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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1235 字 18天前

“……荣观真咋养的啊,怎么感觉这孩子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时妙原嘀咕道。

等舒明吃完了糖,他拍拍他的后背说:“行了,走吧。”

舒明浑身一僵。

他小声问:“走去哪?”

“还能去哪?去你该去的地方啊。”时妙原叉起了腰,“你不会准备一直在这儿呆着吧?”

“哦,哦……好的好的。”舒明连连点头。他把鞋子穿好,衣服扯扯理整齐,又拿袖子擦干净了鼻涕,就准备往洞口走。

时妙原一把扯住了他:“你不认识路吗?那是出口!”

“哎?我不就是该出去的嘛?”舒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我得出去找个地方呆着……”

“这大晚上的跑外边去,你是准备熬猫头鹰吗?”时妙原没好气地指着洞里说:“卧室在那边!笨蛋,你今晚跟我睡,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等明天再聊好了!”

舒明傻眼了。

时妙原看他这呆样,再也绷不住脸,哈哈大笑了出来。

“好了!不吓你了,看你这脆弱的样,一点儿也不像能担大任的样子,也不知道荣观真怎么能选你当山神的。”

他揉揉舒明的头发,无奈又好笑地说:“你跟我来吧,身上脏得能养蚂蚁,我先让亭云他们给你打点热水,带你去洗个澡得了。”

不等舒明反应,他就把他抱到了怀里,荣承光也起身道:“那我也走了,我就在外边,有什么事儿嚷一嗓子就行。”

“成。不过你睡哪里?”

“树上。”

“牛逼,看不出你还是会上树的品种。”

“舒明,拜拜哦。”荣承光和蛇尾一起对舒明挥了挥手。

舒明害怕地把脸埋进了时妙原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等荣承光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赶我走吗?”

“我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

“哦,那确实。你是坑死了荣观真,但这跟我其实并没有直接关系,你没有害我,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舒明吸了吸鼻子。

时妙原托着舒明的屁股,带他走向了寻香洞深处。

他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谁对谁错,也搞不明白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这是正常的。你对不起荣观真,你应该向他好好道歉,也确实该受到一点责罚,但我想……”

前方道路略微变窄,时妙原腾出一只手护住舒明的后脑勺,带着他穿了过去。

“但我想,以荣观真的性格,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估计也就最多说你两句而已。你是他养的孩子,他那也就嘴上凶一点,他不会不原谅你的。”

舒明攥紧了他的衣服。

肩上传来一阵濡湿,时妙原摇摇头,继续往卧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小鸡妈妈带孩子就是恩威并施。

承光叔:哟小侄子萌萌,投喂之!

荣承光是真的很喜欢小孩(笑)

接下来就是努力复活老荣,很快了!

第106章 体舒心明 (四)

洗澡的时候, 舒明隔着浴帘,对时妙原讲起了他和荣谈玉之间的事情。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舒明说, 当初在他藏金羽洞里和时妙原分别之后, 就离开香界宫, 跑到了蕴轮谷周边游荡。彼时荣观真似乎无暇对他进行关照,而荣谈玉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告诉舒明,他有办法可以让荣观真脱离心魔, 让他不要那么痛苦,帮舒明摆脱继任山神的阴影。舒明信以为真, 就这样跟着荣谈玉到了克喀明珠山。

“他说,我的血融合了荣观真的神力和金羽的力量,可以治愈心魔。”舒明扒着水桶的边缘轻声说道, “我虽然心里有过怀疑,但看他说得信誓旦旦的,而且还是荣观真的哥哥, 就还是选择了相信他。我……唉。我还是太笨了。”

时妙原一言不发。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其实, 他关心的倒不是舒明的血有什么作用, 而是……荣观真究竟在因何而痛苦?

想到这点,时妙原自嘲般地笑了出来。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还能是为了谁呢。

他抱着为舒明准备的换洗衣物,陷入了长久的恍惚。

说起来,这些小衣服还是他四处翻箱倒柜从荣观真以前的屋子里找出来的。

那间卧室他曾住过,所以找起东西来还算是轻车熟路。衣柜尘封已久,一打开他就看见了很多荣观真用过的旧物。

其中有小孩儿穿的虎头鞋, 有小帽子,以及各式各样的手缝布偶。山神没有童年,荣闻音却十分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儿子, 不论是荣观真还是荣承光,小时候都穿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想来,荣谈玉从前大概也应是如此。

荣谈玉……荣谈玉。

时妙原实在是不明白。

到底有多大的怨念,可以让他对荣闻音、对自己的手足兄弟痛恨到如此地步。

是因爱生恨吗?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法解释了。又或者那不是爱……只是被伪装成不舍的执念而已。

“我洗完了。”

舒明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帘子后走了出来,他穿着荣观真小时候的褂子,脸洗干净以后,眼睛又大又圆,脸蛋还很粉嫩,看得时妙原是心花怒放:“哎呀,这么穿好可爱哦。”

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该树立威严形象,便赶忙咳嗽道:“嗯,可以!那什么,头发擦干净,我带你去卧室。”

舒明小声问:“我今晚睡哪里?”

“当然是和我一起睡荣观真的房间,”时妙原把他抱了起来,“不过还有两个小家伙要来,你别嫌他们烦就行。”

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地等在了卧室里,他们听说有新的朋友,在烧水的时候就兴奋得差点摔进炉子里。荣观真从前将舒明藏得太好,就连这两位常住香界宫的护法,也都是第一次和他打上照面。

“你好呀,小明,你好!”他们兴奋地绕着舒明直打转,“你真好,你长得好像金乌叔叔呀!”

“啥玩意儿?像我?”时妙原正铺着被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你们且再看看呢?他明明和荣观真长得一样啊!”

“啊?是吗?可我觉得不像老爷,小明他完全就跟你是一个模子生出来的!”关居星指着舒明说:“你看!他的眼型特别像你!嘴巴也是!亭云,你说是吧?”

亭云严肃地眯起了眼睛:“对的,虽然乍一看五官很像老爷,但是从气质上来说,还是更像鸡……不是,鸟大人多一点。哎呀,具体我也不好说,这个其实就是我的个人感觉而已!”

时妙原愣了一会儿,扭头对舒明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在骂你?”

舒明吐了吐舌头。

几个小孩子们又玩闹了一阵,就被时妙原一个接一个塞进了被子里。

关居星和关亭云一钻进被窝就嘀嘀咕咕开始咬耳朵,时妙原懒得管他们,他给舒明掖好了被子,就自个儿抱了只白马玩偶发呆。

宝镜就在手边,他拿起来一看,大涣寺里伸手不见五指,山神殿依旧闭门亮灯。

时妙原摇摇头,他刚把宝镜放下,就听见关亭云叹了口气。

“唉……”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他问,“晚饭没给你吃饱吗?”

“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老爷了。”关居星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时妙原的表情。

见他没有异样,他才接着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老爷了哦。”

“上次见他,好像还是刚从慧阳回来那会儿。”关亭云嘀嘀咕咕地说,“后来你们就去雪山了,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呢。”

“他走之前说要给我带牦牛干的回来的,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关居星用被子蒙住脸,“坏老爷,大骗子。”

“行了,你俩别叽叽咕咕的了,他现在要是真给你带牦牛干回来,你到时候又该叫了。”

时妙原把被子扯好,一个个数落道:“睡吧,今天都该累坏了。有天大的事,也等到明天再说。”

关居星和亭云又自个蛄蛹去了。时妙原捣鼓了一会儿宝镜,横竖看不到有价值的画面,干脆也准备吹灯。

就在这时,他发现舒明一直在直挺挺地躺着。被褥柔软如云,他像是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僵尸。

“你这是睡觉的姿势么?”时妙原问。

舒明眨巴眼睛道:“是……的吧?”

“放轻松点儿吧,我都跟你讲了那么多好话了,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把你给吃了么?”时妙原张开手臂,对舒明说道:“过来吧,来给老子抱抱。”

“哎?”

“你不想抱抱吗?”

舒明立马像毛毛虫似地挪了过去。

“凑近点儿。”时妙原催促道,“离这么远,你搁这跟我发射信号呢?”

不等舒明反应,他将他一把搂到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起了他的后背。

“怎么样,荣观真是不是从没这样哄过你睡觉?”他笑着问,“我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完全不会带孩子。你跟着他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时妙原拿来几只毛绒玩偶围在了两人身边。柔软的囚笼将他们团团围住,舒明本来还有些僵硬,不一会儿身体便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时妙原问:“暖和吧?我跟你讲,你现在可是在抱太阳。”

“嗯……”舒明迷迷糊糊地说,“热热的,真的很舒服哎。”

关亭云和关居星巴巴地凑了上来:“我也要抱。”

“你俩咋还没睡?去,去!边儿呆着去。”时妙原挥手驱赶道,“我就俩胳膊,多的抱不了了了!”

“啥呀,金乌不都有三条腿么?你把那条也变出来不就得了。”

“那像什么样子,别闹!”

“你不要偏心嘛——”

“不许吵!”

“求求你了嘛,金乌大人!”关居星眼泪汪汪,“我也想和太阳抱抱!”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们……算了!来吧,操。”

“耶!”

仨小孩两左一右,一起被时妙原圈进了怀里。时妙原仰面朝天搂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这样跟老母鸡有什么区别啊?”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发现菩提果居然也来凑热闹了。

它在床边使劲儿蹦跶,只可惜腿太短了,不论如何努力也上不来,急得满头大汗。

时妙原想想,趁小孩子们不注意多变了只手,让它沿自己的第三条胳膊爬了上来。

舒明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菩提果,惊喜地喊了一声:“你来啦!”

菩提果凑到他跟前,把自己的脑袋拱到了舒明手里。

“你跟它是不是挺熟的呀?”时妙原想起来,这果子好像就是当初引他去见舒明的那颗。只是他左看右看,都瞧不出它有任何特别之处。

“嗯,对,我刚出生就认识它了。”舒明戳着菩提果的脸蛋说:“它叫小红。”

时妙原面露难色:“你管白果子叫小红?这是什么你们老荣家人独有的癖好吗?”

“啊……这个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红色的。”

“怎么的,你是给他涂漆了吗?”

菩提果跳下舒明的手心,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乖乖躺了下来。舒明有些困了,他的眼睛一眨一眨,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具体原因啦。我只是记得,我刚认识它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我的身边,到处都是火红火红的颜色。”

“天是红的,雨是红的,香界宫的房顶是红的,小红它……当然也是红的。”

“唔。”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

香界宫内血流成河。

“呼……呼……”

舒明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没学会行走,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天是黑红色的,地上全都是血。菩提树表面满是脓疮,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树下,他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的背影是红色的,双手是红色的,红在他身边蔓延,他脚下散落着无数鲜红的新果。

“这是第几次了?”他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舒明往后挪了半步,那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红纸。

他“看见”舒明,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惊喜地笑了出声。

“啊,你是小杏子吧?”

他向舒明走来,不顾他的惊恐,把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天上开始下雨,这是一场没有温度的血雨。

舒明开始发抖。

那人紧紧地搂着他。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欣喜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是杏子呢。”

“你长得好像他啊。”

“舒明。”

男人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他的红沾到他身上,留下了许多许多个鲜明的掌印。

“舒明,这个名字好,你就叫舒明吧。”

男人一边安抚他,一边轻声说道:“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听起来会过得很开心。你应该开心一点,我会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的。舒明,我老早……老早就想好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了。”

“舒明,舒明。”

“舒明啊,你……”

荣观真抚摸他的头发,满怀期待地问道:

“好孩子,既然你来了……你总该有办法杀掉我了吧?”

第107章 万愿皆允(一)

舒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不知道亮没亮, 毕竟在洞里分辨不出昼夜。

身边人倒是都还没醒,亭云直挺挺地躺着,关居星有半边身子睡掉到了地上。

小红正窝在居星原本躺的地方打鼾, 至于时妙原——舒明艰难地扭过头去, 发现自己正被他正紧紧地搂在怀里。

时妙原搂得很紧, 身上被接触到的地方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干稻草团儿,好像还给他捂出了点儿汗。

“呼……”

舒明轻轻呼了口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为梦里的画面, 也为梦醒后看到的这张脸。

睡梦中的时妙原神情放松,他的嘴角还噙着笑, 不知道梦到了谁。

鬼使神差地,舒明对他伸出了手。

“时妙原!!!!”

房门被砰地踢开,荣承光像一阵黑旋风似地冲了进来, 舒明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时妙原悠悠转醒,他看见床边披头散发的荣承光, 迷茫地问:“阿真……不对, 承光, 怎么了你这是?大早上这么激动,给孩子吵醒了都……”

荣承光急得直跺脚:“还睡呢,快起床吧!大涣寺那边出事了!”

时妙原一骨碌爬了起起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是荣观真……是山神殿出问题了吗!”

“都不是!我刚刚看手机刷到消息,说有两派人为了抢头香在山门起了冲突,现在正各带着小弟闹着要决斗, 已经有好多人挂彩了!”

“什么?!”

时妙原赶忙摸出宝镜,小护法们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本来还打着哈欠, 一看到镜中的画面,也吓得瞬间就清醒了。

大涣寺内一片混乱。

香灰洒了一地,山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打手们乌泱泱围成了几圈,带头闹事的两人一个光头带疤,面色不善。另一个则跛了脚,歪歪扭扭地挡在香炉前,颇有股拦路虎的架势。

普通人早就跑远了看热闹,香客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二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

刀疤男开了十几间夜店,据传从他手里过过的活物,就算是只兔子也保不住屁股。瘸子早年间蹲过大牢,他手上间接或直接沾过的人命,基本上没有十个也有八条。

就这么两尊大仙,竟然在大涣寺里碰上了面。今天天还没亮,他们开来的车就把湖心岛外部的道路停了个水泄不通,有道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们既然狭路相逢,自然要争个你死我活。

天色亮了许多,太阳懒洋洋地爬到了山头,凑热闹是生物的本能,它当然也不例外。

刀疤男朝香油碟里呸了口唾沫,他指着瘸子质问道:“死独腿,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让不让我过去?”

瘸子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一言不发。

刀疤男的额头暴出了两根青筋:“我警告你,你别站着茅坑不拉屎!今早老子是第一个到的,门口那高香都被老子包圆了,要论诚心你拿什么跟我比?你瞧瞧你带的那都是些啥,破香!破果子!破元宝!就凭这些破玩意儿,你以为神仙会搭理你吗?!”

说话间,他的跟班示威似地举起了高香——这香确实够长,保守估计有半人高,外表还裹了层闪闪发亮的金粉。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小孩,其中一个男孩大喊道:“哇!是金箍棒!”被亲爹狠狠打了一拐子,再也不敢吱声了。

瘸子慢慢悠悠吸了口烟。

他吐出两团烟圈,慢慢悠悠地说道:“神仙搭不搭理我,今天也轮不到你上香。今儿个初一,大好日子,老子昨晚就叫人来排着了,你一进门就想霸着炉子烧,也不看看你那熊样,嘴紫得跟抹了驴屎似的,有时间来求神拜佛不如先给自己打两口棺材,免得到时候病发横死,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

“狗东西,你再讲晦气话试试看呢!”刀疤男被戳中了痛脚,破口大骂,“老子懒得跟你置气,你给我让开!你让不让到底?你再死这堵着,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瘸子呸地吐出滤嘴:“我让你妈。”

“你妈的,我看你是皮痒了!给我上!”

刀疤男一声令下,众打手蜂拥上前,他们把手里的香和元宝一扔,就和另一波人哇哇呀呀地扭打在了一起。

一时间,挥拳的,踹脚的,扯头发咬耳朵的无所不用其极,叫骂声不绝于耳,就连地板砖也被踩翘了好几块。

两拨人实力不相上下,战况也难分彼此,直到有人大喊一声:“有龟孙去偷烧香!!”混混们齐刷刷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手一抖,哗!把一整把刚点燃的香全洒进了炉子里。

刀疤男冲到他跟前,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四五个巴掌:“你大爷的!给你个鳖孙渔翁得利了!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我我我我是来给我儿子求学业的!”

男人的眼镜被打歪了,他哆嗦得活像只被烫了开水的竹节虫,“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求财啊大哥,我也不求长命百岁!咱俩的需求不冲突,不冲突!你就让让我,咱不冲突的啊啊啊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刀疤男被按着后脑勺扣进了香灰里。

眼镜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叫你烧!叫你烧!你烧你妈个大头鬼!老子烧死你这个堵我财运的瘪三!”刀疤男这样还不解气,他叫来跟班说:“多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扔进去!”

混混们齐心协力抬起了眼镜男的四肢,大涣寺的义工急忙赶来,见到此景也不敢上前,只能在外围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快把他放下!报警了没有?最近怎么天天有这种人啊!哎哟!!!”

“啊!!!!”

“喵啊——!”

眼镜男咣当入炉,就在同一时间,现场响起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刀疤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到了一只纯黑色的小猫。

“哪儿来的畜生!”他作势要踢,一个女孩儿扑过来护住了小猫。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她抱着猫战战兢兢地说,“这是我家的猫,对不起啊大哥,我今天是带它来还愿来的!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把包拉链拉好!”

刀疤男直接气笑:“你奶奶的,连他大爷的猫都来蹭香火了,这鸟地方老子是真几把受够了!还还愿?你能还个鸡毛愿啊你就还,连猫都保佑,这个荣观真是山神还是他妈的山姥姥啊?他别本来就是畜生变的吧!”

“哎,大哥,你这话可能还真说对了!”

他的一个跟班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我老早就听人讲过,这山里的神仙啊基本上都是精怪化身,荣老爷法力那么强,出身当然也不一般了!”

“你们天天吹荣老爷牛逼荣老爷牛逼,我问你!他到底有什么可捧着的!”

“大哥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荣老爷他最近可真的太灵了!!”

一谈到这个,跟班就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他掰着手指细数道,“你看啊,这只要是来大涣寺拜他许愿的,求财的连中彩票,求权的升官上任,求健康的直接药到病除!咱公司那个张经理你知道吧?他跟老婆那档子事合不来,前两天来了一趟,昨儿个告诉我啊他金枪不倒了一整夜呢!”

周围人发出质疑:“你扯淡呢啊?荣观真是鸡吗?还tm管这个!”

“鸡怎么了?就天上那太阳,照《山海经》里也说的是鸡啊!”那跟班奸笑道,“金乌!金鸡!还他娘的三足呢!我滴个乖乖,都是大老爷们儿,那第三条腿是啥……各位心里想必都有数吧!”

混混群爆发出哄笑,就连瘸子也没忍住咧了咧嘴巴。这时又有人喊道:“那这么看来,我估计咱荣老爷也得是个厉害的畜生,至少啊,他跟他老婆睡觉肯定不成问题!”

刀疤男冷哼道:“管他是什么种类的畜生,办事不灵全都白搭!还老爷呢,我看他是老鸨还差不多!”

他一扭头,看到女孩和猫,登时气又不打一处来:“还赖着干什么?带你那瘟猫死一边去!”

女孩急忙起身,她还没跑出两步,被瘸子叫住了:“你等一下。”

他晃晃悠悠踱到女孩面前,扬了扬下巴:“你走,猫留下。”

“哎,为什么?”女孩抱紧了小猫,“这是我的猫,我为什么要……”

“我听说黑猫辟邪,正好我最近有用处,你就把它卖我吧。”

瘸子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纸钞扔到了她脸上,“两百块够不够?这土猫,不值钱,实在不行我给你二百五可以吧?微信还是支付宝?来把你码给我扫一下。”

女孩惊恐地后退了两步,道:“我不要!这是我的猫,我谁也不给!”

瘸子使了个眼神,几名混混立刻围住了她。

“救命啊!你们别过来!”她绝望地喊道,“你们走开!你要拿它去做什么?这是我的猫啊!你们别过来!光天化日的你们不会想抢东西吧,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场面再度陷入混乱,不仅是瘸子的手下,就连刀疤男一派也加入了争夺。小猫被吓得炸了毛,它的爪子嵌入主人的胳膊,一用力带出了四五条血痕。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时,人群外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都给我停下!”

无人在意。

铛——!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发声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一手拿着铜锣,另一手攥了只棒槌,锣面还在震颤,他浑身抖如筛糠。

“你……你们这些人,你们简直反了天了!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造次?”他气喘吁吁地说,“这里可是山神道场!”

众人面面相觑。

“这谁啊?”

“你几把谁啊?”瘸子面色不善地问。

“我是这里的主祭,我是山神老爷的祭司,我叫毕惟尚!”毕惟尚咬牙道,“你们几个王八……不对,呼……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

他稍稍平复气息,很快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各位……各位香客!大涣寺乃清静场所,不宜聚众斗殴!人在做,天在看,不管有什么仇怨,都最好不要在此喧闹了。各位还是请回吧!”

“毕惟尚?这又是哪号大仙。”

瘸子思索了一会儿,他很快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给荣观真跳大神的脑残吧!”

“你……!”毕惟尚脸色一变,混混们又哄堂大笑。

“跳大神的也敢来教训人了!老大!咱兄弟几个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把他胳膊卸了!”

“这破嘴叭叭的,给他喂点猪食尝尝鲜吧!”

“跳大神跳跳跳,我看该打断他的腿!”

“都别叫了!他娘的,这一天天的到底有完没完!”刀疤男叉着腰叫骂道,“烧香烧不利索就算了,还要碰上个神棍来教训老子!这破庙真几把晦气,花了老子那么多香火钱,连山神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碰着了不少傻卵,我呸!”

“哎呀大哥,别生气别生气!”跟班满脸堆笑道,“山神庙不好使,东阳江那边还有个水神老爷哦!他是荣老爷亲兄弟,保财运可厉害了!水能生财呀老大,正好咱新店要开了,等下咱出了岛过去拜拜呗?”

“拜拜拜,拜他奶奶个腿!什么山山水水的,我看那个鸟水神也跟荣观真一样,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精!”

有人拿大喇叭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一听到这两个字,在场众人无不脸色一变,就连瘸子也紧张地左顾右盼了起来。

他们都有案底,平日里在自个地盘上是横惯了,真见了警察也都得绕着走。

刀疤男大手一挥道:“先走吧!操,反正头香也被抢了,这破神老子也不想拜了!等回去了我要上大众点评给这鸟寺打一星!什么鬼地方,下次再也不来了!”

混混们作鸟兽散,瘸子本来还想拿猫,见毕惟尚在这守着,又怕警察要来,很快也溜之大吉了。

只眨眼功夫,这儿就只剩下了一群看客,一地狼藉,一个哭成了泪人的女孩儿,一只炸了毛的黑猫,还有一炉混了个活人的香灰。

两名义工拿着喇叭在旁边缩头缩脑地张望了半天,见混混们都跑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小碎步跑到炉旁,把刚才抢头香那男人掏了出来。

毕惟尚反应过来,也赶紧扔掉锣鼓,走上前去扶起了女孩。

“走吧,走,带着你的猫赶紧走。呼……你别害怕!别哭了,他们一时半会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嘴上说着别怕,自己的声音都抖得不行:“来,你是跟家里人一起来的吗?你好像被抓伤了,我先带你去医务室给你消消毒吧。”——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跟我老婆确实生活很和谐哈。

第108章 万愿皆允 (二)

大涣寺的医疗室由旧厢房改造而成, 驻站医生今天恰巧不在,好在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还是有许多最基本的药品。

毕惟尚给女孩上了碘伏, 又从隔壁法物流通处要了两根火腿肠, 他一头处理好了人,另一头安抚好了猫,就这么忙前忙后跑了大半个小时, 才差不多安定下来。

“好了,这样血就止住了,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发炎。”他对女孩柔声说道,“你是被猫抓的,等下出去了要是不放心, 记得再找个医院去打一下破伤风。不好意思啊,最近寺里实在太乱了,什么人都有。我们管理不当, 让你受惊吓了。”

女孩抱着受伤的胳膊, 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关您的事, 还得谢谢您和其他好心人一起救了我。”她吸着鼻子说,“要不是有你们,我家芬达今天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去了……”

一想到刚才和瘸子对峙的画面,她就又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毕惟尚望向小黑猫,它正安安稳稳地趴在猫包里,吃他刚买的鸡肉火腿肠。

“你刚才说它叫什么名字, 芬达吗?”他好奇地问。

“对。”

“是橘子汽水的那个芬达?为啥给黑猫起这种名字。”

“因为我本来想养橘猫,结果正走在去领养的路上呢,半道被它给截胡了。后来我养了它, 干脆就还是接着用这个名字了。”

她笑笑,伸手隔着猫包的纱网戳了戳芬达。小猫喵嗷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

“我家猫肠胃不好,上次我来求荣老爷保佑它身体健康,结果,嘿!它当时就上厕所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念着来还愿,正好趁这次放假带它一起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低下头说:“没想到大涣寺现在居然变成了这样,和我上次来的感觉根本就不一样。”

毕惟尚不语。

女孩隔着纱网逗了一会儿猫,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毕大师,我一直信荣老爷,我也知道您权威,您和荣老爷关系好。所以,我能不能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毕惟尚温和地说,“如果是我能回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点点头:“那好。大师,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大涣寺里真的还有正神吗?”

“你说什么?”

毕惟尚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下一秒,他嗖地站了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胡话!你什么会这么问?”他语无伦次地说,“寺里没有神那哪里才能有呀?大涣寺,大涣寺当然有神!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山神老爷,这里供的都是真神,这儿可是荣老爷的道场啊!”

女孩问:“问题就出在荣老爷身上,你真的觉得他还在这里吗?”

“他不在这还能在哪……”

“上次我来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女孩认真地回忆道,

“那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很温柔,很耐心,不论我说什么,都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在听。”

“那个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好,整个大涣寺给我的感觉都特别特别好。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来我觉得寺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好!我觉得荣老爷不在了,菩萨和佛祖也全都离开了,连那种不三不四的混混都敢来闹事,这里供的到底是魔还是神都未可说吧!”

“你可别乱讲话!!!”

毕惟尚紧张得到处乱瞟,就好像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在看他们似的。

他梗着脖子喊道:“荣老爷当然还在,我每天都和他交流,他千真万确,的的确确,是绝对在这里的啊!”

“如果他在的话,为什么会任由大涣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听说大涣寺这段时间灵验无比,就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能实现,这根本就不是荣老爷从前的作风吧!”

女孩急切道:“我朋友说,他从前有一回来求荣老爷保佑考试得第一,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人告诉他此事得看个人努力,只知道求神拜佛,不修心修性绝无天上掉馅饼的可能。许愿一事无非看个人福报德行,如果一个人无恶不作,神仙却愿意为他实现心愿,那这还算什么神仙啊!”

“你给我闭嘴!”

毕惟尚抓起猫包塞进女孩怀里,像避瘟神似地直把她往外赶:“你别再瞎说了,我这里容不下你了,你休息好了吧?休息好了就赶紧给我走!最近山里闹鬼,你再不走,小心被恶鬼缠上!”

女孩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她一时间慌了神:“等等!您……您等一下,我难道说错什么了吗?您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毕惟尚大吼道:“我家世代侍奉山神,我从出生开始就以荣老爷为信仰,没有他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你在我的庙里诋毁我的神,还不允许我激动一下吗!”

“毕大师!”

“出去!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来了,大涣寺以后不欢迎你!”

女孩抱着猫包匆忙离开了这里。

医务室大门被砰地关上,毕惟尚在原地呼哧呼哧地站了好久,等到再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的鼻血已经流了一地。

“这……唉?”

他赶忙掏出纸巾擦鼻子,结果手一抖,整包纸都掉到了地上,滑到了医疗床底下。

“操!操!这都是什么事啊!”

毕惟尚彻底崩溃,他一拳把医疗床砸得凹了进去,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衬衫。

他绝望地抱住脸,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如是半分多钟后,他调整好呼吸,缓缓跪在了床边。

“没事,多大点事。一点小事而已。”他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大问题,这才哪到哪啊。没关系,没关系……掉了包纸罢了,我把它拿出来就行了。”

他弯下腰,低下头,把手探进了床底。

纸巾掉得有点深,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总还差一段距离。

反复尝试无果之后,毕惟尚爬了起来,他正准备拿扫把去捅,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回过神来时,一只苍白的手拎着包装袋一角,把纸巾轻飘飘地扔到了他头上。

啪嗒,纸巾掉到了地上。

毕惟尚呆若木鸡。

他并没有发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抖,也没有像最开始见到对方时那般叫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凝固了,像一座呆板的石雕一样,傻乎乎地盯着眼前人看。

说“他”是“人”其实有点过了,毕竟除了体型以外,这东西和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它身着白袍,长须覆面,两只硬角弯曲向后,长长的横瞳阴邪且冷,不管笑还是不笑,嘴角都始终戏谑地上扬。

这是一只山羊。长着山羊脸的人。

山羊人对毕惟尚笑了笑。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串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

但毕惟尚听懂了。

它说:

“去山神殿。”

“去……去殿,一趟。”

“请即去殿。”

“主人找。”

“主……主人……主……主,主,主……”

“荣老爷请见。”

“我主请见。”

“请去见主。”

一阵阴风刮过,毕惟尚回过神来,眼前并没有什么会说话的山羊。

他脚下本来是纸巾的地方落了个东西——那是颗通体裹满粘液的蓝色眼珠。

它静静地凝视着毕惟尚,就好像在对他说:

我一直在看着你。

“呼……”

毕惟尚平复好呼吸,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调整好笑容便推门而出。

大涣寺热闹非凡,短暂的冲突过后,这里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寺内香客如织,香火袅袅。随处有人下跪,随处有人吆喝,随处有人喜极而泣,随处有人痛哭流涕。

湖风悠悠,树影婆娑。万事一切如常,这还是他印象中那座历久弥新的古刹。

一切如常……

吗?

毕惟尚缓缓向山神殿走去。

周围人潮涌动,其中多的是他熟悉的面孔。

比如。香炉前长跪不起的男人上周才刚找他做过超度婴灵法事。

树底下聚集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让丈夫回心转意的法咒。

小商品贩子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推销开光圣物,法物流通处里的售货员已经增加到了足足八个。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和他相交甚笃,那是本该在药房值守的医生。

他脱了白大褂,穿上了火红的销售服,左手拿拜太岁符,右手持招桃花手串,脖子上还挂着至少三十条据传有山神老爷亲自开光的五鬼招财铜钱。

收银柜不断打开关上,收款码到账声不绝于耳。他看见毕惟尚走过,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迹,表情变了一瞬,又热火朝天地继续扫码去了。

毕惟尚木木扭头,他继续往山神殿的方向走。

从山门到神道,从护法殿到大悲阁,从本来种着黄姜花的仓房到堆满了信徒捐物的护法庙……他几乎走遍了整座大涣寺,才终于站在了通往山神殿的台阶下。

殿门没开,故而这里并无香客造访。

但毕惟尚知道,这儿反而应该是整座大涣寺里,最热闹、最嘈杂的地方。

倒不如说,在他眼中,大涣寺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整座寺,整片岛,整个空相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游走的山羊。

它们行迹迟缓,如行尸走肉般在寺内晃荡。它们走到谁面前,谁就将梦想成真。不论是为生为死,还是为财为名,只要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将得到山羊的祝福。

“噫!我中啦!我真的中啦!!!”

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哭笑,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正好好显示了一串开奖数字。

“五百万,五百万!五百万啊哈哈哈哈!!!”

他扔掉手机,脱光了衣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冲出山门,冲向木桥,爬上栏杆,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哗!水花四处飞溅。

“哈哈。”毕惟尚干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啊……”

他仰望着山神殿,无声地喃喃道。

“这里确实没有神了。”

“你说得对。”

“神早就离开空相山了。”

“空相山没有山神。”

“荣老爷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荣老爷:正在上线。

接下来将是紧锣密鼓的大涣寺攻防战

老荣会回来的!

第109章 万愿皆允 (三)

“简直无法无天!”荣承光恨恨地踢飞了一块石头。

香界宫内。

众人围坐在杏树下, 宝镜被摆在最中间。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这里几乎没有半点说话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因是那镜中所映出的画面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混混们骂得越脏, 时妙原脸色越差, 舒明几乎咬秃了所有手指甲。关亭云和关居星埋头蹲在地上划树枝, 他们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荣承光,即便他自诩现在心性平稳了许多, 当看到那么多山羊人在大涣寺内游荡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香界宫的围墙上留了个掌印。

“荣谈玉那个王八蛋, 他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他破口大骂道,“寺里都快闹翻天了,他都不知道要出来管一下!狗日的死羊头, 吃白饭的脑残!他抢占山神之位,就是为了任由这些怪东西在自己的道场撒野的吗!”

“他现在还不是山神,但恐怕也已经快了。”舒明的声音颤抖不已, “你们也看见了, 那些羊恐怕就是信徒们所愿皆成的原因。从古至今就没见过有正神会那样应念, 这实在是太邪门了,它们肯定没安好心,再这样下去,别说那些来上香的人要出事,搞得严重了,整座空相山恐怕都要遭天谴啊!”

“我要杀了他们。”

关亭云蹲在地上, 眼神空洞地喃喃道:“居然敢讲老爷坏话,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的牙齿都拔出来塞到指甲缝里,我要把他们的嘴巴缝起来灌上水泥再沉江。我要杀了他们,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那么说老爷……我要杀了他们,我绝对要让他们下半辈子都只能用屁股走路!”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关居星嗖地站了起来,“我就不信凭我们几个没办法冲破结界,就算是硬闯,我们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都先冷静一下吧。”

时妙原一发话,众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了目光。

见自己成为视线焦点,他扯扯嘴角,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别生气了,那些人又没骂你们。你看我,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被造了黄谣,我也没说啥呢。”

一想到金乌的那“第三条腿”,其余人尴尬地咳嗽了起来。

宝镜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动,毕惟尚已经来到了山神殿门口。时妙原神色一凛,他赶忙摆正宝镜,紧张地招呼道:“继续看下去吧,看看荣大哥还能给我们整出什么花样。”

山神殿外同样有羊在徘徊,毕惟尚在门边站了有好一会儿,才终于调整好呼吸,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山神殿的木门便缓缓开了条缝。

黑暗中飘来了一声轻盈的问候:

“来了?”

“是、是的。荣老爷,是我。”毕惟尚不断吞咽着唾沫,“回荣老爷,我……我来了……”

“惟尚啊,你进来吧。”

毕惟尚侧过身子,努力把自己挤进了门缝里。

有了前车之鉴,时妙原不敢拿宝镜看得太明目张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角度,让毕惟尚的肩膀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再透过缝隙去窥探山神殿的内景。

他成功了。

时隔整五十天,他终于再度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而就是这样的画面,让香界宫内所有人都失声尖叫了出来。

“这,这是!!”

他们看见了荣观真。

高坐在神坛上的,荣观真的尸体。

和多日之前比起来,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

现在的荣观真,依旧是刚死去时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双眼已经阖上,颈间、手上和一切可以装饰的地方都被缀满了美玉与黄金。

时间并未完全在他身上停滞,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荣观真被穿上了只有盛典时才会使用法袍,在时妙原的印象中,他上一次这么打扮,还是在第一次以空相山神身份出席的司山海宴上。

除此之外,荣观真身边还堆满了大大小小无数质地上乘的绸缎。在此供他的人似乎铁了心要给他的神世上的一切珍宝,当然,他还送了他另外一样东西。

一柄赤血剑贯穿了荣观真的胸膛。

剑从后背刺进,斜插着没入坛桌,将他死死地固定在了神座上。无数红线牵扯着他的四肢,线上的符咒即便无风也在不断地浮动。很明显,这是一座专为神灵设计的囚笼,只是荣观真的表情平静得就好像睡过去了似的。

他脸上唯一可算是有生机的表情,便唯有临死前遗留下来的那一丁点儿痛苦。

时妙原死死地盯着他皱起的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咚咚,咚咚。

时妙原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毕惟尚在发抖。

他的心同样跳得极快,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宝镜的画面晃得厉害,足可见它的寄生之物心中有多惶恐。

线香经燃不息,紫烟袅袅浮涌。就在这样一幅极邪极暗,极圣极诡的景象中,一条细长的胳膊从荣观真身后探出,冲毕惟尚懒懒地挥了挥手。

“等你好久了。”

荣谈玉站起来,转过身,他挽着宽大的袖袍,光脚踩过桌上已经化蛆的供果,轻飘飘地落到了正中间的拜垫上。

毕惟尚当即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地砖上叩出了“咚”的一声,荣谈玉见状笑笑,盘起腿,如老僧入定般在毕惟尚身前坐了下来。

“惟尚呀,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他春风和煦地问。

毕惟尚正要回答,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你流血了,发生了什么?”荣谈玉关切地问道,“可是哪里磕碰到了,还是被谁伤了身体?怎么这么不小心,看得我好心疼。”

“回,荣老爷,这是我,我的鼻血……”

“鼻血呀,那你最近火气不小。”

荣谈玉拍拍手,一小包冰块凭空砸到毕惟尚后背上,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赶忙反手拿住冰块,就在他仰头的时候,他看见神坛后的帷帐轻轻动了两下。

那儿有人。

看清阴影里站的东西时,毕惟尚吓得差点一头摔倒在地上。

那是贡布达瓦。

沉默,巨大,不声不响的雪山之神,正像一块木头似的挺立在帷帐后方。他的小半张脸隐入了黑暗,暴露在外的部分纹丝不动,就像是风干过了头的动物标本。

金丝绣线的幕帘半耷在他肩上,和他庞大的体型搭配起来,就像小孩子的围巾一样格格不入。

“别管他,他害不了你的。”荣谈玉拍拍毕惟尚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惟尚,你坐过来点,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毕惟尚也没心思去管冰块的事情了。他战战兢兢地俯下了身子,但饶是如此他与荣谈玉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

荣谈玉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于是毕惟尚不得不完全匍匐下身体,整个拜跪在他身前,连脸颊都被地板挤得变了形。

“请……请荣老爷问话。”他含糊不清地说,“小的必,必,必,知无不言。”

“好啊,小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荣谈玉抚上他的耳廓,怜爱且和蔼地问:“我听说,上午有人在山门那儿闹了矛盾是吗?他们搞出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就连大涣寺外也有好些人在议论,我可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毕惟尚没法点头,他只能连声应道:“是有两拨人,他们为抢头香打起来了,不过我把他们劝住了,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我……呃啊!!!”

荣谈玉握住了他的耳朵。

说是握住并不准确,因为,他只是把手轻轻扣在了毕惟尚的耳廓上。

饶是如此,毕惟尚也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激寒。

他的耳朵好像要掉了。

怎么回事?他万分惊恐: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惟尚,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荣谈玉不断揉捏着他的耳根,他轻声道:“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对我讲每句话,都要称我一句‘荣老爷’的呀。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好让我失望。”

毕惟尚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开始冒出奇怪的声音,嗬、嗬的像风声,又像鱼在濒死前吐出的泡泡。

他就这么卡着壳,荣谈玉也就这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山神殿内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毕惟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荣谈玉叹一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五指陷入皮肤,与此同时毕惟尚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越发不似常人。他浑身抖如筛糠,被他抵住的砖块也一道咔哒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陷入脂肪的触感,他甚至一度觉得,它们与他的大脑也仅有咫尺之遥——

哗啦!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荣谈玉猛然回头,正好见到一条搭在荣观真身上的念珠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殿门。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屋内,明快又清亮地说道:

“荣老爷放心,闹事的人我都处理掉了,外面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也都平息干净了。您别怕,有我在,大涣寺一定不会有任何事的……父亲。”

看清来人的面目时,时妙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遥英!

他背着双手,眼带笑意、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山神殿。

第110章 万愿皆允 (四)

遥英甫一现身, 宝镜边众人便集体大跌眼镜,时妙原下意识望向荣承光——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荣承光浑身紧绷,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遥英身上, 从他刚进门开始, 就连半秒钟都没有挪开过。

他们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宝镜所照映的画面不算清晰, 但从中还是依稀可以看出遥英的模样。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清瘦,高领毛衣加牛仔长裤的搭配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而要说他和之前比具体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唯一的, 也是最大的变化是:他的右眼也戴上了眼罩。

黑色的眼罩,和荣承光现在所用的款式十分相似。

“他的眼睛怎么了?”时妙原疑惑地问。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荣承光喃喃道。

时妙原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而荣承光依旧紧盯着镜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

画面中,遥英走到毕惟尚身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还不滚吗?”他说。

毕惟尚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他逃得太过慌张,以至于出门时结结实实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这声音光听着就疼,而他却一步不停, 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

砰!遥英隔空将门关上, 无奈又好笑地问荣谈玉:“你都是从哪找的帮手?临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带上, 好没有礼貌。”

“你随便坐。”荣谈玉冷冷地说。

方才毕惟尚在的时候,他满脸如沐春风、语气又轻又柔,活脱脱一位善解人意的上仙。

现在遥英一来,他就立刻变了副面孔,不仅表情冷得能滴出水来,动作时也没有半点要欢迎遥英的意思。

遥英对此并不介怀, 他扫视一圈,找了块空着的拜垫坐下。接着,他从供桌上挑出一颗还算完好的苹果, 在身上随意一擦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吃到一半才想起荣谈玉还在旁边,于是把咬了半截的苹果递过去:“你吃吗?”

“你觉得呢?”荣谈玉问。

“反问那就是不要。”

遥英似乎很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他三下五除二消灭苹果,把果核拿纸包好放入口袋,又马不停蹄从兜里摸出了几颗话梅糖。

“苹果你不吃,糖总该合你胃口吧?”遥英像逗小孩儿似地在荣谈玉面前晃了晃糖果,“来一口不?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整个人会感觉开朗一些。”

荣谈玉一巴掌把糖打飞了好几米远。

他指着遥英的鼻子说:“差不多可以了!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到这里就够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话梅糖都不吃,真是没品。”遥英嘟囔道。

“我问你,你说闹事的人都被你处理了,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荣谈玉的表情越来越阴沉,遥英拿出颗新糖丢进了嘴里:

“还能怎么处理,你教我的手段不就那么几种吗?话多的让他嚼了自己的舌头,好斗的给他扔进蜂窝里看戏,喜欢趁火打劫的那位我给他放火上烤了一轮。怎么样爸爸,我这样做能不能入您的法眼?为了维系你的神威,我可是付出了很多东西。就蜜汁烧烤那位,他花了我好几袋糖果呢。”他笑眯眯地说。

荣谈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你这么叫我一次试试看呢?别拿你那死人爹来咒我。”

“那荣老爷。”

“先别想着怎么称呼我,遥英,我问你,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我让你去做的吗?”

荣谈玉冷着脸问,“他们怎么在大涣寺撒野我不管,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绕过我来决策。我要你去惩罚他们了吗?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没有对我下达指令,只是我喜欢忧您所忧,想您所想而已。”遥英握住荣谈玉的双手,十分恳切地说:“您贵为上神,这种小事不应该脏了您的手。山神是不能杀人的,脏活累活都合该水里的干,以前那俩兄弟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们了,不也该是如此么?”

荣谈玉抽出手来,一并带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塑料纸悠悠落地,他的表情越发肃穆。

他并不说话,山神殿内的氛围陷入了僵滞。帷幕动了两下,是贡布达瓦,他好像想出来,但是被定住了,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磨蹭。

贡布达瓦头顶的金顶枝开始扭动,时妙原一看就知道,贡布达瓦恐怕还活着,至少,他的自我意识应该还没有彻底消散。

“如果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就好了。”他提议道,“贡布达瓦明显不是自愿的,如果能帮他解除束缚,说不定他能帮我们对付荣谈玉。”

没人回答他的提议,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虚虚搭下来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谈玉不作声了,而遥英还在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糖,就这么连吃了七八颗以后,他再掏口袋,发现已经空了。

“哎哟。”他惋惜地说,“居然这么快就没有了。”

“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冷不丁问道。

“下次得再买点。”遥英自言自语。

“我问你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提高了音量,“我本来以为你办事利索,才会把对付他的任务交给你,但昨天我的羊告诉我,荣承光不仅没死,而且就在我们附近,你不是说你已经做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在到处蹦跶!”

遥英淡淡地说:“他是死了啊。”

“你确定?”

“对啊,他一点修为也没有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荣谈玉怒极挥拳,供桌上的金银珠宝稀里哗啦被他扫落了一地。遥英想去捡掉下来的苹果,被荣谈玉扯住衣领扯了过来。

“徐知酬,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荣谈玉盯着遥英的眼睛,面目狰狞地说:“当初我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给你吃给你喝还教你法术,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根本不可能是荣承光的对手。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居然敢对我有二心是吗?我让你杀他,你现在留个祸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可不像你,你从前没有这么粗心大意。”

遥英哑然失笑:“我在你的心里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还转移话题是吧!”

“冷静点,谈玉,你冷静点,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气个半死了。”遥英举着双手说,“你先把我松开,我们好好聊聊。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要害你?我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真的,你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荣谈玉瞪了遥英一会儿,缓缓松开了他的衣领。

遥英整理好衣服,问:“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荣谈玉瞪大了眼睛:“怎样做?哪里意思?我不明白。”

“看荣承光垂死挣扎就很有意思啊。”遥英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杀他,就是要留他一条贱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连伤春悲秋的力气都没有。他二哥已经死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这时候杀了他反而是便宜他了。”

“活着难道就不便宜他?”

“活着难道会比死了好吗?”遥英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谈玉一眼,“反正,以我个人的体会来看是未必。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荣谈玉不反驳了。

过半晌,他警惕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遥英点头道:“对啊,那不然呢?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荣谈玉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道:“之前呢,我其实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的。”

遥英敛住了笑容,他的视线跟随荣谈玉来回晃荡,像风中的云一般飘摇不定。

“但后来,我想了想,遥英啊,你家人的死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他。”

荣谈玉淡淡地说,“你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他对你也算得上是上心,这么看的话,你对他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吧?所以啊,我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想让荣承光生不如死,而是你不仅不恨他了,也舍不得杀他,就算置自己于死地也要给他留一条活路。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遥英仰头看着荣谈玉,荣谈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相对而视,山神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现在还是白天,乌云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太阳。从东阳江中升起的水汽正在向蕴轮谷聚集,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中的生灵正在等待一场改换时节的甘霖。

风呼呼地吹,山神殿中的帷帐上下翻飞。风吹起了盖在贡布达瓦脸上的帷布,也吹得荣观真身上的玉石叮当作响。

第一滴雨点砸到地面上的时候,遥英轻声笑了出来。

荣谈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异想天开,唉。”

他站起来,懒洋洋地伸长了四肢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喜欢一条趴在你脚下向你求饶的臭虫吗?”

荣谈玉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在宝镜这端,荣承光的表情微微一怔。

遥英走到门口,他把左眼凑到门缝边上,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细雨说道:

“荣承光这家伙,没脑子,没智商,死到临头了都搞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活了几千岁还黑白不分。你说我喜欢他,那你真该看看他趴在地上求饶的那副丑态,没有人会对那种垃圾产生感情,除非你是一个喜欢在潲水桶里翻东西吃的异食癖。”

荣谈玉嗤笑道:“我看你好像就很喜欢吃垃圾。”

遥英真诚地说:“没有的事,我当然只喜欢您。”

咔嚓——!

耳畔传来一声脆响,时妙原循声望去,就见到荣承光硬生生捏碎了围墙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遥英和荣谈玉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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