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虽有大势,却非一成不变。知其弊,或可图补救。然而贾府上下,沉溺于富贵幻梦者众,清醒自知者寡。纵有警兆频现,可能幡然醒悟者,又有几人?】
这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黛玉心中一片冰凉,她自是那清醒自知者,可她一个客居的外姓小姐,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
宝玉却仍是懵懂,只觉这富贵幻梦四字刺心,他素来厌烦经济仕途,只愿长伴姐妹们在园中无忧无虑,难道这竟也是错的么?
天幕最后之言,幽幽回荡:
【今日之言,望尔等细思。秦可卿所托之梦,非为虚言。退步抽身,宜早不宜迟。奈何,局中之人,往往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那笼罩在荣庆堂上空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
然而,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无人说话,只闻得几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经此一事,贾母对秦可卿的嫌隙减少了几分,至少秦可卿是心系贾府的,而且见识远超过王熙凤。
贾母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尽是疲惫之色。
她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儿孙仆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今日仙人所言,一字一句,都给我牢牢刻在心上!从今往后,各房用度,需得仔细斟酌,一切依制而行,万不可再行奢靡僭越之事!凤哥儿……”
王熙凤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听训。
“你管家,心里更要有杆秤!哪些是该花的,哪些是能省的,哪些是碰也碰不得的,给我拎清楚了!若再有不妥……”贾母话语一顿,未尽之意让王熙凤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训诫完毕,贾母挥挥手,让众人都散了。
众人默默行礼,依次退出。
一行人默默出了贾母的院落,因雪天路滑,众姊妹各自上了丫鬟婆子们提来的灯笼照着的翠幄青绸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轻响,却压不住车厢内弥漫的沉闷与思绪万千。
最终还是宝玉先憋不住,他皱着眉,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低声嘟囔道:“不过是为着窗户透亮好看些,用了那霞影纱,怎就扯上什么逾越、什么本分了?”
宝玉顿了顿,见无人接话,又道:“老祖宗平日最是疼我们,如今竟也要在这些事上拘束起来,往后这也不能,那也不行,还有什么趣儿?”
同车的黛玉正倚着车窗,望着窗外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的园景,闻言收回目光,看向宝玉。
黛玉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向宝玉道:“你这话差了。趣儿固然要紧,但规矩体统、身家性命难道就不要紧了?那仙人说得明白,上用内造之物,岂是臣子家可随意拿来糊窗的?”
黛玉见识深远,明白糊窗子只是小事,又提点宝玉,道:“今日是糊窗,明日又是什么?这等授人以柄的事,自然是能免则免。老太太此举,是深谋远虑,为家族计长远,我瞧着是再对也没有的。”
探春与黛玉同车,此刻也接口道:“林姐姐说的是。若不知省俭、收敛,一味只讲排场,那虚架子早晚有撑不住的一天。今日仙人点醒,正是该惕厉自省的时候,岂能反倒觉得拘束了?”
她言语爽利,目光清明,心中已自有一番盘算,只觉管家理事,再不能如凤姐姐往日那般只图面上光鲜了。
另一辆车里,宝钗与迎春、惜春在一处。
听得前面车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宝钗微微颔首,缓声道:“林丫头与三丫头见识的是。圣人云,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失于僭越,宁可失于俭朴。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借这些外物彰显富贵,安分随时,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道。”
迎春则一如既往地懦弱,只低声道:“老太太、太太既吩咐了,我们照着做便是,总是为了大家好。”她并无甚主见,但觉听从尊长总不会错。
惜春只是沉默不语。
宝玉见姊妹们大多赞同,连宝姐姐也这般说,心下虽仍不自在,却也不好再反驳。
他只闷闷地叹了口气,道:“你们说的固然有理,我只觉这般束手束脚,失了天真自在。罢了罢了,总之以后连窗户纸也得讲究起来,这富贵二字,真真是枷锁了。”
黛玉听他仍执着于天真自在,心中微涩,暗想:“他终究是不明白,这大厦将倾,又何来真正的自在?”
但黛玉却也不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外沉沉的夜色。
几辆小车在渐深的夜色中,载着各自的心事,驶向不同的院落。
黛玉回到屋内,才打发紫鹃出去,眼前便再次浮现出光屏来。
她心里一阵激动,只见光屏上再次浮现出高楼大厦。
黛玉正暗自惊疑,视线已被拉近,落入一处极为开阔的场地。
但见许多身着统一、样式简洁却利落衣衫的年轻男女,或步履匆匆,或三两成群,谈笑风生。
他们人人怀中抱着或背着厚厚的书册,神色间多是明朗与专注。
或许是神使鬼差的缘故,黛玉伸出手指触碰光屏,学习之前答题的模样,试图通过在光屏上写字向仙人传递消息,以此解决之前心中的疑惑。
第47章 林家人来了
黛玉内心有些许纠结, 她也深知天机不可泄露,自己如此贸然去询问仙人, 恐招来祸患。
可她见这光屏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自己不借此解机缘岂不是可惜?
因此在深思熟虑后,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
“仙人垂怜,赐下机缘。小女子黛玉心中确有疑惑,不知请教,是否唐突?”
黛玉发现在写完这句话后,这些文字内容就缓缓消失不见。
这让黛玉内心有些忐忑。
她很快又再次把注意力放在光屏的画面上,黛玉正凝神间,眼前光屏景象又变。
这一次, 她看见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
只见殿内明亮如昼,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光洁如玉的石台。
每张台前都站着三五学子, 身着素白长衫, 正专注地摆弄着各式琉璃器皿。
那些器皿形状奇特,有细颈圆腹的烧瓶,有蜿蜒曲折的玻璃管,还有精巧的铜质支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黛玉惊奇的是, 一位年轻学子正将一滴红色液体滴入透明瓶中, 瓶中清水竟瞬间化作漫天云霞般的绯红,又渐渐沉淀出晶莹的颗粒。
那学子连忙提笔在纸上记录, 眼中闪烁着发现真理的喜悦。
这般神奇的点化之术,不觉让黛玉起了好奇心。
然而画面流转,又至另一大殿。殿内陈设更是奇特, 巨大的铜球悬于梁下,学子们正用丝绸摩擦观察。光洁的镜面排列成阵,折射出七彩光芒,还有精巧的摆锤有节奏地摆动。
黛玉忽然想起宝玉最厌那些禄蠹们空谈经济,可眼前这些学子钻研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地至理。
他们不尚空谈,只求证于实验,这种求真务实的精神,让黛玉不禁为之动容。
正思忖间,光屏上显现出“图书馆”三字。
但见殿内穹顶高耸,书架层层叠叠直抵云霄,其规模之宏大,竟比东府的园子还要广阔几分。
黛玉心中感慨,这殿内竟有数百学子同时在阅读。
他们或立于书架前翻阅,或伏案疾书,虽人多却不闻喧哗,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光屏上出现一处开阔的广场,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高台上,正对着数百学子侃侃而谈。
台下学子或凝神倾听,或奋笔记录,时而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一时竟有学子当场起身,与老者辩论起来,而老者不但不怒,反而抚掌称赞……
光屏渐渐暗淡,最后化作一点星光消失在夜色中。
黛玉独坐窗前,望着窗外夜色,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因为她忽然明白,原来天地间还有这样一番境界,不以诗词歌赋论高下,不以出身门第定尊卑,只以真才实学见真章。
这一刻,她忽然对“学问”二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些她曾经以为枯燥的经义算学,原来竟能演绎出如此精妙的天地至理,那些被宝玉斥为禄蠹的读书人,原来也可以这般纯粹地追求真理。
夜色渐深,黛玉却毫无睡意。她轻轻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要将方才所见记录下来。
然而笔尖悬在半空,终究未能落下一个字——那些精妙的仪器、浩瀚的典籍、自由的论辩,又岂是笔墨所能形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的天色,第一次觉得,自己居住的这座屋子,原来竟是这般狭小。
……
翌日清晨。
雪雁正替黛玉对镜梳妆,忽见紫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笑道:“姑娘,方才门房传话,说是林家人带着几个南边的下人,正在老太太屋里请安呢。”
黛玉心里微微一颤。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掩不住轻颤,道:“当真?父亲何时到京?”
“听说还要些时日,是林管家先来收拾老宅,预备来日接姑娘回去住呢。”紫鹃忙扶住黛玉的肩膀,从镜中看见姑娘眼角已泛起泪光。
黛玉匆匆理了理鬓发,也顾不得仔细装扮,便往贾母院中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熟悉的南方口音,那是自幼听惯了的姑苏软语。
当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迈进荣庆堂时,便觉满屋子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王夫人、王熙凤分坐两侧,下首依次是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竟是个齐全的场面。
许嬷嬷领着两个婆子正回着话,一见黛玉进来,声音便哽住了。
她规规矩矩地要行大礼,黛玉忙上前扶住:“嬷嬷不必多礼。”
“姑娘长这么大了……”许嬷嬷仰头望着黛玉,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老奴在扬州时,日日想着姑娘的模样……”
探春在一旁轻轻“呀”了一声,迎春悄悄递过帕子,惜春则睁大了眼睛。
宝钗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婉,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王熙凤见状,笑着打圆场,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嬷嬷该高兴才是。快把林姑父的信给林妹妹瞧瞧。”
许嬷嬷这才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信笺。递信时,她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始终舍不得从黛玉脸上移开。
黛玉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笔迹,心头一紧。她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纸,却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贾母拭了拭眼角,对许嬷嬷道:“难为你们老爷想得这般周到。玉儿在我这里,我是当心头肉疼的,如今要回去了,倒叫我舍不得。”
王夫人淡淡接口:“老太太说得是。只是林姑娘能回自己父亲身边,终究是好事。”
宝钗温声道:“林妹妹虽要回去了,横竖都在京里,时常还能来往的。”
探春也笑道:“正是呢,林姐姐可不能忘了我们。”
许嬷嬷一一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黛玉。见她身形单薄,忍不住又道:“姑娘比小时候清减了些……”
王熙凤忙笑道:“嬷嬷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府上,那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只是她素来心思重,这才显得单薄些。”
黛玉低头看着父亲的信,字里行间透着牵挂。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真心,也有假意。
这一刻,她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始终是个客居在此的外姓人。
待许嬷嬷告退后,贾母独留黛玉说话。
“好孩子,”贾母抚着黛玉的手,“你父亲要回来了,我这心里既欢喜,又舍不得……”
黛玉只是垂首不语。
贾母将黛玉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带着几分哽:“你父亲信中说,老宅虽已派人修葺,可那宅子空置多年,到底阴湿冷清。你自幼身子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黛玉抬起朦胧泪眼,贾母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她继续温声道:“你父亲此番回京,公务必定繁忙,怕是难有闲暇细心照拂你。你在这里,有姊妹们相伴,有凤丫头打理起居,我日日瞧着也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中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再说,宝玉那孩子若知道你要走,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你们自幼一处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第48章 天幕蔓延
黛玉听着贾母这番话, 心中百转千回。
她分明听出外祖母话里的挽留之意,也明白贾母提到宝玉的深意。
若是从前, 这般温情软语定能让她有些许动摇,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黛玉微微张口,想说父亲既已安排妥当,身为儿女理应归家尽孝,又想说老宅虽旧,终究能陪伴父亲,更想说自己虽体弱,却也不愿永远寄人篱下。
可抬眼看见贾母鬓间的白发,感受到那双抚着自己背脊的手传来的温度,黛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外祖母疼我,我都省得。”黛玉声音轻柔, “只是父亲独居多年,好不容易回京, 我若不能随身侍奉, 实在有违孝道。”
黛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贾母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孝顺。”贾母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只是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父亲尚未到京, 一切待他来了再说也不迟。”
黛玉轻轻点头, 不再多言。她深知外祖母的挽留或许出于真心,却也明白这份真心掺杂着太多其他考量。
此刻她忽然想起昨夜光屏中那个与师长辩论的学子, 他们那样坦荡直抒己见的态度,在这深宅大院里竟是如此难得。
黛玉辞过贾母,回到屋内, 正思索着仙人何时回复她。
正思忖间,忽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林妹妹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缂丝箭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走来的。
紫鹃忙奉茶,宝玉却摆手不接,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我才听说林姑父要回京了,可是真的?”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明白八九分,只淡淡应道:“父亲确是来信了。”
宝玉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妹妹可是也要回去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带着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殷切期盼。
她轻抚案上那方端砚,语气平和:“父亲既回京,我自然该回去尽孝。”
“这如何使得!”宝玉脱口而出,“姑父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照顾妹妹?再说那老宅多年未住,阴冷潮湿,妹妹这般身子如何受得住?”
他越说越急,竟上前一步扯住黛玉的衣袖,道:“好妹妹,你且与老太太说,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们。”
黛玉轻轻抽回衣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红梅上,轻轻道:“你多虑了,父亲既派人来修葺宅院,必是安排妥帖的。”
宝玉怔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黛玉般打量她。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泪眼盈盈、进退两难的林妹妹,却不料她这般从容淡定。
“妹妹可是在说气话?”他试探着问,“可是嫌我近日来得少了?”
黛玉闻言,不再言语,却让宝玉更加无措。
这边黛玉与宝玉二人,正因去留之事心思各异,争执未休之际,忽觉窗外天光一暗,随即又大放明光。
二人不约而同举目望去,只见那原本只悬于荣宁二府上方的天幕,此刻竟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飞速蔓延扩张。
须臾之间,青湛湛的光幕铺天盖地,竟将整个京城的天穹都笼罩了进去。
其范围之广,莫说东西四牌楼、九门内外,便是皇城大内,亦在其覆盖之下。
贾府内,贾母正由鸳鸯扶着,在廊下心绪不宁地思量黛玉去留及府中诸多琐事,抬头猛一见这天幕骤变,规模远超先前数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晃了两晃。
“老祖宗!”鸳鸯惊呼一声,连忙与琥珀一同用力扶住。
贾母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浩瀚天幕,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喘过气来,声音发颤:“这如何使得!往日只在咱们府里头上说说便罢了,如今这是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了去啊!”
她想到府中那些或真或假的阴私事、那些不成器的儿孙、那些挥霍无度的排场,若被这仙人一一抖落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贾府百年的脸面,岂不是要丢得干干净净?
往后在这京城里,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想到这里,贾母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无论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还是士农工商、平头百姓,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
街市之上,行人驻足,商贩停吆,纷纷仰头望天,脸上尽是惊疑不定。
“天爷!这是什么物事?”
“前几日就听闻宁荣街那边有仙迹显灵,莫非就是这个?”
“了不得!覆盖整个京城,这是何等神通!”
茶楼酒肆之中,议论之声轰然炸响,有惊惧者,有好奇者,亦有那等心思活络之辈,暗自揣测这仙家手段意欲何为。
皇宫大内,檐角飞翘,琉璃瓦在光幕映照下流转着异样光彩。
宫人们虽谨守规矩,不敢高声,却也忍不住交换着惊骇的眼神。几位阁老重臣匆忙被宣入宫,与圣上共议这天降异象是吉是凶。
只见那青湛湛的光幕如天河倒泻,顷刻间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墙内外,一时寂然无声。
元春正于宫中偏殿内誊录经文,忽觉窗棂间流泻的天光倏然一变,抬首望去,手中紫毫笔"啪”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疾步至窗前,见那天幕浩瀚无垠,竟将整座皇城尽覆其中。
她心中霎时如擂战鼓,这分明与年前听闻的贾府异象一般无二,只是规模何止百倍。
元春勉力定神,指尖深深掐进窗棂。
她想起前月间家中悄悄递来的消息,说府中仙人现世,天幕曾现“金陵十二钗”判词,其中关乎自身的那句判词仍让元春如芒在背。
而在京城的其他几处高门宅邸,反应亦是各异。
史家一门双侯,向来以清贵自持,注重风评。
此时史家两位侯爷并家眷也都聚在院中,仰观天幕。
史湘云心直口快,指向天幕,笑道:“这可不就是上回在贾府看到的异象?”
众人闻言,史鼐与史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史鼐捻须沉吟:“早听闻贾府近日屡有异象,如今竟蔓延全城。我等虽与贾府是姻亲,但此时更需谨言慎行。”
第49章 奢华旧梦
【大家好, 上期讲到贾府的僭越行为,而这一僭越行为在元春省亲更是达到顶峰, 所以今天就来讲一讲元春省亲。】
仙音渺渺,清晰无比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贾府?是那个宁国府、荣国府?”
“元春?可是贾家那位入宫当女史的大小姐?”
“封妃?天爷,贾家要出一位娘娘了?”
“不过那僭越?这是什么意思?贾家犯了什么事?”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羡慕、嫉妒、好奇、审视的目光,无形中皆投向了宁荣街方向。
一些与贾府有旧或有隙的权贵之家,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贾府内,已是一片混乱。
贾母听得僭越二字,眼前又是一黑,全靠鸳鸯等人掐人中、抚胸口才勉强撑住。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心中七上八下。
宝玉早将与黛玉的争执抛到九霄云外,只怔怔地望着天幕。
黛玉亦是心中震动, 她心思机敏, 立刻联想到贾府平日那些不合规制的排场用度,以及舅舅贾赦、贾珍等人的行事,心中暗叹:“树大招风,盛极必衰,莫非这便是预兆?”
皇宫大内, 气氛凝重。
皇帝负手立于殿前, 仰望着那浩瀚光幕,面色沉静, 看不出喜怒。
但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几位阁老垂手侍立在后,不敢出声。
“元春封妃……”皇帝心中默念。他确实对那位端庄贤淑的贾女史颇有几分好感, 近些日子也确曾动过晋一晋她位份的念头,以示天家恩宠。
可这念头,他自问从未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莫非这仙人,竟能一语道破他心中未成定论之事?
是未卜先知,还是在揣测圣意,甚至有意引导?
帝王多疑,此刻皇帝心中疑窦丛生。若仙人是真,点出“僭越”是警示于他?若仙人是假,借此哗众取宠,其心可诛!
然而无论是哪种,将这等宫闱之事、臣下隐私公之于众,都已触及他的逆鳞。
“贾府……”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若天幕接下来所言属实,贾府仗着可能的妃嫔之名行僭越之事,那便是大不敬!
偏殿内,元春已是面无血色,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封妃是她深埋心底,连在家人面前都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此刻竟被这天幕以如此骇人的方式,宣告给全城知晓。
而且僭越二字如同两把利剑,悬在了她和整个贾府的头顶。
元春仿佛已经感受到来自六宫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嫉恨目光,以及陛下那深沉难测的君心。
【想必大家都对元春省亲的盛况有所耳闻,那真是“金银焕彩,珠宝争辉”,贾府特意修建了“三里半”大的省亲别墅,即大观园。
园内亭台楼阁、山水泉石,无一不精,其奢华程度,连元妃都暗自叹息“太过奢华靡费了”。】
天幕之上,随着仙人之语,竟隐隐浮现出流光溢彩的幻象片段。
但见亭台错落,飞檐斗拱,曲径通幽,灯火如昼,一派极致繁华景象。
虽不真切,那气派已足以让京城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三里半大的园子?就为娘娘回来住一晚?”
“老天,这得花多少银子?”
“贾家竟豪富至此?!”
惊叹声、抽气声此起彼伏。寻常百姓想象不出那具体景象,但仙人口中的三里半、奢华靡费这些词已足够他们咂舌。
荣国府内,贾母院中。
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紧挨在一起。
探春凝眉细听,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忧虑与思索。
她素来有志气,心思敏锐,听得仙人之语,手心已微微沁出冷汗。她低声道:“这虽是皇恩浩荡,可如此张扬,岂非授人以柄?”
迎春胆小,只觉那“僭越”二字如同山压顶,吓得脸色发白,手里揉搓着衣角,讷讷不敢言。
惜春年纪虽小,却天生一股清冷,她看着天幕上流转的华彩幻象,又瞥见府中众人慌乱的神色,只觉得这繁华热闹之下尽是虚空,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声佛号。
梨香院内,薛宝钗与薛姨妈同坐一处。
宝钗此刻心中亦是波涛翻涌,但她素来沉稳,面上依旧保持着惯常的端庄持重,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宝钗心中飞快思忖:“姨母家这般行事,着实太过惹眼。元妃姐姐在宫中只怕更要步步艰难。母亲一心想让我……可若贾府因此招祸……”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薛姨妈也是满脸惊惶,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发颤:“我的儿,这、这可怎么是好?咱们住在这里,会不会受到牵连……”
与此同时,史家府邸内。
天幕之言字字如锤,敲在史家两位侯爷心上。
史鼐捻须的手早已停下,脸色铁青,道:“果然是祸非福!修建三里半的省亲别墅?贾赦、贾珍他们真是昏了头了!这等逾制之事,岂是臣子所为?”
史鼎更是是连连顿足:“糊涂!真是糊涂!这等于是将自家的把柄亲手递到御前,递到满朝文武面前啊!”
两人对视,眼中已不仅是疑虑,更添了惊惧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贾史王薛,四家联络有亲,一损俱损,贾府若因僭越之罪倒台,史家岂能完全撇清干系?
史湘云方才还觉得新奇,此刻见两位叔父如此情状,也知事情不妙,她知趣地将快人快语的性子收敛起来,不再言语。
【大家看到这里,想必也明白了,这省亲别墅的规模用度,早已超出了一个国公府应有的规制,其心可诛啊!】
贾府之中,贾母再也支撑不住,一声长叹,几乎晕厥过去,众人哭喊着围上前。
贾赦、贾政、贾珍等人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那么就让我们走进元春省亲的现场,分析那些场面的细节。】
天幕之上的幻象逐渐清晰、稳定,仿佛将一段尘封的奢华旧梦,活生生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第50章 元春的怨望
【在元春省亲的过程中, 元春的行为还是惹出不少争议,比如元春向贾母和王夫人哭诉宫中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天幕中的幻象愈发清晰, 只见一位身着凤冠霞帔,仪容华贵的宫装女子,正与两位老妇人相拥。
那女子虽极尽尊荣,眉宇间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与疲惫。她紧紧握着贾母与王夫人的手,未曾开口,泪已先流。
随即,那带着悲音,却又清晰无比的话语,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 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嘶——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可是大不敬啊!深宫内苑, 天家所在, 岂容如此怨怼!”
“贾妃这是不要命了?此话若传至陛下耳中……”
贾府内,方才还在为天幕点破僭越而惶惶的众人,此刻更是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
王夫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被丫鬟死死扶住。
贾母捂着胸口, 气息急促,只觉得贾府百年基业, 今日恐怕真要葬送在这“仙人”的三言两语之下。
宝玉听得胞姊如此悲苦,心如刀割,泪水夺眶而出, 口中喃喃:“姐姐她在宫里,竟过得这般苦么?”
……
皇宫之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个个屏息凝神,想缩进地缝里去。
几位阁老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偷偷抬眼觑看皇帝脸色。
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不得见人的去处……”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勃然升起。
他给予贾府无上荣光,换来的竟是妃嫔如此怨望?这贾元春,莫非恃宠而骄,抑或是心中根本无君?
偏殿内的元春,在天幕播出她话语的那一刻,已然面无人色,浑身冰凉,仿佛已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贾元春这里的怨怼,有人评价说她短视,应该谨言慎语,避免祸从口出,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天幕仙音话锋一转,让陷入绝望的贾府众人和震怒的皇帝都微微一怔。
【根据批语“最难说者是此时贾妃口中之语。只如此一说,方千贴万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又有新的解读。】
“哦?竟是千妥万贴?”
“此言何解?难道这怨望之语,还说得对了不成?”
街头百姓议论再起,皆感困惑。
贾府中,贾政原本已跪伏在地,准备领罪,闻得此言,不由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希冀。
【这时贾元春表现得越“孝”,越思念家人,哭得越委屈,然后她在宫里兢兢业业侍候皇帝越显得“忠”。】
仙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剖析一篇精妙的文章。
【毕竟元春正是因为贤孝才德选进宫的。
然而这会子使劲孝不是根本目的,为的是凸显后头的忠。
都这么孝了,妃子还进宫侍奉皇帝去了,显得忠更忠了。元春在上头哭天伦,贾政在下头劝君恩,皇帝一看,龙颜大悦!】
幻象随之变化,只见画面中,元春与家人泣诉后,贾政便在外间帘幕下垂手禀告,说了一番话语。
经天幕这一点拨,众人再品其中意味,顿觉豁然开朗。
原来元春那看似冒失的怨怼,竟是一步险棋,更是精妙的表演。
她极尽孝道,渲染离别之苦、宫廷之闷,正是为了反衬贾府满门对皇恩的感激涕零和赤胆忠心。
因此她越是“委屈”,贾政那番“肝脑涂地”、“朝乾夕惕”的表白才越发显得真实可贵。
一哭一劝,一私情一公义,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一个家族对皇权的依赖、敬畏与忠诚,演绎得淋漓尽致。
“妙啊!”茶楼中,有那读过书的老学究不禁拍案,“好一个情与理的转换!贾妃此哭,非是怨望,实乃表忠!”
贾府内,紧张窒息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原来大姐姐竟是这般深意!”
贾母也缓过一口气,与贾政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与一丝了悟。
皇宫中,皇帝紧绷的脸色稍霁。
他重新品味着天幕勾勒出的那一幕。若真如仙人所言,元春那番话并非怨望,而是为了引出其后贾府更恳切的忠诚……那么,这贾元春倒是个懂得分寸、心思玲珑之人。贾政那番话,也确实恳切。
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巧妙奉承后的微妙舒坦,以及对贾府这番用心的审慎衡量。
“龙颜大悦?”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仙人,倒也懂得揣摩人心。”
偏殿内,元春怔怔地听着仙人的解读,她缓缓松开紧攥的帕子,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劫后余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天幕的仙音并未结束,反而带着一丝更深的玩味,再次响起:
【当然,这仅仅是其中一种解读。至于贾妃当时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为之,贾府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布局,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诸位看官,又以为如何呢?】
此言一出,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这仙人,竟是将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把评判的权力,轻轻巧巧地抛回了尘世,抛给了那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的眸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他望向贾府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贾府,究竟是忠是奸?是纯臣,还是佞幸?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继续道:
【而在省亲过程中,还有一场重头戏,那就是众姊妹省亲题诗。
然而在这场题诗中,仅仅只有黛玉能完全符合元春所望,更是能展现出黛玉独有的政治嗅觉。】
天幕上的幻象流转,展现出大观园中灯火璀璨以及姊妹们挥毫泼墨的场景。
只见元春命诸姊妹题咏匾额,众人皆展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