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有?”魏姻笑话他,“那好端端的眼睛怎么又红又湿呢?陆魂你好丢脸,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
陆魂听着她带笑的语气,似乎被她的话彻底给触动,情绪忽然压抑不住了,一把抱住魏姻的腰,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整个脑袋都在颤颤发抖,如同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渐渐地,魏姻感到,胸口处湿了。
魏姻吓坏了,赶紧去捧他的脸,柔声问:“怎么了这是?”
“我以为姐姐生我的气。”陆魂嗓子嘶哑,“在我离开这个世上之前,姐姐也再也不会与我说一句话了。”
“不会的,姐姐不会不理陆魂的。”
魏姻爱怜地抚摸他削瘦的脸庞,这少年自幼不幸,身子一直是极清瘦不过的。
陆魂抱紧她的腰,将脸用力埋进她的肩窝里去,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她的身体里,让他完完全全地属于她才好,少年悲哀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
“姐姐,如果我是人就好了,我也像人一样,像贺文卿那样,能够入仕为官,娶姐姐,与姐姐生子,和姐姐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就好了,如果能好好活着,我何必要离开姐姐,我何必要跟好不容易喜欢上我的姐姐分离呢,我舍不得,我真舍不得啊……”
“陆魂……”
少年在这一刻,彻底剖白自己的心,“我是一个正常的出身就好,我就配得上姐姐了,我就可以大胆地去喜欢姐姐,向姐姐提亲,让姐姐嫁给我了。”
“陆魂……”
少年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伤痛得全身抽搐起来,魏姻连忙用力将十指伸进他的头发里,一边去急切地吻他,“陆魂乖,不要再这样想了,你会受不住的,起来,让姐姐亲亲你好不好?”
陆魂声音哽咽,情绪起伏得厉害,身上有许多黑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发散,但他还是听了她的话,抬起了头。
魏姻连忙去亲他,自己眼睛也红了。
“陆魂不难过了,姐姐现在不是还在你身边么?”
陆魂紧紧闭着眼睛,攥住她的衣裳,仍旧说道:“我想做一个正常的人,想娶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做一个正常的人呢?”
魏姻心底深深叹息着,她不再多说,只是一个劲地去亲他的额头,他的眼,他苍白的嘴唇。
半晌后,她终于也流下了眼泪,“陆魂既然这么想娶姐姐,那姐姐和陆魂成亲好吗?”
靠在她怀中的少年忽然怔住了,万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魏姻却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一句一句认真地道:“陆魂和姐姐成婚好不好?”
陆魂终于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怔愣片刻后,忽然猛地背过脸去,强行克制道:“不行……不能的……”
魏姻将他的脸转回来,“为什么不能?”
陆魂叹口气,“姐姐,我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个世上了,何必再耽误姐姐呢。”
“陆魂。”魏姻笑着道:“姐姐不在乎这些,难道陆魂就不想跟姐姐做一日夫妻么?陆魂不想要姐姐将你变成男人么?”
陆魂心动了。
怎么可能不心动。
一日夫妻。
这四个字。
是他一生奢望,梦寐以求的。
魏姻没有再继续劝他,只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走出去,少妇人和群鬼都在外头,连破军也在外面不安地飞来飞去,魏姻把破军叫来,告诉它,“破军,我写封信给你,你带去给我阿爹,告诉他,女儿要和陆魂成婚了,请他允准。”
破军意外,高兴得直扑腾乱飞。
少妇人微怔,跟着,满含笑意与无奈地望向魏姻与陆魂,群鬼各个喜不自胜,围上来道喜恭贺。
第86章
破军的信送到文家老宅,魏父看到女儿要与陆魂成婚的信,方从知道裴老说的破阵法子,他啪嚓将厚信按在桌上,不赞同地开口:“这不是胡来么?那孩子献祭破军后,她不是要守寡呀?何况,他还是鬼,人和鬼怎么能做夫妻呢——不行,这不行,我绝不同意。”
裴老也在身旁,他惯常不急不慢地将信揭去读了一遍,里头又提到了在文宅的鬼男孩,他晃着头,面上深有几分慈悲之色,可仍是将信递给了纪嘉玉,交代道:“纪小子,去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那个孩子,问问他的意愿。”
魏父原本是在生着闷气的,责怪魏姻行事荒唐,听到裴老提起那鬼孩子,顿时忘了其他,跟着摇头叹息起来。
这些被贺老头子害死的鬼,想要为自己报仇,竟然都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纪嘉玉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里头跟堵了一面墙似的,闷得他沉甸甸的,裴老看出他的迟疑,劝慰道:“世上的事都是如此,你想不明白的,我们如今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平白牺牲,知道吗?”
纪嘉玉面上凛然住,弯腰作揖,“是,嘉玉知道怎么做了。”
纪嘉玉去找了鬼男孩,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与孩子说了一通,鬼男孩虽无法全部理解,但他多少明白了大概,可他并没有想到哭,而是睁着期盼纯真的眼睛问:“哥哥,这样做,是不是就能让坏东西受到惩罚呀?”
纪嘉玉呆了呆,点头。
“那哥哥不用再说了。”鬼男孩笑了起来,“我愿意的。”
纪嘉玉一时,潸然泪下。
他从鬼男孩那回去,回禀了裴老与魏父,二人皆一阵低沉不言语,半晌时间,裴老开了口,“此事,我会亲自上书圣上。”
纪嘉玉与魏父心头一定,裴老亲自出面,比任何人都有分量,一定会引来朝廷的轩然大波,贺家,罪责难逃。
唯独魏姻和那陆家孩子成婚的事,魏父怎么也不情愿,裴老等人,不好说什么,况且魏父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人鬼怎能做夫妻呢。
魏父心里不乐,可想到陆魂为了群鬼和救魏姻出来,不惜灰飞烟灭,实在难得,他又不好直接回信去说不同意,让那可怜孩子伤心,于是就一直僵持,只当他不知道这事。
信送到两日了,魏父那边却久久没有回音,魏姻有些着急,魏父平日里宠溺她,要什么给什么,便是婚姻大事都随她喜欢,却不可能让她嫁给一个鬼的。
魏父的不回信,让陆魂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他的欣喜尽数褪去,变得比往常更沉默了些x。
虽然一句话不说,魏姻看出了他心里的苦闷,他知道自己始终无法像个正常人得到认可,她劝他不要在意,毕竟是女儿婚姻大事,需要郑重考虑些日子,陆魂对她温和笑笑,说自己不在意。
魏姻就每日都偷偷写几封信给魏父,让他同意,魏父仍旧不回,魏姻不敢与陆魂说,怕他伤心。
但魏姻这暗自写信的事,陆魂早已发觉,他并没有揭穿她,他只偶尔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不成婚也无碍,能有姐姐这份心意,他死而无憾了,魏姻闻言,眼睛却红得很,给魏父写信写得更勤了。
陆魂偶尔夜里起身,看到魏姻总红着眼角坐在灯下,一字一句认真提笔给魏父写信劝说,坚持要成婚,他终于无法视若无睹了,在一日魏姻去与少妇人说话时,他暗自研好墨,铺开纸张,提笔写下了一封沉甸甸的长信给魏父。
魏父收到这封信,还以为又是魏姻写来的,打开才发现,是陆魂。
魏大人敬启:
晚辈陆魂,魂乃京师断头胡同一陆家之子,初,父入贺家为贺文卿之西席,意不料贺家夫人因夫妻不睦,遂嫉诱父苟且,魂由是一父恶母厌媾合之人,不容于世,后风云不测,贺老欺魂年幼,将魂亵之,非祖母临终逼誓,裹尸久矣,数年之后,中举当夜,母临门前,言兄长文卿无嗣,迫魂与兄妻魏家姐姐为其私娩一孙,生路已绝,只得投死以消母邪念,自念及平生,无一庐舍可遮魂之苦雨凄风,无一亲故可托魂之敦敦衷肠,然则幸得魏家姐姐垂怜,终可瞑目,婚姻之事,不该奢求,却又奢求,大人允固欣然,不允亦安然。
只心剖往事于纸背,神鬼鉴之。
陆魂拜下。
少年的笔锋,仿佛是沾着血,用血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一字一句,尤其是写到将魂亵之那段,墨渍明显洇透了纸背,显然是顿笔许久许久,才下定决心和盘托出的。
少年将自己这一生一直深埋在心底里的悲惨遭遇,尽数诉说给了魏父,不避不藏,完全下了绝意。
魏父握住信纸的手,颤了一下又一下。
他将信纸翻过去,果然字字都入木三分,透到了纸背,可想而知其中的决心和痛苦。
魏父忽然一下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了,纪嘉玉看他呆愣的模样,惊讶住,以为信纸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要拿过去看,魏父突然将其拿起,折住。
说道:“也没什么,你别看了,找机会趁着法阵打开,将那鬼孩子送进去吧。”
魏父坐在桌前,盯着跳起来的烛火,重新打开信又看了起来,直看到天都亮了,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当日下晌,魏姻就接到了魏父终于回来的一封热乎信,魏父同意了,魏姻毫不知情是陆魂将自己剖光得一干二净,才让魏父转变想法,她高兴得起身,跑过去将这事告诉了陆魂。
陆魂也欣喜地笑了,但欣喜中,又藏着些魏姻不知道的苦涩。
他们要成婚的事板上钉钉了,群鬼们都很为二人开心,可魏姻与陆魂出不去,没法去外头办婚事,但贺老爷子的谋划又紧在眼下,他们不可能再耽误,于是由少妇人拍板,她当主婚人,群鬼见证,让魏姻陆魂在贺老爷子布置的那个喜房里成婚,成婚的吉日刚好选在贺老爷子准备动手的那一日。
那一日,就是几天之后了。
婚房里现成的东西都有,但唯独缺了魏姻与陆魂要穿的那两套婚服,不过这也好办,让魏父在外头为女儿和未来女婿准备好,由破军一点点带回来。
魏父同意了,可他忽然想到女儿成婚,他这个父亲却不能在场,不能受他们磕头,又有点不乐意了。
魏姻哄他,说一定会朝着他的方向,给他磕头敬茶,说得魏父感觉怪怪的,但已经同意的事也不好再反悔,而且,他更不好意思对着那个一生悲惨的未来女婿反悔,那他都要忍不住骂自己歹毒了。
魏父疼女儿,虽然只有几日功夫,但也将二人的婚服做得极其精致华丽,一点不能委屈,同时,又让人准备了好些头面首饰给她当天妆扮。
别的都没什么,这可倒苦了破军,天天跑来跑去,拿一堆沉甸甸的东西,将剑身都要累弯了,渐渐的,有些不情愿了,喊不动了,饶是陆魂吩咐,也不肯搭理他。
最后还是少妇人有办法哄好它,说它要是不肯干活的话,就不让鬼男孩跟它玩了。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群鬼悲怨的脸色纷纷开始染上一点喜色,都在期待着这门婚事。
但同时,又有点淡淡哀伤蔓延在所有人的心中。
因为成婚这夜,也是他们准备献祭的时候。
陆魂这几日,脸上也隐隐有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他情绪本就一向不怎么外露,别人看他还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区别,魏姻却敏锐察觉到了,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就问他,是不是因为献祭而闷闷不乐。
陆魂则摇头。
魏姻反倒疑惑了,“那陆魂为什么不开心呀?”
陆魂抬头,伸手抚摸她的发鬓,淡淡地道:“让姐姐嫁给我,实在委屈了姐姐,不然凭着姐姐的身世样貌,怎么也不会有这样寒酸的婚事,我不但连一点聘礼都给不起姐姐,还要让姐姐连给自己父亲磕头敬茶都做不到。”
他低下头,黯然道:“陆魂,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姐姐。”
魏姻还以为他想什么呢,瞬间放下心来,朝他招招手,示意让他到自己身边来,陆魂愣了下,乖乖过来,魏姻便起身,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随后一屁股坐进他怀里,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扭了扭身子,少年猝不及防,连忙轻轻“嘶”地一声,重重倒吸口气。
魏姻贴到他的耳边,笑吟吟张口:“谁说什么都没有的,陆魂能给我这个。”
陆魂没忍住,笑了,又咬牙,轻声道:“姐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怎么——”
同时,贺老爷子那也在忙着开法阵改天换命的大事,倒一时没怎么顾得上空宅子里的那群鬼,所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
唯独,还有一件事有些难办。
就是贺文卿。
正想着,贺文卿来了,贺老爷子不动声色地交代他,“文卿,过两日你与我去一趟祖坟那边。”
贺文卿对于祖父的话,向来没有不听的,当即应承下来。
贺老爷子倒有些忧心忡忡了,“这孩子一心将我当成祖父敬重,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知会怎样想,贺伯,这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了,到时候过去了,你暗中给这孩子用点药,只让他能和魏姻同房就行了,别的都不必让他明白一点。”
第87章
铜镜前,照出镜中女人粉嫩的脸容,一冠用红宝石嵌成的牡丹大花冠艳光熠熠地端顶在饱满的乌鬓上,两旁各别上一对红凤衔粉珍珠,眼珠子那样大的粉珠刚好垂在两边额骨前,但又不至压到眉眼,这头面红光艳艳,可却无论如何夺不走顶着它们的这张脸的娇艳粉嫩。
魏姻娇惯长大,身段并不瘦弱,而是像羊脂白玉一样,丰润有致,少妇人为她穿上了婚服,大红婚服上同样绣着暗红色的牡丹,看上去就像是暗纹一样,缀以红宝石,乍一看没什么,可在烛光下这么一照,就生起辉来了。
这衣服首饰都是魏父精心安排的,而陆魂那件新郎服,虽也精美,但比起她这件,显然是没有那么特别用心。
少妇人笑了笑,“我将喜服送过去的时候,陆公子摸得可小心了,生怕把衣裳弄坏了。”
魏姻也跟着忍不住笑笑,时辰差不多了,少妇人从边上挑起盖头,盖在魏姻的头上,又拿上一块极长的红绸,塞到魏姻手中,低声交代道:“待会陆公子来迎你,要他扯着这个带你去前堂拜堂。”
魏姻点点头,将红绸在手腕上缠了缠。
门外吵开了来,群鬼推着陆魂来到了喜房,门掩着,只微微开出一点,少妇人钻到门口处往外张望了下,忙走回来扶魏姻起身,她隔着一扇门,对外面的陆魂吩咐道:“新郎君,要扯住新妇身上绸子,可才能带走新妇哦。”
说完,示意魏姻。
魏姻就将手里红绸用力从掩门中扔出去,陆魂要去捉,却被看热闹的鬼挤掉了。
让他半晌都摸不着边。
好不容易群鬼不捣乱了,魏姻却玩心大起,x故意将红绸子往少年的脸上甩去,从他身上擦过,可在少年立刻要伸手去捉住的时候,又猛地将绸子给收了回来。
陆魂今日一身新郎袍子,他的衣袍颜色,要比魏姻的略深些,透着几分暗黑,跟血一样,他惯戴的方巾去掉了,改了冠,冠是金冠,冠上倒和魏姻一样,用红宝石点缀,他平常面色是极苍白的,今日成婚,特意上了点淡色口脂,显得有些气色,而红宝金冠,衬得他面如冠玉,渐渐从少年气,变得像个成熟男子了。
但那只是他不动时候的假象,仅仅是捉个红绸子,他的眼皮盖就被众鬼的哄笑声嘲得忍不住泛起了红。
少妇人促狭他,“新郎君,不会连个绸子都捉不到吧?那可带不走新妇呀。”
少年脾气好,也不着恼,这会儿抿住唇盯着红绸子,认真地去捉。
他认起真来了,在魏姻刚要甩他脸面之前,他就哗啦过去,将绸子紧紧攥在了手心里,魏姻用力想夺出来,却被他拽得一点动不了。
“姐姐,别玩了,时辰不早了。”他腼腆笑劝道。
魏姻这才收了手,任由他抓着红绸子的一端,她抓着另外一头,出了房门,因为头上盖着盖头,走得不太方便,陆魂放慢了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走。
魏姻走路也不消停,故意将绸子往自己身边扯了又扯,一会儿绸子收紧,将陆魂扯到身边来,一会儿又松开,让他离她远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厅堂,里头被群鬼简单挂上了一些喜帐,入门处的高坐上没有双亲坐在那,只摆着杯敬茶,天地拜完后,因为魏父等人又不在,他们只能对着文家老宅的方向磕头行礼,算是聊表心意,夫妻拜过后,没有宾客,也就不用陪宾客了,只略微用水代酒,敬了少妇人这个主婚人,以及群鬼,跟着直接送入喜房,群鬼又哄着陆魂当他们的面将魏姻盖头揭下,让他们喝了一杯合卺酒。
良宵苦短,今夜就要行事了,少妇人不忍心浪费两人的时日,将还要看热闹的群鬼带了出去,让这对新人单独相处。
喜房内,一对**凤双烛在用尽全力燃着,喜床旁,魏姻与陆魂默默坐着。
少年头一次成婚,从早上到现在礼成了,脸面都透着红晕,他紧张得完全不敢抬头看魏姻的脸。
魏姻好笑起身,一边退一边扯缠住两人手的红绸子,陆魂被迫让她扯了起来,他不得不起身,跟她一起往后退,魏姻背贴到了龙凤烛,才停下脚步。
红绸子全扯到了她怀里去,少年手上只捏了可怜的一点,他仍旧不敢抬眸,去看将他扯得只有一拳距离的她。
魏姻看少年这个模样,更好笑了,她又转过身,往床榻那边走,陆魂只得被她一同扯过去。
二人来到了床榻前。
少年始终羞怯。
魏姻终于无可奈何了,说道:“陆魂,你说夫妻成婚这夜里应该做什么呢?”
陆魂脸一下子红到像泼了红颜料一样。
魏姻道:“把床榻外那层红帐子放下。”
陆魂立刻乖乖照做了。
朦胧的洒金红纱帐子里,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
魏姻叹口气,将手腕上的红绸子拿下来,又去将他的拿开,红绸子哗哗叠落在两人脚边,接着,她执起少年瘦长的指骨,放在了她的衣带上,说道:“该就寝了,为姐姐宽衣吧。”
陆魂手发颤得厉害,他点点头,将魏姻身上外面这件大红嫁衣给脱了,魏姻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少年这才终于大了胆子。
好笑的是,少年却将头转了过去,并不敢看。
魏姻笑了笑,也不逼他,拉住他发硬的手臂,去解他衣襟。
陆魂一入了被褥,就将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完全不敢露出头来,魏姻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还是强行忍住了,跟着一同钻进去,陆魂小心又谨慎地使劲往墙角靠,魏姻也懒得管。
只笑着命令他:“不许躲,过来,抱住姐姐。”
陆魂迟疑了一会儿,不敢不听她的话,强忍住羞涩转过身来,内敛的眸子此刻却放大了,瑟缩望着她看。
少年向来羞怯,此刻依然,下一刻,魏姻发出一声感叹般的轻笑,主动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吻上少年的唇。
陆魂一顿,立时甜腻回吻住她。
在他亲吻得正专心时,少年忽然身子一颤,他惊吓得猛地弓起身子,意外瞪大眼盯向她,往后一避,“姐姐,我,我还没准备好……”
“回来。”魏姻根本不理会他的话。
陆魂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心里似乎并不太情愿,他小声说道:“我要自己来,我要做好准备,姐姐不许这样快。”
魏姻无可奈何地望住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陆魂的准备,可真够长的,他非常着迷细腻的亲吻,只抱住魏姻小心翼翼地亲着,而最喜欢的,则是缠着她濡沫相交,前奏十分漫长,将她亲得浑身都要满溢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他在她耳边轻轻地提醒,“姐姐,我准备好了。”
陆魂说着,不时地去看魏姻的脸色,她脸上粉润润的,唇瓣被他亲了许久,却一点不见白,反而显得更加红艳,魏姻看出他的谨慎,笑着亲亲他的发红耳尖,“姐姐没事的,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魂小心翼翼地垂下眸子,将手指插进她的手心里,这才轻轻地开始了。
然而少年还是太不安了,他好像生怕将她弄得不舒服,一会儿去看看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头,魏姻反倒更不舒服,笑吟吟哄他道:“陆魂乖,别怕呀,你这样姐姐更难受的。”
没想到,真到了那一步,陆魂反倒比她还难受,委屈唤她姐姐。
“小傻子。”魏姻只得忍住身上的那点痛,耐心去亲他,“陆魂不紧张,是你没有经验,一下子受不住而已,你放松一些,不要那么紧绷自己。”
陆魂勉强哦了一声,他缓了好久才回神,才慢慢地抱紧她,他的脸在她的肩窝蹭了蹭,听起来藏着几分深深的悲伤。
“姐姐……我消失之后,你还会记得我么?”
魏姻耐着性子回道:“先别说这个。”
陆魂摇摇头,执拗追问:“姐姐要记得我好不好?”
魏姻敷衍着答应,哪有这个时候还一心顾旁的事。
陆魂看出了她的敷衍,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忽然眼睛湿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嘶哑绝望:“姐姐,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一个和我很像的孩子,姐姐看到他,就会记得曾经还有一个叫陆魂的人。”
魏姻察觉出少年的不安,笑了,“好,那陆魂给姐姐一个孩子?”
陆魂心底的阴郁瞬间一散而去,凑在魏姻耳边小声道:“姐姐,我好高兴,姐姐愿意要我的孩子,但抱歉姐姐,陆魂不能给姐姐一个半人半鬼的孩子,也不能让陆魂的孩子拖累姐姐后半生,今夜能与姐姐做成夫妻,陆魂已经心满意足了,姐姐,你忍忍,陆魂要使劲了,今晚我再不会放过姐姐了,陆魂要让姐姐永远都记得今晚我给姐姐的痛,一辈子都不敢忘。”
果然如少年所说,他将脑袋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手也被他的两双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给抓住了,真不知道他这么瘦,哪里来的这么大蛮力。
魏姻突然被少年这个模样吓了一跳,想着和他说些什么,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少年的眼神变了,黑的要将她吸进去,他后来虽然不断喊着姐姐姐姐,但声音完全破碎嘶哑了,魏姻更是一句话都没有机会说出来。
这一夜,魏姻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终于变成了男人。
第88章
今夜的天色尤其地黑沉,整个天穹就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一样罩在贺文卿的头顶上,让他有些无端地透不过气来,而向来会动些冷风的这个时辰,一点风也没有,显得天地又静、又死、又空。
贺文卿望着这黑天,总有点踌躇不安,连贺老爷子在车里叫了他好几声竟都没听进去,被身边的贺伯拍了拍肩才醒悟过来,上车去服侍祖父。
贺老爷子看他有些奇怪,问道:“文卿,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贺文卿闷声回道:“大约是这几日心里有些事,没怎么睡好罢。”
贺老爷子追问:“哦?什么事让你如此模样?”
贺文卿想到了贺夫人当日跟他说的话,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叫陆魂的鬼少年,竟是x他同母兄弟,母亲不声不响的,与人有了私儿子,他心绪复杂了好些天,可关系到贺夫人和贺家脸面,即使陈宣华问起来,他也不敢透露出一个字,贺文卿并不敢告诉贺老爷子,而是随意笑笑,“只是朝中一些琐事罢了,祖父不用忧心,孙儿会处置妥当。”
自己也有心事的贺老爷子,闻言不再多问。
马车离贺家府邸越来越远了,到了偏一些的路段,贺文卿认得这个路段,不解道:“祖父,这可是要去祖坟那儿?这么晚的天了,祖父去那做什么呢?”
贺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答道:“这些日子总梦见祖宗们,怕是看坟的那些个底下人不尽心,哪里进了水,哪里坏了土都不仔细,带你一块过去看看。”
贺文卿虽还有一丝疑虑,却也没在意,安心跟着去。
马车来到了一处空宅子前,空荡荡得厉害,许多年没什么人住过了,但显然近两日又经过一些简单的扫除,可不知怎的,贺文卿总觉得这宅子,让人很不舒服,一靠近浑身湿冷冷的。
这时,贺老爷子递来了一杯刚沏好的茶,“文卿,外面天寒,猛一出去会受风,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贺文卿不疑有他地接过,喝下。
没过多久,贺文卿就觉得脑子有点糊里糊涂了,只依稀看到,贺老爷子对贺伯吩咐一声,贺伯就将他给扶下车,往宅子里头走去,隐约地,他看见一点挂了喜帐的屋子在前面不远……
模糊地,听到贺伯对他说:“公子,少夫人就在里头等着公子呢,老太爷说了,夫妻吵吵闹闹是常事,没什么的,怎能和离呢?少夫人这是年轻不知事,你给她几个孩子,她做了母亲,就知道轻重了,公子,我扶你过去吧。”
贺文卿恍恍惚惚的,任由对方撺掇着走。
到了房门口,贺伯不好再跟着进去了,只好对贺文卿交代道:“公子,快些进去吧。”
贺文卿虽迷迷糊糊,但心底也想见魏姻了,点点头,挥手让其离开。
贺伯走远了,贺文卿刚要拍门而入,身后突然钻出来一群鬼,“快抓住他!”
猛地回头,贺文卿瞥见身后全是一群穿着白色细麻衣的鬼,个个脸色苍白诡异,四肢怪异,尤其,为首的那个竟还身怀六甲,望着他的时候嘴角笑得极其阴毒,这些东西,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团惨白的白眼珠子一样恐怖。
贺文卿头皮一激灵,跟着清醒了几分。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这些冲过来的鬼抓住了手脚,他们好像要一起将他撕碎!
剩下的,贺文卿记不住了,再次陷入昏沉。
群鬼本来是要当场给他撕碎了的,少妇人看了眼里头,制止了群鬼,“先将他带到我们那去。”
贺伯回到贺老爷子身边,老爷子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身穿法衣的人,贺老爷子问:“文卿怎么样了?”
“带过去了,到时候,那屋子里的香炉里有催情的药,少夫人就算不愿意,也由不得她了,老太爷,此事必定成。”
“那就好。”贺老爷子终于欣喜起来,“不枉我费尽心思筹谋这些年,我贺家有后了,后人必定能够继续昌盛兴旺。”
“时辰快到了,老太爷。”过了一会儿,贺伯提醒道。
贺老爷子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吩咐众人道:“去,大开法阵!拘住那些鬼,祭祀法阵!”
“是!”-
龙凤双烛还在用力烧着,但已经烧了一大半了,这烛火将红帐子里头照得若隐若现。
陆魂是鬼,身体冰冷得很,即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身体也没有一点温度可言,但也许是这事太热了,热得心都燥了,魏姻不但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这滋味无法形容。
她身上是热的,而他身上是冷的,魏姻身上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让人浑身激灵。
陆魂做鬼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生人的温度,烫得他忍不住发抖、发颤、抽搐。
魏姻渐渐的,承受不住这样的冰火两重天,好在少年也是初次行房,他再有硬挤出来的少年蛮力,但终究年少又毫无经验,没有坚持太久,大约一个时辰就把自己抖得没办法再进行下去了。
但初尝人事的少年,第一次大都很兴奋,自然不愿意如此罢手,陆魂即使平素再腼腆能忍的性子,此刻也断断不甘心,按住魏姻的手腕不许她起身。
魏姻看他嘴唇都在颤,明显是过于激动,怕他年少不知轻重,强行抽出手腕来,少年到底不敢真对她用劲,只好湿着眼瞅住她。
魏姻忍不住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凑过去亲亲他抖得厉害的薄唇,“好了小陆魂,你身体不舒服了,不能再碰姐姐了,不然会出事的。”
陆魂微微垂着眸,不甘地小声道:“陆魂喜欢在姐姐身心里,陆魂和姐姐只有今晚,姐姐……”
“那也不许。”魏姻嘴上这样说,终究还是心软了,“还是不能,我们晚些时候还要应付老东西哪,姐姐亲你,好不好?”
陆魂思考着什么事,慢慢抬头,轻轻望着她,“我听姐姐的,但是姐姐,我们……已然成婚了,姐姐,要叫我……那个,亲我,陆魂才听姐姐的。”
少年的心思明了,魏姻一下子就猜到了,但她装作不知,“哪个?叫哪个?”
“都成婚了,做了夫妻,自然是要叫……”陆魂犹豫了下,还是没好意思将那两个他做梦都想听的字眼说出来。
即使到了这份上,他还是卑怯腼腆的。
魏姻看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语气,在心里又是一阵轻笑,她伸手搂过少年的脖子,示意他将头低些,陆魂乖乖照做了,魏姻就亲了下他的耳尖,声音极轻地喊了一声。
“郎君。”
陆魂一怔,仿佛没听到。
片刻后,他有些谨慎地道:“姐姐,你叫我什么?”
“郎君。”魏姻这回大声了,“你是姐姐的小郎君。”
陆魂眼睛几乎都要红了,他猛地抱紧魏姻,“陆魂是姐姐的,是姐姐的郎君,姐姐以后不能有了别的郎君,就忘了陆魂这个郎君,不然,姐姐,我就是灰飞烟灭,也不会放过你的。”
少年的语气,几乎要哭出来了。
魏姻刚要亲他眼角,哄他,忽然只觉身子好像不太对劲,陆魂也感觉到了,他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姐姐,老东西发动法阵了。”
两人不能再继续,陆魂先起身,拿过衣裙来给魏姻一件件穿上,魏姻睁眼怔怔盯着他看的时候,少年这个时候还顾得上害羞,让她闭眼,不许她看他。
魏姻穿好后,陆魂急急忙忙地套上自己的。
方一下地,魏姻下意识地脚一软,少年忙扶住她,担心地问:“姐姐,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没有。”魏姻哄他,“就是有些脱力罢了,待会就好了。”
陆魂这才放心,扶着她走出去,少妇人早已守在了门外,看到他们终于出来了,连忙道:“可算来了,再不过来,我都要去喊你们了,你们快来,老东西马上要拘起我们了。”
两人跟着少妇人来到群鬼这边,鬼男孩早两日就被纪嘉玉送了进来,他满脸紧张地跟在破军和哥哥姐姐们身后看,可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惶乱无措。
除了鬼男孩,魏姻注意到,贺文卿也在,他昏昏沉沉半睁着眸子,要醒不醒地被扔在了地上,靠着墙在那神志不清。
见魏姻望住贺文卿,少妇人便解释道:“之前听说老东西今晚要开法阵,带他这孙子过来,我便和人守在你们那,没想到,倒真让我们逮到了!”
群鬼恨意歹毒地对少妇人说道:“姐姐,我们杀了他吧!老东西最宝贝他了!”
少妇人却没有动作。
“姐姐,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
少妇人忽然望了一眼在鬼群脚边的鬼男孩,有些忐忑地询问陆魂:“我想,若是让这个姓贺的东西变成鬼,可否换下小弟?小弟他年纪还这么小,什么都没有见识过,若可以,我想要小弟别跟着我们一块消失,即使做鬼,那也好过灰飞烟灭呀……”
众鬼一愣,慢慢沉默了下去,不再嚷嚷着逼少妇人了。
沉默过后,其中一个鬼出声了。
“姐姐说得对,能不能让他代替小弟?”
陆魂皱眉道:“成鬼要缘分时机,即使有这个地方的灵气,也不一定能成鬼。”
少妇人的希望彻底消失,咬了咬牙,“那我们撕碎他算了!x把他的尸首扔给老东西,让他也尝尝痛苦!”
“姐姐说的是!撕了他!撕了他!”
贺文卿被震耳欲聋的声音终于震醒,见着这么多龇牙咧嘴的鬼怪朝他围剿上来,瞳孔剧地一缩。
第89章
然而却在这时候,在群鬼身后的回廊下忽然发出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喊着“且慢”,叫住了所有鬼,这话音听起来是孱弱的,低哑的,就跟久病的人一样,还有点有气无力,但是半晌看不到有什么人,以为幻听了,可不一会儿,就见着一团黑色雾气聚集在廊下,渐渐形成了一个鬼影。
看上去,那是一个气质病孱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大户人家下葬时所特意换上去的黑青色缎子寿衣,他两眼圈深邃又青,脸颊病瘦,绝不像是一个活人,像是生前病死的。
他步履慢缓地往屋里走来。
众鬼满是疑虑地盯着他,并没有注意到,清醒过来的贺文卿,看到这个出现的中年男子眼神充满了惊愕和不敢相信。
魏姻和贺文卿的表情一样,“父……贺……”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已经病逝下葬了的贺父,陆魂盯着贺父看了一会儿,他记性好,即使只是幼时见过贺父一面,仍是很快将他认了出来。
“你是何人?”少妇人身后的一个鬼怒气冲冲地问:“想做什么!?”
贺父并不作声理会,而是将目光在魏姻与和贺文卿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而又看向少妇人等鬼,缓缓开口:“我姓贺,是你们身后那个贺家长孙的父亲。”
贺父一如生前的嗓音,让贺文卿震惊得连恐惧都忘了。
少妇人和群鬼个个都急红了眼,少妇人更是冷笑得露出了狰狞,“原来你也是贺家的人!还是那个老东西的儿子!你们贺家,都是些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闻此言,贺父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恼怒和羞愤,他只静静地,用浑白的眼睛复杂望着众鬼。
但少妇人这话,却将一向傲气的贺文卿给惹怒了,他愤怒地站起身,不惧众鬼,冷笑睨着众鬼,“你们这群孤魂野鬼,竟敢闹到我贺家头上,辱骂我祖父,我堂堂贺家,堂堂朝廷的臣子,岂会惧怕你们这些鬼东西?若再不识相,休怪让尔等灰飞烟灭了!”
众鬼彻底被惹怒。
贺父却对着贺文卿大斥道:“贺文卿,住嘴!不要胡说!”
“父亲?”贺文卿冷漠地望向他,“我不知父亲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兴许,父亲已经不是人了,但父亲,你自小从未教导过我一次,如今入了土,反倒又想教导儿子了?可儿子已不用你老教养了,自有祖父教导。”
“够了。”贺父忽然满脸厌恶地道:“住嘴,不要再提你祖父了。”
“父亲!”贺文卿平日最敬贺老爷子,容不得旁人一点不尊,“你生前放浪,让祖父操心也就罢了,如今还不知祖父的苦心,竟还对祖父如此不逊。”
原本还满脸厌恶的贺父,突然又收住了,满眼悲悯地看着贺文卿。
那边,听到过魏姻和贺老爷子谈话的少妇人,此刻讽刺地大笑起来,有趣地盯着贺文卿,“你可真是你祖父的好孙子,只是,真不知道,你该叫他祖父呢,还是父亲更好呢?”
贺文卿冷然转过脸去,“你个鬼东西,胡说些什么?!”
“姐姐,你看他急了。”少妇人身后的一个鬼讥笑道。
“他原来竟什么都不知道呢。”
“老东西这个老畜生,自己儿媳妇也不放过。”
“姐姐,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他呢?”
“告诉他吧姐姐,也好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一时,屋里全是群鬼的讥笑讽刺声,七嘴八舌的,热闹得跟集市一般。
魏姻沉默望着这一幕,觑陆魂一眼,陆魂对着她,轻轻摇头。
贺文卿虽不太明白这些鬼嘴上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渐渐听出来了一丝不对,整张俊脸盛怒到赤红色,怒不可遏地抓过地上一个什么木棍,朝着众鬼迎头砸去。
“好大的胆子,我祖父那样威严端直的人,竟被你们说得如此不堪,还敢胡乱编排祖父和我母亲,我今日一定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木棍对众鬼毫无用处,众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贺父分外平静地看了会,闭上眼。
少妇人见贺文卿不信,嗤笑道:“贺家长孙,你祖父那个老东西,将我们这些人全都关在这个地方凌辱多年,你看,我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和那个无辜孩童他都不放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这样的老畜生,跟自己儿媳妇扒灰又有什么?你若是不信,不妨问问你的父亲,或者去问问你的祖父呀?”
“胡诌胡诌!祖父自小教我读书,对我仁慈宽爱,绝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绝不会!”贺文卿几乎要气疯了,口不择言,“你们这群畜生,休要蛊惑人心,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说着,竟然什么都不顾,朝众鬼冲过去。
贺父上前拦住了他,“文卿,住手吧。”
“父亲!”贺文卿眼睛变得异常猩红吓人,情绪激烈,“这些东西在羞辱我贺家啊!他在羞辱祖父,羞辱你,羞辱母亲,羞辱我!这群不知羞耻的东西,死后竟也不安分,来羞辱我贺家一门,活该生前不得好死!”
贺父再也听不下去了,“住嘴文卿,你不能这样说他们!他们确实是被你那个早就该死的祖父给害的!”
贺文卿愣了一下,很快挤出几个字来,“不可能!”
贺父的目光从满屋的鬼脸上一一扫过去,甚至,包括陆魂,陆魂白着脸,偏过头去,贺父越看,头和脊梁骨就越低,几乎快要埋进地上去了,再也抬不起来的模样。
贺文卿却依旧怒容满面。
贺父自嘲似地笑笑,缓缓开口了,“你不要不相信,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我们贺家实在是作了太多孽,你的祖父简直不是人。他从小教导我读书,读着书里的仁义礼孝,我也以为他也是这样的人,可直到我那年功名得中回乡告诉你祖父,我才知道,他以前告诉我的,教我读的东西,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那年,贺父还年轻,正是一腔赤诚的年纪,虽自小被贺老爷子教导行事要沉稳,他还是没忍住多年的苦读终于有了结果,迫不及待地回乡告诉贺老爷子,因为是自个回来的,府里人都不知道,贺老爷子也不知道,所以并不在府中。
府里一个下人说,贺老爷子兴许又去了祖坟那边的空宅子里住了。
贺父一点没多想,单马疾驰而去,祖坟空宅里的下人少,没几个人,都在底下住着,因为夜深,守夜的也打瞌睡了,贺父想要给贺老爷子一个惊喜,没有吵醒下人,暗自进去找贺老爷子。
可是贺父此生都没有想到,会看到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面对的噩梦。
贺老爷子住在一个最大的房里,从廊下看过去,只见着簇簇灯火通明,门外并无仆人守,贺父可以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到屋里头所发生的一切。
他从记事起就放在心里敬重爱戴的父亲,却伏在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人身上,那个妇人穿着宽宽大大,几乎可以看到里头雪胸的白色细麻衣,妇人不断痛哭着,想要挣扎,却被贺老爷子给强拽回去,妇人拼命地后退,可还是无法躲避,贺老爷子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凶狠毒辣,即使那个妇人都那样大的肚子了,他也丝毫不放过,朝着妇人的脸狠狠扇去。
贺父看得满心不忍,很是惊讶,但以为那只是贺老爷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可紧跟着发生的事,让他更为震惊。
那个妇人被活活磋磨昏死过去后,贺老爷子一副无力又恼恨地模样,对里头的贺伯吩咐道:“还是不太中用,不行呀,前两日不是抓来了一对小姐弟么?让他们进来吧,我试试他们。”
贺父还没明白过来那个“试试”究竟是怎么回事,贺伯就将一对还是孩子的姐弟扯了上来,他们身上穿的和妇人一样的白色细麻衣。
贺伯退开了,那两个姐弟恐惧地坐在地上,互相抱成一团,贺老爷子则一脸**地道:“别怕,孩子,老夫会疼你们的。”
接着,贺父看到,贺老爷子竟然……
两姐弟痛苦又惊恐地喊叫着,然而贺老爷子却笑得更激动满意了,“对,就这样喊,就这样喊,老夫感觉行了,感觉行了,快给x我喊啊!继续喊啊,不许停!小东西们!”
这一瞬间,贺父终于明白了眼前在发生什么,他这个七尺男儿,竟然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前面那个狰狞邪恶的贺老爷子,仿佛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敬爱的父亲,而是一个变成父亲的魔鬼!
贺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接着,他看到贺伯从另一头离开了,抬着那个昏死的少妇人,贺父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他跟着贺伯来到了一处屋子,里头或躺或坐着许多身穿白色细麻衣的少年少女,有天生有残疾的,有傻的,还有,那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他们全都眼神空荡荡的,一点光都没有,身上全是被折磨出来的伤。
贺伯没有注意到他偷偷跟着,将人扔进去后,就离开了,贺父走了过去,他随手拉起一个人问,他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人全都扑过来,让贺父救救他们,让贺父从贺老爷子手里救走他们,他们为了逃出去,不惧羞耻,哭着将贺老爷子折磨出来的伤给他看。
贺父那瞬间,被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冲到头顶,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去,冲到贺老爷子面前。
第90章
贺伯并未守在门前,独贺老爷子与那对姐弟在房里,门半掩着,贺父这猛一冲进去后,将贺老爷子气得脸色铁青,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底下人闯进来了,当抬起头看见是亲生儿子,脸色一下变得又青又白,他慌乱将敞开的衣物急急穿上去。
房里的动静终于引来了贺伯,见到此情此景,吓得不轻,连忙掩饰似地朝贺父走来,“大爷从京中回来了,底下人怎么也不懂回禀一声,大爷,老太爷有些事,您先与我过去,我跟你说——”
“滚。”贺父一脚踹在他身后的门扇上,将门直接踹倒了。
贺伯心虚地擦擦汗,拿眼偷觑贺老爷子,贺老爷子只好硬着头皮道:“贺伯,你先出去吧。”
贺伯走开,想去带那对姐弟一起离开,但被贺父狠狠地剐了一眼,他瞬间不敢动了,独自离去。
贺老爷子很快镇定下来,重新换上一副温和脸色,朝贺父走来,“儿子,你别误会了,这是为父新买来的两个小童,为父不过就是……让他们给我捏捏肩而已,哪知他们胆子小,竟吓哭成这样……”
贺父刚下意识想喊父亲,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了,他冷笑问道:“你说这是你买来的小童,那后面屋子里关的那些人究竟怎么回事?还有方才那个有身孕的妇人是怎么回事?”
“这——”贺老爷子憋不出话来。
“你不用再满嘴胡扯了。”贺父心在滴血,十分陌生地盯着面前的老人,“我什么都看见了,我刚刚看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你对那个妇人,对这个姐弟做了什么,父亲!你是个读书人,是个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你怎么能啊?!”
贺老爷子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慌乱了一阵,又忙解释道:“你听我说,爹这也是没有办法,爹只是想拿他们试试能不能行,我又不要他们的命,而且,你不知道,咱们贺家近两代的男子,越来越没法生育了……”
贺老爷子就将关于贺家所有的秘辛说了出来,他道:“我这些年思索了个法子,只要用这些人布下子孙阵,说不定我贺家以后就能,儿子,爹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能有子嗣啊……”
“荒唐!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你!”贺父双眼冰红冰红的,“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如此草菅人命呢?我便是此生无儿无女,也绝不会用他人的性命来做这等肮脏的事!”
他说完,情绪已经崩溃到了极点,贺父疯了一样,将房里的一切烛台、帘幕、床榻都给全部砸了一顿,直砸到两手都是鲜血,他才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上瘫着,眼里竟流出了血泪。
贺老爷子被他的这副模样吓得脸色难看,心疼地要去看他的伤势。
贺父如今只剩下满腹的恶心,他一把推开贺老爷子,眼神痛苦,又崩溃。
“你自小教我读书,教我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西,可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做得出这样……禽兽不如的行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啊!”
“儿啊。”贺老爷子不敢置信,“你从小懂事,怎么能这样说为父呢?”
“你不配!你不配做我父亲!”贺父又立马痛苦地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他想起什么,立刻放下手,“我要去衙门里告你,我要将这事都告诉他们!”
“不行!”贺老爷子一听此话,神色大变,“儿啊,你不能去,你一去,我贺家会毁掉的!不仅是你,就是贺家以后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连祖宗都要丢尽脸面,你要弑父灭祖,要做不孝子孙么?你要送自己的父亲去牢里,去断头台么?而且你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忍心吗?!”
贺父死死地扯住自己头发,似乎恨不得连同头皮一起扯下来才好,贺老爷子忙上前去阻止他的自残行为,贺父摇着头,不肯让其触碰。
贺老爷子恼了,冷冷地松开手,“行,你要去也行,你尽管去就是,你一去,我就让人将此处烧得干干净净,让那些人一个活口都别想留下来,我看你能有什么证据!”
贺父完全震惊陌生地盯着他。
仿佛已经不认识这个从小看在眼里的父亲了。
“但你若是肯安静些,我便就此不再做这样的事了。”贺老爷子劝道。
贺父久久不言语,像是完全死了一样,他闭上了眼睛。
最终,贺父还是没有勇气去做弑父灭祖的事,他软着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贺老爷子一喜,要扶他,贺父狠狠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高大的身躯竟然佝偻得像个老媪。
贺父苍凉的声音传了来,“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放过那些人,让他们离开,否则,你”
虽时隔许多年,但贺父还清楚记得,他那天痛苦到恨不得一死了之,之后独自跑出去喝了酒,酒醉后又去找裴老喝了一宿,他大醉时,只是对着裴老哭,却不敢将贺老爷子做的事说出来。
后来,贺老爷子到底忌惮,没敢再猖狂胡来,可却晚了,那些被他关住的人,全都自尽死在了那里。
贺父虽然终究没有告发,可每日里都不曾安心过,他有了功名,也不去朝廷,整日里流连在外,极少再回贺家,裴老与一些朋友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堕落,皆苦心劝慰过,他也也懒得听,依旧我行我素地虚度生命,有时,他甚至一醉醒来,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贺老爷子也试着想要劝他,贺父却见都不想再见,也不再开口喊他一声父亲了。
到后面,贺老爷子实在看不惯他这个放荡的样子,给他娶了一个小户出身的妻子。
贺父在新婚夜,揭开盖头,妻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紧张又害怕,看着她,贺父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祖父空宅里的人,他们也曾睁着一双双可怜的眼睛这样看他。
不知怎的,贺父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要对她好些,以此弥补那些被贺老爷子害死的人。
他就对她说:“你嫁了我,恐怕还不知道我有隐疾,我是不能生育的,以后给不了你子嗣,但你若能接受,我便会好好待你,若你不能,我会给你些银两,送你回去,日后我也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或许不怎么富贵,但衣食温饱确有的。”
妻子惊讶又疑惑,半晌后,她羞涩地点点头,回道:“既嫁了郎君,只要郎君日后能敬我,我愿意的。”
婚后那短短日子里,贺父勉强有了点精神,也少去外面喝酒了。
直到有一日,贺夫人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
贺父问她,是谁的。
贺夫人不敢言语,只心虚地,望向贺老爷子的院子,贺父脸色大变,以为是贺老爷子逼迫的,拿起剑,就要去找过去,贺夫人吓得连忙抱住他,将实话说了出来。
原来,是她想要子嗣,主动去要的。
贺夫人哭着解释,是她实在是不想受人议论,受人眼色,她不能没有个孩子傍身。
贺父愣愣盯着她半晌,像是完全不认得她了一样,而后,没有任何恼怒,他癫狂地笑了起来,x甩开剑和贺夫人,从此,夫妻彻底反目。
这样整日醉酒寻花的一生,贺父虚度完了,最后连死,都仿佛没什么感觉,甚至只觉得才过了一夜而已,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鬓发苍苍马上要入土的老人了呢?
在场的人和鬼,听完贺父的往事,全都沉默下来,贺文卿脸上最是难看,片刻后,他才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怒瞪住贺父。
“不,你胡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祖父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你自己不成器,还敢污蔑祖父!你对母亲从来都冷漠,毫无一丝夫妻情义,还敢说母亲与祖父……我不相信!”
“你不信,可以去问你祖父!你祖父就在前院那头!”贺父冷声道。
贺文卿恨恨地转过身,朝着外面跑出去,人变得疯疯癫癫,连鞋子掉了一只也不理会,直往外奔,他这副样子,看得群鬼一时都忘了动作,只眼睁睁目送他跑去。
贺父则面无情绪地回了头,望向一旁的陆魂,他明显认得陆魂,记得陆魂就是那晚被贺夫人带到贺家来的小儿子,陆魂背脊僵硬,并不看他,贺父叹口气,不再提起,而是继续朝众人说道:“当年,我没有勇气做我早该坐的事,我原以为,当年老东西答应了我,已经收手了,可我万万想不到,他从未醒悟过。”
贺父说着,在群鬼面前跪了下去。
“父之过,我这个做儿子的,脱不了干系,我愿受千刀万剐,以偿诸位多年的万分之一苦痛。”
少妇人看着他,痛苦地哭了起来,众鬼全部跟着呜呜咽咽地大哭,即使千刀万剐了贺老爷子,也无法偿还他们此生所遭受的苦痛。
陆魂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鬼看,他仿佛也想起了,身体不自觉又痉挛,魏姻察觉到,立刻搂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
少年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边,众鬼也哭够了,少妇人擦着眼泪,拉过鬼群里的鬼男孩出来,来到贺父面前,她目光冰冷,却又冷静,“我们绝不会原谅你们贺家人的,但我也不会将你怎样,你既然想要赎罪,就请你代替这个可怜的孩子,让他活下去,而你,同我们献祭,破开这个法阵,让你的父亲得到他该有的报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