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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老爷子,听说公子与少夫人和离了。”

“什么?”贺老爷子惊呼道:“把文卿叫来见我!”

贺文卿立即赶来了,贺伯已经离去,只有祖孙俩,贺老爷子似乎很气恼,但又压着火气询问道:“文卿,你和魏姻和离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时候的事?谁让你们和离的?”

贺文卿见贺老爷子如此恼怒,将魏父到来,逼着他和离的事说了,贺老爷子恍然,“当日魏父下帖子叫你去,原来是为了这事?”

贺文卿点头。

“这事我不同意。”贺老爷子冷声道:“我不同意,你们就不算!”

贺文卿惊讶地看向祖父,没有想到,祖父竟如此看重这事,看重魏姻,竟然如此激烈反对此事。

从贺家离开的纪嘉玉,回到了文家老宅,他轻手轻脚,不惊动人,怕惊醒裴老,先去了那孩子的屋里看,破军知道孩子害怕生人,不知从哪里忽然窜出拦在纪嘉玉的身前,纪嘉玉看那孩子有点要惊醒的样子,没敢再进去,只站在门边望了望。

他低头瞧包袱里的白色细麻衣,那孩子身上的衣物被换了一件,显然,陆魂给他的这白色细麻衣就是从那孩子身上脱下来的。

这个孩子……

与那个姐弟尸骨的弟弟,不但一样有着六趾,身上同样还有被人猥亵过的伤痕,以及,这白色细麻衣。

纪嘉玉脑子里,有了一个令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念头。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到脖子后有阴风吹过,他迅猛回头,陆魂竟然还没有睡下,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像鬼一样幽立不动。

第76章

廊下虽挂着灯笼,却只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华,陆魂的整个高瘦身体便都处在忽明忽暗之中,在他的身后,是黑黑影影的扭曲庞杂枝叶,陆魂看了纪嘉玉一眼,转身离去,纪嘉玉顿了一瞬,立即抬步跟上。

陆魂带着纪嘉玉从那孩子房外离开,走到了外头,那棵摆着茶台的杏树之下。

幽暗夜色和阒无一人的园中,让纪嘉玉心里忽然感到一丝诡秘,他询问陆魂,“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那样怪异。”

陆魂忽的在纪嘉玉眼前隐住了身形。

纪嘉玉猝不及防,惊得几乎差点跌坐在身后茶台上。

他还没惊醒过来,陆魂更诡异的声音凭空出现在他耳边,“纪公子,那个孩子的事情,我知道,我待会也会一一告诉你。”

“陆,陆魂?”纪嘉玉心脏都快停了,“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到你人呢?你在哪?”

“我就在你身前,没有走动过。”

纪嘉玉盯着前方,瞳孔剧缩,声音肉眼可见变得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魂又重新恢复了身体,出现在纪嘉玉的眼前,纪嘉玉这回往身后退了好几步,不敢再接近他,陆魂并不在意,静静地说道:“如你所见,那个孩子和我一样,都不是人了。”

纪嘉玉只觉得在做梦了。

他定定盯着陆魂看了许久,精神错乱地揉揉头,幸好之前已经见到过破军,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工夫,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如果我猜想没错的话,那个孩子其实就是那姐弟尸骨的弟弟吧?”

陆魂点了一下头,将那孩子的话,完完整整地尽数给纪嘉玉说了一遍,“那孩子是刚化为鬼的,大概是因着这次尸骨重见天日而得到什么机缘,化成了鬼,想必,他此次是和你一道来荒州的,只是这孩子才成鬼,神智不稳,又加上年纪小,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死了,而据他口中说的凶犯,大概就是贺家老爷子不错了。”

“这……”纪嘉玉皱眉,“我不能听你和那孩子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了。”

陆魂反问:“纪公子不是已经拿着东西去见过贺家老爷子了么?”

纪嘉玉默了默,确实,他也觉得贺老爷子并不完全像表面上那样。

“那孩子既然都不清楚害他们的是何人,为何你却一口咬定是贺老爷子?”纪嘉玉忽然问道。

陆魂一怔,他脸色微微一白,“我是鬼,自然能知道。”

纪嘉玉也就不再多问了,“行,我会看着点贺老爷子的,看看能不能摸到他的什么,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当年和那孩子一起被关的那些人,可还有命活……”

陆魂则神情莫测。

想起什么,纪嘉玉突然笑了,“陆公子既然是鬼,那应是不能与姻儿在一起了,那我……”

陆魂第一次,冷不丁地睨了他一眼。

自这晚后,纪嘉玉虽然没有完全相信陆魂说的鬼话,但办案以来的直觉告诉他,贺老爷子似乎确实有点问题,于是动用了手下的人去盯着贺老爷子,他手下的这些人,都是朝廷里专门办案的高手,因此贺老爷子即使再小心谨慎,但也还是被这些人给摸到了点东西出来。

所以第三日,纪嘉玉给陆魂带来了一个消息。

贺老爷子私底下有跟一些心术不正的高人交往。

陆魂听后,淡淡地道:“他当年就布下过法阵去关住受害人,自然跟这些人有来往,况且,做了亏心事,自然得要有点护身的手段,也免得被追魂索命。”

纪嘉玉觉着,陆魂的语气,淡得有点怪异。

魏姻这段时间发现陆魂与纪嘉玉似乎有许多来往,少年自小性子阴郁,可他竟然会和纪嘉玉亲近,这让魏姻稍稍有点诧异,不过又想到纪嘉玉明朗随和的性情,倒也不奇怪了。

少年能够不那么阴郁一些,也很好。

不知为何,魏姻有时想到了那天晚上,他说自己很难受难受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无助绝望,得不到任何希望,只能自己忍耐的孩子,而忽然有一日,这孩子说自己忍耐得难受,要哭了。

这日,魏姻坐在房中看破军不时过来她这,拿起x一块枣糕给那孩子吃,陆魂走了来,他刚与纪嘉玉说完贺老爷子的事,情绪低沉,魏姻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想起当日在菩萨庙里撞见他自缢一幕,于是好奇问:“陆魂,你当初是想不开才自缢的么?”

陆魂摇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魏姻问。

陆魂却抿唇不语了,似乎不愿再提起那些事。

魏姻看他不舒服,才不问了,陆魂则认真地看着她,道:“姐姐,等以后,我会一一告诉姐姐的。”

魏姻怔住。

就在这第二日夜里时分,有下人来回陆魂,说是一个夫人来了,要见他,陆魂沉默了一下,又问。

“哪个夫人?”

“那夫人不肯说自己是谁,她只说想要见见陆公子你。”

陆魂好像猜到了是谁,他语气寡淡,“说我不在。”

后来那个丫鬟便来回陆魂,说那夫人一直问她,说他不在府中,那是去了哪里,又说明日还会再来一趟,让陆魂明日别再出门。

陆魂始终淡淡地听着,并不理会,丫鬟说完后,才道:“明日也说我不在,去吧。”

丫鬟愣了一下,好像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翌日丫鬟果然又照着陆魂吩咐的话回了对方,据说那位夫人迟疑了后,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陆魂以为她不会再来了,但是没想到过了一日,她还是又来了。

这次她对传话的小丫鬟说,既然见不到他,想见见魏姻。

陆魂闻言后,深沉地默然许久,而后让小丫鬟离开了,他站起身,紧皱着眉头,慢慢走到了宅子外面。

在门边果然站立着一个神情不安又凝重的妇人,无疑就是贺夫人没错了,陆魂隐住了身形,来到了贺夫人面前,贺夫人却不知道他已经出现,还在那时不时地往里面张望,又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想要再让人进去回禀,但到底忍住了。

就在这当口,陆魂出声了,“你来做什么?”

贺夫人乍一听到声音,而且是死去多年的小儿子声音,脸色唰地一下子变了,捂住胸口,深吸半天气。

“魂……魂儿,是你么?”

陆魂没作声。

贺夫人颤颤说道:“是你对么?我已经听文卿说了,你成了……文卿你还记得么,他是你大哥。”

陆魂语气平淡,毫无波动,“你来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看你的。”贺夫人叹口气说:“当年,我亲眼看着你……去了的,你也太傻了,娘年纪大了,这些年,总是会时不时梦见你,尤其这几日,魂儿,你在哪呢,怎么不现身让娘看看你?”

以前贺夫人年轻,对这个私生子并无什么感情,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想到这孩子当初种种遭遇,她到底还是记挂了一二。

陆魂并未有现身的意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寡淡,仿佛面前站着的完全是陌生人。

“我已经死了,你给我的血肉之躯也没有了,我与你,也再没有任何干系了,你,回去吧。”

贺夫人瞪大眼睛,“魂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知我以往对你这孩子不好,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可此次,我是知道文卿上次带人来对付你,我想看看你有没有怎么样,娘是真心实意地想来看看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说话,难道一点母子亲情都不认了么。”

陆魂说道:“原来你知道他上次做的事……”

贺夫人一下子顿住了,有些不自然,叹口气,“那个时候,我还不确定那是不是你,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魂依旧淡声道:“夫人不必再说,你究竟怎么想的,我也不想知道,夫人,请回去吧,天色黑了。”

“你能……”贺夫人不愿意,“能让我看你一眼么?”

“夫人。”陆魂沉默地笑了,“何必如此,你不要忘了,当初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既然让我变成这样,又为何还要看我一眼呢?即使你想见我,但是夫人,我不想见你,我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贺夫人身体一震,面色涨红,无言以对,她再不敢说别的,只心不在焉地道:“看来,我们母子终究是没有一丁点缘分的,那魂儿,你保重吧。”

陆魂终于嗯了一声。

贺夫人又道:“我从文卿那知道了你和魏姻的事,魏姻既然已经与文卿和离了,你若喜欢她,就与她在一起吧,你自小,也不容易。”

陆魂没有再回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贺夫人满目叹息地望望四周,仍旧见不到陆魂的一点身影和声音,她想,他应该是离开了,但贺夫人还是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魂儿,你好生着吧,这是你我母子最后一面了,日后,你多加保重,我也会让文卿以后,别再为难你的,娘以前从来没为你做过任何事,至于文卿那边,是娘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贺夫人说完,再次往周边到处小心扫视一眼,可还是没有看到陆魂的身影,也没有听到陆魂的声音,这才知道,他大概真的早走了,她也不再停留,立刻回去。

在她走后,在刚才贺夫人站立的那个位置,陆魂的身形慢慢显现了出来,他抬起头,一声不吭地孤独凝望住妇人离去、然后又渐渐消失在山道的背影。

第77章

车马声踏过山道,贺夫人彻底消失。

陆魂被风吹过,竟觉得身上有些簌簌发冷。

他掩住身上的厚厚大氅,念起给他大氅的人,似乎又感到暖和了,陆魂终于从山道上收回目光,转身,脚步倏地一顿。

魏姻倚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又看了多久,一点动静都没发出,陆魂一时没动,最终还是魏姻朝他走了过来,拽拽他的大氅,“贺夫人走了?”

陆魂张了张口,“姐姐都听到了?”

“是呀,都听到了。”魏姻牵起他的手,仰头看少年的脸,“走吧,外面风寒,我们回去再说。”

随着冬日的即将临近,天气变化得极快,风总是呼呼地刮着窗棂,这两日又冷了许多,而荒州的冬日是干冷干冷的,冷得人面皮很紧很紧。

房中已经开始用起了火盆。

陆魂直接从小火炉上端起刚滚开的茶,这次他有了经验,将茶晾凉得确真不烫了,才端给魏姻喝,少年面容沉静,但魏姻从他进屋后一直低垂着的头,就知道他此刻根本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

魏姻喝完茶,陆魂要接过放回去,魏姻扯住了他的衣袖,没让他走,她问:“陆魂,原来贺夫人就是你的那个生母?”

那晚陆魂带她在官学里看灯讲的故事,果然就是他自己没错了,不过魏姻没有想到,那个官宦人家,丈夫常常在外风流,与丈夫不和,后来与府上先生苟且的夫人,居然就是贺夫人。

但仔细想来,贺家官宦人家,贺父风流,夫妻感情不和,这不就是说的贺夫人么?

陆魂轻轻嗯了一声,“她当年痛恨丈夫四处风流,甚至将外面召的姬妾带回了府中打她的脸,她十分恼恨,看到我……父亲他与母亲夫妻恩爱,便心生嫉妒,施计与父亲有了我,她有丈夫儿子,不可能留我,一生下我后,就将我送到陆家了。”

因此,他从小即使再乖巧懂事,也被陆明礼厌恶不喜,而贺夫人也另有家室,对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而陆魂便从小夹在大人这样一桩恩怨里长大。

魏姻想到这里,摸他的脸,想要以此安抚他。

“不碍事的姐姐。”陆魂在她的手心蹭了蹭,“我已经没事了。”

魏姻忍不住难过道:“小陆魂,你怎么这么可怜呀。”

陆魂半蹲在地面上,魏姻是坐在榻上的,少年就这么抬头深深地望住她,“姐姐,所以你也知道了,我是贺夫人和陆明礼的私生子,我是个一点都见不得光的孩子,也是个从来都不被他们承认过的一个孩子,即使我还活着,是个人,我也哪儿都配不上姐姐的。”

少年的语气平静,但显然又含着无尽的悲哀。

“胡说。”魏姻不悦反驳,“私生子,见不得光,又怎么了?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陆魂只是自嘲一笑。

魏姻看他这个可怜样子,主动弯下腰,捧起他的头,在他的额心上极郑重地亲了一下,“小陆魂不难过,他们都不要你,姐姐要你。”

陆魂眼底的浓浓忧郁逐渐褪去一些,x漆黑眼珠子盈进些难得的神采。

魏姻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她的身边,“陆魂,你给姐姐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你给姐姐讲了,就等于以前你不是一个人长大的,还有姐姐看着你长大。”

陆魂眼角微红,他腼腆地勾了勾嘴角。

陆魂记事得很早,大概在一岁左右时候就已经有记忆了,在他的记忆里,最早的应该就是他坐在祖母的房门口,远远地,好奇地,望着陆明礼念诗词给陆夫人听的一幕,那个时候,陆夫人因为知道陆魂的身世,受了刺激,孩子掉了,一直在养身体,陆明礼偶尔得空的时候,在陆夫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便给陆夫人念上几首,陆夫人虽仍旧与他有些隔阂,但终究没有冷脸。

他们都没有察觉到,陆魂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陆夫人后来看到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明礼也当即沉了脸,怒声让陆魂滚进去,陆夫人原是不太高兴见到陆魂的,但听到陆明礼如此怒骂一个孩子,终究是不忍心,于是扯住了丈夫,让他扶她回房去。

晚上祖母,就给陆魂带来油纸包的几颗酥糖来,陆魂长到一岁多,从来没有吃过糖和任何玩具,陆明礼讨厌他,所以也不许祖母给他这些东西,祖母怕陆明礼恼怒赶他出去,所以也万万不敢给。

陆魂知道陆明礼的意思,所以不敢去接。

祖母却道:“魂儿别怕,这是你母亲让我给你的,说是今天怕你父亲吓坏你,特意给你的,你放心吃吧,你父亲即便是知道了,也不敢说的。”

陆魂第一次吃到了糖,很甜,很酥,他没有想到糖原来是这么甜的东西,他喜欢。

自那以后,陆魂开始对陆夫人有了好感,他喜欢这个温柔的母亲,所以在他的记忆里,除了祖母外,陆明礼的脸其实已经快记不清了,但他却仍然清楚记得陆夫人的面容。

他想要叫陆夫人母亲。

也想要陆夫人抱抱他。

“我记得。”魏姻忽然说:“就是那次阿珠被刘氏从普渡寺给偷偷拿走了,胡大田和阿狼来贺家找我,我听到你在梦中喊了声母亲,是叫的陆夫人,还是贺……”

“我只有陆夫人一个母亲。”陆魂回道。

除了祖母,与陆夫人,陆魂只喜欢过魏姻,魏姻在学堂与人踢毽子,陆魂其实也在人群外默默地看着她和人玩,但他始终不敢上前,就拿着卷书在那看,实则其实是在看魏姻,看到毽子掉到屋檐上去了,陆魂才能立即出现在,替她取回毽子。

接着,陆魂又极羞涩地说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魏姻曾经最喜欢的一个贴身帕子丢了的事。

确实是被陆魂捡到了,本来他是准备还给她的,可那个时候陆魂已有十三四岁了,正是年少情动时候,他纠结了两晚,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个帕子给偷偷收了起来,贴身藏着,可他又怕在学堂里掉出来,让魏姻看到,还特意学着祖母的习惯,在里衣内衬上缝了一个小口袋,将帕子藏在里面,怎么也不可能会掉出来了。

说到这事的时候,陆魂神情忐忑,几乎不敢看魏姻的眼神了,他也觉得,自己这一举动似乎有些龌龊。

魏姻愣了一下,也想起来了,“我已经听人说过,是你给捡去了,还听说,你对我那块帕子,当做我,做过那种事……难道是真的?”

陆魂一听,愣了一下,然后整张俊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他连忙皱眉,“姐姐,我没有,我只是将帕子藏在身上,但我不敢这样对你的……”

魏姻也觉得,他性子极羞涩腼腆,是不可能敢那样的,还让人撞见,大约就是以讹传讹,这些事屡见不鲜了。

她望着少年着急难堪的样子,于是坐到他的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口吐热气地对着他滚烫耳尖,“那小陆魂,想不想知道,当年他们传的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滋味?”

陆魂惊大了眼。

魏姻一下子就察觉到身下少年的身体又僵又硬,她故意笑了声,“小陆魂,想不想现在对姐姐,做一下当年他们传的这个事?嗯?”

陆魂开始难受地皱眉。

魏姻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腹部上,接着继续问:“小陆魂,想不想姐姐让你变成男人?”

“想。”出人意料,陆魂却闭了闭眼,而后又颤颤睁开,声音很小,很紧张,“我想做姐姐的男人,很早就想了。”

魏姻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老实承认了,忍不住笑出声,而后捏捏他削瘦的脸,从他腿上起身,“姐姐逗你玩的。”

陆魂第一次,对她生气了,“姐姐!”-

马车从文家老宅回去后,直回贺府,夜深人静,贺夫人和来时一样,悄悄从后门回去,不去惊动太多人。

可是她出门的消息,还是让儿子贺文卿给知道了,她刚回房,后脚贺文卿就来问她:“母亲不是身子不适么,为何要出门呀,若是有什么事,让儿子去办就是。”

贺夫人望着面前的大儿子,想到连一面都不肯见她的小儿子,叹口气。

“母亲为何叹气?”

贺夫人摇摇头,询问道:“文卿呀,既然你与魏姻都和离了,那便罢了吧,既然她愿意和那个鬼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你正好将宣华扶了吧。”

贺文卿脸色微变,想不到母亲会说出如此的话来,“母亲,魏姻是我的妻!怎能让她与旁人在一起?!而且儿子……”

贺夫人皱眉,“怎么了?”

“儿子其实。”贺文卿闭了闭眼,“心里其实挺喜欢魏姻的,我实在,不舍得,就这样让她……”

贺夫人瞪了瞪眼,原来,他怕的其实不完全是和离丢脸,而是,他本来就喜欢魏姻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想和离。

“那你想怎么样……”

“我绝不会让那个鬼东西,与她在一起的,迟早我要让他不得好死。”贺文卿咬牙道。

“不行!文卿!”贺夫人立刻惊心胆战失声叫住。

贺文卿疑惑地转过头,意外地注视着母亲紧张的脸色。

贺夫人沉思了好一会儿,犹豫不决,但见贺文卿杀意不减,于是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了,“文卿你不能那样对陆魂,因为,因为,他是母亲的另外一个儿子,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呀。”

第78章

贺文卿在听完贺夫人说的那句话,便怔怔愣愣地走了,贺夫人直着身子,她没有叫住他,喊来丫鬟拿灯,去照着贺文卿回去,自己仍旧坐在桌边沉思,过了一会儿,她决定了什么,起身回到寝房中,她从里边那个枕下,将小书拿了出来,来到了火盆边上。

她拿着小书眼神复杂地翻看了许久,深深叹口气,这才,将小书扔进了火盆里。

小书在火中很快燃烧成灰。

贺夫人完全闭上了眼睛-

她在火盆边又站了好久。

火盆的炭火完全烧完了,剩下冷清清的炭灰。

正在此时,贺老爷子的人来请她过去,贺夫人迟疑了一下,问来人是什么事,来人摇摇头说不清楚,贺夫人于是只好亲自过去一趟。

是老管家贺伯在外头亲自迎接的她,贺夫人问:“贺伯,父亲有何事吩咐?”

贺伯笑了笑,“夫人进去就知道了。”

贺夫人被贺伯迎了进去,贺老爷子坐在案台上,写着字,进去后,贺伯直接退了出去,且关上了房门,房里没有一个下人在,就贺老爷子一人在里头。

贺夫人远远地站在门边,朝里面道:“父亲安好,不知父亲有何事?”

“过来些说话。”贺老爷子头也不抬地道。

贺夫人只好往里走,贺老爷子仍旧在静心写着自己的字,贺夫人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开口,须臾后,贺老爷子才开口说道:“文卿和魏姻和离的事,你应也知道了吧?”

“是。”贺夫人回道:“文卿与我说起过。”

“我觉得这事他做得很不妥。”贺老爷子摇摇头,“传出去像什么话,但我知道,这事也不能怪他,是魏家逼着他干的,实在欺人太甚,进了我们贺家的门,难道还有和离的?”

“父亲,我倒觉得,这离便离了吧,魏姻此妇人,没有什么礼数妇道,不适合做文卿的妻子,正好可以让宣华……”

“不行。”贺老爷子强硬道:“魏姻一定得是我贺家的人。”

“父亲?”贺夫人见其态度出奇意外,连忙道:“你何必非要她呢?我们文卿跟她离了正好才是,就算以后不能扶宣华,文卿也能娶个更好的x人家……”

贺老爷子笑了声,搁下笔,睨向贺夫人,忽然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了我的亲生儿子。”

乍一听到这话,贺夫人像是一下子回想起什么不堪回忆的事情,如遭雷劈,踉跄地往后倒退几步,扶住身后书架,才算稳住了身体,她环顾四周,嘴唇苍白发颤。

“父亲!万一让文卿给听到了!”

“放心。”贺老爷子从案边走开,来到贺夫人面前,拍拍她的肩膀,用着绝非是公公媳妇之间的语气说道:“有贺伯在外头守着,文卿不会知道这些的。”

贺夫人惊恐得连忙往后退去,避开对方,“父亲,你你你,这件事你说过不会提起的,真让文卿知道了,他是绝对受不了的。”

贺老爷子温和地笑了笑,“你不要紧张,也不用担惊受怕,父亲知道,文卿这事怪不了你的,谁让我们贺家不幸,让我儿子没有生育能力呢?你也是为了我们贺家后继无人着想,才主动来找了我……”

贺夫人虽然听着这样安慰的话,却觉得更不安了,“父亲,你别说了,父亲可知道,当年郎君他得知我有了文卿后的眼神多可怕,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我房里一步,我们夫妻感情,再不复当初。”

“你委屈了。”贺老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个实心眼的,但我们贺家怎么能任由他断了香火呢?好在他到死都没有让我失望,将文卿的身世说出来。”

贺夫人紧张到语无伦次,“还是要小心父亲,文卿向来敬重您,而他又生性高傲,绝不容许自己有丝毫污点,一旦此事让文卿知晓了,我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

“尽管放心。”贺老爷子眉宇一狠,“我绝不会让文卿知道一点。”

贺夫人又道:“可父亲为何这么不同意文卿与魏姻和离呢?”

“此事你就别在意了,我自有我的打算。”贺老爷子看她忧心忡忡,又道:“你只要知道,我这是绝对为了文卿着想的。”

贺夫人离开贺老爷子院里后,不叫丫鬟跟着,独自一人摸黑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心越来越沉,一个人在深夜里极其恐惧,可她却不敢留任何人在身边,总觉得这个时候,会被人看出她那些肮脏事。

她出身并不算多好,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当得知自己能嫁到贺家时更是不敢相信,可到进门之后,才知道丈夫并不能生育,她当时感到一切都完了。

贺老夫人对她不满意,常常刁难她,她并不知道自己儿子不能生育的事,还反倒怪她不能生,贺夫人为了丈夫的颜面,也为了自己不被外人瞧着可怜,也只得苦苦瞒着,不敢说一点。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

没有孩子,就没有傍身的希望,连下人都越发不将她放在眼里了,暗地里嚼舌根。

于是,她只得去投向贺老爷子。

贺父即使知道了,也不敢将她怎么样。

就这样。

贺夫人有了贺文卿,终于有了依靠。

第二日一大早,贺老爷子又派人将贺文卿叫到了面前,贺文卿毫不知道昨晚贺夫人与贺老爷子的一番谈话,贺老爷子朝他招招手。

“过来一些,文卿,祖父眼睛花了,看人看不太清了。”

贺文卿立即上前,贺老爷子抚摸他的发顶,“文卿呀,自你满月之后,就被祖父亲自带到身边教养,你可怪过祖父,让你与父母自小分离?”

“祖父要教导孙儿,这是一片好心,若让孙儿一直留在母亲身边,自然会多少懈怠了读书进取之心,何况,父亲从来不喜孙儿,从未教导过孙儿,若不是祖父苦心教导,孙儿说不定就成了和父亲一样的浪荡。”

“他毕竟是你父亲,你不要如此说了。”

“是。”贺文卿深以为然地点头,“祖父教导的是,父亲再有不堪,孙儿为人子的,也不该如此说父亲。”

“真是好孩子。”贺老爷子极欣慰地笑了,“你比你父亲要出息得多。”

贺文卿觉得今日的祖父似乎很是温情,且看贺老爷子俨然一副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模样,他犹豫着问道:“祖父特意唤孙儿过来,不知要做什么?”

“我是想着你与魏姻的事,实在可惜,她毕竟是你祖母生前亲自挑选的孙媳妇,闹到如今一步,让你祖母泉下难安,今日我想去裴老那一趟,亲自见见她父亲,看看能不能说和说和,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贺老爷子解释道:“由你陪我去吧。”

贺文卿愣了愣,贺老爷子询问:“怎么了文卿,你不想去么?”

贺文卿忙道:“没有,祖父吩咐,孙儿立即去给祖父备车马。”

贺文卿去让人备车时,贺老爷子叫来门外的贺伯,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贺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人模样的黄符,那剪的像是个妇人,他低声回道:“原是不用这个的,但据说少夫人身上有一块圣上赐的宝玉,所以,还是要老爷子将这个东西放到她房里去,才好万无一失。”

“嗯,下去吧,别让文卿发现了。”贺老爷子最后再嘱咐一句。

贺老爷子与贺文卿来文家老宅的路上,魏姻在陆魂房里,看陆魂在装香囊。

陆魂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干槐花,比一般新鲜的槐花都香,少年认真地装进香囊里去,魏姻则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他。

比她还闲的是破军,也飞进来看了一会儿,有时候,那个孩子也会跟着破军过来,不过他不敢进来,只小心扒在门边,往里面看看,好奇地睁大眼睛。

破军见他一直盯着香囊,于是,趁着陆魂装完一个,就趁他不注意,立刻用剑尖挑上,跑去送给那孩子。

完全拿陆魂的东西,当它自己的了。

那孩子捧着香囊,开心地嗅嗅。

破军怕陆魂不高兴,连忙带着那孩子赶紧回去了。

魏姻戳戳陆魂,“你的香囊被破军又偷走给那孩子了。”

“没事。”陆魂温柔地笑笑,“破军喜欢那孩子,就让他们去吧,我再重新做一个。”

很快,他又装好一个,朝魏姻招招手,“姐姐过来,给姐姐试试。”

魏姻懒得动,不肯过去,陆魂没了办法,只得自己耐心走到魏姻身边,蹲下去,将香囊系到她的腰间,魏姻捞起香囊琢磨了会儿,说道:“香是挺香的,但这香囊的针脚好丑呀,你上哪买的?”

陆魂脸红了红,扯扯魏姻的袖子,低低解释:“姐姐,是我自己缝的。”

魏姻停顿了一下,“仔细一看,也没有那么丑。”

陆魂想说些什么,纪嘉玉突然匆匆而来,打断了他们的话,喊陆魂,陆魂看纪嘉玉凝重的神色,立刻对魏姻道:“姐姐,我先和纪公子离开一下。”

来到外头,纪嘉玉不敢耽误,径自将事说了出来,“今早我得到线报,说是昨晚,贺老爷子那边的一个高人有了动作,神神秘秘地往一个荒僻些的地方去了,我们的人还想要追过去,但很奇怪,他们似乎陷入了迷宫,怎么也追不到那个人,差点连自己都没有出来,所以等到今早才回来告诉我。”

陆魂皱了皱眉头。

第79章

“之前,那孩子说过他们呆的那个空宅子是有阵法,怎么也逃不出去,而你的人昨晚跟到附近就迷路了,也许,那个高人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空宅子,想来是宅子附近有阵法,所以他们进不去。”

“当真?”

“若能找到那个宅子,应该就知道了。”

“好在我们的人虽然进不去,但一直留人在外面守着,据说那个人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应该还在里面,既然如此,只要抓到这个人,就有些线索了,我立刻去找人来破阵。”

纪嘉玉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走,陆魂叫住他,说道:“太晚了,已经过了一夜,兴许他马上就要出来了,他们能布下这样大的阵法,就不是一般人,你的那些人即使武艺高强怕也拦不住他,这样,我与你直接过去。”

陆魂让丫鬟给魏姻留下话,与纪嘉玉出门一日,便喊来破军一起走,殊不知,他们前脚才离开文家老宅,贺家的车马没多久便出现在门口,由人递了拜帖要见魏父,今日日头还算好,魏父此刻陪裴老在书房外晒书,听到贺家祖孙来了,眉头蹙紧,不知贺家打了什么主意,但碍于礼数,仍很快让人将其请了进来。

不过,贺家祖孙x的来意,倒也不出魏父的意料,是贺老爷子乍然得知孙子孙媳妇和离的事,感到惊讶不解,特意上门来问清楚的,魏父搪塞了一番,贺老爷子似乎被劝解了下来,一副极好说话,不好再管这些儿孙婚事的模样,让魏父放了心,谈完喝完茶后,魏父亲自去送贺老爷子,可贺老爷子却说,他还是想去看看魏姻这个孙媳妇,到底要问问她自个的想法,魏父觉得理所应当,就准备亲自送他去,贺老爷子说不用,让魏父和贺文卿都留下来帮裴老晒书。

贺文卿独自在外头摊开书来晒,魏父陪着裴老在书房里查看书有无被虫鼠给啃坏。

裴老却捧着书,一脸沉思。

“裴老为何一脸沉色?可是今日晒书劳累,身子不适了?”魏父不解询问起来。

裴老摇头,目光望向贺文卿的方向,“我只是觉着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

“嗯。”裴老目光如炬,道:“这贺家的老爷子,我与他交情不多,只他儿子和孙子来我这拜过师,他平时是不太管这些杂事的,鲜少露面,便是上次亲生儿子死了,都没有亲自操心过一点,这次对贺文卿与魏姻这门事竟亲自出门了,还特意来找魏姻说话。”

魏父顿了顿,“我记得,当年姻儿和贺文卿在京中成亲,他也远在荒州,没有要赶来的意思,往年亲家往来,也极少能见到他。”

“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些事。”裴老说道:“你可还记得贺文卿的父亲?”

“记得。”魏父很快回道:“他与我是一年的进士,我与他倒是还有些话说,是个端正洒脱的人,我们的座师也是同一人,恩师十分看重我二人,当初他要被直接选入翰林的,可不知为何,突然就性情大变,辞了官,再也不入朝廷,后来我便听说他变得风流成性,成日里只知吃酒赌钱,在府中也是宠妾灭妻。”

裴老叹口气,“你们不知道,他辞了官回到荒州后,曾经来找过我,说要陪我喝酒,但却将自己灌得烂醉,一副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的模样,喝得半醉时,他还拉着我手说,恩师,恩师,学生这一二十年看到的天是假的,是假的,学生曾经信奉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满口的仁义道德,到头来,都是荒诞可笑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魏父疑惑。

“不清楚,这孩子除了这几句话,什么都不肯说。”裴老幽幽道:“虽然我不明白他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是,他心中的一个东西,塌了。”

魏父听不懂裴老的这些话,于是笑了笑,“当日贺家来求娶,我还不曾决定好,不过想着这贺文卿父亲是个还算值得一交的人,便也不说什么了。”

“那孩子以前确实是个很正直有礼的,我倒很喜欢他。”裴老深沉道:“可这贺老爷子,倒总让我有点不太舒服。”

魏父心中听得越发不安,忙道:“我去看看姻儿吧。”

魏父匆匆出来,让贺文卿疑虑不已,方想跟上前去,裴老又将他叫住了,他只得罢了。

魏父焦灼不安地来到魏姻房中,正好撞到魏姻与贺老爷子已经说完话出来了,魏姻神色正常,见到魏父突然而来,于是道:“父亲来的正好,送老爷子走吧。”

“不必了。”贺老爷子和蔼笑笑,“你们父女说话吧,我自己走走。”

走后,魏父拉着魏姻看了看,问道:“这老爷子与你说什么了?”

“阿爹怎的了。”魏姻不解,见魏父神色异常紧张,便笑了笑,“就是问我为何要和贺文卿和离而已,我说了后,他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那就好。”魏父松口气,“看来是爹和裴老想多了。”

“你那个小情夫呢?”魏父看了一遭她身边,问。

“阿爹,不要乱说。”魏姻瞪他,“他心思敏感,听到了会难过多想的。”

魏姻送走魏父,正要转身回房,听到了那个孩子在房内传来了啜泣声,那孩子躺在床上,身上的白色细麻衣早被换掉了,只穿了件寻常孩童的衣物,一般都是破军在看这孩子,但今日陆魂带破军出门了,魏姻迟疑片刻,才走近这个鬼孩子身前。

这孩子将头埋在了被窝里,小身子在里头瑟瑟发抖,平常这个孩子并不吵闹,乖巧跟着破军,今日是怎么了?

孩子胆小,魏姻不敢大声,只小心询问,“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孩子瑟瑟发抖的身躯在听到魏姻的声音后,才将被褥往下拉了拉点,看到是常和那个哥哥在一起的姐姐,胆子才大了些,哽咽说道:“我方才……方才睡觉时,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坏东西的声音,我害怕……”

魏姻从陆魂那知道了这孩子就是那个被挖出来的姐弟,而他生前似乎被什么人给害过,立时明白过来。

劝道:“没事没事,你是做噩梦了,别怕。”

孩子往四周望了望,房里房里确实没别人,连府中寥寥几个下人,都早已被远远打发避开了这处,他慢慢安下心,点点头。

魏姻给他拿了点吃食过来,让他吃下就继续睡,这孩子对她熟悉了些,大着胆子问她破军呢,魏姻又哄他说破军有事出去了,晚点就回来,孩子这才不舍地睡下。

之后,魏姻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陆魂也不知和纪嘉玉去忙什么了,直到入了夜,都没有赶回来,但魏姻猜测,估计是因为那个孩子的事。

吹了灯,就寝。

这个气候已经见不到一点月亮的影子了,房里各处彻底陷入了黑暗里,任何光亮都没有,只隐约的,看到房里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突然睁开的幽绿眼睛,但只是一瞬间,又没了,重归黑暗,好像方才那一下是恍惚。

又过了许久。

睡着的人渐渐睡熟,匀称了呼吸。

突然之间,角落里的幽绿东西再次猛然发出光亮,这回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双幽绿的眼睛,再仔细一看,竟然是那张黄符小人上的眼睛。

倏地,小人一挺,径自立了起来。

魏姻脖颈间的宝玉,隐隐发出淡淡红光。

那个小纸人正是一个妇人的模样,有手有脚,它站在地上,绿光幽幽地盯住床榻上的魏姻。

随即,小人动了起来,它轻轻挪动脚尖,来到魏姻的床底下,接着,小人抱住了床脚,哼哧哼哧地往上面爬去,它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爬上来,来到了魏姻的胸口,魏姻睡得很睡,完全不曾注意到它,它又踮起脚尖,往上走,紧紧黏在了宝玉上,仔细一看,它身上原来还有一点奇怪的红色黏液,那个黏液沾到了宝玉上,宝玉的红光瞬间被熄灭,黯淡无光了。

它又爬下宝玉,径自钻进她的背后,紧紧粘在背上。

在这个纸人消停下来后,魏姻额角渐渐冒起冷汗,面容惊惧,半晌后,她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娘!”

拥着被褥,呆滞地凝视漆黑四周。

下一刻,魏姻听到了门外响起几道妇人的轻柔喊声。

“姻儿,姻儿。”

魏姻怔怔抬头,盯着门外。

妇人的声音又传来了,“姻儿,是娘,来,来给娘开门。”

似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

魏姻听了这妇人的话,没有任何迟疑,神情恍惚地扔掉被褥,穿鞋下床。

房门吱嘎吱嘎地被魏姻推开了,但门外却是一片空寂无人,唯有庭院里的青松被风刮得晃动,其他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魏姻怔怔望着门口时,声音又从院外传来。

“姻儿,来,给娘再开开门。”

魏姻二话不说,就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这个时候,那个鬼孩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小心从房里探出脑袋来看,看到魏姻呆呆地站在门口,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要往外面走去,他连忙喊住她,“姐姐,你不睡么?”

魏姻回过头去,“你听到我娘在院外么?她说,要我去给她开门,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娘开门。”

鬼孩子皱眉:“可是姐姐,根本就没人在喊门呀,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娘就是在喊我。”魏姻突然变得很生气,瞪住鬼孩子。

第80章

魏姻的眼神忽然变得凶狠摄人,又带着点诡异,即使是鬼孩子,亦被她这眼神吓住了,魏姻转过头去,继续往院门x外走,鬼孩子一时不敢拦她,只呆呆盯着看。

直到魏姻走到门边了,鬼孩子反应过来,急忙来阻拦她,“姐姐,外面没人,你不要出去,等那个哥哥回来再说吧。”

魏姻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似的,双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鬼孩子喊她,然而,他忽然间瞥见在门外远远站立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是个贵妇打扮,面容白皙美丽,眉眼间又带着点烈性,仔细看,竟与魏姻长得有点像。

只是妇人的脸色和身上都是惨白的,一点不像是活人,而一双眸子,更是隐隐透着点幽绿光芒,妇人似乎很不高兴鬼孩子的阻拦,眼神阴鸷地朝鬼孩子盯了下。

鬼孩子脸色煞白,不敢再阻拦。

妇人对魏姻伸出了手,她的神色又变得柔情婉转,“姻儿,跟娘来。”

魏姻于是随着妇人而去,妇人远远地走在前面,她的身影时而清晰,又时而透明,她们一前一后,一人一鬼,要去的是宅子外面,路上,在府中各处巡视的几个随从看到了她们,惊了一惊,可还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见妇人就抬起幽绿双眼注视了他们一眼,他们瞬间噤声,垂下头,让开了道路,垂手站在道路两旁,任由妇人带着魏姻离开。

一时,整个宅子里的人,除了那鬼孩子,还不知道魏姻被带走了。

空荒的宅子里,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充斥在空气中,墙体上不知生了多厚的积藓,变成黑黑的颜色,几乎快分辨不出来一点儿绿了,在风刮不到的一处回廊下,躺着一个昏沉过去的女人,眉间的朱痣一下知道了这就是魏姻无疑。

很快,魏姻苏醒了过来,这次,她没有再和之前那样神志恍惚,她睁开眼后,一下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

接着,她看到,在很近的右手廊下,正坐着一个眉目低垂起来的妇人,妇人似察觉到她醒了过来,慢慢地将脸抬了起来,魏姻立刻认出眼前的妇人是谁。

“娘?”

面对母亲,她没有丝毫迟疑,伸出了手去碰对方。

但她的手刚触碰到这妇人的衣角,妇人整个人就变得忽明忽暗了,然后迅速地消失不见,最后只剩下一张黄色小纸人飘落在魏姻手心处。

魏姻失声惊呼,“娘!你去哪里!”

“不用喊了。”

另外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魏姻身后传来,在门角处,不知何时倚立着一个仅仅只有二十出头的妇人,少妇人隆起的大肚子格外明显,应该是快足月要生产了的,她穿着一件和那鬼孩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宽大白色细麻衣,因天色昏暗不堪,看不清面容到底如何。

这个妇人扶着自己的大肚子,走到魏姻面前拿过小纸人,说道:“不用喊了,那是这个纸人变化出来的,根本不是你娘。”

魏姻揉着脑袋,想了想,隐约记起自己似乎被刚才变成她母亲的妇人给引到这里,她重新打量空宅子一眼,这才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这,是哪儿?”

“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身怀六甲的妇人冷冷说道。

魏姻皱眉,这回离得很近了,她一下子看清楚了这个少妇人苍白到吓人的脸色,魏姻自己也被吓得往后退,但这个少妇人似乎没有恶意,怀着身孕,却还矫健地将她拉住了,“你没事吧?也是被那个老东西弄到这里来的么?”

少妇人握住她手的时候,魏姻感到和陆魂一样的冷意,她有点紧张地望向对方。

少妇人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害怕,于是放柔了些语气,拉住她往里走,“来屋里吧,屋里暖和一些。”

魏姻就这么被拉了进去,进到了一间小屋,小屋很陈旧,但比外面暖和许多,让魏姻更感到惊讶的是,屋里头不仅有这个少妇人,还有几个男男女女蹲缩在角落里,夜里黑暗,看不太清他们,只依稀看出是男是女来,而且他们这些人身上,好像都穿着跟这个少妇人一样的白色细麻衣。

少妇人径自将魏姻拉到了一处铺着毡毯的墙角处坐下。

魏姻小心地坐在她的身边,魏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望向她的肚子,“你的肚子这样动来动去,都没事么?”

少妇人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回道:“没事,都怀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魏姻听了差点弹起来,她虽然早感觉到不对劲了,可还是被少妇人这句随意的话给惊住了,但好在她见识了不少诡异之事,勉强能够镇定下来,“不知道……多少年么……”

“是呀,不见天日,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少妇人怜悯地看她一眼,“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是人,是鬼,你兴许以后也会被那老东西害得变成和我一样……”

魏姻打量她的衣着一眼,“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孩子口中说的怀着身孕的姐姐吧?”

少妇人原本一直情绪淡淡的,此刻忽然变得亢奋起来,抓住魏姻的手,“你说什么?你说的难道是当年逃出去的那对姐弟么?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缩在边上的几个男女纷纷被惊动,从墙角处探过头来。

魏姻明白了,她居然来到了那个孩子口中说的空宅子,又遇上了他说的那些同样被残害的受害人,她感到脊背发凉。

那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究竟是谁?

难道是他们口中的那个“老东西”做的么?

“夫人,你告诉我。”少妇人竟然泪流满面,“你告诉我们,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找人来救我们……”

边上其他男男女女都垂泪点头。

魏姻叹口气,“那个孩子,在逃出去后,就被人给杀害了。”

少妇人面容一滞,“我还以为,他们姐弟把我们忘了,根本不管我们了,可就是不敢想,他们已经死了,老东西!老东西!老东西!”

说着说着,少妇人嘴里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吼声,仿佛在吞吃铜铁时所发出的,双眼怨毒地盯着前方。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同样怨毒地又哭又呜咽怪叫起来。

这样一幅群鬼鬼哭狼嚎的画面,简直令人无法想象,魏姻坐在旁边,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他们一翻脸,就将她给撕碎了。

少妇人先冷静了下来,劝大家别嚎了,赶紧问魏姻具体的情况,当一一得知后,少妇人再次流出了眼泪。

“没有想到,那两个可怜孩子会这样惨,若不是小弟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鬼,我们这桩事,恐怕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了。”

魏姻说道:“那孩子不知道自己死了,也还不知道他的阿姐已不在了,但他记得你们,让我们来救你们。”

少妇人苦笑着摇摇头。

“我出阁前,因为父亲对这些奇事颇有研究,我才知道关我们的这个宅子里有阵法将我们困得无法逃生,我曾经和大家试过许多法子,但施法之人道行太高,所以毫无办法,最后,我看到有一个小姑娘刚巧在一个阵眼上自我了断,鲜血染到阵眼上,让阵法有过些许的波动,我才想起以前偶尔听父亲说过一些强行冲开阵眼的邪法,就是要用大量满怀怨气的鲜血祭阵,兴许就能够强行冲开。我们这些人,谁不是都怨毒了,我们就选定了那两个年纪最小的姐弟,我们想要让他们能够逃生,即使不能为我们报仇,也好过这样小的年纪就要受尽折辱,于是我带头,用碎杯子割开了手,好在,我的这个法子竟然真的有用,成功将他们送了出去。”

少妇人说完,露出温柔的笑容,“说起来,那小姑娘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她还望着我们直哭呢,小弟却什么都不懂,他给我擦着眼泪,认真地告诉我,他和姐姐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却不知道,我们根本就活不了了……”

四下,传来了悲伤的哭泣声,有几个男男女女走到了少妇人的身边,少妇人安慰似地抱住他们。

原来这些都是年轻的少年少女,甚至还有年纪更小一些的。

有的说不了话,只嘶哑难听地呜呜叫,有的走不了路,是用膝盖一点点爬过来的,有的傻乎乎地坐在一边笑呵呵看着同伴,给同伴擦眼泪。

少妇人哀伤地抚摸住自己的肚子,“我丈夫去x的太早,只剩下这么一个遗腹子,我原想着,即使……被那老东西百般折辱,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可后来我知道,我是出不去了,我是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魏姻之前虽从陆魂那知道了一点这些事,此刻见到这些人的模样,手脚不禁气得发抖,竟然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人。

简直是畜生不如。

魏姻问:“对了,我听说,成鬼是要机缘的,为何你们这么多人都能……”

少妇人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醒来就发现我们竟然都成了鬼,不过后来我大概研究了一下,发现似乎是这个宅子有些怪异,有大量的灵气从地里冒出来,我们借着这个灵气才能成鬼,但同时这个阵法似乎也依靠着这里的灵气所成,当年我们用性命破阵后,那个老东西立刻就派人来修复了阵法,而我们即使这些年拼命修炼,也始终无法破阵出去。”

话音刚落。

其中一个鬼突然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