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隐情深醉梦间
萧玄烨已经连续两日未曾踏足太子府, 谢千弦也只能趁着每回夜羽前来取衣物时,才能旁敲侧击地探听消息。
但夜羽的回答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太子近来一直陪着西境的王子阿里木, 只是贪图便捷, 便都留宿在将军府。
他曾在第一日时就提议一同前往陪伴萧玄烨, 但夜羽只回了两个字…
“无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其意也简单明了, 萧玄烨只是不想见自己。
回想自己从齐国归来,萧玄烨甚至会答应自己将“金错刀”只用在二人往来书信上,那仿佛是两人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可那人的态度却在一夜间骤然转变, 那根夹在二人间名为“信任”上的刺已经完全暴露出来,正等着一个机会剔除。
谢千弦心里清楚, 这根刺不是别的,正是他那门引以为傲的绝技。
要拔除这根刺, 便意味着他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那些他曾为之付出无数血汗, 甚至刻入骨髓的东西。
幼时习练这门绝技,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安澈素来严厉, 在稷下学宫的那些日夜,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若要就此舍弃,心中怎能不遗憾?
那些年受过的苦, 挨过的累,无一不是真实的,也正是多年来的坚持才铸就了后来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这些苦难, 既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孤傲的证明,他曾以为,这些是他立于世间的根基,是他与萧玄烨并肩而立的资本,然如今这一切,却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障碍。
遗憾不假,可遗憾之下,也藏着一丝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他竟真的害怕,害怕那个人会永远不再理会自己,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可偏偏,他要亲手拔出的那根刺,确确实实是一部分的自己,也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甚至视为生命的存在,可是,若不舍弃,他又该如何面对萧玄烨那冰冷的目光?如何面对那份逐渐崩塌的信任?
最终,抱着一试的心态,他去了将军府,却在街道的拐角处看见了太子的车驾。
许久未见这车驾,他甚至感到一丝恍惚,随即跟了上去,却发现这车驾最终停在了醉心楼,一同下来的除了萧玄烨,还有那西境的王子。
醉心楼,谢千弦曾去过两次,一次是随萧玄烨,一次是来秘密见芈洵,无非两次的结果,都不大好罢了。
但这处烟花之地的特殊,谢千弦却是知道的,这里面的贵客,皆是名门望族,似乎就是专为贵族服务。
有姑娘,有男倌,也是为了满足这些贵人的小兴趣,才有的这处烟花之地,连白日都热闹的很,可见这处的盈利绝不一般。
那萧玄烨怎会带阿里木来这种地方?
上一次来萧玄烨也没做些其他的事,如今却带着旁人来,他心中奇怪,不知怎的就有些不自在,便悄摸着跟了上去。
前次他还能混进去,可这一次,因着太子在此,太子府卫都将门守了起来,他唯恐被楚离夜羽认出,于是绕到后院小倌们歇息的地方,翻了墙进去。
他一身白衣,气质天成,与男倌截然不同,可唯有那张脸,仿佛天生就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微笑时,总带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他从后面绕进去,其余男倌见了,都怕是新招进的新鲜玩意儿。
谢千弦并不在乎他们眼中的敌意,也自觉清高,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只是听老鸨犯难,好像是有个外邦的客人嫌这的姑娘不够美,给他找男人,也觉得差点意思,正难做时,就看见了在角落寻觅的谢千弦。
一袭白衣,清新脱俗,看衣着布料,不是贵人,难道是自己的小倌?
每日都有新的小倌被卖到醉心楼,难道这个就是新来的?
但看着他这气质,还愁不让那外邦人眼前一亮?
“你过来!”老鸨上前点了点谢千弦,看清他的正脸,笑的嘴都合不拢,“终于是买了个稀奇的人回来,就你了!”
谢千弦听得云里雾里,怕她是弄错了,解释道:“我并非”
“别废话了,留着点脑子想想怎么伺候贵客,今日若是砸了我这招牌,看我回头不收拾你们!”
谢千弦没想到,这四十来岁的女人刁蛮起来还挺有力,一路骂骂咧咧的,扯着他就去了个包间。
但他若真要挣脱,也不是不可,只是途中看见她长长的衣袖滑落,却露出一小截细腻光滑的肌肤…
谢千弦一怔,可看这老鸨的脸,明明已经上了年岁…
那厢房内,阿里木两手边都有着娇嫩的女子伺候着,他却兴致不高。
他琥珀色的眸子只盯着对面自斟自饮的瀛国太子,烛火在那人玄色的锦袍上流淌,宛若寒潭表面浮动的音色,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越是如此,阿里木越是好奇,散漫道:“这闻名阙京的醉心楼好像也不怎么样啊,我怎么看太子你没什么兴致,还是你常来,所以对这些姑娘都腻了?”
萧玄烨不以为然,轻拂衣袖,依旧端正,淡淡回了句:“王子若是不尽兴,还有别的去处。”
“小王可就等着你给我准备的惊喜,殿下准备的如何了?”
萧玄烨放下酒樽,深深看他一眼,道:“三日之后,定让王子满意。”
“好啊。”阿里木轻笑一声,毫不在意。
门轴转动的声音裹着外厢的脂粉气灌入,老鸨推了一人进来,又招呼着上了新酒,“二位殿下久等了!”
萧玄烨一看,那被推进来的人竟是李寒之!
他当下握着酒樽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尤其是那人躲闪着不敢看自己的模样,更是让他恼怒起来,可饶是如此,却也没有发作。
谢千弦也没想到老鸨会将自己带来此处,正欲出声,却在看见萧玄烨骤然紧绷的下颌时,将呼之欲出的字眼生生咽了回去。
阿里木一看,虽是个男人,但模样可真是世无其二,一下也来了兴致,挑逗着说:“想不到你们这醉心楼还藏着这样的美人呢!”
“贵人啊,瞧您说的,您想要什么样的玩物,我们这儿包您满意!”老鸨谄媚极了,可谢千弦却觉得此生没这么丢脸过,那老鸨看他杵着不动,催促道:“还不快过去!”
“就是,到我这里来,我看看,这等美人,抱起来是什么感觉啊?”
谢千弦尴尬极了,不管是那老鸨还是这位西境的王子,话语中的轻浮都让他恶心。
可此时闹到这个程度,若说自己是太子伴读,岂非是丢脸?
太子伴读被这样推进来,岂非是被认为别有用心?
“他确实是与众不同。”萧玄烨的声音骤然响起,可却冰冷到极致。
谢千弦小心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怒意,也知道他不想自己侍读的身份暴露。
可萧玄烨的话却勾起了阿里木的兴致,幽幽道:“我以为太子殿下是不近女色,原来是喜欢男人?
不过这人长得确实好看,难怪你喜欢,既然这样,你还不赶紧去伺候你们太子?”
得了这令,谢千弦总算松了口气,这种时候,有熟悉的人在身边,也总是心安些。
他赶忙往萧玄烨身边走,老鸨看这气氛也差不多了,便退出了房内。
对面的阿里木瞧着这美人对萧玄烨似乎有些依赖,萧玄烨看他的眼神也隐隐带着丝占有,觉得好玩,便催道:“怎么不给你们太子倒酒?”
闻言,谢千弦赶忙倒了杯酒,却听阿里木又不满道:“你是新来的,不懂这儿的规矩?”
谢千弦确实没懂这是什么意思,西境的武士大随即发出哄笑,身旁的歌姬会意,便不紧不慢倒了杯酒,却是自己含在嘴里,喂给了那人……
谢千弦心中不由得一震,怎会是如此?原来倒酒,是这样的倒法?
原来所谓的“倒酒”,竟是要以唇作盏…
可谢千弦毕竟不是男倌,他望着萧玄烨,一时犯难,可萧玄烨似就是在等,他已经怀疑了自己,眼下正是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的时候,但若是用这个法子证明李寒之的真实,他真是难做…
他低垂着眼眸,萧玄烨锦袍上的金线刺的眼底生疼。
阿里木看出点猫腻,有心戏弄,催道:“怎么倒个酒磨磨蹭蹭的,要是不愿意伺候你们太子殿下,过来伺候我吧。”
呸…
眼下进退两难,可若是那阿里木,还不如是萧玄烨…
谢千弦一咬牙,喉结艰难的滑动,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酒樽,指尖触到青铜酒樽的刹那,寒意顺着血脉直刺心口。
一樽酒尽数含下,辛辣的酒液在舌尖炸开,谢千弦抬眸望向萧玄烨,深褐瞳仁里浮动的分明是怀疑,是他最不想从这人眼里看见的东西。
他现下真是方寸大乱,以至于忘了要在萧玄烨面前控制自己的神情,那眸中不加掩饰的慌乱和为难被萧玄烨一览无余,后者甚至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哀求。
下一步,谢千弦实在做不出来,更显慌乱,阿里木的嗤笑在殿中回响,乐声里混着歌姬的银铃响,却都盖不住胸腔里雷鸣般的心跳,这酒在嘴里含了半天,吞咽似乎成了奢侈,吐出更是难以启齿。
慢慢的,他甚至不再敢去看萧玄烨的眼睛,羞愧的低下了头,可此时,萧玄烨却不许他再退,竟毫不犹豫的伸出手,继而一把揽过了他的腰!
还不待谢千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刻,那人温热的唇瓣已经覆上了他的!
清晰的触感在皮下疯狂游走,震惊之余,他恍惚看见萧玄烨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鸦青的影,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人的唇这样冷,正如二人此刻的隔阂。
酒液滑入咽喉,因萧玄烨这一举动太过突然,谢千弦稀里糊涂就将这口酒咽了下去,萧玄烨久久等不到那口酒渡过来,慢慢便松了唇。
离开之时,看到那人一双醉人的桃花眼一片空白,久久愣在原地。
此番模样,倒是全了阿里木捉弄人的心思,坏笑一下,故意问:“太子殿下,这美人的味道如何啊?”
谢千弦只觉羞耻不已,不知是这西境王子的话更冒犯,还是方才萧玄烨的举动更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想着那个吻,羊脂玉雕的耳垂便如火烧般灼痛。
萧玄烨的拇指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唇瓣,却不带任何的笑意,抬头应了句:“酒倒尚可。”
阿里木噗嗤一声笑出来,逗道:“中原不是有句话叫春宵苦短,既然这样,不然我们就在这儿小憩一会儿,我手下的人也初次来到中原,太子殿下,不会扫兴吧?”
萧玄烨仍旧谦逊有礼,“自然。”
他面上泰然自若,可听着这些话的谢千弦却感觉不大妙,尤其是他看见那些原本在身侧伺候的姑娘都笑着离开,他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出他的不自然,阿里木故意说道:“这美人在这不走,难道是想你们太子在此处宠幸你?”
这话里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这些姑娘都要去房中等着伺候客人,可他谢千弦毕竟真的不是男倌,偏偏对于阿里木的刁难,他还没有反驳的资格。
“去房里等我。”
萧玄烨甩给他五个字,便不再看他,可这五个字就像救命稻草,不管是不是被迫,才这种情况下,都只有他的声音才能谢千弦心安。
谢千弦想,饶是阿里木再想刁难人,可进了房,他总不能再管里面的人做了些什么事吧,萧玄烨,也不至于真的对自己什么,这般想着,他赶忙跟上,怕是再待着,这西境的王子又要搞些玩弄人的把戏——
作者有话说:在这种地方喝下的酒,有啥子作用嘞?[坏笑]
顺便说一句,感谢默默投营养液的小天使们,卿记得你们所有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2章 暮锁沉沦烬麒麟
谢千弦被带到一处暖阁, 下人走后,房门紧闭,密闭的空间里, 香炉吞吐的紫烟尤其甜腻, 纱帐被穿堂风撩起, 露出里阁榻上的隐秘之物…
不难想象, 如若是寻常来求欢的恩客, 今夜在这间屋子里又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等着,他开始不安起来,心想, 一会儿萧玄烨来了,他要怎么解释今日出现在醉心楼, 又要怎么解释那个“准”字?
坐在案桌边慢慢想着,谢千弦却慢慢觉得身子有些热, 怕是因为自己心中烦闷, 于是深吸几口气打算冷静一番, 奇怪的是, 毫无作用也就罢了, 偏偏身体越发的滚烫起来。
他感到有团幽火顺着喉管蜿蜒而下, 在脏腑间炸开细密的火星,他无奈扯开些胸襟的衣衫,想给自己倒杯茶水舒缓, 可四肢都开始瘫软,一阵上头的热气过后, 身子愈发的躁动。
只消片刻功夫,汗珠便沿着颈侧滑进松垮的领口,在锁骨凹陷处一片水光潋滟…
欲望开始肆无忌惮的攻城掠池, 烧毁寸寸理智。
若是如此还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那他可真是太傻了,他进这醉心楼,就只喝了那一口酒。
那一壶后来端上去的酒,下在酒里的东西,怕就是给萧玄烨准备的,为的是让他在西境王子面前失态,却阴差阳错的进了自己嘴里。
谢千弦指尖一颤,预感不好,可不想这药效一旦起来,摧枯拉朽似的,摧得全身都火烧似的滚烫,身体里慢慢腾升起一种空虚感,痒着,热着,渴求着一个发泄的机会…
他用尽全力站起,可四肢都因药效瘫软无力,踉跄着扑倒在床边。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谢千弦心中一惊,不想任何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也怕是哪个醉酒的客人进来了,可那个身影掠过重重帘帐走来,是萧玄烨。
不知怎么,他竟默默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的想起,这是给萧玄烨准备的屋子,旁人怎敢进来?
萧玄烨原本神色冰冷,但在看见谢千弦这般模样时还是不由得奇怪:“你怎么了?”
谢千弦不敢去看他,也不愿在他面前留下这样的不堪,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燃烧,他控制着仅有的理智,破碎的尾音卡在喉间,他语气近乎哀求:“别管我…”
这一刻,什么要装作是李寒之的想法都烧没了,中了这药,该做些什么,他心里清楚,但至少要在萧玄烨面前留下些尊严。
被这三个字中的疏远之意怔到,萧玄烨甚至愣神了几秒,爱慕自己的李寒之,可不会这样。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什么,也能想到这是给自己下的局,李寒之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否则,此刻这般丑态的,就是他,明日,所有人都会批判自己这个太子。
最终,他碾过满地零落的胭脂笺,织金锦被在谢千弦手下被揉作乱云,蜷缩的脊背像张绷紧的弓,素白中衣被汗彻底浸透,可萧玄烨靠近的时候,却只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清澈的,却依旧乱人心神……
他继而将人抱起,将他轻轻放在榻上,看他痛苦不堪,身体想求个痛快,但理智在告诉他不可以,如此矛盾下,见他原本玉一般的肌肤泛着微妙的红晕,那细长的脖颈上憋出细汗,更添诱惑。
再看他那一张脸,被欲望扭曲却依旧难掩风华,这张脸,要是换在女人身上,就是祸国殃民,所以即使是男子,也依旧叫别人生出非分之想。
显然,他自己清楚这一点,就靠着这张脸和他的手段勾引着自己。
可眼下这人困于欲海,几乎是神智不清,哪有心思要想着去伪装,反倒一脸委屈,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这该怎么办呢?”萧玄烨的指腹碾过他洇红的眼尾,昏暗的室内,太子腰间玉佩的流苏扫过他战栗的膝弯,指尖却顺着颈脉游走,几乎是巡视,最终在喉结处恶意流连:“给你找人行欢?”
萧玄烨语气温愠,却有些偏执,也是警告:“你想要谁?”
谢千弦已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极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带着些许恳求,“你出去吧…别让我更难堪了…”
渐渐的,没了动静,谢千弦意识已经模糊,觉得没人了,不受控的想去疏解,却不知有人一直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萧玄烨立刻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知他此刻是被下了药,这番举动是出自本能,可他不许。
纵然谢千弦已经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但萧玄烨很清醒。
清醒着的人似乎也愿意荒唐,不仅反扣了谢千弦一手按在榻上,身子也慢慢往下压,身下人呼吸急促,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谢千弦也感受到了那人扑面而来的欲望。
“你不是说,你爱慕我?”萧玄烨注视着他,将那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我若要宠幸你…”
萧玄烨吞了口口水,继续耐心问:“你不该高兴么?”
谢千弦说不出话,只紧咬着唇…
萧玄烨继续往下压:“李寒之,你想要谁?”
谢千弦全身汗水淋漓,桃花眼像蒙着水雾的琉璃珠子,倒映着满室晃动的烛光,被困于萧玄烨与床榻之间,听着身上人满是占有的质问,竟叫他在此种刺激下生出一种心安来,他胡乱揪着萧玄烨的衣领,嘴里断断续续:“你…你…你来…”
被下药的是谢千弦,可疯的却好像是萧玄烨…
这么多年来他为着守住这太子之位,克己复礼,一步步如履薄冰,在瀛君的冷漠下隐忍着,在萧玄璟的对自己的放肆下忍耐着,在别人那透过自己看着萧玄稷的目光下,却要活着…
如此十多年,正常人,怕早是要疯了…
旁人以为储君谦逊有礼,但疯没疯,只有萧玄烨自己清楚…
那些他有的,没有的,拥有过,又失去的…
每一个,他都想牢牢攥在手里,死了,烂了,都是在自己手里枯萎,腐朽,连那仅剩的痕迹都在证明,这是属于他的。
眼前这个人又算什么?
和这些年遇到过的所有阿谀奉承都不一样,在最初的提防里,他时常怀疑,自己在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瞧见的,究竟是不是真心?
若不是,那这人手段实在高明,连自己都要分不清其中真假,可当那些陪伴与爱慕都纷至沓来时,不是他渴望这些是真的,是他要这些是真的。
若是,那便……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双唇几乎就要触上,就在此时,他却停住了。
眼中的侵略丝毫不减,却只是静静等着谢千弦,要他主动缠上来。
谢千弦早失了理智,胡乱间被上者征服的气息勾引着,仰仰头就碰到了柔软的唇瓣,瞬间点燃了暴风雨般激烈的吻,让谢千弦感到心安。
原始的本性就这样失去了理智的禁锢,萧玄烨一手与他十指相扣按在床榻上,另一手止不住的抚摸着身下人的身体,与他深吻不休。
两人的血肉在唇齿间交融,谢千弦尝到铁锈味的清醒,萧玄烨咽下蜜糖般的疯狂。
动情之时,谢千弦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主动缠上萧玄烨的脖颈,贪婪的吸食着身上人给予的气息。
而萧玄烨呢,他想发疯,疯魔般想占有,想得到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欲望同样被勾起,谢千弦胡乱扯着他的衣衫,锦帛的撕裂声刺破缠绵的空气,听的哐当一声脆响,玉佩在撕扯中掉落在地,却震傻了萧玄烨…
他在干什么?
望着那块玉佩,那是那场大火中唯一留下来的物件,是象征太子身份的玉佩,那场大火中,萧玄稷死了,可这东西却留了下来。
仅有的几道裂痕处还沾着经年的焦黑,记忆如潮水倒灌,他仿佛又看见冲天火光中坠落的身影,听见皮肉焦灼的噼啪声。
火影终于又在眼前重现,他傻傻望着身下喘息不止的谢千弦,那一个个留在心里的疙瘩被重新唤起。
自己对他有情欲,他可以唤醒自己隐藏多年的野性,一个来路不明,甚至不知是否可以信任的人…
太危险了,萧玄烨摇摇头,注视着这场未尽的荒唐,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也明白不能再将这人留在身边,于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罐药瓶,含着其中的药水渡给了谢千弦。
谢千弦醒来时,外边天还亮着,反应过来这还是在醉心楼,当即将身子检查一番,似乎并无不妥,才深深松一口气。
不过,萧玄烨是一直没有来过吗?
他有些记不清,只记得自己似乎是中了计,应当是有人进来过的,可要努力去想,细节却如风中残烛,难以琢磨。
推门出去,却是夜羽守在外面。
“你怎么在此?”谢千弦有些尴尬。
夜羽回他:“殿下让我在此等着。”
他心中闪过一丝错觉,问:“现在几时了?”
夜羽怪异的看着他,“已经是第二日了。”
……
等谢千弦回到太子府,竟看见有侍女从萧玄烨房中出来,不知怎的,倒还有些激动,上前一看,三两个侍女已经替他理完了衣冠。
萧玄烨见到他进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又问身旁立着的楚离:“人已经到了?”
“到了。”
萧玄烨理完一切,抬步便要离开,这期间甚至没想搭理旁人一句。
依旧冷漠的态度让谢千弦不由得感到恍惚,但在萧玄烨掠过自己时,他还是出声道:“殿下,小人也想去。”
萧玄烨回头扫他一眼,看见那一双桃花眼是同往日一般对自己的依赖,今日,他更看见了一丝不安,终于,萧玄烨回了他一句:“好啊。”
语气毫无起伏,弄得谢千弦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跟着萧玄烨来到正殿,今日到访的客人,竟是西境的王子!
走进去时,谢千弦不免拘谨,毕竟昨日在那人面前,自己还顶着个男倌的身份,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萧玄烨答应让自己随行。
西境的王子明显还记得谢千弦,待萧玄烨落座后,便轻笑:“这不是昨日醉心楼的美人么,太子殿下给带回来了?看来真是人间尤物,让太子殿下恋恋不舍?”
萧玄烨淡淡扫他一眼,亦忽视了身旁谢千弦的难堪,几乎是命令:“去给王子斟茶。”
谢千弦一愣,却只在萧玄烨的眼角看见了威慑,让他想到了昔日那个在诏狱里想杀了自己的太子,但这事,不需自己去做吧?
可萧玄烨的眼神里确实没有任何疼惜,他一想眼下二人正是有隔阂的时候,便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阿里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捕捉到他脖颈侧边露出一点淡淡的粉红,被衣领盖着,但有些动作时还是会露出来,一看便知是什么。
趁着谢千弦倒茶的功夫,他瞥着上首的萧玄烨,忽然想知道,这位瀛国的太子,究竟是个多狠的角色。
亦或者,江山和美人,他更喜欢哪个。
于是,他坏笑一声,搭上谢千弦按着茶壶的手,感到那人明显抖了一下。
谢千弦是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当即就要抽回手,可还没等他有动作,就听萧玄烨将手中茶杯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撞击声,那是警告。
看着萧玄烨的反应,谢千弦忽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
而趁他发愣的这会儿功夫,阿里木轻轻一拽,就将谢千弦拉去了他怀里,谢千弦实在没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想挣脱,然萧玄烨不为所动…
心口传来撕扯的疼痛,这番场景,饶是夜羽和楚离也不敢看,纷纷背过身去,对于萧玄烨的态度,他二人都感到奇怪。
谢千弦被阿里木紧紧抱在怀里,说是抱,更像是锁,像对待毫无价值的玩物。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拒,可萧玄烨的冷漠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他真要自己在众人面前沦为一个男倌不成?
他是可是麒麟才子谢千弦,他才高八斗,名传九州,他的名头说出去,各国的君主都会争着抢着要,而他甘心做一个微小的李寒之留在萧玄烨身边,辅佐他,侍奉他,哪怕做的再有不对,也不该受此侮辱吧…
阿里木明显感到了谢千弦的抗拒,怀里的人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于是他挑衅的看向萧玄烨,见后者竟还不为所动,他愈发的好奇,萧玄烨,究竟能忍到什么地步?
于是他凑近了谢千弦,在他脖颈间细闻着,谢千弦恶心的不行,当即别过了头,可这刚好露出了那处的吻痕,像是抓到了什么证据似的,阿里木在那处狠狠的咬了口。
谢千弦再也忍受不住,当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既愤怒又羞耻,以至于完全感觉不到被咬的疼痛。
“呦!”阿里木故意抬高音量,“美人性子这么烈,昨夜在太子身下也是如此?”
这话如同刀尖刺在谢千弦心口,他看着上首的萧玄烨,发觉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平静,今日若真是个男倌受此侮辱,萧玄烨想必都不会如此冷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玄烨,眼中尽是失望,而后决然离去。
最后的最后,阿里木说了些什么,萧玄烨没能听得进去,他只是问自己…
既如愿,可心安?——
作者有话说:今日这章,在改的时候就怕会不会有人骂[可怜],站在读者的角度,如何就现在的发展去解读这个人物,肯定和我不一样,小天使们有这个自由,但站在上帝视角,我还是得说,这是烨确定心意的一个过程,咱家攻可是隐性疯批痴汉,跨过这道坎,他才会变得完整,才会全心全意去爱弦,其实他本质有点缺爱,没有遇到弦之前,“太子”是一座活死人墓,他只是没办法解脱的守墓人,但是又身兼痴汉这个属性,所以后面会有多宠弦,嘿嘿[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我只是在正常的解读人物,不带任何属性!!
第33章 成局难解相思劫
这一晚, 萧玄烨留在了太子府,说来可笑,这是他的宫殿, 他在此处这么多年, 唯一让他不敢回来的理由, 竟会是李寒之。
可太子府不是他的家, 太子府, 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家,这座宫殿的主人是太子,太子府是个称谓, 太子也是。
明明已有了答案,他还是随意抓了个侍女问:“李寒之呢?”
白日之事发生在太子府, 众侍女都有所耳闻,她们没想到伺候了十多年的太子会有如此绝情的时刻, 因此对他更有几分忌惮, 声音颤抖着回道:“回殿下, 李先生日里出去了, 就没再回来。”
萧玄烨沉沉叹一口气了, 似乎也失去了支撑着全身的力气, 心累的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下去。
偌大的寝殿回归了宁静,之前也有一次, 李寒之不在,那个时候, 他还愿意去哄几句,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是太子, 为君,李寒之为伴读,是臣,这天下,竟也有君给臣赔礼的事。
他无力的瘫倒下去,不只是这处只有他一人,整个太子府,都只有他一人,只剩他一人…
当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玄烨竟诏了一位侍寝婢女。
可第二日,院里的下人们闲聊时聊到这事,却说打扫的人收掉的那块元帕完好无损,那即是说,太子并没有临幸那侍女。
萧玄烨确实没有,他想,自己竟对李寒之有情欲,怕是在那时的气氛下才有的感觉,他找来侍女,想证明自己对别人也可以。
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只看一眼,看出那女子的奉承,也看出自己的不感兴趣,恍然间,他竟希望,那在榻上等着自己的,该是李寒之。
于是,他便干脆又在书房呆了一夜,待到天亮时,一切才又恢复了寻常。
今日是太傅来访的日子,萧玄烨下了朝便赶了过来,书房中,二人如往常那般对弈,上官明睿许久不见李寒之来,便问:“李寒之不在?”
萧玄烨心不在焉,提及李寒之,更是烦闷,重重落下一子,惊得青瓷茶盏里泛起涟漪,“我将他赶走了。”
上官明睿执子时闻言一顿,太子向来克己复礼,从未失态过,此番便显得有些反常,问:“为何?”
眼前人是自己的太傅,是萧玄烨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可他也知道,有些话无法明说,沉默良久,反问:“老师觉得,此人可信?”
上官明睿终究是看着他长大,也看出他的不寻常,落下一子后,才道:“殿下是在失望,还是害怕?”
闻言,萧玄烨抬起头,好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渐渐地,好像又懂。
他不答,上官明睿也不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想到那夜李寒之那一句“奇货可居”,他便知此人是可信的。
萧玄烨今有顾忌,怕也就是那所谓李建中庶子的身份,这一点,他无法替李寒之隐瞒,也不愿意欺骗萧玄烨,他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却只是问:“自李寒之来到殿下身边这几月,其言行,可有碍于殿下?”
萧玄烨顺着回忆想起这些过往,竟只记得他无论何时都陪在自己身侧,自己批奏折,他便在一旁研墨,有时会说说自己的见解…
是夜里梦魇时会有一只抓住自己的手,是房中细心添置照料的花草,是为自己奔赴齐国,听沈砚辞说,他还遭遇了一次刺杀
他在这个太子府的轨迹皆是围绕着自己,总想待在自己身侧,他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般弱小,依附自己,甚至爱慕自己
他给了李寒之什么?
让他当众被人羞辱的抬不起头来,让他的尊严都被践踏…
可这个人的存在,几乎成为了自己的弱点啊,他能将自己的弱点放在身边吗?
他不懂,所以问:“老师,您信他?”
“我不知殿下说的是什么,”上官明睿摇摇头,略有深意:“但此人留在殿下身边,定是有利而无一害,我们与相邦相争,少不得这样一个人才。”
“可是老师”萧玄烨穷追不舍,企图从上官明睿的回答中找到说服自己的办法,“若有一日,我的弱点暴露出来,我怕”
“殿下不要害怕,也无需害怕。”上官明睿异常坚持:“弱点,可以是软肋,也可以是盔甲。”
说着,上官明睿也渐渐感慨起来,太子如此敏感,焉知不是他这个老师的无能?
师生间的隔阂,太子虽然从来没有明说,可上官明睿懂。
他这一生辅佐过两代太子,第一个年少成名,可惜天妒英才,亦是早夭,另一个,近在眼前,虽是近在眼前,可却只是止步于师徒。
他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名字,载震载夙,时为后稷…
有这一个“稷”字在,那高位上的人是什么意思,再明了不过,连上官明睿也不例外,他将自己的心血倾注在先太子身上,因此看着如今的太子萧玄烨,也不可避免的去怀念旧人。
他对太子,终究有一份愧疚。
见他仍有顾虑,上官明睿叹息般劝着:“李寒之到底是君上亲封的伴读,殿下纵有不满,也得留在身边才是。”
萧玄烨还没有回答,却听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来的人是上官凌轩,原本走路没个正形,不想上官明睿在此,顿时收敛些,尴尬一笑:“爹,您怎么在这儿?”
上官明睿瞥他一眼,没好气道:“看看你,哪像个将军,我若不在此,还不知你平日是如何教坏殿下。”
“我可不敢,”上官凌轩不再扯皮,坐上榻来便道:“殿下安排的事都已经做好了,只是我还是担心,殿下是否高看了那陆长泽?若是”
萧玄烨听出他话语中的迟疑,可这件事,他早已拿捏了主意,两日后,是他与阿里木的约定,除了骑射外,他将武试的最后一场比试也定在了那日。
他要西境人看清楚,瀛国并非没有勇士,并非是有求于人而低于他们,要主导这场联姻的,也绝不会是西境。
见他态度如此肯定,上官凌轩却仍有顾虑,道:“虽然陆长泽天赋极佳,可是空有一身蛮力,他那一招一式,可算不得是正规,若是他输了”
对于这个顾虑,萧玄烨却显得异常冷静,只说了八个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说的不错。”上官明睿看着他,重复了那八个字,像是在提醒萧玄烨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外人的事上,他尚能判决的如此果断,为何在李寒之的事上就是不行?
上官明睿的话刻在了萧玄烨脑子里,他赶走李寒之,似乎是拔除了心中的软肋,可这真的有用吗?
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李寒之临走前那个眼神,他问自己,是否真的太过分了些?
坐在书房的案桌前,几乎是习惯性的说了句:“砚墨吧。”
没有人回应他,沙哑的尾音撞在空荡荡的梁柱间,震得他自己耳膜生疼。
萧玄烨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深深吸了口气,拉开抽屉,就看见了李寒之还在齐国时写给自己的信。
他着魔似的又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情书寄予太子殿下,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而这两封信的最后都是“问殿下安”…
又不由得想起李寒之回来后向自己讨要的第一个赏赐,他要金错刀,只属于自己和他…
当时缘何应下了?
只记得李寒之说出这句话时,有些孩子气,说的人心里暖暖的,从前,也没有人这样要和自己约定什么,他便应下了。
他试着不再去想这些,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凝滞良久,最终鬼使神差的落下几个字…
南陌有君
如玉之温
虽玉之温
匪我思存…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这几个写下的字,金错刀的笔法向来锋芒毕露,可这锋芒里竟裹挟着水痕,这不像是他的字了。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他最终认输般叹了口气,唤来了夜羽,问:“君上赐给李寒之的那处宅子,在何处?”
夜羽和楚离自幼就是萧玄烨的近卫,常有在夜间伴着萧玄烨出门的时刻,可今夜这由头又实在有些奇怪,萧玄烨要去找李寒之,这是服软了?
夜羽倒还好,他对李寒之一直没什么感觉,只要对主子没威胁,旁的他也不在乎。
楚离的心思则要细腻些,可他虽一直怀疑李寒之的身份有猫腻,但看见萧玄烨放任旁人这般羞辱他时,也有些同情,比起对他的同情,他觉得自家殿下今夜这番举动更离谱些。
到了那处宅子,甚至连牌匾都还没上,宅子看上去不小,门前孤零零的挂了盏灯笼,证明此处有人。
萧玄烨从马车上下来,楚离随即叩响了门,半天没反应,他不好让萧玄烨等太久,便尝试着推开了门,发觉根本就没上锁。
“殿下,没上锁。”
萧玄烨看着那被推开的缝隙,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大意,今夜若是个贼人在此,看他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最终,他没有发作,只是叹了口气,交代一句:“你们先回去,明日来接我。”
“殿下?”这厢倒是让一向沉默寡言的夜羽都觉得奇怪了,不过他是本着担心的原则,劝道:“我和楚离,还是留下一人吧。”
萧玄烨向他们摆摆手,随后一人踏入了院中。
留下的夜羽楚离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二人相视一眼,楚离问:“真回去?”
夜羽抬头往宅子旁一棵粗大的树点点头,平静道:“树枝够粗。”
楚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二人发力往那枝头飞去,就在树枝上凑合了一晚。
这宅子是瀛君刚赐下的,李寒之一直住在太子府,若不是这次误会,想必不会来这里,因此这宅子空荡荡的,连家具也不齐全。
可这样的不齐全让他想起些往事,李建中一家被处决的那个晚上,他一人漫步于那空荡荡的李府,也是这般光景。
似乎有些感应,他直奔花园而去,这里倒是还种了些花草,可也没点多少灯火,几乎是借着月色和他手中自己提着的灯才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那廊下的角落中,正有一人靠着柱子坐着,似是睡着了,才没有反应。
萧玄烨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却无端希望那是李寒之,于是他提着灯走近,灯火照着那人的脸,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像初见的那个晚上,他也是一袭白衣,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一个角落,弱小,又惹人心疼。
不知怎的,萧玄烨觉得很不是滋味,却见他手中还握着张纸,他轻轻抽走,借着烛火一看,竟是那封他用金错刀写给沈砚辞的书信…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般模样,那一句爱慕,总该是有几分真心吧,若是装模作样,他也不至于提前知道自己要来。
摇曳的灯火刺醒了谢千弦,两人对视时,弄的萧玄烨也有些不知所措,谢千弦更是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所以他怀疑的伸出手,去触碰那人的脸,触上那真实的温度。
“殿下?”确定了这不是梦,谢千弦先是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后,想起他如何对自己,脾气上来后,抬脚就要走。
“去哪?”萧玄烨及时抓住了他。
谢千弦挣脱几下挣不开,也懒得去想他为何在此,不看他,十分委屈,也是在赌气:“你不是想我走吗?”
萧玄烨知道自己先前做的太过分,但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说:“你是君上亲封的侍读,你…”
谢千弦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拼了命的甩开他,嘴里胡乱喊着:“我明日就去求君上革职,你这般讨厌我,要这样羞辱我,干脆我一走了之,不用再碍你的眼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的么,可萧玄烨清楚,他就是故意的,他只是后悔了…
“寒之…”他无奈唤了一声。
谢千弦霎时怔在原地,寒之…
这声轻唤惊落了他睫上凝着的冰晶,他没有这样唤过自己,“寒之”,这两个字,明明那么普通,普通的甚至配不上自己,怎么从他嘴里唤出来,这么好听…
如果能唤一声“千弦”呢?
他从自己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也从李寒之的角色里挣脱出来,知道不管如何自己都必须要回到萧玄烨身边去,他是天生的帝王,这一点,无论他怎么对自己,都改变不了。
但这一次,萧玄烨这么快就主动来找自己,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想,也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于是他背过身去,看着委屈极了,也是真的委屈,又像面对心爱之人狠不下心,萧玄烨以为他要跑,上前一步自后头将他牢牢抓在怀里。
这举动出乎了谢千弦的意料,他忽然想起来,在醉心楼的那个晚上,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卷着疯狂痴迷的亲吻的回忆最终纷至沓来,那些带着占有的质问犹在耳畔,他清楚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是如何的感到心安,也知道那个时候,萧玄烨是真的想要自己。
“萧玄烨…”谢千弦咬着唇,替李寒之恨他不够狠心,也恨谢千弦管不住他的心。
“我恨死你了,你待我一点也不好。”
这一句话,几乎都是诛心的字,可萧玄烨听着,听出一些孩子气,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他感到心安,也想这份心安去填补他缺失的那部分,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人间。
他轻缓的拍着怀中人的背脊,出声哄着:“那我以后,待你好些。”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这样欺负我…”谢千弦又小声嘟囔一句,却刻意加重了“喜欢”二字。
听他语气中的那丝娇嗔,萧玄烨也动了情,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示弱:“以后不会了。”
萧玄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哄孩子般的语气让谢千弦感到恍惚,此刻,他究竟是李寒之,还是谢千弦?
他分不清,只是这样的怀抱好温暖,好安心。
他自以为坚强,可他终究是一个无国之人,没有国,没有家,他的背后从来都空无一人。
如若太子府不能成为任何一个人的家,那么稷下学宫也是一样的,那里不是家,对谁都不是,那里,是只给才子的一个栖息地。
稷下学宫之所以揽尽天下奇才,是因为那些平庸之辈,都被安澈淘汰了。
谢千弦闭眼贴上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回响,感受着他强烈的气息,竟生出一种归属感。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这场李寒之同谢千弦的赌局里,是李寒之赢了。
但他与萧玄烨的博弈里,却是萧玄烨输了,只是不知当真相大白那日,这双拥着他的手,是会执笔续写盟约,还是执剑刺入他真正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全书亲妈最爱的情诗已登场[星星眼][星星眼]
第34章 雪落无声诉前尘
萧玄烨没有说要回去的意思, 也许是在太子府待得久了,他也习惯替萧玄烨理好一切。
等更衣这些事都做完了,谢千弦便有些尴尬, 宅子虽大, 可能住人的终究只有一间, 他想, 反正在太子府时也习惯了, 便道:“这宅子,君上赐给我后,我也没怎么来过, 比不上太子府,委屈殿下了。”
“无妨。”
谢千弦随即要退下, 见他要走,萧玄烨拉住他, 问:“你要去哪?”
谢千弦有点不明所以:“小人, 去外阁。”
萧玄烨一时没有松手, 但也不想表现的太直白, 于是有些扭捏:“你是这宅子的主人。”
谢千弦更不明白了, 醉心楼的画面又在脑中回闪, 他想到一些萧玄烨的意思,却故意装糊涂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玄烨想说,一张床, 也不是躺不下两个人,不过这句话他没能说得出口, 但从他的扭捏中,谢千弦已经懂了他在想什么。
“我去外阁。”萧玄烨最终没能说出口。
“殿下,”谢千弦主动拉住了他, 语气温和起来,四周的烛火在他眼中摇曳,他似是念又似是唤的说着:“这床够大,殿下若是不嫌弃小人,一起睡吧。”
于是二人这辈子第一次躺在了一张床上,彼此间却都十分有礼,萧玄烨不曾与人同榻而眠,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身旁的李寒之却自躺下后就鲜少翻身,十分安静。
萧玄烨也怕自己的动静会吵醒他,便只是静静躺着,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话也没有说,一直到深夜,他才翻了个身,看向熟睡的李寒之。
这人的脸生的确实好看,第一次在李府遇见时,他便这样以为,所以即使是侧脸,也完美的不像话,双目自然的闭着,睡的那样安详,也叫萧玄烨心安。
看着他的轮廓在自己眼前愈渐模糊,萧玄烨终于沉沉睡了过去,却是一夜好梦,梦中,不再有那片火海,只有他与李寒之。
醒来时,身边却已经没了人,甚至已经冷透了。
萧玄烨从恍然中惊醒,唤了声:“寒之?”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下一刻,谢千弦却提了个食盒进来。
“你去哪了?”萧玄烨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眉头也微微皱起。
谢千弦原本心情大好,被他这一句话弄的不高兴起来,昨夜还说什么要对自己好,男人的话,果然是骗人的。
“小人,只是去给殿下买了些膳食…”谢千弦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声音也弱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也发觉他不高兴了,萧玄烨缓了缓,才道:“更衣吧。”
他看着谢千弦依旧不开心的样子,低垂着头,熟练地为自己系着腰带,却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距离极近,萧玄烨甚至能闻到谢千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不知是不是这暧昧的距离作祟,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醉心楼那个疯狂又热烈的吻,心跳陡然加快,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在谢千弦的额头处轻轻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却带着炽热的温度。
这一下弄的谢千弦方寸大乱,哪里还管什么高不高兴,只傻傻看着他。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又旖旎,二人靠的近,呼吸都急促起来,谢千弦感到萧玄烨的手伸到了自己腰间,托住了腰身往上一提,这一下,二人靠的更近了。
他耳根红了一片,几乎溺死在萧玄烨骤然的贴近里,也想起在醉心楼时的画面,萧玄烨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想吻他。
他慢慢靠近,二人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肌肤上,带着丝丝温热,谢千弦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随着睫毛的轻颤抖动着,感到腰封处传来不断的摩挲,弄的腰都软了…
他于是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应萧玄烨的渴望,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没有任何人被下了药,二人都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却都放任自己在欲望中沉沦。
皂角清苦的气息缠绕上来,混着对方的体温却蒸腾出隐秘的甜,萧玄烨的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痴迷,谢千弦指尖深深陷进他肩头锦缎,却未推开,任由温热的吐息顺着鼻梁游移,亦仰着头,全心全意回应着,与他深吻不休。
这一吻的缠绵超出了萧玄烨的想象,亦超出了谢千弦自己可控的范围,在这漫长的亲吻中,二人都清楚的感受到一点,这不是单纯的情欲,是爱欲。
如同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缠绕绕,再也无法解开……
晨光将两道纠缠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谢千弦虚软地抵着他胸口喘息,在长久的恍然里不出声。
“回家吧。”萧玄烨的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悸动。
随后,萧玄烨带着楚离去上朝,却让夜羽送谢千弦去了醉心楼,毕竟给太子的酒水下药可不是什么轻的罪名。
西境使臣还在阙京中,怕消息传开,因此萧玄烨便让谢千弦拿着自己的令牌去查,见令牌如见太子,那专门做贵人生意的醉心楼自然懂这个道理。
老鸨依旧记得谢千弦,因此看他进来时,还想着是不是太子不满意给退货了,然等这人走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表现的如此从容,一点不像来受罚的。
老鸨正要发作,准备给这人点颜色,却发现他身边还跟了个一身玄衣的侍卫,旁的侍卫她可以不认得,这可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当下便收敛了气焰,硬着头皮上前招呼:“爷,您怎么来了,是太子殿下对这小倌不满意?”
夜羽冷冷瞥了她一眼:“这是君上亲封的太子侍读,什么小倌,仔细你的脑袋。”
那老鸨一听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悻悻看着谢千弦,却见他脸上挂着一抹不明的笑意。
“这位老妈妈,”谢千弦笑的十分乖顺,客气道:“若是还想醉心楼的生意做下去,还请借一步说话。”
老鸨只能强行挤出个笑容,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无人的厢房。
谢千弦让夜羽守在外面,进了屋内,他也不拐弯抹角,亮出太子令牌,厉声道:“按大瀛律法,谋害太子,当斩!”
“哎呦!”老鸨一听这话,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这…小人哪敢给殿下下药,冤枉,冤枉啊!”
杯盏在他手中轻轻抚过杯檐,谢千弦勾唇一笑,“我说你谋杀太子,可说是下药?”
“这…”老鸨一时语塞,正想着说辞,却听那人幽幽道:“带着这张皮,不好受吧?”
老鸨猛的一怔,然再看向谢千弦的眼神中,那装出来的慌乱荡然无存,代替这份慌乱的,是冰冷的杀意。
看着她不加隐藏的暴露自己,谢千弦依旧气定神闲,靠在榻椅上,一手悠闲的杵着侧脸,像是在欣赏面前这人表现出来的狠戾,徐徐道:“你这张皮画的很真,你的演技也很好,可惜那日你抓着我,把我当成是醉心楼的男倌…”
“你的手,脖颈,都是假的,可偏偏,你漏掉了胳膊…
又或许,你的主人没有提醒你,既然顶着张假脸,就不该晃到我的面前来。”
当日也许事发太过突然,不论顶着这张假脸的人是谁,她都在尽力演绎着一个老鸨的角色,她演出了这个角色特有的势力,却在当日那样的时刻忘了一点…
她抓着谢千弦,企图将他拽去阿里木的客房,那衣袖垂落下,暴露出来的是一双皮肤松垮的手和一小截肤若凝脂的胳膊。
一个人的身体,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两种状态,前者似乎臣服于岁月,后者却只是刚入世俗的姑娘才有的肌肤。
这是易容术,谢千弦那时没有去深究,可不代表他忘了,离开萧玄烨的这一天,他一人理了许多事,起初他以为,这样给萧玄烨下药,让他丢脸以至于失去瀛君的信任,最大的受益者会是相邦,然而这老鸨暴露出来的破绽却让他有了个新的怀疑对象。
芈浔!
易容术,稷下学宫的藏书阁里记载过制作假皮的原料,然而这法子的难点却并不是这原料有多稀有,易容术也并不算是什么秘术,一切只难在制作这张假皮的人,他要有多高超的技法才能画出一张以假乱真的人脸。
麒麟八子中,论琴道,自以晏殊为首,论画作,那必是芈浔。
谢千弦去到齐国的那段日子,萧玄烨也派人盯着芈浔和安煜怀,而这二人待得最多的地方,除了他们的府邸,就是这醉心楼。
安陵太子质瀛伊始,因尚存不甘被发配到矿场做了三年的苦力,而后才得了瀛君恩典,算是能过的像个人,而自矿场回来以后,外人看来,安煜怀的心志已经废了。
对于这样一个废人来说,流连于这烟花之地并不奇怪,可现在看来,这处烟花之地,可没有这么简单。
眼见身份暴露,那人也不再演戏,屋内霎时杀气涌现,她冷冷看着谢千弦,像是确定了目标,“你知道的这么多,不怕我杀了你?”
“呵呵…”谢千弦失笑出声,不仅不惧,反而有些兴奋。
他垂下搁着的腿,稍稍坐直,桃花眼中一片骇人的寒意,盯着眼前这人的眼睛,审视中带着几分轻蔑,几乎是邀请的口吻:“笼中雀,也学会张牙舞爪了?”
“可惜啊…”他眉头一皱,佯作为难,“难为你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耐力,你的主人是谁呢,让我猜猜…”
“相邦?”谢千弦依旧表现的十分有礼,却带着轻飘飘的讽刺,“还是,太子…怀?”
“嗖!”一声,那人衣袖中藏着的暗器撕裂了空气,直往谢千弦飞去,谢千弦依旧处事不惊,脸上的乖顺有礼荡然无存,几乎是在那人发作的同一时刻,他一样抄起了茶盏甩向对面那人。
茶盏和暗器在空中相撞,击碎了瓷器,也足以拦下这根尖细的铁针,然而被击碎的茶盏碎片四溅着,混乱中,一片钉在了门上。
这动静吸引了门外的夜羽,门被他一脚踹开,然而房门大开后,却不只有夜羽一人,还有不知何时到来的萧玄烨和楚离。
眼见情况不妙,那人又向萧玄烨的方向甩出了四枚飞针,夜羽和楚离各自拦下一枚,一枚路向走空,最终钉在柱子上,剩下最后一枚,是个绝佳的机会,对于谢千弦来说。
又是在她动手的同一刻,谢千弦飞奔过去,却又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在那枚飞针逼近萧玄烨之时,他还差两步,此时用身子挡是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右手,以血肉截停了那枚飞针,也同样在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深长的血痕。
“寒之!”萧玄烨赶忙将人拖住,可那枚飞针直接穿透了手臂,或许伤到了筋脉处,又或淬了毒,片刻的功夫,谢千弦的右手便淌满了鲜血。
趁着这个时间,那人早已破窗而逃,夜羽闻声追去,萧玄烨则是立刻将人抱起,一路往楼下狂奔,即使如此,也不能打草惊蛇,便往人流稍少的后院离开。
那人是冲着要萧玄烨的命去的,发这一枚暗器力道十足,谢千弦真真切切接下了这道暗器,此刻右手手腕已然麻木,也感到那处在不停的流血。
他不知自己会不会死,只是有一点他能确认,这处伤到了筋脉,从今往后,哪怕伤口愈合,也再难控笔,仿人字迹这一门他苦练多年的绝技,怕是真的要废了。
但这在他意料之中,也确实是奔着这个目的去,所以正盼着要有一场能施苦肉计的意外,否则他再快一点,不至于要用手去挡,可他不确定萧玄烨对自己是否全然打消了顾虑,他宁愿永绝后患。
萧玄烨抱着他从侧楼下去时,他清楚的看见二楼的扶手边,那观望着一切的青衫公子,他扇扇子的动作似有片刻的停顿。
那一瞬,二人遥遥相望,今日流血的是谢千弦,来日就会是他芈浔——
作者有话说:对我来说,这才算初吻[撒花][撒花]
第35章 人心如棋情做局
太子府内, 医者处理完谢千弦的伤口后退下,谢千弦看萧玄烨冷着个脸,两人如此对峙一会儿, 萧玄烨被这股气氛逼得几乎要爆发, 却最终只是愤怒地瞪了谢千弦一眼, 便转身欲走。
“殿下!”谢千弦揪住他的衣服, 可怜巴巴的:“这就要走么…”
萧玄烨回过头, 目光落在谢千弦那被绷带紧紧包裹的右手手腕上,那里还隐约渗出丝丝鲜红,更增添了他心中怒火, “我需要你挡在我前面么?”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因此语气也不重, 谢千弦听着这别样的数落,心里虽欢喜, 面上自然垂着眸, 委委屈屈的:“小人没想那么多, 殿下别生气, 我再不敢了。”
见他这副样子, 萧玄烨也确实说不出什么狠话, 此时,夜羽也回来复命。
“殿下,属下无能, 让她给跑了,不过拿到了这个。”说着, 夜羽呈上了一张人皮,是在二人激战时从那伪装的老鸨脸上扯下的。
萧玄烨仔细看着这张人皮,想不到一个烟花之地竟还有这等玄机, 便对着谢千弦问:“你审出什么来了?”
谢千弦回想着方才在醉心楼与芈浔那匆匆一眼,不管是什么,他已经对萧玄烨下手了,只是误打误撞被自己乱了局。
想到今后的针锋相对,他深深叹了口气,不免惋惜:“她自然不会直接说些什么,但似乎与太子怀脱不了干系。”
萧玄烨思索着,今日这么一闹,哪怕动静不大,醉心楼也已经不安全了,倘若那里真有什么秘密,怕也早已趁着这会儿功夫被转移,而明日,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武试,那才是重中之重。
“夜羽,派太子府卫继续盯着,另外今日的事,让看见的人都闭嘴。”
“是。”
“等等。”谢千弦忽然出声,“小人幼时也听先生提起过,知道如何制作假皮,需骨泥与画皮胶…”
“那刺客做了醉心楼的老鸨这么久,一张假脸必然不够,不若派人查查各国驻瀛商铺,看看是否有人大肆采购这些原料?”
萧玄烨点点头,便命夜羽下去操办,心中正有丝浮云,楚离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谢千弦亲眼看着楚离的眼神似乎往自己瞥了一眼,而后附到萧玄烨耳旁,低语了几句。
他将注意力都放在萧玄烨的神色上,却见那人双眸有片刻犹豫,随之则是涟漪般的杂乱,看的谢千弦也心下一紧,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他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
萧玄烨慢慢回过神来,却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失望,是妥协。
暮色肆意晕染,醉心楼被笼在一片暗沉里。
往常此处正是宾客往来不绝,热闹非凡的时候,可现在,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死寂的凝重。
芈浔独坐于厅中,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扭曲,如他所愿,醉心楼,已经暴露了…
“阿浔。”安煜怀从他身后走来,脚步慌乱,带起一阵风,神色也有些紧张:“萧玄烨查到醉心楼了,楼外都是他的眼线,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太冒险?”
芈浔抬眸,目光平静如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殿下要做的事,远比这更冒险。”
“至于醉心楼…”芈浔的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就怕他查不到。”
醉心楼,只是这棋局上必不可少的弃子,当初谢千弦受押入了阙京诏狱,却不想被晏殊接走后还回来了,这一回来,也因自己那一念之慈,暴露了底牌,要隐去那张底牌,必然要交出一颗弃子。
这颗弃子要够大,够吸引人,才能迷惑自己这位才高八斗的师弟。
显然,醉心楼就是这颗弃子。
他如此说着,安煜怀也信他,可想到瀛国与西境的联姻,忧虑又涌上心头 ,“明日,是最后一场武试,萧玄烨竟也请我去看,还有他与西境王子的比试,若是让他赢了,瀛国与西境结盟,对我们岂非不利?”
芈浔静静听着,沉思后,拿起桌上的笔墨,蘸墨,落笔,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六句话,安煜怀凑近一看,亦被这六句话震惊。
“这?”安煜怀眼中错愕,几乎失声。
可相比他的震惊,写下这六句话的人却无比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中,徐徐道:“瀛君多疑善妒…
瀛国最大的弱点,不是兵,不是将,是瀛君。
瀛国最大的优点,却不是瀛君,是太子。”
……
武试终于迎来最后一天,骊山大营内,搭了一坐大大的擂台,周围设有多个观战席坐,瀛君为首,太子为左,为表诚意,将阿里木的席位设在了瀛君右侧。
阿里木来得早,人都还未到齐,可萧玄烨却是早已到了,他到了也没什么,只是看见他身后站着谢千弦,不禁打趣:“太子殿下是同这位美人和好了?”
这一次,萧玄烨没再放任谢千弦不管,“他原也不是王子想的那个身份,是我瀛国的状元郎,君上亲封给我的侍读,只是前些日子闹了些别扭,让王子见笑了。”
阿里木原也没较真,不想萧玄烨这次一反常态,倒还有些新奇,不过他更好奇的是这次这所谓的武试。
瀛太子特意将这武试和自己同他的比试放在同一天,不就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么?那他倒是要看看,这武试,能比出个什么东西来。
“今日,会有公主到场么?”阿里木漫不经心的问。
“王子见谅,中原的规矩,女子不宜露面。”
“若是不让我看一看,我怎么知道我喜欢谁?”
“会给王子这个机会的。”
慢慢的,各路官员都到齐了,安煜怀带着芈浔入座,后者也自然注意到了谢千弦。
二人都站在彼此的选择身后,隔着不过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却隔了太远。
瀛君也终于到场,众臣起身相迎,“君上万年!”
“都免礼。”瀛君兴致颇高,道:“这是我大瀛第一次举办武试,寡人真想知道,这第一位武状元,是什么样的人才。”
谢千弦远远望着,看见一队人马走近,便有人来报:“回君上,是齐国上将和左徒到访。”
听到“左徒”二字,席坐中的沈砚辞心狠颤了一下,是韩渊?
“嗯。”瀛君点点头,转头对萧玄烨道:“太子,替寡人去迎吧。”
“是。”
于是,谢千弦跟随着萧玄烨起身到营外相迎,见那队伍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铠甲,骑着一匹雄壮的白马,走在队伍最前端,正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裴子尚。
裴子尚远远就瞧见那营外有人在等,他没见过萧玄烨,却认得谢千弦,看见那一袭白衣,心中顿时高兴起来。
“驾!”少年大喊一声,胯下战马高昂着头颅,飞奔起来。
“将军!”身后的人根本喊不住。
谢千弦眼看着裴子尚都要到跟前了,还不见其放缓速度,瞬间纳闷起来,却见他笑得呲着个大牙,一边骑着马冲过来,到自己眼前了,伸出了手。
夜羽和楚离是护主心切,急忙拉开了萧玄烨,谢千弦则是看着裴子尚过来,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就这样,他被裴子尚一把拎到了马上。
“呼!”裴子尚大喝一声,似乎来了兴致,继续往前飞奔着。
“寒之!”在后头的萧玄烨亦不甘示弱,随意上了匹马就追了过去,留下一众稀里糊涂的臣子,那席间,唯有阿里木略有深意的笑着。
发生的一切好像都在一瞬间,只因是熟人,谢千弦几乎是下意识向裴子尚伸出手,反应过来,人早已在裴子尚马上。
他还听得身后这个人发出些孩子般的叫声,有些恼:“子尚,你快放我下来,你这像什么话?”
裴子尚置若罔闻,注意力都被身后穷追不舍的萧玄烨吸了去,反问:“这是哪位,怎么老跟着我?”
谢千弦无奈,只怕继续这样下去,又难和萧玄烨解释,“他是瀛太子,我是他的侍读,你这样带走我,他当然跟着你。”
“那感情好啊,我就是要看看,你是看上这太子哪一点了。”裴子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寒霜与矜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气风发,奔腾不息。
无论他骑得多快,萧玄烨都在身后紧追着,谢千弦眼看裴子尚都不知跑哪去了,自然不能让他这脾气坏了大事,恼道:“你再不停,我可要跳下去了。”
“行行行。”怕他真是要跳,裴子尚连忙勒紧了缰绳,不想谢千弦甚至等不得马停稳,立刻就跑了下去。
在身后紧追的萧玄烨见此也放慢了速度,可脸上的温愠却是怎么也忍不住。
谢千弦心下为难,只能先对裴子尚交代一句:“你赶紧先回去,别误了大事。”
裴子尚本还想和这位瀛太子过两招,试试他的能耐,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本就是瀛国的武试,还怕没这机会?
“行吧。”裴子尚装出一副扫兴的模样,撅着个嘴,慢悠悠的从萧玄烨身边晃过,见他眼神凶恶,裴子尚自觉奇怪,知道的以为自己抢了个伴读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抢了他媳妇呢。
“驾!”裴子尚轻拍马臀,寒霜与矜嘶叫一声,便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
“殿下…”
谢千弦可怜巴巴的看着萧玄烨,后者知他又在甩些小手段,原想让他长个记性,又想起他手腕才受过伤,可气头上,也依旧端着架子:“自己上来。”
谢千弦故意装傻:“小人不会骑马。”
“那便走回去吧。”萧玄烨亦毫不客气。
嘴上这么说着,可萧玄烨一看那人又低着头不说话,看的他只觉火大,看来那一句“待你好些”不该说的,说了竟让他如此蹬鼻子上脸。
“过来。”萧玄烨叹一口气,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谢千弦立刻展颜一笑,乖乖过去,借着他的力上了马。
裴子尚不识路,这一路无脑的在前跑着,竟直接从大营跑来了林子里,可此刻安静下来,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也洒在人的身上,倒让人觉得舒适安稳。
“殿下,这里景色真好。”
萧玄烨在他身后驭着马,也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最后竟像是二人一马漫步在这林间似的,“等你学会了骑马,我带你去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