。
难怪贺文卿愿意娶她。
魏姻在灵堂里忙的时候,并未忘记昨晚要给陆魂送吃食的事,只是如今实在走不开,便只好找了个丫鬟让她送去一些酒食,耽误了这么久才送去,她又有点过意不去,让丫鬟去送的时候,顺势替她赔个礼。
丫鬟很快就回来了。
说陆魂收了酒食,还让她跟魏姻说,多谢她的酒食。
别的话,就再没了。
魏姻听闻,于是放了心,也就没再去想这事了,安心在灵堂里待着。
几日后,魏姻从灵堂回去,收到了刘嬷嬷从后门那边转交给她的一封信,厚厚的一封。
她愣了一下,起初还以为是魏家或是表姐给她的,但打开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阿玉写的。
阿玉的笔迹生疏,但大体能看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玉的信上说,她不太会写字,这些字都还是以前阿狼教她怎么写的,阿珠在阿狼死在刘氏的手上后,就直接要了她和胡大力的命,胡大田这次总算是看明白过来了,并没有再阻拦阿珠,不过最后,阿珠留了阿福一条命,因为阿福已经在进入阿珠记忆的时候被彻底吓傻了,阿珠想让他无父无母,疯疯傻傻地过完这一辈子,至于胡大田,阿珠念在生育之恩,到底没有忍心对他怎么样,只是至此对他再无父女之情,但胡大田究竟还是不忍心看着没了父母又疯傻的阿福整日在外乱逛乱荡,总是为他操心,比往年更要苍老了。
之后,阿珠准备独自带着阿狼的尸身离开河庄,顺便让阿玉问问魏姻,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一救阿狼,或是让他变成鬼也可以。
阿玉自己对胡大田更是谈不上什么了,而阿虎在阿狼死后,一下子长大,他明白过来是胡大田一昧认不清胡大力夫妇,才害得哥哥姐姐都死于非命,因此现在对胡大田并不愿意亲近,而且他决定要好好进学考取功名,将哥哥阿狼一直没有进过学的遗憾完成,而且也要和阿狼那样,好好琢磨荒州易旱这事。
看完这封长信后,魏姻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聪明冷静的阿狼死了。
那个小小年纪就蛮横坏心眼的阿福傻了。
“看什么呢?”贺文卿揉着额,疲惫从外面走进来。
魏姻见是他,立刻将信反手覆在一旁案上,“没什么,是父亲的家书。”
贺文卿知道,魏父在魏母去后,对魏姻一直很疼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女儿送来一封厚厚家书,但说的不过都是些不着调的事,要不问些吃食合口不合口,要么就说有人往家里送来了什么新鲜吃食,问魏姻可要一些,总之,一点不像是那个在朝堂上一脸温笑看不出什么喜怒的魏大人。
当初贺文卿脾气硬,但到底不敢对魏姻如何强势,也是有几分看在他这岳父脸上。
贺文卿随口问道:“可是你来了荒州,岳父放心不下,要来看你?”
“父亲他朝中有事。”魏姻道:“怎会呢。”
贺文卿没说什么,“近些日子气候有些转冷了,夜里在外头站着送客,竟还觉得有几分凉,你去里头将我那件黑色小毡蓬拿来给我,我一会儿去一趟祖父那儿瞧瞧,父亲去了,他怕是心里更不好受。”
魏姻收起信,去拿了。
贺文卿穿上小毡蓬,又牵了牵魏姻的手,将她拉近,不动声色在她的身上闻了闻,闻不见当日清晰的槐花香了。
“你今日身上熏的什么?”
“哪熏什么,天天在灵堂里待着,熏了里面的檀香吧。”
“檀香也挺好的。”贺文卿一顿,“下次不要用什么槐花熏衣了,虽也好闻,但总觉着让人有些心闷。”
魏姻并未注意到贺文卿方才的心思,只当他心里还在为贺父离世情绪不好,随口敷衍着应答两声,让他赶紧去贺老爷子那边。
贺文卿只得裹了裹毡蓬去了。
他来到贺老爷子房外,门外的老管事看见他来,忙道:“大郎来了,我想着大郎今晚不怎么忙,也该来看老太爷了。”
“贺爷爷。”贺文卿往房里张望:“祖父最近如何了?”
“老爷去了,老太爷自然是不太开怀的,这些日子用的饭少了许多。”
“尽量让厨房做些开胃的菜吧。”贺文卿由是说道。
“晓得的。”贺管事轻笑:“夫人和宣华夫人那边早早有人每日送过来呢,但到底不是什么小事,还得大郎亲自与祖父说缓说缓。”
说着,贺管事让人将门稍稍拉开。
贺文卿看到贺老爷子盖着一块小毯,坐在对着窗的躺椅上。
他连忙上前扶道:“祖父,如今晚上风大,坐这里容易受凉。”
“是文卿呀。”贺老爷子眯了眯眼,任由他扶起自己,“灵堂那边全靠你一个人应酬外客,怎的还过来了?”
“今晚来的人少,不怎么忙。”
贺文卿见他现在的精神还可以,于是将劝说的话趁机说了出来x:“听贺爷爷说,祖父近日进食少许多,还请祖父能够保重身子,若是祖父伤心出个好歹,父亲泉下有知,也是不安的。”
“哎。”贺老太爷握住他的手:“你父亲是个不懂事的,但到底也是我亲生的,不过你放心就是,生死有命,我这把年纪看得透。”
“祖父能这么想就好。”贺文卿松口气。
祖孙俩说了两句话,贺老太爷便不再留他,让他赶快回去歇了,等到出殡那日还有好忙的。
贺文卿应承了,后脚,那个守在门口的贺管事走了进来,替贺文卿扶住贺老爷子,贺文卿这才离去。
贺老爷子目光慢悠悠盯了一会儿门口,方才一点点转了回去,贺管事将毯子重新在贺老爷子身上盖住,“大郎很是孝顺老太爷。”
贺老太爷点头笑笑,“比儿子要省心多了。”
贺管事陪着笑,笑了片刻后,贺管事见四下无人,这才慢慢腾腾地忽然道:“老太爷,那陈道长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贺老爷子语气淡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第30章
“所幸,那两个夫妇都死干净了,倒也不会传出什么事出去。”贺管事笑了笑。
贺老爷子望着头顶,幽幽叹口气:“今年倒多亏了那场雨,凉快多了,明年再来一场就好了。”
贺管事愣了愣,又立刻笑呵呵哄着说道:“老太爷若想要,老天爷自然也会听老太爷的。”
“说什么呢。”贺老爷子皱眉:“可不许对上天不敬。”
贺管事忙恭声应是,贺老爷子疲惫朝他摆摆手,贺管事于是轻声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掩上后,贺老爷子的整张老脸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深沉莫测-
快出殡前夜,贺夫人等人去后堂吃茶歇息,唯魏姻与陈宣华留在灵堂。
灵堂里忽的扬起一阵阴凉风。
陈宣华以为外头动风了,怕吹灭灵前长明灯,起身去关窗。
可她张眼一瞧,外头根本没有一点风。
门口伴灵的小厮喊道:“裴老到。”
一个年约过百的文儒老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拄拐,下盘走得却很稳当。
随着他走进来,阴风虽停住,然而灵堂里的温度更低了。
魏姻认得这个裴老,贺父和贺文卿都曾经在他跟前做过两年学生。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年轻时去做过武将,上过战场,听说还打了一场很有名的胜仗,后来又去考功名做了文官,一直到这两年着实干不动了,才从朝廷上退下来。
退下后便独自一人静住在荒州城的青梗山下,鲜少再出门过。
今日他竟深夜到来。
陈宣华望见他,竟下意识不顾礼数往后避了避。
魏姻上前迎道:“裴老,你来了,我让人请母亲和郎君过来。”
“不必了,文卿媳妇。”裴老摇头:“我就是来给我学生上炷香罢了,不必惊扰。”
魏姻于是去拿香,亲自点燃递给裴老。
裴老确实来上香的,将香在灵前插上后,默立片刻,便转身出了灵堂,他并未带什么侍从出门,只有一个马车夫候在贺府外。
魏姻回头,陈宣华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她奇怪问:“你怎的了?”
“姐姐,你不知道。”陈宣华惊恐道:“裴老他如今在青梗山下住的那个老宅子,是个一大家子一夜之间突然死干净的凶宅,难怪方才怎的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原来是跟着裴老他来的。”
“凶宅?”魏姻后背感到一阵发凉:“那裴老怎么不搬呢?”
“唉,这就是让人着急的地方了。”陈宣华说:“大家都与裴老说过这宅子的事,可裴老他是个读书人,又在军中待过多年,说这些都是不着调的事,提都不让人提,谁敢再多嘴?好在裴老到底不是一般人,是有几分神灵庇佑的,这两年倒也不曾出了事,只是我看他如今身上总是阴风阵阵的,有不少人都见着他走哪也跟着一阵怪风,怪瘆人的,怕在那宅子里再住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魏姻恍然:“难怪方才突然扬了好阴凉的一股风。”
“可不是,吓我一跳。”陈宣华嘱咐道:“明日出殡,正好要经过青梗山下,郎君恐怕还要和姐姐去拜见裴老,要千万小心。”
魏姻应了声,陈宣华起身去侍奉贺夫人。
趁着这个时候,魏姻让人备上些酒食,亲自去给陆魂送去,其次,她想看看鬼到底是怎么吃东西的。
气候凉上许多,不加件薄衣出门,确实有些冷了。
陆魂院子有大片竹子,更吹得浑身凉飕。
屋里仅点一盏孤灯,陆魂在外头拢了一件黑色连帽大斗篷衣,半靠在榻上闭目睡着,他将帽子严实罩在头上,一时让魏姻以为是别人。
魏姻仔细去看他的脸时,发现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十分难看,仿佛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境。
而他斗篷下那只有伤痕的手,被他死死攥起,又有细细黑色血丝从伤口处往外渗出。
这时候,破军剑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急急地用剑柄勾着魏姻的手指去碰陆魂全是伤痕的手。
好像要她干什么。
魏姻想了一会儿,才掏出一块帕子去替陆魂包手。
可她手才一碰到他,他便冷不丁挣了一下,魏姻手一下子按到了他的伤口上,抹了一手的黑血。
同一时刻,陆魂半睡半醒地睁了一下眼。
魏姻望进他的这双眼。
接着,她便感到脑子一踉跄,再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陆魂有一棵大槐树的断头胡同家外。
院门豁然开了,里面有个浑身酒气的年轻读书人将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一把从院子里推出来,一边推,一边推冷声骂道:“不是都说了,你母亲不想看见你,你还偷偷进去做什么?是想弄掉母亲肚子里的妹妹是不是?”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仅着一件单衣瑟瑟站在风口,阴郁眉眼,一瞬让魏姻认出了这男孩是年幼的陆魂。
只听陆魂小心解释道:“我是看母亲方才忽然大叫一声,我以为她摔着了,才进去看一眼……”
“我不想听你说,闭嘴。”读书人不耐烦打断,将房门重重一甩,便径自回了房去。
陆魂呆呆立在门外。
一个拄着拐的瞎眼老妇人慢腾腾摸了过来,抱起陆魂的手,叹了口气:“魂儿啊,你母亲今日差点出事,你父亲心里头不高兴,快别杵在这里惹他生气了,跟祖母去睡。”
陆老夫人牵着陆魂回了她的屋里去,而小陆魂,则是垂头不语乖乖跟在祖母身后。
回房后,陆老夫人摸摸索索从哪里抱来一盒药膏,撸起陆魂衣袖,手肘上有一块地方不知撞到了哪里,紫了一片,她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他的手肘,心疼道:“魂儿,要是揉疼了的话,你说一声,祖母再轻一点。”
陆魂摇摇头,一言不发垂眸盯着脚下看。
陆老夫人习惯了孙儿打小沉寡不爱说话的模样,叹息不已。
抹完药,又慈祥带着他去床榻上睡,陆魂始终没有哼一声,只蜷缩着身子,安静缩在祖母床榻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陆老夫人见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悄悄摸起拐子,掩上门来到了儿子儿媳房外,“明礼呀。”
不一会,方才那个年轻读书人,也就是她的儿子,陆明礼从里面出来了,“母亲怎么来了。”
“你好意思说。”陆老夫人没好气用拐子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从前也是个和善明白的,如今怎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对魂儿下手也太没有轻重了,他才多大,被你扯着拽着推出门,手肘子都撞紫了。”
“母亲,你知道的,我不想提他。”陆明礼冷厉道。
“哎!你!”
陆老夫人:“那是他生母做出来的事,跟他没有什么干系,你何必要如此迁怒这孩子呢,我倒是看这孩子自小就懂事乖孝得很,一点不像他生母。”
“母亲。”陆礼明闭了闭眼,“当年他生母自己夫妻不睦,设计我就罢了,还见不得我和芸儿好,故意在芸儿要临产那天将这孩子送来,将芸儿一下子气得把孩子滑掉,几乎再不能有身孕,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又养一个,大夫说是再不能有个好歹了,否则大人和孩子都会出事,你让我如何能接受得了他?”
“哎。”陆老夫人一时无言,“魂儿他到底是以为芸儿出了事才进去,不是故意惹芸儿的。”
“我知道。”陆明礼果断冷笑:“但x那又怎样,他生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他那秉性,怪阴沉的,恐怕比他生母还心思深沉。”
“你胡说也小声点。”陆老夫人气冲冲制止道:“别让魂儿听到了,这孩子早慧,他听得懂的!”
陆明礼看母亲气着了,才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陆老夫人再次劝说:“你日后还是少灌些黄汤了,别再动不动就对着魂儿发脾气,给他整日弄得都小心翼翼的,什么话都不敢说,我看着实在难受。”
这母子俩说话时。
陆老夫人的房里,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小陆魂轻轻睁开了眼。
郁郁听着母子俩隐约传来的话音。
在被褥里,抿了抿嘴唇。
画面停住了。
陆魂重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魏姻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刚才似乎看到了陆魂的记忆。
还是他两三岁时的记忆。
魏姻只知道他父母早亡,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那次在阿珠记忆的官学里,他跟她讲的那个故事,果然是他陆家的没错,而那个主家夫人与读书人苟且生的孩子,想来应该是他。
魏姻脑子里,再次划过年幼陆魂被他父亲粗暴推出房门。
他躲在被褥里,静静听着他祖母和父亲的谈话。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突然看到的这些事。
不过好在,陆魂一时半会还没有醒来,魏姻想了想,他之前故事说了一点就停下来,想必是不太愿意提起,她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大约半刻时辰后,陆魂终于慢慢睡醒过来,他起初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被方才梦境感染,只顾低头闷闷平复情绪,而后,方察觉到身前不远处好像站了人,以为又是丫鬟来送吃食,埋着头,轻声道:“放门口便是,我自己来拿。”
魏姻故意没有作声。
陆魂慢慢抬起了头。
跟着,他注意到,自己那只伤痕手上被包着一个帕子。
魏姻将酒食打开,一一端在他面前案上,解释道:“你方才睡着时,将伤口又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