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魏姻惊讶的是,这个人不是文轩,而是陆魂。
陆魂见到是她,眸光一顿。
“锦年表妹,你来了。”
“陆魂,你怎么在这?”魏姻激动地上前拉他的手。
陆魂被她的行为惊了一下,连忙望一眼四周,二夫人三夫人文竹她们幸好此刻都还呆在廊下,没有往这边注意,他克制地将自己手抽出,“表妹,别这样,我已经成了婚,让二婶三婶她们看到,对你的名声不好。”
魏姻怔怔盯着他。
这时候,文竹文琴走了来,文琴朝陆魂问道:“大哥,大嫂这样迟迟生不出来,怕是要出事,不如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陆魂还没说完,文竹立刻摇头制止,“不行的,往日我们请大夫来诊脉,祖父都让我们隔着帘帐和丫鬟婆子,更别说让一个男人进大嫂产房了。”
文琴愤怒,“祖父总是这样顽固!”
魏姻顾不得他们的话,赶紧将陆魂拉到一旁去说话。
文竹文琴看着素日娴静守礼的锦年表姐,今日竟然如此大胆,意外得很,反应过来,两人忙用自己身子替他们遮掩。
“陆魂。”魏姻低声道:“你快清醒清醒,你不是文轩,我们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陆魂闻着面前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心头一震,睁着一双沉郁的眸子黑幽幽盯着她看,可他很快想起自己的身份,从小到大的循规守礼让他极力克制住了自己。
更何况,他已经和别人成了婚。
再没有资格对她有任何非分念头了。
魏姻跟着便看见,陆魂耐心听她说完话后,便摇了摇头,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的身上拿开,转身又回到原地坐着了。
魏姻按着头,头疼。
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文轩了。
魏姻回到廊檐下的时候,新房里面绿荷痛苦叫声越来越大,可那些接生嬷嬷眼见着孩子生不下来,竟然让陆魂去牵个老黄牛来,让绿荷在老黄牛身上生产。
陆魂被惊住,文琴荒唐出声,“你们这是做什么?!大嫂都疼成这样了,怎么能让她在老黄牛上生呢?”
那接生嬷嬷瞪着白眼说,“四姑娘,女人孩子生不下来,都是这样弄的!”
三夫人走来跟着训斥女儿,“文琴,这产房的事你可别管,文轩,你快去找人牵牛来。”
陆魂眉头紧皱看着她们,不作声。
二夫人三夫人看他这样,以为是慌了神,便自告奋勇去找老黄牛了。
文竹立刻对陆魂说道:“大哥,大嫂虽然傻,但你不能让我母亲他们胡来,这弄不好会害死大嫂的。”
魏姻有点头疼看着这一切,倒也不想亲眼看着那个傻姑娘弄出人命,想了想,开口劝道。
“……陆……文表哥,文竹说得对,人命关天,先把大夫找来再说,他们想拦也晚了。”
陆魂朝她望了一眼,迟疑不定。
片刻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去请。”
大约两刻钟后,大夫终于来了。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带着老黄牛和王嬷嬷李嬷嬷一起过来了,看见后宅里出现个不认识的外男,吃了一惊。
文竹文琴拦在产房前,说道:“大哥已经请了大夫来,不用老黄牛,快牵下去吧。”
王嬷嬷吓了一跳,“大夫?大夫可不能进大奶奶产房的,这不像话!”
李嬷嬷说道:“大公子糊涂呀,这高门里面的奶奶夫人产房,怎么能让外男进去呢,这让老太爷知道可了不得!了不得!快请出去,请出去!”
“别管她们。”魏姻抓了抓陆魂手臂,“直接带人进去就好。”
陆魂讶异望着她,似乎不认识她一样,但又很快被她的大胆鼓舞了勇气,心下一横,便将大夫领了进去。
王嬷嬷李嬷嬷见状,人几乎跌住,直喊完了完了。
跟着便离开了这院子。
院子终于安静了一些。
大夫在里头教绿荷,一边随时把着脉下药。
陆魂则直直坐在回廊上,背脊紧绷得厉害,魏姻看一眼他的背影,这少年完全将自己当成了文轩,她叹口气,走过去。
“你怎么了?”
见到是她,陆魂不自觉放松了一些,“我怕她生出来一个傻孩子……”
魏姻听着这句话从这个向来寡默的十六岁少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她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放心吧,反正不是你的。”
陆魂满脸愕然。
最后,孩子算是生出来了。
陆魂不安地起身。
婆子将孩子送到他的手里。
文竹说:“放心吧大哥,大夫说,孩子没有问题。”
陆魂这才勉强松开了眉头,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到魏姻,却又僵硬住了,有了这孩子,他和锦年再无可能了。
魏姻倒没发觉陆魂完全将她当成锦年了,在一旁,看陆魂抱着孩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少年,还没成亲就死了。
如今却在这里直接当了爹。
陆魂迟疑了一下,才走到她的面前,“你要抱抱他吗?”
绿荷生的是个男孩,刚出生,皱巴巴的一团,魏姻不太喜欢小孩子,怕弄哭他,就摇摇头。
陆魂却觉得这是彻底跟他划清界限了。
心底狠狠一沉。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可二夫人三夫人以及一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跑了过来,围着他道喜,陆魂只得收了话,与跟他道喜的那些人们点头致谢。
再抬头,他发现锦年已经离开了。
第37章
从新房回去的路上,文竹陪着魏姻一起回去的,文竹还怕她见了方才一幕心里不好受,安慰她,“锦年表姐,大哥娶大嫂,是被逼无奈的,你不要怨大哥……”
魏姻没理会她,她和陆魂一定是进到了文轩制造的幻境里了,文轩接近化希,太过强大,竟然连陆魂的记忆都抹去了。
她到底怎么才能让陆魂想起来呢?
文竹见她一直沉默不言,还以为她是难过到说不出话来了,想了会儿,岔开话锋,“锦年表姐,二哥昨儿挨了打,背都给打烂了,我们还没去看过他呢,不如去二哥那一趟吧,顺便将大嫂生了个儿子的事告诉他。”
于是,魏姻又跟着文竹半路折了道,往她口中说的二哥住处去了。
在路x上,魏姻从文竹口中得知,她这个二哥叫做文朗,是他家最冒撞不服管的一个人,也是他挨文家老太爷罚最多的,而每次他被老太爷罚了,文轩总会因为管教不好弟弟而被老太爷责骂。
在这个家里,文家老太爷是说一不二,唯我独尊的。
连文轩他们的祖母,文老太太都得要看他的脸色,曾经,文老太太反对将女儿,也就是锦年母亲嫁给文老太爷的那个老学生,被文老太爷当众骂得颜面尽失,只得自个偷偷在房里哭一晚上。
老二文朗的住处是个较小的单独院落,大气明朗,院前还栽着几棵姿态乱七八糟却又生机盎然的古松,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与文家顽固腐老的气息完全相反。
文朗的小厮看见她们过来,连忙行礼,“表小姐,三姑娘。”
“二哥呢?”文竹问。
“叫唤了半日,才睡着呢。”小厮回道。
文竹紧张问:“这次伤得怎么样了?”
“背上的肉烂了些,但好在老太爷手下留情了,并未伤到里头。”
文竹点头,“你去吧,我和锦年表姐自己进去看他。”
文朗的住处没有隔断,全是大开的一大间屋子,魏姻随文竹来到最里间、干净利落的房里,在靠南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很大的榻,一个背上盖着薄被褥,反卧的年轻人睡在那里。
他好像没有完全睡着,一下子听出了文竹的声音。
“三妹,你可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魏姻听到这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失神在当场。
文竹不曾注意到她的失神,径自朝文朗走过去,“本来早就想看你来了,可大嫂那边突然发动,要临盆了,我们大家只得先去那边。”
“大嫂生了?”文朗闻言,却是冷哼一声,“大嫂这样,祖父还让她生孩子,也不怕生出个傻子来!”
文竹立马制止,“二哥,不能这么说,让大哥听到了心里不好受。”
“大哥真是糊涂!”文朗冷笑,“怎么能答应这么一门婚事呢?就算让祖父打死了,也不能应才对!”
“祖父这次没对大哥怎么样。”文竹叹息,“祖父这次是好言好声求的大哥,说那是他老师唯一的女儿,有这样的毛病,嫁给谁都不放心,怕委屈,只有咱们家知根知底,大哥又是个厚道人,到底心软,挨不过祖父恳求,稀里糊涂就同意了……”
“大哥这更糊涂了。”文朗不赞同道:“祖父是个什么人,他还看不明白么?祖父这是故意做出来给大哥看的!当时怎么也不想想,若是他答应了,锦年表妹该怎么办?”
“别说了,锦年表姐跟我一起来的。”文竹急忙道。
文朗愕然,慢慢回过头来。
魏姻便看到了她郎君贺文卿的那张脸。
魏姻一时,神情复杂。
怎么连贺文卿也进来了?
还变成了文朗?
魏姻看贺文卿的神色,和陆魂一样,完全没了自己的记忆。
那为什么她还记得?
魏姻皱着眉,一面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出神。
对了,平安符。
可能是平安符让她还保留着自己的记忆。
此刻的贺文卿完全将自个代入了文朗,他见自己当着面把那些话说了出来,有些尴住,低下头去。
文竹见状,咳了一声,“我看你的药还在外头煎着,我去给你看看。”
屋里只剩下魏姻与贺文卿两个人了,贺文卿想要侧过身去,让背对着里头,他刚动了一下,背上伤口扯得他倒吸口气,半天没敢再动。
魏姻走过去要看他背上的伤,“你怎么样了?”
贺文卿见她要将手伸过来,连忙挡住,“锦年表妹你别,让大哥看见了不好。”
魏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好笑。
贺文卿忘了,他是她的丈夫。
也忘了,陆魂不是文轩。
她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好在,文竹很快从外头端了熬好的药回来,一勺一勺喂给贺文卿喝。
文竹顺势说道:“对了二哥,大嫂平安生了个儿子。”
贺文卿没理会,专心喝药。
“话说回来。”文竹忽然道:“今儿多亏了锦年表姐,坚持让表哥请个大夫回来,不然,他们竟然想让大嫂在老黄牛身上生孩子,太荒唐了。”
贺文卿闻言,终于抬头朝魏姻身上看了看。
有些意外。
锦年表妹做事是从不敢出格的,今儿竟如此大胆?
魏姻在贺文卿看过来时,习惯性嗔他一眼。
贺文卿感到心头一麻。
一股熟悉的感觉在脑子里想起,仿佛她以前经常这样对他,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锦年表妹安静柔和,做事有分寸,对他们几个表兄妹虽亲切,但比不得她和大哥文轩那等亲近。
文竹喂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放下碗,朝魏姻道:“我忘了,刚刚倒完药将药罐子还扔在火炉上,锦年表姐,你替我喂一下二哥吧,我去把罐子拿下来。”
魏姻应了声,拿起药碗。
贺文卿还在想着方才异样的感觉,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喝着。
喝完了,魏姻下意识拈了个蜜枣,塞进他口中。
贺文卿也下意识含住。
可一会儿后,他立马反应过来这行为有些亲密,睁大眸子盯着魏姻。
两人却没有发现。
从外边走近一道身影。
陆魂拿着一锦盒的伤药从外头进来,远远的,看到文竹在左边廊檐下拿罐子,他不出声喊她,怕惊扰了睡觉的弟弟“文朗”,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快到里间房里时,他隐约听到房里除了文朗,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他近前一看,是锦年表妹。
锦年这么晚了,还来和文竹一起看文朗么。
可下一刻,看着锦年亲密熟稔地拈起一颗蜜枣,塞进文朗口中。
他眸子一凝。
生生止住了步子。
锦年何时与二弟这样亲近了?
文竹走来,“大哥,你怎么在这?”
“我拿些药膏来给二弟。”陆魂回神,如是说道。
文竹笑道:“那大哥进去吧。”
“不了。”陆魂暗暗扫一眼里头两个人,轻轻摇头,“我还有点事,便不进去了,你替我拿给二弟吧。”
文竹怔了怔,药盒子已经被放到手里,她疑惑望着大哥清瘦背影片刻,这才往屋里去,对魏姻和贺文卿说道:“大哥方才来送药了。”
魏姻往门外看,早已不见陆魂身影,“他刚才来了?”
“是呀。”文竹将药盒扬扬,“但大哥还有事,把药给我就走了。”
贺文卿默然盯着文竹手里药盒子,心中一怔。
新房里。
陆魂垂着头走回来,正好迎面碰上还没有回去的二夫人,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哄,见他回来了,不悦道:“文轩,你这么晚去哪了,绿荷傻,哄不了孩子,你还不知道看着点。”
陆魂抱歉地说:“对不住二婶,让你受累了,我方才去给二弟送药了。”
“文朗呀?”二夫人不禁直摇头,“文朗从小就不懂事,如今越大,越是没有分寸,这次也不怪你祖父要打他,陈家也是的,哪有让姑娘家跟着男孩们一起读书的,这不是胡来么?文朗怎么能去呢?你是做大哥的,你父母不在,你身为长兄,就应该多管教管教弟弟,可不能再脾性软了,任由文朗在外边乱来。”
陆魂听文朗说过,如今外面有不少人家都让姑娘跟着男孩一块读书的,这并没什么,可这事落在文老太爷二夫人等人的眼中,却是很荒唐,很糟糕的事。
他想将这话说出来,可看着二夫人一脸指责的神情,他又没了勇气说。
一旦说了,二夫人一定会去告诉文老太爷的。
他免不得又得被文老太爷喊去耳提面命半晌。
陆魂干脆不说了,只点头,“知道了二婶,我会说文朗的。”
“这才对了么。”二夫人很高兴自己的道理在后辈面前起了作用。
里头床上,绿荷在喊着孩子。
二夫人笑了,“文轩呀,绿荷人傻,可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竟然还知道惦记着自己儿子。”
陆魂沉声道:“我把孩子抱过去给她抱会吧。”
二夫人把孩子给他,跟他一块过去。
绿荷刚生产完,还很虚弱,却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孩子看。
陆魂把孩子放到她的枕边。
绿荷眼睛更大了,好奇伸出食指,在孩子脸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很兴奋地对陆魂说道:“他软软的!”
陆x魂面无情绪,轻嗯一声。
二夫人噗嗤笑了,逗着绿荷说了两句话,想到什么事,对陆魂开口:“对了文轩,你可听说,你祖父打算将你锦年表妹指给文朗的事么?”
陆魂猛然抬头。
第38章
绿荷和孩子都睡着了,怕吵醒他们,陆魂和二夫人去了外间说话,陆魂被二夫人方才的话惊得很心不在焉,二夫人没注意,仍旧自顾自说着,“文朗和锦年年纪差不多,又是表兄妹,且锦年性子稳重,说不定文朗成婚之后,会收敛许多,如今老爷子虽还不曾明说,但估计这事也快了。”
陆魂默不作声听着。
二夫人走后许久,他仍愣愣站在风口没动。
他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来。
想要立刻跑到文老太爷面前,跟老人说,他一点不想娶绿荷,他喜欢的是锦年,祖父不能将锦年嫁给二弟。
可从小到大习惯了听从文老太爷,习惯文老太爷的说一不二,让他又很快理智起来,打消这个冲动。
他痛苦捂住脸。
思绪纷乱,陆魂突然听到里间传来婴孩的哭声。
他急忙走进去看。
只见孩子被绿荷不小心用被褥盖住了头,几乎要窒息,而绿荷只慌得在一旁盯着看,却不会将被褥拿开。
陆魂将被褥掀开,抱起孩子,怒瞪向绿荷,“你在干什么?想害死他么?!”
绿荷让他一骂,慌得哭出声,“文轩,你别,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陆魂没有搭理她,径自抱孩子去给奶娘照看。
绿荷还在房里哭得心慌意乱。
陆魂听着里边哭声,朝天长长叹口气。
他的日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陆魂不愿意再回房见到绿荷,干脆在廊檐下呆呆坐着,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攀上了一个横梁,把自己的头伸入到绳圈里,但是这画面转瞬即逝,变成了一个诡异炎热的夜晚,他撑着一把竹骨伞从黑暗里走出来,将锦年从河水中拉出来,接着画面再次一转,他和锦年又来到了一个官学,他看见自己用一把长剑将手心割破,将血抹到锦年眼上。
他看到,有好多人的头顶钻出许许多多的光来,以及,锦年在这些绚丽光下的笑脸,而锦年,慢慢转过了头来,喊他陆魂。
梦做到这里。
陆魂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痕累累,已经结疤。
刚才的梦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陆魂又是谁?锦年为什么喊他陆魂?
陆魂突然想起,在绿荷生产时,锦年便这样喊过他。
待他还要细想下去,只觉得脑子轰得一下疼起来,让他不敢再去想这些。
魏姻后边才知道,拉她去看绿荷生产的丫鬟,是锦年的贴身丫鬟,至于文老太爷让锦年嫁给文朗的事,昨夜才从二夫人嘴中出来,第二日魏姻就知道了。
是文竹和文琴两姐妹一大早跑到魏姻屋里,告诉她的。
文竹焦急说道:“锦年表姐,我昨夜里听到我母亲跟人说起的,这可如何是好,你心里只有大哥,祖父怎么却要将你嫁给二哥呢?”
魏姻早和贺文卿是成婚多年的夫妻,听到这消息倒也不慌不乱。
文竹文琴见她这样,只以为她是吓傻了。
文竹便宽慰道:“这事到底是我母亲说的,不一定当真,锦年表姐先别急。”
“是呀。”文琴也劝:“此事祖父还没有发话,就算不得数的,兴许只是二婶听错了。”
文竹思虑道:“不如我们先去问问大哥吧,大哥兴许知道祖父究竟有没有这个意思。”
魏姻本打算今儿去找陆魂,想办法让他想起来,听文竹这么说,正中下怀。
一行人一起来到新房,陆魂抱着孩子坐在绿荷床边,绿荷刚醒来,有丫鬟扶起来喝鸡汤,绿荷见着她们过来,开心喊了声,“锦年!”
文竹文琴与绿荷笑着问好。
陆魂望见魏姻过来,抱着孩子的手却一僵。
魏姻看他依旧把自己当成文轩,暗暗蹙眉。
绿荷看不出陆魂神色僵硬,反而还拿手推了推他胳膊,“文轩,锦年来了,你快把孩子给锦年抱抱嘛。”
陆魂半天不作声,他拗不过绿荷,才僵着脸,抬头问:“锦年,你要不要抱抱他?”
魏姻不待说话,绿荷热情将孩子塞给了她。
她只得抱着孩子不敢动。
绿荷问:“锦年,你看宝宝像不像文轩?”
陆魂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这又不是陆魂的儿子,怎么可能像?魏姻面对着绿荷期待的目光,却只好点头,“……挺像的。”
绿荷又让文竹文琴姐妹抱,一边拉锦年说话,一旁的陆魂忽然一副再也忍受不住的脸色站起身。
绿荷小心望他,“文轩,你怎么了?”
陆魂吸口气,暂时克制住了,“没事,我想起来跟锦年还有些话说,你和文竹文琴她们玩吧,我跟锦年出去一会儿。”
下一刻。
魏姻的手臂被陆魂用力拽住了。
她意外睁眼。
陆魂满脸黑沉,二话不说,将她拉了出去。
文竹文琴看到这一幕,紧张得很。
魏姻很快被陆魂拽着胳膊,来到了外头偏僻的角落,这里没有下人,魏姻还没开口呢,陆魂径自将她推到了墙壁上,两手撑墙,而魏姻的整个人,被他圈在了两手间。
陆魂呼吸沉重,面容冷煞,他直勾勾低下头,瞪着她。
魏姻怔愣不已。
她被陆魂这眼神看得心里有些毛,下意识将头偏过去。
可接着,陆魂伸手,很强势地将她的头辦了过来,逼她的眼睛直视他。
他说话了,“锦年,你不要这样对我。”
魏姻摸不着头脑,“啊?”
陆魂咬牙切齿,“我心里很难受了,我求你,不要再来这边了,不要再说刚才那些话,我听着,心里就更痛苦。”
魏姻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那孩子长得跟我像!”陆魂死死瞪住她,“你知道,我很不想要这个孩子,我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成婚那天,我被王嬷嬷他们逼着和绿荷圆房的事……”
魏姻才明白过来,看着向来情绪淡淡的少年,如今红着眼,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没忍住。
笑了下。
陆魂愣了下,他不敢相信瞪着面前这个女人,他竟然还要笑他!锦年竟然这样笑话他!她怎么能一点事都没有!
一瞬间,他只觉脑中轰一下气血上涌。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箍住了她的腰。
跟着不由她反抗,像一座山似的猛压下去,用自己的嘴,狠命堵住她的唇。
魏姻笑容僵住,五雷轰顶。
这……
这……
这!
她是有夫之妇。
她是贺文卿的妻子。
可面前这个失去记忆,完全沉浸在他人记忆里的少年,竟然亲了她。
魏姻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这一刻,脑子彻底宕机。
少年在碰到她唇瓣的那一刻,一股内心渴望许久的火瞬间跟着升腾起来,怎么扑也扑不灭。
他看魏姻反应过来,想要躲避,他胸口的那团烧得更厉害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自己已经和绿荷成婚的事,只觉愤怒,爱而不得。
他干脆一只手箍住魏姻腰肢,只用另一只手将她两个细弱手腕攥住摁在墙上。
同时,他的嘴也在用力,想要冲进去。
魏姻简直要疯了。
不,已经疯了。
她看着陆魂要不顾一切抵开她的牙,要席卷她的一切。
欲哭无泪。
可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一点能说话的空间。
他根本不愿让她开口。
魏姻不敢放松,死命守着。
结果,这更将陆魂整个人给惹恼了。
他于是干脆从她的唇上离开,一路往上,游离到她的耳边。
魏姻最怕这里了。
陆魂只略微朝着她耳边喷出一道气息。
她整个身子就开始发软。
陆魂终于得逞了,亲到了她的嘴里,他横刀直入。
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像是憋闷了不知几百年一样,狠厉,蛮横,一阵乱碰。
魏姻感觉到,自己的唇上应该被磕出血来了。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亲吻。
全然凭着本能。
魏姻实在不敢让他这样下去,即使身体被他弄得使不出什么力气来,但她还是找准了机会,在他不会亲,亲得喘不过气来之时,开口了。
“陆……陆魂,你清醒一点,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么?”
陆魂听x到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停住了。
魏姻怕他又发疯,连忙睁开手,抚住他苍白脸庞,“陆魂,你乖一点,冷静下来听我说,你不是文轩,你叫陆魂,知道么?”
陆魂眼神恍惚。
魏姻见状,继续说道:“我也不是锦年,我叫魏姻,贺文卿你知道么?他是我的郎君,他现在也被文轩弄得以为自己是文朗了。”
然而,方才还稍稍平静下来的陆魂,听到她这一句,眼神又黑了。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将她的双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
魏姻害怕盯着他,怕他又像刚才那样亲她。
幸好贺文卿不在这里。
若让他看到了。
魏姻不敢想……
陆魂黑沉着眼瞪她,看了好一会儿,魏姻紧张看他的反应,接着,就见他似乎恢复了理智,面容现出几分僵硬,然而到最后,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闭上了眼睛,将她搂入了怀里,“锦年,我方才吓到你了。”
他。
还是没记起来。
魏姻认命叹气。
幸好,他好歹冷静下来了,没有再那样亲她。
魏姻这回不敢再乱说话,惹他发疯了,只好温顺趴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唯独嘴唇,被他牙齿磕得火辣辣的,她疼得直想哭。
这早早死去的腼腆少年。
确实没什么经验。
哪有人亲人,跟啃狗骨头一样?简直是把她的嘴,当成了一根狗骨头在啃!
第39章
冷静下来的陆魂,理智慢慢恢复,他看着魏姻磕破的嘴角,面容一滞,仿佛不相信自己会对她如此凶狠。
他都成婚了,没有资格再去碰她。
可他方才竟然……
魏姻本有点恼怒的,然而见到这少年自责不已,垂着头落寞站在面前,她心又软了,这不能怪陆魂,这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按照文轩的想法去亲了锦年。
她抬手,摸摸少年悲伤的眼睛,哄道:“没事的,你不要怪自己,这不是你自己愿意做的。”
陆魂愕然望向她,不明白锦年为何还要安慰他。
他小心注视女人嘴角,“弄疼了么?”
魏姻捂住嘴,“你不许问这个。”
陆魂更愕然了,锦年近来怎的有点凶了。
现在魏姻嘴磕成这个样子,是不好再进去,又不好直接回去的,怕让房里丫鬟婆子看到,让陆魂进屋去给她拿点药膏来抹。
陆魂自知是自己弄下的,不敢说话,即刻回去拿。
他将药膏拿来时,幸好文竹她们都没有注意到,魏姻看不到嘴角到底哪里磕破了,抹不到药,陆魂便拿过药膏,一手扶住她的脸,用食指指腹轻轻蘸上一点,抹到她嘴上。
魏姻怕疼,倒吸口气。
陆魂轻声道:“这药碰上伤口是有些疼的,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魏姻咳了咳,两人才那样过,她不太好意思看他,只嗯嗯应了声。
抹完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什么,陆魂将药膏直接给她,让她带回去抹,他们刚弄好,文竹文琴的声音从后边传出。
“大哥,锦年表姐,你们怎么在这呀,找半天都没见着。”
陆魂迅速往后退两步,与魏姻拉开距离。
魏姻到底不是锦年,脸皮厚许多,淡定问她们:“怎么了?”
“锦年表姐你忘了么。”文竹说着,转头看向陆魂,“大哥,我听我母亲说,祖父打算将锦年表姐指给二哥,是真的么?”
陆魂摇头,“昨夜我也听二婶说过,但究竟是真是假我也不知晓。”
文琴皱眉:“那怎么办?”
“这样吧。”陆魂斟酌道:“明日我要抱孩子去给祖父看,到时,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一点。”
文竹文琴这才放心一些。
陆魂安慰魏姻,“锦年,你别担心,这事不是一定的。”
魏姻一点不担心,她更担心怎么让陆魂记起来。
从陆魂这儿回去后,魏姻原想回去看看嘴角到底被磕成什么样子了,可文竹文琴又要拉着她去看文朗,也就是贺文卿。
魏姻这会儿正怕贺文卿看见嘴角的伤,不太愿意去。
这两姐妹急着想把文老太爷可能要他们成亲的事,告诉文朗,不由分说拉她一块过去。
虽说贺文卿现在没记忆了,但魏姻还是一进门,就将嘴角微微抿着。
贺文卿的文朗,倒是勤奋,受了伤还要趴着读书,不过自然不是文老太爷让他读的那些关于科考的,都是些地理志、兵略之类的杂书。
这些书,文老太爷根本不许家中子弟们看。
文竹看他直接将书拿出来看,惊恐道:“二哥,你怎么这么大胆,若是让下人看见,去告诉了祖父,你恐怕背上还要挨上几鞭子。”
贺文卿毫不在意,“随他打就是。”
文竹没理会他,将书给抽走藏起。
贺文卿这才回头望望她们,在魏姻脸上顿了顿,“你们怎么来了?”
文琴将那事说了。
贺文卿明显也愣了一下,“祖父要将我和锦年表妹……”
“可不是。”文竹道:“不过,还不一定,只是我母亲听祖父房里人说的。”
贺文卿见魏姻在场,没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道:“锦年表姐放心,如果你不愿意,就算祖父打死我,我也不会如他的愿。”
魏姻抿着嘴角,不好开口说话,只不做声。
等说了几句话后,她借口还有事,回去了。
留下文竹文琴俩姐妹还待着,文琴见魏姻走了,忽然笑着道:“二哥,其实我倒觉得这婚事倒也还不错呢。”
“你说什么?”贺文卿皱眉。
“你看呐。”文琴笑道:“锦年表姐好歹也是能和你说得上话来的人,又从小一块长大,现在大哥娶了亲,和锦年表姐是不可能的了,与其以后祖父让锦年表姐嫁给乱七八糟的郎君,还不如让她嫁给你。”
贺文卿一惊。
随即却又呆住。
说实话,锦年表妹虽脾性和他不一样,又规矩,但每次他在这个家里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却会一直理解他,安慰他。
如此的表妹,他年少岂能不情窦初开?
但一直碍于她和大哥心意相通,便只好收住了那些心思。
最重要的是,文琴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对。
嫁给他,已经是锦年表妹最好的选择。
谁也不知道祖父还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文竹倒被吓了一跳,“文琴,你不要胡说,现在锦年表姐还因为大哥伤心呢,让她听见这话,可怎么想。”
“所以我这不是趁她不在,才敢说么。”文琴吐吐舌头。
最终,贺文卿还是打断了她们,“这事到底看锦年表妹自己的意思吧。”-
第二日,陆魂跌跌撞撞地从文老太爷的房里走了出来,孩子几乎都抱不住,急急给了奶娘抱走。
他抬头望天,想到了方才文老太爷跟他说的话。
“文轩啊,我看老二年纪也不小了,总是没个样子,打也打不服,倒不如给他娶个妻,说不定就明事了。”
“我记着,锦年年岁也够了,我看他们俩常有说有笑,让老二娶锦年,倒也不算委屈了他,我年纪大了,以后家中事要靠你操持,你好好准备准备,将他们俩的婚事办了吧。”
文老太爷说完这些后,一面笑容满满逗着刚出生的曾孙,一面发话。
“绿荷人虽傻,可生出来的孩子不是多健康么?昨儿我派人去给你岳父报喜,你岳父喜得嘴都合不拢,说可算是能瞑目了。”
“当初我让你娶绿荷你还不乐意,如今这么快就当了爹,绿荷这孩子还是有福气的,依我看,趁着你岳父他老人家还健在,等绿荷坐完月子,你便尽快再和绿荷生一个姑娘吧,儿女双全,你岳父自然欢喜。”
陆魂想到当年洞房里的那一夜。
被人盯着行房。
一股恶心涌上心头。
他扶着树,呕地吐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锦年房里的丫鬟匆匆忙忙往这边走来,陆魂立刻强行忍住了,理着袍子面不改色站直了身子。
那丫鬟近前说道:“大公子,表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陆魂疑惑:“锦年有何事?”
丫鬟摇摇头,“表小姐在屋里捣鼓了半日,让人拿了很多东西进去,也不知要干什么,只让我来请大公子,说有要事,让大公子过去。”
陆魂说了声知道,挥手让其退下,等人一走开,他强压下去的恶心再次涌上喉头。
他扶着树,深吸了好几口气。
这才好些。
便浑浑噩噩地往锦年住处去。
锦年屋里门关x着,门外的丫鬟也不晓得究竟怎么回事,只让他进去。
陆魂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打眼一瞧,屋子里竟然摆满了火盆,数来有好几个,即使天凉,可这么多火盆摆在这间不大的小屋子里,也熏得人身上冒汗。
而魏姻,拿着一条三根手指粗的麻绳,脚下垫着凳子,正费力往房梁上扔麻绳。
陆魂看清后,一下子变了脸色。
顾不得一切。
猛扑过去搂住她,不由她说话,便将人用力一把拽了下来。
他的手臂不慎碰到了火盆。
被滚烫的铜盆边沿烫得钻心肿痛。
可他完全忘记了,只狠狠将魏姻搂进怀里,红眼道:“锦年,你这是要做什么!”
魏姻一转头,看到了他被直接烫伤的手臂,她惊了一下,“你的手……”
陆魂却根本不让她说话,浑身颤抖地将她往怀里搂得更深。
魏姻人懵了一下。
好半天,看看他苍白脸色,又望望面前的麻绳,心里明白过来,他这是以为她要寻死?
陆魂抱了她很久很久,魏姻这会儿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怕像之前那样激疯他,并不敢再随意乱动,只轻轻伸出手,拍着少年瘦弱的后背无声安抚。
这文轩。
将这少年都折腾得什么样了?
好半晌,陆魂终于从长久不安中渐渐缓过来一些,不过他仍旧不愿意放开她,将头趴在她的肩口。
“锦年,你怎么这么傻,便是祖父真的要将你嫁给二弟,也不能如此想不开。”
魏姻低头,看看陆魂轻颤的长长睫毛,无奈开口,“你误会了,我没有想不开。”
少年一怔。
魏姻叹口气,“你先放开我,我跟你解释。”
陆魂并不动。
见此,魏姻只能就保持这样的姿势解释起来,“陆魂,我刚才只是想把绳子搭到房梁上而已,难道你忘了,你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么?”
陆魂听不懂她的话,“你在说什么?”
魏姻伸手捂额头,有点气恼,用命令的语气让他赶紧松手,陆魂不想放开的,可不知为什么,听着她这个语气,让他潜意识忍不住去听她的话。
魏姻得到解脱,于是,立刻把绳子拿起来,比着往横梁上扔绳子的动作,指指那些火盆,认真问陆魂。
“你当年就是这样这样,自尽在了菩萨庙里,当时菩萨庙里还起了大火,都说是你想不开放的火,我不好在屋子里放火,就用这些火盆代替了,陆魂,你连自己生前怎么死的,都完全忘记了么?”
第40章
魏姻的一番话,一个字没落进陆魂耳里,他只一个劲抱着她往怀里嵌,后来,太多的打击,让陆魂像是一口气堵在心中没上来,双眼一翻,竟然生生昏死过去。
魏姻并不知道他早上在文老太爷房里经历了什么,吓住了。
叫了他半天都不醒。
丫鬟进来,帮着她一起扶到外间的一张短榻上。
其余人则吓白了脸色,急里忙慌地请大夫,有的则去禀告王嬷嬷等人。
魏姻怕他是给熏坏了,又让人将火盆等物撤去,将窗子打开,让风通进来。
陆魂仍是一动不动躺着。
这里的动静,将文竹文琴两姐妹惊了过来,看到陆魂躺在榻上,不省人事,魂几乎吓掉,“大哥这是怎么了?”
魏姻不敢说,可能是自己把他给吓成这样的。
文竹眼尖,一眼看到陆魂昏迷着,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魏姻。
她有几分心知,却不敢说出来让人听见。
只不动声色的,从房里拿出个毡子,盖在陆魂身上,同时,将他们两个攥在一起的手也盖住。
文琴还不明白,反而皱眉道:“三姐,你盖这么严实做什么,大哥本来就透不过气。”
大夫来了,是上次给绿荷生孩子的。
上次这个大夫闯入绿荷产房里的事,文老太爷后来知道了,本是大怒,但见绿荷是老师的女儿,不能有失,况且确实让绿荷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便忍着没有动怒责罚孙子。
文竹文琴见到大夫来了,拉魏姻避到后面去。
魏姻被陆魂拉着手,拿不开,而她又并不介意大夫,就留了下来。
文竹文琴觉着,自绿荷生产那晚,锦年表姐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异常大胆。
不过锦年表姐到底也不是姓文的,文老太爷总不能对她随意责罚。
也就没管了。
大夫诊了脉,说没什么病,只是一时气虚晕厥,给他喂点药就慢慢醒过来。
魏姻闻言才放心。
文竹文琴亲自去带人煎药。
在这里的陆魂不同,是可以像和正常人一样吃喝东西的,也不惧这里的阳光。
一碗药下去,陆魂总算有了点动静,他睁了睁眼睛,第一眼没有注意到魏姻,他面容瞬间一绷,吓得文竹立刻指了指,“大哥,锦年表姐在这里呢,你看看。”
魏姻用了点力道捏捏他的手。
陆魂往手边看,果然看到了,他还虚弱,说话都没什么力气,“锦年。”
那一头,王嬷嬷闻听消息赶了过来。
见到陆魂睡在表小姐屋里,立刻道:“大公子,你身子怎么样了?若是好了些,那便回房去睡吧,可不能睡在表小姐这里,传出去,让人知道不好听。”
文竹阻止道:“嬷嬷,大哥身体虚弱,让他歇会吧。”
“大公子?”王嬷嬷不听她的,只用催促的目光望向陆魂。
文琴有些被惹恼了,“嬷嬷,三姐不是都说了么,让大哥歇会再回去,你快回去,大哥好了,自有我们送他回去,你不要多言!”
王嬷嬷唬得一缩,倒不敢再开口了,只交代一句待大公子好了些,就送他回去,便离开。
文琴瞪着王嬷嬷离去的方向,“这些个人,仗着祖父的后面撑腰,对主子一向不放在眼里,不过大哥你脾气也太好了,总由着他们摆布你!”
陆魂没有说话。
一副文轩沉默的模样。
魏姻看少年神情,他以前虽沉默寡言,但并不是文轩这副软和性子。
她不想让文琴再这样指责陆魂,这跟陆魂没有关系,便道:“再喝点汤吧,你都没有力气。”
陆魂就着她的手,听话吞下。
这一瞬间。
倒是像原本的陆魂了。
文轩真过分。
陆魂才十六岁,生前就那样不容易了,怎么还能让他再当一次文轩,受这样的折磨呢?
魏姻一边想着那个被陆明礼推出去的小陆魂,一边不悦地想。
陆魂恢复了些力气后,见文竹文琴仍站在边上巴巴看着,于是挥手,让她们两个都回去歇息。
文竹文琴原不肯,要送他回去,但陆魂说,他还要歇会,到时候让下人扶他回去就行,她们太晚回去,不好。
文竹文琴才罢了。
魏姻在两姐妹走后,默默盯着陆魂,陆魂喝了两口汤,就实在咽不下去了,他眼神悲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是又怎么了?
陆魂不打算说,魏姻也就没好直接问,怕他情绪不好。
陆魂在榻上又坐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后,深吸口气,颤颤悠悠从短榻上起身,要回去。
临走前,还是很不放心,交代丫鬟再不许给她一点绳子什么,将尖利的东西都收起来。
魏姻笑着听他仔细嘱咐完这些,哭笑不得,她是真没有想不开的心思,笑着扶住他,“我送你去吧。”
陆魂摇头,“不用了,锦年,你早些歇着吧。”
魏姻没听他的,硬要扶他回去。
陆魂没一点办法。
两个人只带了两个婆子,在身后提灯远远跟着,宅子四处都挂着灯,能看得见。
他们让婆子们走慢一点,别跟那么紧。
魏姻扶着陆魂,而陆魂,则怕自己身子重,压到她,即使没有力气,也尽量让自己走。
走了两步,他气力不支,喘了起来。
魏姻赶紧让他在回廊下坐下歇会。
两个婆子倒也识趣,远远站在后面另一头,不打扰主子讲话。
魏姻见陆魂一直都是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他那天带她去官学里看的光,于是问:“你看得见很多很多灯么?”
“灯?”陆魂一脸疑惑,“廊下不是挂着灯么。”
“是另外一个灯,很亮很亮的灯,有可以亮到天上的灯。”魏姻意识到,现在的他,看不到读书人头顶的光了。
附近,刚好是文朗的住处。
她笑问道:“那你想不想看到不一样的灯呢?”
陆魂不解,但还是点头了。
魏姻便从头上拔下簪子,拿起他那只有疤痕的手,但她看着这只手,又有点下不去手了。
那天他们在官学看灯,只有寥寥几道。
可如今。
几乎是满满一手。
是他破开云轩屏障时划了很多。
陆魂也望着自己的手,这个疤痕x好像一直都有,可具体什么时候弄的,却并不记得,而且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这手的疤根本不重要。
看魏姻迟迟不敢动,陆魂明白了她的意思。
什么也没问,从她的手里拿下簪子。
眼也不眨,就朝着手心用力划上了一道。
而后,将手递给魏姻。
魏姻愣了一下,用手指抹他的血,他的血是黑色的。
她将手上的血,又抹到他的眼睛上。
跟着起身,拉他进到了文朗房外。
可以从窗子,看到变成文朗的贺文卿睡着了。
而他的的书童则靠在一边的榻上打瞌睡。
陆魂,一脸莫名。
魏姻让他去看贺文卿的头顶。
陆魂转过头去。
只见,须臾功夫,贺文卿头顶忽然开始冒出一线泛幽绿色的光芒来,那光芒一点点上升,在屋顶左右停住了。
陆魂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东西!?二弟的头顶怎么会冒出这样的东西来!”
魏姻看这个鬼还被吓住了,不禁笑了起来。
她忍不住笑,“他的书童不是也在边上么,你往书童头顶看看。”
陆魂强行压住诧异,看过去。
书童的头顶也冒出一丝弱弱白光,光芒很弱,也不怎么长,只两寸就停住了。
这书童常年跟在文朗身边,是读过书的。
不然连光都没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妖物缠到了文朗他们头上么。”陆魂要冲进去了。
魏姻赶紧拉住他,将当初他在官学里,跟她讲的那些话跟他说了一遍。
陆魂才明白,这光是读书人的头顶才会发出来的,有各种颜色,各种强弱光芒,读书太过腐朽的,头顶还会发黑。
陆魂怔了一下,下意识道:“那祖父头顶的光,是黑色的么?”
说完,他才恍然自己说了很不孝的话。
魏姻没有想到这一点,听他一提,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对,我觉得他应该是这样的。”
陆魂赶紧制止,“锦年,不得胡说,让祖父听到,你要挨骂的。”
魏姻忍了很久,才忍住。
陆魂又好奇问:“那我头上可有?是什么样的?”
魏姻看他手上的血已经抹掉了,不想他再划自己一道,于是转了话题,“你看这些灯,好不好看?”
陆魂愣了愣,又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点头,“好看。”
魏姻将他拉住,直接往地上坐去,“慢慢看一会儿吧。”
陆魂讶异,他自小被培养礼仪,从来没有这样直接不顾形象坐下去。
魏姻却不管他怎么想,说坐就坐。
她魏家虽是官宦人家,但她家礼仪什么不严,家中子弟都较为随意,否则魏父当年也不敢那么大胆子,还差点为了娶魏母闹得几乎出家。
魏姻很少愿意去想父母当年那些事,会让她想起母亲。
而一心以为自己是文朗的贺文卿,忍着一身火辣辣的疼,好不容易睡着,丝毫不知,自己被窗外两人坐着看头顶冒光。
一个,还是他的夫人。
魏姻转头,“你心情好些了么?”
陆魂呆了下,“嗯?”
魏姻指着里头,一面说:“看看这些光,多看看,心情就会好很多了,陆魂,你不是文轩,尽量不要将文轩的那些事放在你自己身上,那不是你的痛苦。”
陆魂一脸怔然不已,“什么叫,我不是文轩?”
魏姻拿起地上一截断掉的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写道。
陆。
魂。
陆魂很眼熟看着这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