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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人说薛宝钗行事周全,但根据后文的情节,我想未必……】

薛宝钗终于抬起眼,指尖颤抖了一下。

【她那所谓的周全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被过度压抑后的刻意?譬如那金蝉脱壳之举,又譬如她在听到墙角秘事后的反应,第一时间思虑的亦是自身干系。

这些细节,或许正透露出那冷香丸塑造的完美表象之下,并非全无缝隙。】

黛玉闻言,眉尖若蹙,她素来听下人说宝钗为人处世无懈可击,此刻听见宝钗被仙人点破那完美下的些许裂痕,竟有了该觉着些微的快意。

黛玉心中思忖,宝姐姐那份处处周全,竟像是用那冷香丸一味味苦药炼出来的,将真性情都磨平了棱角。

只是人力有时尽,那胎里来的热毒,又岂是那般容易彻底浇灭的?

王夫人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虽不全懂仙人所言是何深意,但却隐约触动了她的心肠。

她待要细思,又觉宝钗素日在自己跟前最是孝顺知礼,断无那些不堪的心思,一时心下有些烦乱。

邢夫人倒是听得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这回那讥诮之意几乎毫不掩饰。她只觉得这话印证了自己先前对薛家装模作样的看法,心下颇为畅快。

薛姨妈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既是心疼女儿,又是被说破心底隐忧的难堪。

天幕中,周瑞家的被王夫人叫了出去,薛姨妈将那宫花交与周瑞家的,细细地嘱咐了一番。

【说回送宫花。彼时薛姨妈得了十二支时新堆纱宫花,便让周瑞家的顺路送给姐妹们戴。送至黛玉处时,恰好只剩最后两支……】

仙人将旧事重提,语气平淡,并无褒贬。

堂内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黛玉。黛玉面色依旧平静的,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心中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时的自己,是何等心性?一点委屈、一丝薄待,都要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刻在话里。如今想来,她竟觉得有些遥远。

贾母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目光中带着安抚。

王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然对黛玉昔日的“小性儿”仍心存芥蒂。

【历来评点,多指责黛玉此举小性儿、刻薄、不识好歹。然而我们若结合上下文细看,便知此事另有蹊跷。】

仙人话锋一转,引得众人凝神细听。

【周瑞家的送花顺序,依次是迎春、探春、惜春、王熙凤,最后才是黛玉。

请注意,王熙凤是孙媳,是嫂子,按礼数,无论如何也不该越过黛玉去。

更何况,薛姨妈原话是黛玉是与三春并列,且顺序在凤姐之前的。而周瑞家的为何擅自更改顺序?

她是从薛姨妈处出来,先遇见了女儿,得知女婿冷子兴惹了官司,心内焦急,急着去找寻门路,故而抄近路,先送了离她近的三春和凤姐,最后才绕道至贾母后院黛玉处。她为图自己方便,罔顾主家吩咐和基本礼数,乃是渎职。】

这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让堂内许多未曾深思过此节的人露出了恍然之色。

众人看向黛玉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恍然,有同情,也有重新审视。原来那并非无理取闹,而是基于事实的敏锐直觉。

第37章 学堂风流事

【黛玉那时年幼, 敏感自尊,寄人篱下, 她并非计较两支宫花本身,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所代表的轻视与慢待。她那句质问,戳破的并非薛姨妈的好心,而是周瑞家的怠慢与失礼。】

林黛玉听了,也是心头一震,这些年来,虽然下人们不敢当面议论自己,但也知晓那些人们都背地里却风里言风里语传自己小性子。

她有时深夜迟迟没有入睡,每想到此事,都怀疑自己那时候是否有些过于尖锐。

可如今听见仙人将此事点出,可见仙人从那细微处瞧出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辛酸。

黛玉垂首, 忍不住悄悄洒了几滴眼泪。

周瑞家的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朝着贾母和王夫人的方向连连磕头:“老太太、太太明鉴!奴婢当时实在是猪油蒙了心, 因惦记着家里那点糟心事,才抄了近路,绝无怠慢林姑娘之心啊!”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冷哼一声,道:“好个狗胆的奴才!主子吩咐的话也敢阳奉阴违, 打量着我们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她这话明着骂周瑞家的, 暗里却也扫了薛姨妈一眼,心中暗道毕竟是你吩咐的事, 被下人办成这样,你竟也毫无察觉?

那薛姨妈脸色也不好看,但内心更多的是憎恨周瑞家的不好好办事, 却拖自己下水。

王夫人见自己的心腹如此,心中不大高兴,又见那王熙凤态度,内心更是不喜。

然而眼下的王夫人心思只在躺在床上的宝玉身上,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革了她三个月的月例。”

王熙凤听见王夫人主动惩罚周瑞家的,也不再对周瑞家的穷追猛打。

当然众人都看出王夫人的惩罚不痛不痒,毕竟周瑞家的可是王夫人的心腹,革去几个月的月例只需王夫人后头稍稍打赏就可弥补。

贾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只半阖着眼。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不便越过多插手。

她老了,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伤了和气便好。

天幕中,只见周瑞家的离开院子,往凤姐处去了,随后画面一转,出现了秦可卿的脸庞,只听见秦可卿笑道:“宝叔上回想见的兄弟,这会子来了。”

天幕下的王熙凤看着那一幕,立刻就猜到是宝玉和秦可卿之弟秦钟的第一次见面。

只见天幕之上,那秦钟腼腆羞涩,面容清秀,身材俊俏,举止风流,虽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

他与宝玉一见,彼此心中便都留下极深的印象。

王熙凤是个机灵人,见场面因周瑞家的事有些尴尬,忙笑着打趣道:“哎哟,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宝兄弟和这位秦小爷站在一处,倒像一对嫡亲的兄弟,都生得这般标致人物。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一出,成功将众人注意力引回了天幕。

贾母也顺势抬眼细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这孩子是生得齐整,瞧着也文静,难怪宝玉惦记。”

她素来疼爱宝玉,见宝玉有了投缘的玩伴,心下倒也欢喜,暂时将周瑞家的那点不愉快搁在了一边。

然而一些心思缜密之人,如黛玉、宝钗等人,看着天幕上秦钟那过于阴柔的样貌举止,再思及他与宝玉的亲近,心中却隐隐有些异样之感,只是不便宣之于口。

薛宝钗更是垂眸敛目,心中暗忖,宝玉结交的朋友,似乎总是这般与众不同。

天幕下,另一头的梦坡斋内,贾政静静站在窗前,他一直都在观察天幕。

因昨夜他差点将宝玉打死一事,贾政心中原本是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发狠了些。

毕竟他年轻时,也喜好那风花雪月,也喜好赵姨娘那样的娇女子,宝玉与袭人那云雨之事,虽年龄是早了些,但对贾政这种人来说,也算是人之常情。

只是贾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罢了。

眼下贾政瞥见宝玉又与此等风流人物厮混,眉头不由得更紧锁了几分,心中暗恼。

他只觉宝玉专在这些脂粉、俊秀子弟身上下功夫,于正经经济学问上却毫无进益,实在不成体统。

只是此刻有仙人之事在前,又想着宝玉气息奄奄地躺在榻上,他倒不好立时发作。

【提到秦钟,就不得不提他和宝玉在学堂的那些事情……】

趴在榻上的宝玉一直在关注外头的情况,虽他在屋内,但仙人之语却十分清晰地传进来,仿佛就在宝玉的耳边。

当宝玉听到仙人提到学堂之事时,忍不住叫唤了几声。

不知是因为伤口的拉扯,还是心中的担忧,宝玉这时候又开始冷汗淋漓。

那麝月见了,忙上前替宝玉擦拭汗水,此时晴雯正好倒上茶来,见宝玉这模样,欲要嘲笑,但又说不出口,只得把茶放下,让秋纹喂宝玉喝茶。

【宝玉与秦钟,一见如故。一个厌弃世俗礼法,一个生性羞怯风流,二人同入家塾读书,本该是互相砥砺学问,谁知却引出了一场学堂风波。】

天幕画面流转,显现出贾府学堂的景象。只见一群少年子弟,名为读书,实则各有心思。

那香怜、玉爱之流,与薛蟠、金荣等人搅在一处,乌烟瘴气。

【这贾府学堂,早已非清净之地。薛蟠来后,更引得风气败坏。秦钟与香怜偶到后院说话,被金荣撞见,拿住把柄,肆意污言稷语嘲讽起来。宝玉的小厮茗烟闻讯,岂肯让自家爷们受辱,当即大闹学堂……】

画面中,茗烟揪住金荣,厉声责问,学堂内桌椅倾翻,墨砚横飞,乱作一团。宝玉护着秦钟,面色愠怒。

东府的贾敬看到这一幕,额上青筋跳动。他素知家学不堪,却不想已糜烂至此!

贾敬才刚料理了贾珍和宝玉,又见仙人点出学堂之事,越发产生要整顿学堂的念头。

而贾政看到此处,气宝玉卷入其中,非但不能洁身自好,反而纵容小廝逞凶,为了一个秦钟,竟将事情闹得这般难堪。

贾母处,薛宝钗的目光扫过学堂乱象,看到薛蟠的名字被提及,脸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她心中明镜似的,深知自家哥哥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只觉面上无光。

第38章 好男风

【学堂里众人的反应也很微妙, 比如贾菌和贾兰,面对宝玉被为难, 贾菌愤怒还手,而贾兰却不为所动……】

贾母听了,心中对贾兰的好感不由减了几分,暗道这贾兰果然同他母亲一样,都是个冷心的人。

眼下李纨并不在贾母处内,自从天幕提到李纨后,李纨除了晨昏定省,鲜少出面,说是有幼子在膝下,不得不时时刻刻精心教养。

因入了寒冬,李纨受了风寒, 这几日皆未到贾母处,贾母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贾母到底念着贾兰, 并没有过于怠慢李纨。

然而此时此刻, 李纨正在自己的屋内,推开窗,静静地看着天幕,一旁的贾兰一边温习功课,一边听着仙人之语。

当天幕的画面流转成学堂之事时, 贾兰在天幕里头的反应, 李纨都一一看在眼里。

贾兰很敏锐,当他听到仙人将自己和贾菌比较, 琢磨着仙人比较的意味,抬头向李纨道:“母亲,仙人是在说儿子做的不对么?”

李纨抚摸贾兰的头, 道:“兰儿,不管仙人怎么说,母亲觉得你做得很对,你应该要学会明哲保身。”

李纨并没有向贾兰透露未来的结局,她担心若贾兰知道未来的结局,就沉不下来学习。

因此李纨对贾兰的结局一字不提。

贾兰能察觉到自己的母亲似乎隐藏了什么事情,因为他发现最近府里人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比往前的忽视,那些人对他恭敬了不少。

贾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李纨只让贾兰好好读书,别想旁的事情。

【而开起这场闹剧的头正是贾蔷,毕竟秦钟是秦可卿之弟,而贾蔷与贾蓉关系又密切非常,贾蔷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秦钟受欺负……】

宁国府,秦可卿歪坐在炕上,她早已从天幕中知晓宝玉护秦钟之事,这倒是出了她的意料。

在秦可卿的印象中,宝玉同秦钟一样,都是温和性子的,却不曾想到宝玉竟为了她的弟弟闹起来。

想着之前自己对宝玉遭遇的漠视,秦可卿竟产生一丝愧疚感。

自从仙人揭露贾珍和自己偷情之事后,秦可卿就极少出这个屋子。

虽然秦可卿鲜少出面,但仍一直关注着仙人之语,眼下听到仙人提起秦钟,秦可卿内心微微惊讶。

而不远处宁府正里,尤氏听到秦钟一事,又忍不住头疼,她对秦可卿的厌恶只增不减。

【说到贾蔷,书里描写贾蔷生的比贾蓉还风流俊俏,还暗示着贾珍与贾蔷关系不一般,因此贾蔷才搬离了宁国府。】

关系不一般?

尤氏敏锐地捕捉到仙人这一句话,贾敬脸色平静,贾蔷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父母双亡,从小就跟着贾珍过活,在贾敬看来,关系密切些属是正常。

【而这里的不一般很微妙,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会让贾蔷到外头避嫌?】

贾敬内心隐隐涌现出不好之感。

【有一说法是秦可卿与贾蔷之间的关系,贾珍为了避嫌,才将贾蔷移出宁国府。】

【还有一种更加隐晦的说法,其实是贾珍与贾蔷之间的关系超越旁人,在红楼世界中,男性间密切交往并不罕见。】

贾敬听到这话,心头火起,原来那贾珍竟荒唐至此,他本以为贾珍只是贪花好色,却不料连族中子弟也下得去手。

若不是眼下贾珍还在躺在榻上,贾敬定当场给贾珍一个耳光。

原来就在昨日,贾敬见料理宝玉不成,便一心一意地对贾珍行家法,贾珍也差点被打了个半死。

【说到男男关系,就不得不再次提宝玉和秦钟之间的关系,在秦钟与小尼姑智能儿幽会时,被宝玉撞破。】

仙人此话一出,秦可卿眼前一黑,她的弟弟是那样羞涩的人,怎么会去和幽会,而且还是个小尼姑?

贾母处,原本还平静的惜春面上有些窘迫,在众姊妹中,她与小尼姑智能儿关系最好,每每智能儿来贾府,惜春总会寻她一同玩耍。

可如今听见智能儿竟与那男子做出那种事情来,惜春内心对智能儿十分失望,原来佛门真并没有如她所想那样的清净。

薛宝钗听到仙人说出的男男关系,不由抬了抬眼,当仙人讲到宝玉和秦钟之间的关系时,她就想到了这一层。

林黛玉只是望着天幕出神,自太虚幻境一事,她便知晓在“色”字当前,宝玉骨子里和贾珍、贾赦等人并无一二差别,因此听到仙人说宝玉与那秦钟关系密切非常,也并不意外。

【宝玉调侃秦钟:“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后文未直接描写“算账”内容,但脂砚斋批语提示此处有隐笔,暗示宝玉与秦钟可能存在亲密互动。】

宝玉在榻上听得此言,不觉耳根发热,心中又是羞臊又是不安。

他素来厌恶那些污浊念头,自认与秦钟是清清白白的知己之情,此刻被仙人这般直白点破,倒像是玷污了这份情谊。

麝月在一旁察言观色,忙柔声劝道:“二爷别往心里去,仙人之语,有时难免穿凿。”

贾母院处,贾母初闻仙人说的男男关系时,眉头便是一皱,待听到后文“亲密互动”等语,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她虽溺爱宝玉,却也知这等事若传扬出去,于宝玉名声有碍,更是府上的丑闻。

于是贾母重重将茶盏顿在几上,哼了一声:“这些混账话也是能浑说的?宝玉才多大,懂得什么?定是那起子小人嚼舌根,带坏了我的宝玉!”

话虽如此说,她心中却难免留下一丝芥蒂,对那素未谋面的秦钟,也凭空生出了几分不喜。

【有一说法认为,宝玉与秦钟的关系是少年情谊与情欲萌芽的交织,映射《红楼梦》“情不情”的主题。二人互动体现明清小说中对男风的隐晦描写传统。

也有观点指出,宝玉对秦钟的亲近,与其对黛玉的灵性之爱、对袭人的□□之爱形成对比,展现情的多层次性。】

众人听见仙人说宝玉和秦钟之间好男风,一时感觉略微尴尬,但和之前的太虚幻境与袭人云雨情相比,这种不明不白的男风倒是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毕竟招聚变童和养优伶在当下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一期就到此结束……】

天幕消失,众人也无心留在贾母处,各自都散了。

王夫人揉了揉有些头疼的太阳穴,她终于等到天幕消失,现在的她是时候干正事了。

袭人之事带来的风波并没有完全结束,对王夫人来说,惩罚袭人挨板子和撵她出去仅仅是不够的,她得要把宝玉身边的狐狸精全部都撵了出去。

于是王夫人叫来王熙凤,打算在去看宝玉时,一并都将那些狐狸精都清理了去。

第39章 算计深深情疏疏

且说王熙凤自见袭人被撵出去后, 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她东西,又不时地来请安奉承, 自己倒生疑惑,不知何意。

王熙凤自贾母处回来,又见人来孝敬她东西,因四下并无旁人,唯有平儿,于是便笑问平儿道:“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与我这么贴近?”

平儿回答道:“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她们的女儿都必是宝二爷房里的丫头,如今袭人去了,宝二爷身边的大丫头自然缺了个位置,她们可就是瞧上那每月一吊钱。”

凤姐儿听了,笑道:“是了, 是了,倒是你提醒了, 我看这些人也太知足, 钱也赚够了,还想着这个。”

王熙凤想着这些人花的钱花到她跟前来,既然这是他们自寻的,那么自己安心收下便是。

因此她也不急于去汇报王夫人,只是悄悄将这些东西收着, 想着过几日再去向王夫人商议此事。

就在这时, 彩霞来了,说是太太有事情要找凤姐儿。

王熙凤一面忙将手边的东西示意平儿收好, 一面整理衣裳,跟着彩霞往王夫人处去。

凤姐儿路上心里暗忖道:“太太此时唤我,多半为宝玉房中人事。”

到了王夫人房里, 只见王夫人面色阴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见凤姐来了便道:“不曾想袭人那蹄子竟是狐媚子秉性,平日看着稳重,背地里却敢勾引宝玉。如今既撵了她,宝玉房里其他丫头也该细细筛一遍,那些年纪大些、眉眼灵巧的,一概打发出去才好!”

凤姐忙上前扶着王夫人坐下,柔声道:“太太虑得极是。只是眼下宝玉挨打未愈,身上还带着伤。若此时急着换人,生手不知轻重,碰着伤处反倒不妥。袭人这一走,他本就闷闷的,若连平日端茶送水的熟脸都换了,只怕更要郁结于心。”

见王夫人捻佛珠的手略缓,凤姐又凑近半步,低声道:“倒不如暂缓半月,待宝玉能下地走动了,咱们悄悄把那些不安分的记下名儿。届时不拘是配小子、调出去,岂不更稳妥?”

王熙凤说着递上一盏温茶,继续道:“横竖有麝月和秋纹这些老成人看着,断不会再生事端。”

王夫人接过茶盏,沉吟道:“你说得也在理,只是宝玉身边断不能留祸根。”

凤姐笑道:“这是自然。我明日就让人在宝玉院外加派婆子值守,一应饮食起居都经晴雯和麝月亲手料理。那些小丫头们暂且不动,却也不许她们近身伺候。”

王夫人这才颔首,忽又想起什么:“袭人空出的缺……”

凤姐立即接话:“这倒不急。宝玉如今用不着许多人伺候,且让晴雯暂领袭人的差事,和袭人一样,她原在老太太屋里调理过的,针线活计又出挑,正合照顾宝玉。”

王夫人听见晴雯,心中有些不快,但细细想来,宝玉房中一时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

麝月和秋纹都是从袭人手中调理出来的,如今袭人出了那档子事,王夫人自然连带着麝月等人都厌恶了去。

至于晴雯,一是老太太的人,二是仙人曾夸赞过晴雯光明磊落,因此王夫人内心纵然是不喜,还是同意王熙凤的话语。

然而,王熙凤虽面上如此说,心里却想着那几家孝敬的银钱,总得再收两轮才好安排。

从王夫人处退出来,凤姐站在穿堂下仰头看天,只见几片乌云正漫过日头。

平儿悄声问:“奶奶真要替那几家说话?”

凤姐用帕子掸了掸栏杆:“急什么?水不到渠不成。且让她们再孝敬几日——你明日透个话,就说宝玉屋里如今是晴雯代管着月钱。”

平儿低声应下了。

……

却说黛玉自贾母处回来,才刚坐下,紫鹃便端了茶来。

她见黛玉面色淡淡的,便轻声劝道:“姑娘方才在老太太那儿,可听见说宝二爷身上不好?既回来了,何不去瞧瞧?到底是一处长大的情分。”

黛玉并不接茶,只将身子转向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积雪出神。

半晌才黛玉淡漠道:“他身上不好,自有太医诊治,太太奶奶们操心,我去了又能如何?”

紫鹃走近些,柔声道:“姑娘怎说这话?往日宝二爷稍有不适,姑娘比谁都急,怎么如今倒疏远了?”

黛玉唇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眼里却透出凉意,道:“正是往日光景看得太真,如今才更须远着些。你只当他待谁都是真心,却不知那所谓真心不过是见一个贴一个。袭人这件事,你还没看明白么?”

紫鹃一怔:“袭人是自己行事不端……”

黛玉摇头,道:“若没有宝玉的默许,袭人她不敢。我原以为他是懂我的,如今才知,他待我好,不过是公子哥儿闲来的兴致罢了。”

紫鹃见她神色惆怅,不敢再劝。

却见黛玉从案上取过一本旧诗稿,轻轻摩挲着封皮,那是宝玉前年送的。

她指尖在书名上停留片刻,忽然将诗稿合上,推到一旁,道:“你且退下吧。”

见紫鹃离去,黛玉才刚放下诗稿,眼前竟久违地浮现出光屏。

黛玉不由屏气凝神,生怕打扰到仙人,但这次仙人并没有要联系黛玉的意思。

黛玉看着浮动的光屏,光屏上的画面流转,呈现出黛玉全然陌生的景象。

只见宽阔平整的街道上,形色匆匆的人们身着各式奇装异服,手中皆持一方会发光的小匣子,时而低头凝视,时而以指轻点。

街道两旁耸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在日光下泛着金属与琉璃的光泽。更有些四轮的铁盒子在路上飞速穿梭,却不见马匹牵引。

画面又变,出现了一座学堂,里面坐着的竟是男女同堂听课。先生提出问题,女学生坦然起身应答,言辞流利,思路清晰,赢得满堂掌声。

黛玉看到这里,不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自幼聪慧,读书识字不输男子,却因是女儿身,常感才华无处施展。

如今看到这光屏中的景象,才知道原来仙境男女可以同堂学习读书。

光屏渐渐隐去,最终消失不见。黛玉仍怔怔地望着空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

贾宝玉已经躺在榻上一整日,脸上和臀部皆是肿痛难忍。

贾母和王夫人来看过后,再三嘱咐他好生静养。

探春、惜春、迎春三人也跟着贾母来慰问了一番。

宝玉见她们都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只盼着黛玉能来瞧他一眼。他让晴雯去黛玉处探问,晴雯回来却说林姑娘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宝玉听了,心中一阵失落。他想起往日自己稍有不适,黛玉必是第一个赶来的,如今却连面都不露。

又想到袭人被撵那日,黛玉冷眼旁观的神情,心里更是揪得慌。

“她必是恼了我了。”宝玉暗自思忖,“因着袭人的事,她觉得我轻薄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外面小丫头来报:“宝姑娘来了。”

宝玉忙挣扎着要起身,宝钗已掀帘进来,见状急步上前按住他:“快别动,仔细碰着伤处。”

宝钗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命莺儿将带来的一个小瓷盒递过来。

“这是我家铺子里配的伤药,止痛消肿最是有效。”宝钗温声道,“我知府上不缺这个,只是这药里添了一味海外来的香料,用了身上清爽些,不至于闷着。”

宝玉谢过,让麝月收了。

宝钗细细问了伤势,又嘱咐了许多调养的话,言语间体贴周到,却不过分亲昵。

大约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宝钗便起身告辞:“你且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宝玉目送她离去,心中感激,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在回梨香院的路上,莺儿笑嘻嘻道:“姑娘心里还是关心宝二爷的。”

宝钗道:“到底是亲戚一场……”但她又想到自己和宝玉的金玉良缘是一场悲剧,宝钗又觉得无趣,自己亲自来瞧宝玉,也不过是看在母亲和王夫人的面子上罢了。

烟雾渐浓,笼罩着院中的梅树,枝影模糊,宝钗又想起仙人在太虚幻境提起的判词。

那时她不信命,总觉人定胜天。可这些日子冷眼旁观,见黛玉疏远宝玉,宝玉又为袭人之事郁郁寡欢,倒让她越发看清这府中的种种纠缠,不过是一场空。

……

翌日,因下了一整夜的雪,整个贾府上下银装素裹,贾母怕姑娘们受风寒,便免了众人的晨昏定省。

免晨昏定省这消息传到黛玉耳中时,她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

紫鹃接了话,转身对黛玉笑道:“老太太真是心疼姑娘。”

黛玉手中针线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她昨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尽是光屏中那些女子与男子同堂读书的景象,此刻听闻不必出门,反倒松了口气。

紫鹃见黛玉眼下有些青影,知她昨夜未曾安睡,便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又沏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天幕如期而至。

【今日我们来讲一讲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这一回,也是非常经典的片段。】

第40章 假正经、有心人

暖阁中, 黛玉抱着手炉,凝望着天幕。

听到仙人之语,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手炉的套子。

黛玉自然记得这事,那时宝玉急着去探宝钗,她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后来更有了金玉良缘之说……

若是往日,她少不得要心酸难过,自怜身世,觉得宝玉待宝钗终究不同。

但此刻,她脑海中却交错着昨夜光屏中那女子在学堂侃侃而谈的景象,那般开阔和自由。

相较之下,与姐妹间因一个男子而生的细微酸意与猜测试探,忽然间显得如此无谓且狭促。

黛玉轻轻吁出一口气,胸中那点郁结似乎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冲淡了。

黛玉心中自嘲, 她低声对紫鹃道:“可见都是命中注定,早有端倪的事, 何必再提。”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尖刻与凄楚, 反倒多了一丝看透后的寥落。

这时王熙凤刚回至房中,正和平儿算计今日那几家又孝敬的物事,忽闻天际仙音响起,二人俱是一怔。

凤姐儿反应极快,立刻走到窗边, 侧耳细听。听到仙人提起薛宝钗小恙梨香院那一事, 她眼波一转,嘴角便噙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我当是什么新鲜事, 原来是这出。”她回头对平儿低语,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平儿会意,只抿嘴一笑, 并不接话。

眼下宝玉正趴在炕上,臀上伤痛阵阵,心里又惦着黛玉不来,正是百无聊赖、烦闷不堪之际,仙人之音骤然响起。

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听到内容,精神不由一振。

宝玉立时便想起那回去探病的情形,宝钗坐在炕上做针线,莺儿说那金锁的来历……

但旋即,他又想到黛玉,若她此刻也听见了,不知又会作何想?定是要恼他当初去得殷勤。

这般一想,那点因回忆宝钗而起的温存之意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黛玉反应的担忧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窘迫,连身上的伤似乎也更痛了几分。

宝玉烦躁地扭过头,对麝月道:“罢了罢了,都是旧事,有什么好听的!”

梨香院内,宝钗正与母亲薛姨妈说着闲话,莺儿在一旁剪裁冬衣。

天幕初现,薛姨妈面露惊疑,宝钗却已放下手中书卷,神色平静地望向窗外,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到提及自己“小恙”,宝钗眼睛低垂,面上并无半分羞赧或气恼,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

她心知那回宝玉来探,确有比通灵一节,虽非她本意张扬,但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瓜李之嫌。

仙人此刻提起此事,意欲何为?

她心中飞快思忖,却不愿在母亲面前显露分毫,只淡淡开口道:“陈年旧事,劳动仙人挂齿,倒显得我们轻狂了。”

宝钗语气平和,却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警惕轻轻掩过。

三春院子内。

探春正在房中临帖,闻声搁笔,走到窗边细听。

她心思敏捷,立刻联想到府中近日风波,暗叹这仙人之语,又不知会照出多少人心鬼蜮。

探春对此事并无太多个人情绪,更多是作为旁观者思忖其间的关联与影响。

惜春在自己的小佛堂里,正对着一卷未画完的图画出神。天幕之音传来,她只抬了抬眼,神情淡漠,仿佛听的是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素来觉得这些情爱纠葛皆是虚妄,听了半句,便又低头调弄颜料,心中只想:“任他宝姐姐、林姐姐,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

迎春则坐在炕上,拿着一副棋谱自己跟自己对弈,闻声只是愣了愣,随即又低下头,专注于棋盘。

她性子懦弱,不愿多思多想,只觉得姊妹间的事,听一听也就罢了,与自己并不相干,很快便抛在脑后。

李纨正在炕上教导贾兰读书,天幕响起,她先是顿了顿,示意贾兰安静。

听清内容后,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往事的回忆,也有些许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李纨很快收敛心神,轻轻摸了摸贾兰的头,温声道:“兰儿,专心。这些都是长辈旧事,与我们无关。”便不再多言。

【在贾宝玉去梨香院前,他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绕道后门去,这里就很符合宝玉的性格

宝玉平日里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他走大路怕遇上别的事情,或者可巧遇见贾政,这对宝玉来说是多么扫兴的事情。】

贾母听到这里,忍不叹道:“宝玉可怜见的,就这么怕他老子么?”但贾母旋即想起眼下宝玉就是差点被贾政打个半死,内心摇头。

梦坡斋内,贾政听到仙人点破宝玉的小心思,不屑地哼一声,他作为父亲,教训儿子可不就是寻常事?

【而在去梨香院的路程上,作者偏偏安排了宝玉在路上遇见了清客相公。】

天幕中,画面浮现出詹光和单聘仁上前,一人携着手,一人搂着宝玉的腰,媚态尽显。

众人见这一幕,都觉得好笑。

【这一处可不是闲笔,这里展现出贾政清客相公的献媚嘴脸,詹光谐音沾光,单聘仁谐音善骗人,表现出贾府那些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众生相,也是通过这些清客们讽刺贾政假正经……】

且说那梦坡斋内,贾政听得仙人竟直言他假正经,脸上顿时青红交加,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素来自诩端方正直,最重名声,如今被当众戳破养着这些清客,只觉颜面扫地,羞愤难当。

贾政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茶水四溅,却也无处发作,只得闷哼一声,胸中堵了一口浊气,半晌喘不匀。

他感觉脸上有些燥热,但比起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贾政更多的是侥幸。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几乎遣散了那些清客相公。

天幕中,宝玉已经来到梨香院,见了薛姨妈。

【薛姨妈这里有一句话有些微妙,她让宝玉先进里间瞧瞧宝钗,说自己收拾收拾就进去,可根据后文内容,薛姨妈并没有进去,那么她的用意是什么?】

贾母院中,贾母正与鸳鸯说着话,闻得天音,她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心中了然。

听到薛姨妈那“收拾收拾就进去”的话,贾母嘴角往下微微一撇,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轻轻拍了拍榻沿,对鸳鸯叹道:“姨太太也是个有心的。”

话虽平淡,其中意味却深长。鸳鸯何等伶俐,只低头应了一声,并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