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白本来就胆子小, 直接被门外的声音吓得睁大了眼睛,突如其来的惊吓使他注意力在一瞬间被转移,肾上激素飙升。
他的大脑在之后几秒里变得一片空白, 随后不知从哪来了力气, 猛地挣开温凌的手。
实在是太过分了。
温凌是怎么敢在办公室里干这种事的?
他不看镜子都能猜到自己脸上肯定一片通红,这样出去傻子都能猜到刚刚屋里发生了什么。
然而还有比这更棘手的——比如眼前的一片狼藉。
他不敢乱动, 只能瞪着温凌:“快点,你弄的你自己收拾。”他的声线还带着些颤,喉咙也因为刚刚憋着不出声而有些难受。
然后他就看见温凌掏出几张卫生纸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指,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 就像刚刚只是在这里开了个什么会议:“知道了, 让她稍等,我马上来。”
“大骗子”茶白没忍住小声嘀咕。
温凌勾了勾唇, 只是这次没再摸茶白的脑袋。
他以前也常常因工作而在公司留宿, 因此留了许多衣物在这里,虽然他的衣服于茶白大了些, 但总归好过穿着被弄脏的衣裤出去。
茶白又瞪他一眼, 恋恋不舍地将自己喜爱的内衬脱了下来。
还好他的外套没弄脏,不然出去肯定会被一眼看出来。
虽然说这是温凌弄出来的烂摊子, 但他最后还是和温凌一起把那给收拾干净了,他在出门前特地喷上了空气清新剂,还欲盖弥彰地往屋子的各个角落都喷了些。
温凌也没拦着他,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喷完空气清新剂后才开口让他去办公室等自己。
他和周月没什么交情,只是为了处理血族叛徒才达成合作关系,按理来说不应该会像今天这样突然拜访——除非她这次来为的是茶白。
周月昨天下午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对劲,估计是昨天忙着处理事务,今天才终于有空来找他。
果不其然, 温凌刚推开门便感觉到周月不太友善的视线,还没等他坐下,周月便率先开口质问:“你和小茶是什么关系?”
温凌对句质问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如果周月没骗茶白的话,她就是茶白的亲姑姑。
他能够理解周月的反应,但在此之前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是怎么确认他是你兄长的孩子的?”温凌依旧平静,“据我所知,你们族群的基因十分强大,绝不可能被魅魔基因覆盖,况且魅魔本身就没有繁衍能力。”
周月早有预料,直接把准备好的亲子鉴定递给温凌。
“小茶和他母亲长得很像——你说的没错,魅魔没有繁衍能力,但他的母亲是个例外,”
“据我目前所知的情报来看,魅魔一族的意识里没有‘爱’的观念,他们的一切行动仅仅只是为了完成公会的任务。小茶身上有魅魔纹对吧?”
“嗯。”
“我们初步猜测魅魔纹能够传递能量,只不过推测出的路径尽头是魅魔领地,我们没有办法过去。至于其他很抱歉,我是在兄长失踪的后一年才出来的,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倒是不奇怪,在异族管理局设下许多规定后,有很大一部分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的异族都选择留在领地,比如大部分血族至今仍留在自己的古堡里。
只有魅魔一族是个例外。
温凌正思索着,却听周月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你是怎么看见小茶的魅魔纹的?可别告诉我是他特地脱了衣服给你看的。”
于是两人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虽然小茶按人类年龄算也快有二十了,但他才刚到这里不久,”周月敲敲桌子,语调逐渐上升,说得也越来越急,“他还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就这样把他骗回家?!”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因血月和魅魔的特性而进入发︳情期,”温凌依旧平静地开口,“当然,我的确有错,但在了解过他的情况后已经在想办法补救。”
周月在回到异族管理局后也听下属说过了茶白的事,知道是温凌将他从管理局里接出来,还把他接回了家里。
比起让茶白被关在管理局知道她回来或者直接回目前十分可疑的魅魔公会,这个结果的确不错。
但她前些天让洛岚帮忙打听茶白和温凌的关系,得到的答案居然是
“吱——”
房间门忽然发出一声响,两人扭头望去,正巧看见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将被不慎推开的门拉了回去。
温凌微微眯眼,发现那人的袖子有些眼熟。
和茶白今天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看来某人不仅没听他的话在办公室等他,还跑过来偷听了。
“进来吧。”
那只手拉门的动作一顿,过了好半天才有半个脑袋缓缓探了进来:“我就是上厕所路过,看见门开了想帮忙关上。”
周月在见到茶白后脸上的怒意便全数消失,她神色温和地朝茶白笑着道:“小茶,没事的,昨晚睡得还好吗?”
昨天下午的事她只是想想都觉得后怕——要是温凌晚回家一点,又或者茶白那个时候真的打开了门
他们种族的人数极少,又极大多数人在先前的各种争斗中殒命,到了他们这一辈只剩下十个。
在有了异族管理局后他们便被规定留在领地,一般情况下只能有一个人在外面,因此就连兄长去世的消息也是通过管理局的特殊渠道传递,直到传递到领地后她才知道。
兄长的死无疑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于是她请命接任异族管理局局长的位置,借着这个机会去外面找到兄长遗孤,替兄长报仇。
只是没想到她用了足足十余年才找到那个孩子。
兄长曾经带过茶白和茶白母亲回领地,不过那个时候茶白还只有一岁多。
茶白那个时候还很活泼,在家里到处跑跑跳跳,见人就缠上去要对方陪自己玩,大家都拿他没办法,又不忍心让茶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于是只是腾出时间来陪他。
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敢认茶白的原因之一,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兄长的孩子是一个活泼机灵的孩子,不可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嗯,我睡得很好,”茶白这才推门走了进来,站在进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犹犹豫豫地补上了一句,“姑姑。”
话音刚落,他便发现周月的嘴角在往上扬,像是想忍住但又实在忍不住,显得格外怪异。
周月大概猜到了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干脆将一只手虚握着放在嘴前:“站着做什么?快坐过来。”
茶白乖乖点头,但刚往温凌的方向走了一步便听见周月有意无意地咳了两声。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临时变了道朝周月的那边走,然而刚走两步便又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紧盯着自己。
茶白:“”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看温凌又看看周月,最后干脆直接在身前的椅子坐下,和另外两人隔了大半个桌子。
温凌和周月:“”
两人同时沉默。
过了许久,周月才开口:“现在外面很危险,小茶,你跟我一起回领地吧。”
茶白和温凌同时一愣。
茶白其实对“找到自己亲人”没什么实感,也没想过要离开温凌身边,好像不知道从什么起,他已经把温凌家当成了自己家。
但是周月又的的确确是他的亲人,既然已经相认,的确没有继续借住别人家的理由。
可是
他不想走。
看着周月脸上的笑意,茶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看向温凌,用眼神无声地求助。
温凌将茶白的动作收入眼底,紧握着的手这才松了几分。
他原先以为这次茶白会像先前在管理局一样选择离开,没想到茶白居然选择了他。
他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替茶白道:“你还要在异族管理局任职,让茶白回去天天一个人待着吗?况且他对那根本不熟悉。”
“至少那里很安全,不会再发生昨天下午的事。”
茶白听出了周月语气中对温凌的责怪,攥着袖子开口:“昨天的事不怪温凌,要不是温凌我可能现在都不能坐在这里了,况且我还要想办法找回我以前的记忆。”
然而周月却说了一句在茶白和温凌意料之外的话。
“或许那些忘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周月直接略过了他的前半句,“你现在有一个新的开始,还能回到原先的家,已经没有必要去找失去的记忆。”
茶白微微睁大了眼,一句反驳的话到了喉咙口,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月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忘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过去十几年全都是?难道他这么多年来值得记住的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仅仅只有几秒钟的片段吗?
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但语难免还是有些生硬:“我想记起来,不管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更新可能会很慢,非常抱歉[可怜]
等过了这两周结课后会继续日更,这段时间也会更新,但是可能是隔日更或者一周三更[求求你了]
第37章 食堂 QWQ
周月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的话有些过分。
她在兄长去世后便接手了异族管理局, 此后便也没有回过族群领地,就算是为了方便调查而弄的身份也是某公司的老板。
平时能接触到的几乎只有她的下属,自然而然地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 但茶白不是下属, 而是她的亲人。
她重新笑了笑:“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茶白低着头没说话, 只是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周月没再坐多久便告了辞。
茶白和温凌中午没回家,直接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公司食堂的饭菜都很好吃,而且种类很多, 大部分员工中午都是在食堂吃饭, 以至于温凌和茶白到那便吸引了大片大片的目光。
茶白不自然地低头看地板, 有意无意地落后了温凌一步,让温凌帮自己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
温凌直接朝着看得最嚣张、丝毫不加遮掩的那人看去。
正捧着碗看热闹的乐佳:“”
她感受到温凌眼中威胁的意味, 直觉这月工资不保, 连忙放下碗在摸鱼群里敲字。
[都别看了都别看了,都盯着温总看干什么, 没见过人吃饭吗?]
[?你啥意思, 不是你在群里叫我们来看温总和小茶总相亲相爱的吗]
[你没看见刚刚温总那个表情?肯定是你们谁看得太嚣张被温总发现了,害我被他瞪了一眼]
[不是我, 我在边玩手机边偷偷看,他们绝对发不现我]
[也不是我,我站在他们后面, 不过我知道有个人捧着碗一动不动得盯着他们看,你们想知道是谁吗?]
乐佳:“”谢谢,并不想。
在她的极力劝说下,众人终于好好吃饭,没再看茶白和温凌。
好歹是把这个月的工资保住了。
茶白感受到四周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移开, 终于松了口气。
正好这时候已经排到了窗口前,茶白上前一步走到温凌身边,和他一起透过窗口挑午饭。
血族的产业到底有百年的累积,就算温氏集团只占有产业总值的一小部分,公司的装修等各个方面都是无可挑剔,食堂的伙食也没落下。
温凌在家里做的饭是很好吃,但毕竟血族的进食欲望极低,平日里就算是随便吃几块饼干都能果腹,自然不会多花时间去研究烹饪。
茶白凑到窗边,双眼亮晶晶地扫过一道又一道色香俱全的菜品。
他突然感觉自己肚子都被馋饿了,还好周围人多声音杂,没多少听见他肚子的“咕噜”声。
但他还是有些心虚地抓了抓温凌的衣袖,等对方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指两了个自己刚刚一
盯着的方向。
“还有吗?”
茶白又扫过一遍。
其实这些菜看着都很好吃,但他之前就注意到员工们大多只打三菜一汤,于是摇了摇头。
员工们识趣地给他们俩让出了一张空桌子,等他俩坐下后又哒哒敲手机键盘,往常在中午安安静静的摸鱼群里此时分分钟刷出99+。
不过茶白并不知道这些员工在干什么,只是余光瞥见那些左手敲手机右手拿筷子的员工觉得有些奇怪。
他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公司最近很忙吗?”不然这些员工为什么吃饭时间都不放下手机?
“还好。”
温凌知道自家员工都是什么毛病——在部门经理试图同化李助理、将李助理拉进摸鱼群后,一丝不苟的李助理便将摸鱼群漏给了温凌。
他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毕竟结果比过程更重要,只要结果符合他的预期,他并不介意手底下的员工偶尔摸个鱼。
温氏集团在如今也算是大企业,招进来也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筛人用人管理经营都符合血族一贯的挑剔标准,不过公司进来的确有些忙。
集团版图的扩大自然会影响到人类社会的原生家族,加上温氏素来不屑于、也不可能和外族联姻,人类社会的各大家族现在几乎是明摆着要联手杀杀温凌的锐气。
温凌并不想掺合进这趟浑水里,他要做的只是管理好血族企业,但旁人并不这么想。
“温氏想一家独大垄断市场”的传闻一经传出就在圈内炸开了锅,在前段时间的晚宴过后更是流传地更为广泛。
不过他有血族专业人员的辅佐,周月在见过茶白后也有意无意地传出要与温氏合作的信号。
这些在血族叛徒的面前自然显得并不算重要。
市内的袭击事件还在发生,异族管理局在先前成日里闲得蛋疼,现在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焦头烂额的滋味,管理局的“牢房”都有些不够用,只能急急忙忙腾了几间杂货间当“牢房”。
连吊儿郎当的姜言不得不正经起来,跟着上司满市跑不说,还要常常被使唤去查看茶白的状况。
随后他便发现这只看上去软软的小魅魔居然还是个记仇的,每次他一靠近便警惕地望向他。
“我真的只是来确认一下你的安全。”姜言满脸诚恳。
茶白勉为其难地将准备关窗的手收回,但眸中不信任的神色仍在,声音很轻很软,却毫不留情面:“又带着手铐来的。”
“这是怕遇上紧急情况才带着的。”姜言想掏出手铐,只是这时的姿势并不容许他腾出一直手来。
“先进来吧。”茶白这才让步。
不让也不行,谁让这位姜先生此时正整个人挂在悬空的五楼窗边——这还是魅魔公会,要是被红心他们发现可就麻烦了。
姜言笑着跳进屋内。
这是魅魔公会五楼的小隔间,没摆什么东西,茶白现在是公会的JOKER,和红心他们是同级别,虽然资历尚浅但也有不小的权限。
比如在公会内部随意行动。
他原本只是在完成了方老师布置的课业后觉得有些无聊,想上楼看看风景,只是上楼的时候便感觉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直到探头望向窗外时恰好和这位飞檐走壁的姜先生大眼瞪小眼后才算破了案。
“是周”茶白在这里卡壳了一会儿,又不清楚姜言知不知道他和周月的关系,想了想干脆含糊地带过称谓,“让你来看我的?”
姜言打了个响指表示肯定:“局长最近很忙,实在抽不出时间。”
他话音一转,不正经的毛病又犯了,摸着下巴朝茶白八卦:“——话说周局长为什么这么关注你?那天我就感觉不太对劲”
茶白在心中松下口气。
还好自己没说漏嘴。
他跟在温凌身边也有一阵子了,一听见公司事务就犯困,但要他学着温凌的样子唬人倒算可以。
茶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大概是异族文盲太稀有了吧。”
姜言琢磨了一下:“嘶,也对。”刚出门就把自己弄进异族局子里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了,加上那奇葩的捉捕原因——的确足够让茶白在局长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更别提这只文盲魅魔还有张漂亮到令人难忘的脸。
姜言还想再八卦几句,刚张口兜里的手机却又响了起来,只能作罢。
“喂?什么?又有新案子?”他抓了把头发,“行行行,知道了,什么划水我在完成局长发下的特殊任务好吗”
茶白听着听着便看见姜言朝他摆手道别,随后原路返回,从窗口又跳了下去。
茶白:“”
他早晚得找周月谈谈这位姜先生不走寻常路的事。
目送着姜言的身影逐渐消失,茶白重新望向远方的高楼。
近日的袭击案在异族间传得沸沸扬扬,异族管理局甚至启用了宵禁,禁止一切异族在夜间活动。
据汤圆所说,有许多在夜间活动的异族对此表示不满,他们白天要藏好异族特征伪装成普通人类或者小动物,本来就只能在夜晚好好放松,这下连夜晚都只能窝在家里了。
汤圆自己也挺不开心,因为明明都是异族,自己要被困在家里,但自己的主人却天天夜里往外跑,还不愿意愿意带上他。
茶白想起汤圆朝他嘀嘀咕咕时郁闷的语气,露出了一个浅笑。
他抬手,两指摩挲着胸前挂着的红水晶项链——魅魔公会许多地方不允许外族进入,于是温凌又取出了吊坠,在上面布了好几个防御阵后给茶白戴上。
屋外很安静,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干,将周奇不知何时又挂上去的红配绿灯笼吹得左摇右晃。
茶白觉得有些冷,伸手将窗户关上。
今天轮值的是他和方块,方块这只魅魔话很少,和黑桃的冷不同,他是真的丝毫不在意旁人,也不会管茶白去了哪里。
他找周奇旁侧敲击过,今天红心和黑桃都不在公会,是去图书区的好机会。
方块好应付,至于梅花
茶白耳朵动了动,回头瞥见过一闪而过的身影。
影子朝楼下而去,茶白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对方,也猜到了目的地。
第38章 守则 他好像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
大概是怕茶白再跑进去, 红心在那次之后就给图书区上了锁,后来茶白也试着明里暗里地提起那个房间,只是红心每次都对此避而不谈:
黑桃则是跟在红心身边, 有点像小李助理和温凌, 上司说什么就干什么。至于方块见面这么久和他的交流都不超过五句话。
这几位管理员各有各的怪。
或者说整个魅魔公会都不太正常——茶白在会议之外的地方几乎见不到其他魅魔,只有一个周奇偶尔会出现在公会大厅。
他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但又无从下手。
等茶白到图书区时,那扇紧闭的大门果然已经被打开,屋内没开灯, 但直觉告诉他那个影子已经离开了这里。
梅花。
茶白小心翼翼地摸上开关将灯打开, 心中念着这个代号。
梅花究竟为什么要帮他?
他轻轻将门关上, 循着记忆上前,在几个书架中找到了那本《魅魔公会守则》。
虽然还有许多字他无法理解, 但也能勉勉强强读一部分。
实在不行就拿手机拍下来, 等回家慢慢看。
茶白慢慢翻开了守则的第一页。
他不是没有看过书房架子上的书籍,知道一般的书都会有目录, 但他翻了几页都没找到守则的目录。
第一页只有一串字符, 落在右下角,像是署名。
“塞西莉亚”。
他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茶白接着往后翻。
[距离神之塔被毁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他们的寿命已经被压缩到比普通异族还要短,还有最重要的——力量,我能感觉到它在逐渐消逝, 连带着我的生命。但他们拒绝了我,宁愿被天使剥夺一切,也不愿意听我的话。
好在他们于我而言也只不过是同在狱中的囚犯,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只要我还活着,总能找到恢复力量的办法。]
他边那手机搜拼音边磕磕绊绊地读了下去。
[虚伪的天使在追杀我。
他们只不过是怕恶魔的力量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将他们圈养的人类毁掉。我需要从他们眼前消失,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遇见了一个特殊的族群。那个族群救了我一条命,而我会下定决心要给族群庇护,带领他们从天使的围剿中活下来。
他们是恶魔的亚种魅魔。]
比起公会守则,这看上去更像是塞西莉亚的日记本。
只是上面的内容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从塞西莉亚的笔记里,天使充当的完完全全就是反派角色,因为忌惮恶魔而对其进行追杀,剥夺他们的寿命与力量
这和纪录片还有旁人口中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样,但仔细想想又的确有些端倪。
虽然后来被放了出来,但茶白对异族管理局的情感还是有些复杂。
明明都生活在这片土地,异族们只能偷偷摸摸地活动,不仅要将自己的异常藏好,还要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有关异族的事说漏嘴。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目前看来,塞西莉亚应该就是七位恶魔中消失的那一位——他逃离后遇见了出了恶魔的亚种魅魔,并且不知用什么办法开辟了一大块领地供魅魔生活。
这么说塞西莉亚还算是他的祖先?
茶白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怪异。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怪异感来自何处,只能抓紧时间继续往下看。
[天使就是一群疯子,他们不在乎任何一个族群的灭亡,好在领地建设地比我预计的速度还要快,但我的力量不够了,我需要找到合适的补给。
我不能离开这里,只能让他们——我的孩子们去往外界,为了维持这片濒临崩溃的领地,而我能做的只有尽我所能将我会的一切交给他们,以及在必要时候为他们提供援助,为此,我选拔了五位特殊的管理者
神明在上,请庇护我和这些孩子们,若能从天使的手下逃脱,我愿舍弃我的身份,传承您的意志,将光辉撒遍这片大地]
结尾处落笔匆匆,似乎是墨水在此耗尽,塞西莉亚这次连句号都没来得及加上。
他的笔记戛然而止,但守则才刚刚开始。
茶白垂眸思索,对上面写的内容还是一知半解,片刻后决定放弃思考,拿出兜里的手机来拍照。
相册没多少相片,其中大半都是各个角度的温凌,还有少数的风景照和汤圆。
他不喜欢“咔嚓”声,手机开的也是静音。
一手翻着书,另一只手指节在屏幕上轻触几下,守则已经被无声地保存在相册里。
只是在他想要确认照片的清晰度时,却发现相片中的守则是空白的——所有的文字都不翼而飞,一连几张全是如此。
只有塞西莉亚的落款仍在原位。
茶白对这个世界了解得也差不多了,很快便明白可能是塞西莉亚自己给守则施了法术,目的就是避免魅魔的情报被传播出去。
毕竟他提到过要在天使面前消失以逃过天使的追杀。
后面的内容不再以塞西莉亚的口吻叙述,而是十分官方的守则内容,上面有许多内容都是茶白已经从其他魅魔口中听说过的,比如每月KPI,再比如不能和旁人建立长期契约关系。
而其中的前者就是塞西莉亚寻找到的补给法力的方法,利用他自己色欲恶魔的身份,以在外界的魅魔为媒介传输能量。
但是一个无法自我繁殖的种族是怎么存活数百年的?守则并未给出答案,他只能继续往下读。
守则中有大半都涉及魅魔领地,在外界的内容很少,除去茶白知道的之外几乎没多少有用的信息,唯一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就是夹杂在其中的、通往魅魔领地的方法。
他将那行字默念一遍,牢牢记下。
接下来的部分就是魅魔领地中的守则。
那片领地于他而言完全陌生,唯一能够捕捉到的只有梦中的那个碎片——占据全数视线的白,刺眼的光,但那道光于阳光不同,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还有轮廓隐隐约约的、巨大的白木。
守则上写着魅魔领地禁止打架斗殴、禁止任何形式的谩骂,里面的魅魔幼崽会接受JAKER和塞西莉亚的教导,像人类孩子一样学习各种功课,不只是语数英等,还有各类才艺。
就像是一个纯白的世界,没有丝毫暴力与争执的乐园。
守则中没有附上违反会受到的处罚,就像其制定者笃定不会出现违反者一样——其中唯一的两条惩罚被记载在最后一页,这行字由黑色墨水书写,一看就是后来加上的。
第一条是“禁止和异族建立长期契约关系,违者将被强行带回领地”。
第二条,“禁止违反领地守则,违者将被带入禁闭室关押”。
脑中隐隐作痛,茶白失去的记忆好像又回来了些,曝光的白和一片黑交替着迅速闪过,他皱着眉将守则合上,手臂轻颤着将书重新放回书架。
离开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方块告了别。
路上还遇见了办完事回来的红心和黑桃,红心又换了条新的choker,在见到茶白时朝他笑了笑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未开口便见茶白急匆匆地离开。
双手抱胸的黑桃和红心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一旁台上的光球。
光球一明一暗,像在模拟着生物的呼吸,她们无端地感觉到今天的光球和往日有些不同,每次明暗交替都仿佛传递着某种信号。
红心长裙的裙摆擦过地面,踩着高跟鞋站在了光球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与光球共振,就连呼吸也逐渐同频。
于是她在接下来明白的光球传递的信号——兴奋。
祂在兴奋
茶白到门口时温凌已经到了,虽然红水晶项链有设下的法术,但温凌还是不放心让小李助理来接他。
刚上车没多久温凌就发现了茶白的异常,茶白刚坐上副驾驶就整个人瘫在了座位上,呼吸有些重。
“要不要去后座躺一会儿?”温凌问。
茶白摇摇头,将在脑海中闪过的画面甩开,声线中带着几分疲惫:“我好像有点累了,可以直接回家吗?”
“嗯。”温凌揉揉他的脑袋,在顺毛的同时确认了他额头的温度。
不像是发烧,大概只是太累了。
意识昏昏沉沉,像被什么东西拽进泥潭,缓缓下沉,茶白原想先撑一路等到家再睡,但在车辆驶过几条街后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
回闪的记忆碎片定格在漆黑的空间,他抬起手想触碰周边的物体,但所及之处只有并不流通的空气,右手下意识伸到胸口,尝试了数遍却仍未找到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茶白有些疑惑,但当务之急是找到能接触到的物体。
他很累,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这让他放弃了思考,本能而迟缓地朝能依靠的地方移动。
魅魔不是什么能够适应黑暗的生物。
在不知多少次失败后,他终于找到了一面墙,冰冷的墙,他的背部靠着墙,缓缓坐在地上,久违地呼出一口气。
耳鸣好像随着这口气消失,在寂静过后是孩童的声音,可能是隔着一面墙的缘故,听上去并不清脆:“他又被关起来了?”
“好像是违反了宵禁,真是不听话的小孩。”
背后的“墙”颤动几下,茶白一时之间重心不稳,他的手臂没有力气,像怎么也抬不起来的橡皮泥。
“砰——”
原来背后靠的不是墙,而是一扇铁门。
刺眼的光撒在地上,让他的眼睛有些疼,缓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向门外。
是长着魅魔犄角、翅膀和爱心尾巴的老师和魅魔幼崽,老师逆着光看不清正脸,两只魅魔幼崽则手牵着手好奇地朝他看来,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连忙转头。
他的犄角、翅膀和尾巴在哪?
茶白脑子迷迷糊糊,低下头想操控尾巴缠上自己的手腕。
没有回应。
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背后。
空无一物。
他好像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
作者有话说:有关恶魔的内容在二十章提到过
马上开新地图辣[撒花]
第39章 警告 他生与死的选择权在你
他睁大眼睛, 迷茫与无措在眸中交织,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逆着光的老师在这时开口:“你该回去上课了。”
视线从地面黑与白的交界线缓缓移开,茶白低着头坐在地上, 目光再次落在领口白色的布料上, 纯白,没有一丝花纹, 显得格外空。
眨眼的间隙,他的眼前闪过一抹红色。
缺了一条项链。
红水晶项链。
老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声音冰冷, 没有掺杂丝毫情绪, 就像是机器人在执行某个程序:“不要再想它了, 你的功课已经因它而落下了许多,完不成指标, 祂会生气。”
这具身体有些不受茶白控制, 他只能感觉胸腔中莫名就燃起了一团火,接下来便看见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往前走了几步, 素来柔和的声线中难得带着几分急促与怒意:“我没有!每一门测试我都通过了——”
“理论分很高。”
因为距离的靠近,茶白看清了老师的脸——那是一张和方块如出一辙的面孔。
老师面无表情地补充:“但无论是教师评分和同学评分, 你的成绩都差劲人意。”
茶白操控不了记忆中的自己,干脆将自己当作一位旁观者,任凭身体自己行动。
“ 这不公平。”身体突然间又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只要遵守守则,所有人都会拥有公平,但你违反了它,”疑似方块的老师冷冷地望着茶白,“私藏违禁品, 夜不归宿,这两条是守则里再三强调禁止的。”
他在图书区的守则中的确看到了这两条,但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违规?如果违禁品指的是红水晶项链的话倒是能够理解,但是夜不归宿是为了什么?一条普通的项链又为什么会是违禁品?
尽管守则中的前言将塞西莉亚描述成了一位被迫于天使抗争的庇护者,但这块领地实在是太奇怪了——仅仅是于他而言的奇怪。
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会没有魅魔的特征?
他的母亲是魅魔没错,可普通的魅魔分明就无法繁衍。
所以问题会不会出在他父亲身上?
现任异族管理局局长的兄长思绪在此停滞,他这才发现除了这个,他对他的父亲竟一无所知。
无论是名字、年龄还是种族,父亲为数不多的经历都是周月告诉他的,但那也仅仅是一小部分。
如果他真的是周月失踪多年的亲人、是她兄长的遗孤,那为什么要拦着他找回从前的记忆?为什么不告诉他有关他父母的事?
直觉告诉他,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个地方
边上的魅魔睡得很熟,只不过不像是梦见了什么愉悦的事,即便在梦里也微蹙着眉。
温凌伸手轻轻抚开他的眉,抱着他上了楼。
茶白学习东西很快,就像是把被遗忘过的东西重新捡起,温凌猜想这和茶白的失忆有关。
他将茶白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地替他脱下外套和鞋子,在做完这一切后坐在床沿静静地注视着熟睡的茶白,目光从轻颤的眼睫移至左眼下方鲜红的小痣,逐渐下滑,最终落在滑到一旁的项链上。
温凌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过往埋在时间里,他并不是一个倾诉欲很强的人,茶白也并不爱探寻对方的过往——因此他有许多事都没告诉茶白。
包括有关这条项链的过往。
不过那些事情与茶白无关,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关,因为所有相关的人都已经早早离开。
它曾经给他带来了许多影响,也为他在窒息的环境中撕开了一条裂缝,让他得以喘息。
但那些东西在项链被放进盒子的那刻便全数化为泡影。
因此他其实能够理解周月在那天劝说茶白放弃寻找记忆,甚至他也想让茶白放弃。如果那些记忆其实是茶白主动遗忘,如果记忆的消失只是出于自我保护——那或许遗忘才是好事。
就像他想摘去的过往,留存的意义只是为了自己不再重蹈覆辙,他能让那把刀一遍遍在心中刻下以警醒自己,但他不想让茶白受到伤害。
无措、恐惧、失落他想让一切负面情绪远离茶白,只要像这段时间的每一天一样,去游乐园、商场、公园,或者任何一个能让茶白开心的地方。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除了茶白去魅魔公会和上课的时间,他和茶白几乎寸步不离,连向来不会多一句嘴、脑子一根筋的小李助理都旁侧敲击地打听他和茶白的事。
但他每次合眼都会想起那个下午。
屋外的楼道装了监控,他那晚在茶白睡着后起来找出了录像——血族的叛徒用幻术伪装成他的模样,左手敲门,右手始终藏着身后。
从猫眼里看不出那个血族的动作,但监控里看得很清楚。
血族拿着的是一根装满不明试剂的针管。
如果茶白真的打开门,血族就会顶着他的脸,将试剂全部注入一无所知的茶白体内。
或许会是让人失去意识的迷药,又或许是致命的毒。
如果一切真的发生,他近乎不敢想象满心欢喜的茶白在遭到袭击的那刻面上会是什么神色。
指腹擦过脸颊,对方抿着的唇被往上提了提,像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浅笑。
只有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消息提示音在这时将寂静打破,温凌用空闲的手将手机从驼色大衣的口袋中掏了出来。
[周月:没有多少时间了。]
[周月:茶白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周月:他生与死的选择权在你,温凌。]
视线不知道在这三行字上停留了多久,直到茶白发出一声梦呓,他才回过神来。
[再给我一周时间。]
回复发过去的瞬间,手机被人息了屏。
茶白在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面前便覆上了个阴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唇上便落下一吻。
本来在记忆里转得一团乱的脑子更乱了,像被亲懵了般愣在床上。
“醒了?起来吃饭。”温凌看着他满是迷茫的眼睛和被压乱的头发,勾着唇在他额间一弹。
“唔,”茶白这下算是被彻底弹醒了,即便只是微微的痒也装作很疼的样子,两只爪子捂着额头瞪温凌,“坏蛋。”
“嗯,坏蛋给你做好了饭,快起来。”
头上被揉过一遍,他跟着温凌去了餐厅,果不其然看见桌上放着刚出锅的芝士焗饭。
茶白眼睛亮晶晶地坐在桌前,刚拿起叉子便听见温凌随口问:“我看你在梦里一直皱着眉,是梦见什么了?”
将裹满芝士的米饭送入口中的动作一顿,但只是一瞬间,茶白很快反应过来朝温凌笑了笑:“没有,可能只是太困了吧。”
他找回来的记忆依旧不全,只到被带出禁闭室后的一小部分,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也不知道该如何叙述。
这几天来汤圆常常在晚上上楼找他玩,据说汤圆所说,洛岚近日几乎成天待在外边,连家里的游戏机都没再碰过了。
周月在那次之后倒是偶尔还会给他发信息,不过大部分都是些类似“早上好”“晚上好”的内容,没再提过记忆和带他离开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深冬的缘故,最近的天空常常灰蒙蒙的,像是即将要下一场大雨,温凌不知从哪给茶白弄了个浅蓝色的小背包,从那以后茶白每次出门都会带上小背包,还特地塞了两把雨伞进去。
课业进行的倒是很顺利,他现在已经学到了高中的课程,和那几位老师的关系也不错——至少现在老师已经不管他上课悄悄吃零食的事了。
对此,乐佳自然功不可没。
[小乐啊,你这样装疯卖傻真的不会让温总生气把你开了吗]
[嘘,说到这里,你们就没有发现温总最近有哪里不对劲吗?]
[emm经常很晚到公司?]
[衣柜好像也变多了,而且我发现他和小茶总的衣服好像经常撞款式和配色,以前看不出来他们品味这么相似啊]
[那叫情侣装啊!你个木头!]
[除了这些还有啊,我偷偷告诉你们,别传出去啊——我发现温总和小茶总经常两个人待在办公室里还不让别人进去,之前有次出来之后衣服都换了。]
[一次而已,说不定只是衣服脏了呢,独处也可能只是要检查功课之类的吧?我看小茶总经常在公司补课,他今年到底多大了?怎么不去学校上课?]
[你也是木头小茶总成年了的!至于上课的事嘛我悄悄问过,他都没有高考的打算,只是闲着无聊学一学而已。]
“乐佳?”
“嗯?怎么啦?”乐佳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转头便看见茶白眨着眼睛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发的短信应该不会被看见吧?
“对不起,”茶白犹豫着道,“我刚刚不小心看见了一眼你的屏幕,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乐佳:“!”
“咳,只是提几句而已,绝对绝对没有说你和温总的坏话,不信你看。”说着,她将手机屏幕给茶白看。
刚刚的聊天内容都在正常的范围之内,她说起来也不怎么心虚。
只是茶白的反应看上去好像不太对劲。
乐佳心跳慢了一拍,在第六感告诉她要大难临头的时候假装若无其事地瞥过屏幕——刚刚还是一群木头在聊天的群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刷起了温总小茶总99。
消息刷得一条比一条快,很快就把上面正常的内容给刷了过去。
第40章 过往 “生日快乐。”
空气在一瞬间安静, 茶白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烧得他脸上有些热。
“这个”
“哈,咳, 他们比较爱开玩笑, 哈哈,我这就去教训一下他们。”乐佳连忙开始敲键盘抨击同事。
今天茶白要上的是数学课, 乐佳是个实打实的e人,和数学老师混熟了以后就赖在教室里摸鱼,美名其曰帮茶白辅导功课, 每次都会带一书包的零食。
数学老师本来还只是看着他们吃, 发现学生挺聪明同事人也不错后干脆也加入了他们, 虽然不讲课时话还是很少。
“这个薯片,这个口味的更好吃一点。”乐佳把番茄味薯片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好哦, 我尝尝。”茶白拆开薯片, 拿起一片往嘴里塞。
“”数学老师试图歪回正题,“你上次的作业完成得不错, 正确率也很高。”
茶白眨着眼睛点头, 伸手给他也递了包薯片。
数学老师:“”
等填饱肚子,茶白感觉到有些困了。
昨晚他因为记忆的事有些失眠, 在温凌身边拱了半宿火,最后一直到天微微亮才睡着。
他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 头上的呆毛也跟着晃悠,最后跟着主人一起倒在桌上。
温凌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茶白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而他请来的两位老师一位正批改着作业,另一位则拿手机四处找角度拍茶白。
温凌:“”
他抬手在门外轻轻一敲,提醒里面的两人, 随后便见乐佳手机一抖,险些砸在桌上。
茶白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要醒了。
乐佳连忙捞回手机,安静如鸡地梗着脖子和数学老师一起离开房间。
“感谢二位,茶白的课程就到这里吧。”温凌关上门,语气如常,话却听得两位老师一愣。
“可是他才刚学到高中课程,应付考试恐怕有些难。”数学老师推着眼镜道。
乐佳附和着点点头,但很快便被温凌接下来的一句惊地合不上嘴。
“他马上要回自己家了,来这上课不方便,工资我已经让小李助理把剩下的部分转过去了。”
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他还是得让周月把茶白带走。
城市的异族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甚至还波及到了普通人类,范围大到异族管理局的人手不够、无法在第一时间消除人类的记忆。
有遭到波及的人类在网上发布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不仅上了热搜,还炸出了许多个自称目击者的网友,话题从“福瑞”歪到“近日天气异常”,传着传着就成了“动物喝核废水变异,世界末日快来了”。
一看就是在胡扯,偏偏还有无良媒体为着热度四处传播,闹得好一阵鸡飞狗跳。
只有异族能感受到阴沉的天气下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什么东西即将降临到这里。
血族、袭击,诸多事件的背后在最后都能查到魅魔公会头上,而周月也告诉他那天自己为何失态——茶白父母的死并非因为意外。
茶白的父亲在临死前曾用最后的法力传音给她,告诉她自己和妻子正在魅魔领地,如果有机会,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魅魔种族的历史不长,在这片大地上也并无多少痕迹,只有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公会,他们的成员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流窜,不断为另一端的领地提供能量。
据说茶白的母亲是被强行带回魅魔领地的,原因是和茶白父亲建立了长期契约关系。
虽然茶白现在看上去像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温凌始终放心不下。
就连血脉更为纯粹的长辈都无法抵御领地那端的东西,让茶白被带走就无异于送死,最好办法就是如周月所说,让茶白远离魅魔公会,也远离这片即将大乱的城市。
血族和其他异族一样,领地就分布在这世界的角落,并不是个安全的去处,更何况还有与魅魔合作的血族叛徒。
如此一来选择便只剩下一个——跟周月回属于他们的领地。
一周,是他为自己留下的、能够好好与茶白道别的时间。
“哥!走快点!马上要下雨了!”
小巷中,人们都被这个声音吸引,不由得往声源处看了一眼。
瞧上去不过十几岁、穿着黑色背带裤的少年笑着在巷中跑过,奔向前方的青年。
就在众人打算收回视线时,少年的眼睛逐渐变为红色,周边的一切似乎都在变慢,和按下0.5倍速般缓慢运动,红色眸子接连与几双眼睛对视。
嘈杂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在场的数人停下脚步,像傀儡般梗着脖子抬头望天。
“说了让你等等我,方块,”梅花依旧在笑着,十分满意地扫过那些一动不动的路人,“你说茶白这周还会来吗?”
几滴污水溅上方块的风衣,嫌恶在眸中一闪而过,随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你都引他去了图书区,难道还没有答案?”
梅花嗤笑一声:“我可不知道他想起了多少,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从祂的手下逃离——说起来,红心和黑桃最近可是一直没什么动作。”
“祂会处理好的。”
“那就好。”梅花打了个响指,祂赋予给他的部分权柄使他暂且拥有了法力,操纵着木偶般的路人朝巷外走去。
他的眼中闪过嘲讽与怜悯,但更多的还是不屑:“真是一群无知的虫子,天使和旧神废了这么大功夫保护起来就是这群东西?等祂降临,就该让虫子回到虫子的地方去了。”
“我今天过得还不错,你呢?”
红水晶在光线下折射出红色的光,映在白皙的胳膊上格外刺眼。
“我过得也很好。”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稚嫩。
白木的高层被挖出大小不一的窗,茶白坐在其中最大一扇窗后,双手捧着红水晶项链,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
“可以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吗。”
对面沉默许久才答:“外面有很多人,都住在高高的房子里。”
“房子是什么样的?”
“很长的长方形,上面有许多窗户,晚上会有各种颜色的灯。”
他们的的住所是和塔相连的巨大白木,茶白从前只在课本上读到过有关外界的事情,老师说等他们通过测验就能去到外面。
“等我出去了一定会去找你,老师说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出去了。”
“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茶白凑在窗边往下看,许多小魅魔正在浅到接近白色的草坪上嬉笑玩闹。
老师给他们分发的制服是普通的白色宽松长袖,这里没有什么“商店”,制服也是他们唯一的衣服。
魅魔领地的魅魔不多,面积也不是很大,白木下方是片浅绿草坪,有开着浅色小花的灌木点缀在边缘,再往外就是万里高空——领地就像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小岛,只不过下方没有陆地,而是看不见边际的高空。
对方听着茶白的话,红水晶的光微微动了动,茶白感受到水晶传递过来的一丝悲伤。
“所以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待在那棵树里?不会无聊吗?”
“嗯?我还好吧,其实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的那些记忆都忘记了,”茶白撑着下巴,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还是朝着红水晶笑了笑,“而且我有红水晶项链,有你可以告诉我外面的样子。”
“如果可以,你想去看哪里?”
茶白一愣。
这个问题他以前倒是从未想过,在领地的日子里他日复一日地学习,虽然这里的魅魔们不知道为什么不太爱搭理他,但这也省去了不少麻烦,比如可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在窗边吹着风。
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拼命回想在课本上看见的那些地名:“嗯埃菲尔铁塔?故宫?还有什么什么海”
“没事,可以慢慢想。”
“嗯,”茶白点点头,“毕竟我应该还要两三年才能出去,时间还早。”
他能感觉到红水晶那端的人在走路,一步一步,就连在哪里拐弯都一清二楚。
红水晶项链在一开始只能听见对方微弱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声音逐渐清晰,他也渐渐能感受到那边的动作甚至情绪。
“我记得你以前回家都是坐车,今天怎么自己走路?”茶白也站起身回寝室,这个时间段其他魅魔都在楼下,一路上都没碰见一只魅魔。
那边由走变为了跑,没有立刻回答茶白,而是在经过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才有说话声传来:“我突然想出去旅行。”
对面没回答茶白的问题,茶白感到红水晶传来的焦虑,用手轻抚过水晶表面。他不知道红水晶是否能传递他的安慰,但还是下意识地想通过这个动作让对方开心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有这条项链?”
茶白脚步稍顿。
这条项链在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着他,被藏在衣领下,第一次听见对方的声音是在八岁时的下午,所有的小魅魔都成群结队地去室外做游戏,只有他没有任何朋友邀请——或者说他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朋友。
他没有翅膀,没有犄角和魅魔尾巴,存在就像他当时的突然到来那般突兀。
孤零零的小茶白躲在白木后方看着前方的魅魔们,有几个孩子和他对视,但又很快移开目光,看上去并没有邀请他一起的打算。
事实上早在这之前,在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碰了壁。
所有的小魅魔都是一起长大,只有他是在中途被塞进去,魅魔们不知道他的名字的来历,只知道他和他们长得不一样。
“翅膀,他的翅膀为什么是白色的?因为他是个坏孩子吗?”有魅魔当着他的面,拉着老师的袖子问。
“不是,”老师没多解释,“以后他会和你们一起上课。”
周边的魅魔都自发远离了他,偏偏这里没有除了魅魔外的其他生物,没有魅魔和他说话,他就安静地坐在图书室里,偶尔把塞在衣服里的红水晶项链拿出来,细细观察这抹与这个时间格格不入的色彩。
“我也想出去玩,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也不和我聊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着红水晶说话,“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
“今天天气不错——好吧,这里每天的天气其实都一样,书里说外面的世界有太阳和月亮,还会下雨。下雨是天空在哭吗?听上去很有意思,可惜这里从来都不会下雨。”
“今天我学会了把翅膀藏起来,你说这样他们会理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真的长不出尾巴和角呀,可是我不是魅魔吗?为什么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可能是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哭腔的缘故,红水晶真的说话了。
“你就是你,没必要改变什么。”
小茶白瞪大眼睛:“呀,你居然真的学会说话了!是我教会你的吗?要是我再教你一段时间,你能不能长出手和脚陪我玩游戏?”
“红水晶”:“”
它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不是红水晶,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少对着我说话。”
“可是我真的很无聊很无聊,只有你陪着我了。”
“我陪了你很久吗?”
“嗯,1092天。”小茶白掰着手指头认真回答。
“红水晶”似乎有些头疼,沉默良久才道:“那好吧,我可以每天陪你聊一会儿天——不过只能聊几句。”
“好哦,那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吗?”
“不行,我马上要上课了。”
“上课?我们老师刚刚教完我们做手工,你要上什么课呀?”
“红水晶”报了一串茶白听不懂的句子。
“好吧,那等你有空了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在数个小时的沉默后,小茶白开始怀疑那些交谈是自己的幻觉,试探性地问:“红水晶?你忙完了吗?”
“没有,我还有其他课程。”
“你好忙哦,”魅魔领地的课程内容也很多,但老师还是给他们留下了许多休息时间,这还是小茶白第一次知道有地方需要上几个小时的课,“红水晶不会累吗?”
这次“红水晶”倒是没那么不耐烦了,声音被压得很低,轻飘飘地落在茶白耳边:“有点累我不叫红水晶。”
“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人类吗?还是生活在其他地方的小魅魔?”
“我叫温凌,”对面无可奈何地回答,“是血族。”
“血族!好厉害!”这是茶白第一次接触到其他物种,他兴奋地重复了好几遍,又因为怕被老师同学们听见而把声音放得很轻,“我叫茶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虽然温凌说只能聊几句,但只要茶白说话他基本都会回答,一开始他的话还很少,只有茶白不停叭叭叭地讲着今天学习的各种课程,后来两人逐渐熟悉起来,温凌也会和茶白讲许多自己身边的事。
“我认识一只血族,他的父母都不喜欢他,整天给他塞很多的书和课程,就算住在同一个屋子里,每天也只能在晚饭时见到一回。他们从来不都会给他过生日,也不允许他和别的孩子一样出去玩。”
茶白眨着眼睛问:“生日是什么呀?我好像生日。”
温凌一愣,随后语气中带上了安慰:“没关系,以后你和我一起过生日吧。”
“过生日需要什么呢?”
“一句‘生日快乐’就好。”
这是老师和图书室里都没有的知识,茶白很开心地重复着温凌的话:“生日快乐!”
“笨蛋,不是今天,”温凌轻笑一声,而后还是顺着茶白的话回了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