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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冷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晨光里, 将昨日省亲的余韵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贾环因病未得赏赐,轻轻巧巧地提了出来。

起初,屋内尚有些许低语,待听到“全文没有一处闲笔”及对贾环此节的分析预告时,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姨娘与贾环。

今日赵姨娘和贾环竟难得来贾母处一趟。

贾环本缩在赵姨娘身后,低头玩着衣角,骤然成为无形的焦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脖子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赵姨娘脸上却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疑与亢奋的光彩。

她素日在府中地位尴尬,连儿子也常被忽视, 如今这仙人竟要专门评说她的环儿?莫非……环儿日后真有什么大造化?

赵姨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却又因众人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手指紧紧绞住了帕子。

王夫人端坐上首, 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然而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眼角余光扫过赵姨娘那副掩不住的期冀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环儿?一个庶子,病了没得赏赐, 也值得仙人特意一提?只怕非但不是好事, 后头还有不堪的牵连。

王夫人心思深沉,已想到莫非环儿日后行止不端, 带累了府里名声?

思及此,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只淡淡道:“仙人之言,必有其深意,我等静听便是。”

宝玉正挨着黛玉坐着,悄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闻听天幕提及贾环,也只是略略抬头,面上有些茫然。

他素来不理会这些嫡庶尊卑的琐事,对贾环虽无甚亲近,却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天幕忽然说起这个,有些突兀,转头便又低声去问黛玉:“妹妹可觉得这声音吵?”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因这一句话而骤然改变的微妙气氛。

昨日她自身处于风口浪尖,深切体会过那被众人目光打量的滋味,如今见贾环与赵姨娘那般情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再听王夫人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含锋锐的话语,更觉这豪门大族之内,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实在令人心倦。

黛玉不由想起昨夜光屏那句“真即是幻,幻即是真”,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悲喜计较,与那书中被评说的命运,界限又在何处?

探春坐在姊妹群中,一张俊俏的脸上阵红阵白。

天幕提及贾环,她作为贾环的胞姐,赵姨娘的亲女,处境顿时尴尬起来。

原来她素来心高气傲,一心要强,最忌讳别人因出身看低她,平日里行事大方得体,远比迎春、惜春更得王夫人与凤姐看重。

此刻她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既怨贾环不争气,或许真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天幕抓住,又恨赵姨娘那藏不住事的样子,更怕王夫人与众人因此连带看她不起。

于是探春垂了眼睑,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裾,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宝钗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雅的姿态,仿佛浑不在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平静地望向天幕,似乎全心沉浸于聆听之中。

湘云心直口快,挨着黛玉低声道:“怎么说起他来了?他素日里……”

话未说完,已被一旁的宝钗以眼神止住。湘云撇撇嘴,虽住了口,脸上却满是好奇与不解。

王熙凤处,凤姐正斜倚在榻上,由平儿捶着腿。

听到天幕说起贾环,她丹凤眼微微一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凤姐掌管府中庶务,对赵姨娘母子那点小心思、小动作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他们被天幕点了名,心中不免有些看笑话的意味,暗道:“这倒有意思,且听听这燎毛的小冻猫子日后能有什么大作为,别是又闹出什么偷奸耍滑、招人笑话的事来才好。”

她本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已猜到天幕后续绝非褒奖,乐得看二房这边再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纰漏,反衬得她凤姐治家有方。

贾母虽年高,心里却明镜似的。她将满屋子儿孙的神态尽收眼底,她不由在心底轻轻一叹。

仙人现世,固然带来了新奇与荣耀,却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繁华锦绣下隐藏的种种暗流与裂痕。

因贾母不愿见家中失和,便朗声笑道:“罢了罢了,都静心听着。仙家既开金口,无论说什么,都是我等凡人的造化,仔细听着,也好知得失,明进退。”

她这一发话,众人忙收敛心神,齐齐应了声“是”,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只是那心思,早已是百转千回,再难平静。

天幕的声音依旧平和清冷,如涓涓细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上一期我们提及元妃省亲,有一处极易忽略的细节——庶出的环三爷贾环,因“病了”,并未出席这场家族盛典,自然也未曾得到任何赏赐。】

【在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一次省亲,其意义远非寻常团聚。

它是家族荣耀的展示,亦是皇恩浩荡的象征。缺席这等场合,理由仅是“病了”,诸位不觉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么?】

话音至此,屋内静得连佛珠捻动的微声都依稀可闻。

赵姨娘脸上的亢奋僵住了,隐隐觉得势头不对。

【更值得玩味的是后文。在省亲结束后的第二天,第二十回中,作者偏偏安排贾环出场与莺儿顽,可见贾环是好端端的。为何省亲时便病得无法露面?是真病,还是……有人不愿他露面?】

“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一道道目光不再是隐晦的扫视,而是带着了然的惊诧,直刺向赵姨娘与贾环。

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眼下仙人虽未点名,但这“有人不愿他露面”的指向,在这深宅大院里,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她掌管内帷,贾环一个庶子能否出席这等场合,最终确需经她首肯。

此刻被仙人当众揭开,无异于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第57章 家患

“果然是个惹是生非的孽障!”王夫人心中暗恨, 恨贾环母子不省心,更恨这仙人竟将这等阴私摊到明面上来。

宝玉见众人反应, 又听天幕分析,这才隐约明白过来。

黛玉却听得心中发冷。她寄人篱下,对这等深意体会更深。其中的冷暖,唯有自知。

凤姐面上不露,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她早料到是如此,此刻听见王夫人吃瘪,赵姨娘母子出丑,虽与自己无关,却也觉畅快。

于是王熙凤只慢条斯理地抚着茶杯盖,等着听下文。

贾母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何尝不知内里情由, 只是平日睁只眼闭只眼,维持表面和睦罢了。

如今被仙人点破, 家宅不宁的根由便被晾了出来, 这绝非她所愿见。

天幕之音仍在继续,那清冷的声线仿佛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将字句平铺直叙:

【贾环,贾环。诸位且细品这个名字。在《红楼梦》的命名美学中,贾为家, 环呢?可谐音为何?】

话音未落, 已有心思灵巧之人如黛玉、宝钗等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便开口。

天幕并未卖关子, 径直道:【环,可谐音“患”。贾环,便是“家患”?抑或是作者刻意提醒, 此子乃贾府之隐患?】

“隐患”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落针可闻的房中炸开。

贾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惊恐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赵姨娘那点子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与不甘。她尖声道:“不是的!环儿他……”

“噤声!”贾母厉声喝止,目光如电扫了过去,赵姨娘吓得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王夫人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愠怒,此刻奇异地平复了些许,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峭。

她垂下眼帘,指尖重新开始缓缓捻动佛珠,只是速度比先前快了些许。

原来这环儿非但上不得台面,竟还是家族之“患”?这倒坐实了她平日的观感。

探春听得“隐患”二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最怕的便是如此,不知嫡母会如何想?祖母会如何想?今后她在这府中,还要如何自处?

难道她真的要毁在这不成器的胞弟和糊涂的生母手上?强烈的羞愤与绝望交织,让探春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皱紧了眉头,他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隐患”绝非好词。

他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贾环,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低声道:“环儿还小,何至于此……”

一直未曾怎么出声的贾赦,此刻却捋着短须,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是长房,却不得宠,素日里冷眼旁观二房这边嫡庶争锋,只觉得热闹。

如今见二弟贾政的庶子被仙人直指为家患,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巴不得这火再烧旺些,好看二房更多笑话。

而端坐在一旁的贾政,脸色早已铁青。

他素来自诩端方正直,治家有道,最重礼法规矩。

如今倒好,先是宝玉被仙人评说不肖,隐含悲音,现下他这庶出的儿子,又被仙人点名,谐音为“家患”。

这简直是将他贾政的脸面,乃至二房的颜面,放在地上踩踏。

他猛地看向缩在角落的贾环,只见其形容猥琐,举止惊慌,哪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气度?

再想到他平日读书不成,功课荒疏,只会与丫鬟们顽闹生事,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腾地升起,直冲顶门。

天幕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投下的巨石在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怎样的巨浪,依旧用那平稳的语调剖析着:

【一个名字的谐音,或许尚属推测。但结合上一期省亲其“因病”缺席的蹊跷,以及日后文中其种种行为——诸如故意推翻烛台烫伤宝玉、向贾政进谗言导致宝玉挨打等事件来看,贾环此人,确是在贾府内部不断制造事端、激化矛盾的存在。

而这,难道全然是他一人之过吗?若非这府中嫡庶界限分明,尊卑壁垒森严,对他这般庶子缺乏应有的关怀与引导,反而多有忽视、压制甚至无形中的排斥,他又何至于心态失衡,行止渐偏?

荣国府对待贾环的态度,恰如对待那不起眼的“环”节,视若无睹,或欲其隐形。

却不知,这被忽视的“环”节,终有一日会崩裂,成为倾覆大厦的隐患之一。“小事不察,则大事将至”,此之谓也。】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同人的心上。

贾政浑身一震,天幕最后几句,竟将矛头指向了家族教养与环境。

他固然恼怒贾环不肖,但若深究根源,他这做父亲的,难道就没有失察、失教之责?

思及此,他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之余,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茫然。

王夫人刚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仙人这是在指责她这当家主母对待庶子不公?

她心中冷笑更甚,一个庶子,难不成还要当宝玉一般捧着?真是荒谬!

贾母听着,面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她何等精明,仙人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点明,贾环之“患”,根源在于这家族内部的失衡。

她不由想起自己对宝玉的千般宠爱,对贾环的几乎无视……难道,真是府中亏待了这孩子,才酿出日后之祸?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攫住了她。

凤姐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态,暗暗咂摸。

“倾覆大厦的隐患”?这话可就重了!她掌家理事,最怕的就是这种从内部烂起的根子。

看来日后对赵姨娘和环哥儿那边,不能再一味弹压瞧不起,也得稍微费点心思……至少,不能再让他们闹出太难堪的事来。

此时赵姨娘已是涕泪交流,不知是怕还是怨。贾环则彻底瘫软下去,把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不住耸动。

【而在这里头,王夫人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第58章 假慈悲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 却字字如针:

【贾环之母赵姨娘,出身卑微, 言行粗鄙,此为事实。然,王夫人作为嫡母,对庶子贾环,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教导与抚育?

抑或是,放任自流,任其被生母的短视与怨愤浸染,而后再冷眼鄙弃其长成的歪斜之态?】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仙人之言,竟是将贾环行止不堪的根源,隐隐指向了她这当家主母的不作为!

王夫人捏紧了佛珠, 指节泛白。荒谬!难道还要她将那贱婢所出的儿子,如宝玉一般捧在手心不成?

【更值得玩味的是, 王夫人时常命贾环抄写佛经。此举表面看来, 是嫡母督促庶子修身养性,积攒功德,何等慈悲,何等正当!】

天幕的声音在此处略微一顿,仿佛刻意留白, 让听者自己去品咂那未尽之意。

王夫人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屏住了。

她感到周遭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尤其是那邢夫人,嘴角那抹笑容, 几乎要刺痛她的侧脸。

【然而,诸位细想。贾环年纪尚小,性情浮躁, 让他长时间伏案抄写枯燥经文,他心中当真能生出对佛法的敬畏与感悟?还是只会觉得这是一项苦役,一种惩罚?

再者,抄经之地多在王夫人房中,宝玉亦常在侧。试想,宝玉可得母亲温言关怀,吃食玩物,百般怜爱。

而贾环则需正襟危坐,笔墨劳形,动辄得咎。两相对比,身处其境的贾环,感受到的,是佛法的慈悲,还是嫡母无形中的冷待与压制?是心灵的净化,还是怨怼的滋生?】

“噗嗤——”不知是哪个角落,极轻地响起一声笑,又迅速湮灭。

但那细微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王夫人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仙人之言,竟将她那层包裹在慈悲外衣下的心思,剥得如此赤裸。

她让贾环抄经,一来确是嫌他碍眼,找个由头拘束在身边,免得他出去生事,或与赵姨娘厮混学得更坏。

二来,何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与贬抑,提醒贾环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让众人看看,这庶子是何等需要管教。

【此抄经之举,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或可视为一种无需鞭笞、却能深刻烙印于心灵的规训与惩戒。

它在无声地告诉贾环:你与宝玉不同,你需谨言慎行,你需赎罪,你在此处,并非受宠的孩子,而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存在。】

王夫人素来自矜持家宽厚,即便对待庶子姨娘,也自认未曾短缺用度,维持着表面体面。

可如今,她这最自诩得体的行为,却被仙人剖析出如此不堪的内里!

贾母闭了闭眼,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王氏这点心思?平日只觉无伤大雅,甚至默许此种压制,以保嫡系地位稳固。

可被这天幕直言不讳地点破,她才惊觉,这等手段,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孩子而言,或许比打骂更伤人。难怪环儿愈发畏缩阴郁……

贾政脸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夫人让环儿抄经是好事,能收束其心性。万没想到,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用意!

他看向王夫人,目光中带着惊疑与审视。难道自己这素日里吃斋念佛的夫人,内里竟藏着这般刻薄的心思?

家宅不宁,嫡庶失和,竟也有她推波助澜之功?

王夫人感到丈夫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赵姨娘那幸灾乐祸、又强装委屈的嘴脸。

于是王夫人猛地抬起眼,看向那天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却恭敬与畏惧之外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这仙人,为何偏要揪住她不放?将这深宅内院不见光的算计,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仙人之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断语:

【故而,王夫人命贾环抄经,其目的绝非表面那般单纯。与其说是为了贾环修身,不如说是为了巩固嫡子地位,敲打庶子安分,行使其作为嫡母与当家主母的权威。

此举,非但未能导人向善,反而可能是在贾环本就失衡的心田上,又添了一把压抑的柴,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深宅内院中的风刀霜剑,往往便藏在这等看似合情合理的日常之中。】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王夫人僵直地坐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去伪装后的苍白与难堪。

厅内落针可闻。方才那一声窃笑虽被压下,此刻无声却更胜有声。

王夫人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侍立的丫鬟们那细微的、屏住的呼吸。

贾母久久不语。

这深宅里的阴私,贾母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常年懒怠去点破,总以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便是功德。

贾政的脸色已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忍无可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斥:“我竟不知,我贾存周的家,内里竟行的是这般勾当!”

他素来讲究君子风度,此刻却连“勾当”二字都脱口而出,可见愤懑至极。

贾政的目光钉在王夫人脸上,道:“夫人平日吃斋念佛,原来修的竟是这般慈悲心肠!”

王夫人浑身一颤,丈夫的指责比那仙人之言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辩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有?说仙人污蔑?那仙人的神异,众人有目共睹,岂是她能否认的?

说她是为贾环好?方才那番剖析已将她那层遮羞布扯得粉碎,此刻再说,不过是徒添笑柄。

邢夫人这会儿倒是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容。

她斜睨着面无人色的王夫人,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平日里这二房家的仗着娘家势大,又得老太太偏疼,宝玉又是个衔玉而诞的,何等风光体面!

何曾想过也有今日?被当众剥了这层贤良皮,看她日后还如何摆那菩萨款儿!

【而王夫人的假慈悲,不仅仅只在这一情节……】

第59章 虚伪姨甥

天幕并未给王夫人丝毫喘息之机, 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命运的判词, 不容置疑:

【然而王夫人假慈悲的情节不止这一点。譬如,那投井而亡的丫鬟金钏……】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金钏本人,虽然之前她早已听闻跳井之事,只是眼下仙人突然又提起此事,她吓得浑身一软,若非身旁的玉钏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金钏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看向王夫人。

天幕之音继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金钏因与宝玉几句顽笑,被王夫人怒斥为“教坏爷们儿的狐狸精”,当即撵出府去。

任凭金钏如何磕头哭求, 道“跟着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 我还怎么见人”, 王夫人亦是不为所动。

可结果如何?不过几日,便闻金钏投井自尽。】

厅内一片哗然。金钏投井了?就因为和宝二爷说了几句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虽说主子打杀奴才也是有的,可金钏是家生奴才,跟了太太这么多年, 竟落得如此下场……

贾母眉头紧锁, 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带了明显的不满。

为了这点小事逼死跟了自己多年的丫鬟,这王氏的心肠, 也未免太硬了些!

宝玉更是“啊呀”一声,脸色惨白,脱口道:“金钏她……”

他想起平日里与金钏的嬉笑玩闹, 万没想到会引来如此惨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看向母亲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天幕之言并未停止,直指核心:

【人既已死,王夫人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她对着闻讯赶来的宝钗,垂泪叹道:“金钏儿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下去。我只说气她几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诸位且听,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过错推给了金钏的气性大,而自己的雷霆之怒,则轻描淡写为一时生气。

一条人命,在她口中,倒成了丫鬟自己不识好歹、小题大做的结果。

此等事后矫饰,自欺欺人之语,与其平日所诵的佛经,所持的斋戒,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轰——”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仙人之言将她内心深处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都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暴晒。

贾政已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夫人,厉声道:“你竟如此……逼死人命,还巧言令色!我贾家世代勋贵,何曾出过这等……这等……”

他“这等”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桩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祖宗蒙羞。

然而,天幕的评判还未结束,那冰冷的语言似乎转向了另一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薛宝钗的反应。听闻姨娘如此说,她并未追问事实真相,也未对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表露丝毫怜悯与惊惧,反而立刻顺着王夫人的话头,为其开脱。

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此话一出,坐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那向来端庄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变了脸色。

宝钗只觉得脸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生平当众从未受过如此难堪。

仙人之言,这话里的凉薄与冷酷,连她自己听着都感到心惊。

天幕之音带着毫不留情的剖析:

【好一个“失了脚掉下去的”!好一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薛宝钗此举,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姨母,不如说是为了维护封建礼教下主尊奴卑的秩序,以及……讨好王夫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王夫人需要台阶下的心理,于是便提供了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将一条人命的重量,轻飘飘地化解为一场意外,甚至将死者贬为糊涂人,其死不为可惜。

这等冷静理智,已近乎冷血。在她心中,人情冷暖和生命尊严,似乎远不如权衡利弊、维系关系来得重要。

这对姨甥一唱一和,一个伪善推诿,一个冷静开脱,配合得天衣无缝,共同完成了一场对死者无声的践踏,也暴露了她们在慈悲面具下,那颗早已被阶级与利益磨得冰冷坚硬的心。】

宝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宝钗,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姐姐。

他素知宝姐姐行事周全,却不知她竟能对金钏之死说出“不为可惜”四字。

薛姨妈已是慌了神,拉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尴尬,想要辩解几句,却见满屋子人神色各异,竟不知从何说起。

王夫人瘫坐在椅上,目光落到身侧的金钏身上。

金钏此刻还未死,仙人之言便是预言。有那么一瞬间,她升起处置金钏的念头。

这丫头留着,便是时时刻刻提醒众人今日仙人之言,提醒她逼死丫鬟的恶行!

可若她此刻处置金钏,岂不坐实了仙人所言?

王夫人看向簌簌发抖、面无人色的金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天幕的审判仍在继续,那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几乎要将荣禧堂的暖香都冻凝:

【若说金钏之事,王夫人尚有几分为人母的迁怒在其中,那她后续所为,便将这份伪善刻画得淋漓尽致。

金钏死后,王夫人或许是因流言、或许是因些许愧疚,落下几滴泪来,说要赏她娘儿们五十两发送银子,再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又特意说道:“原想将姑娘们的新衣裳拿两套给她妆裹,谁知……”】

话音至此,微微一顿,似在品味那言语深处的机锋。

【谁知她偏头一想,便对宝钗道:“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新衣,拿给她岂不忌讳?况且那孩子也多心。”】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贾母身旁的林黛玉。

黛玉身子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微微一颤,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

第60章 佛口蛇心

黛玉只觉得心口像被细针猛地一刺, 指尖瞬间冰凉。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些投来的视线, 苍白的唇抿得紧紧。

心中想着那王夫人拿了她的衣服给死去的丫鬟妆裹便是忌讳,她若稍有不愿便是多心。

这哪里是考量,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烙上个“小性儿”、“不吉利”的印子。

这时贾母搂着黛玉的手臂紧了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心疼外孙女无依无靠,在这府中步步留心,如今竟被自己的儿媳如此言语作践。

想至此,贾母心头的火气噌地往上冒,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已不仅是失望,更添了锐利的审视。

【且问诸位,王夫人是真心怕林黛玉忌讳, 还是故意在宝钗面前,给这位孤女贴上多心小性的标签?

若真怕忌讳, 府上丫鬟小姐众多, 岂就偏偏只有林黛玉做了新衣?袭人后来不还提过,有现成裁缝做的预备赏人的衣裳?

她弃简就繁,偏要提起黛玉的新衣,其用心,无非是借题发挥, 不动声色地贬损黛玉罢了!】

“你……你……”王夫人指着天幕, 手指颤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贾母终于忍不住, 重重一拍身旁的茶几,茶盏震得叮当响:“好!好得很!我竟不知,家里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二太太, 背地里竟是这般慈善心肠!逼死跟了自己十年的丫头,还要作践我的玉儿!你这佛,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盛怒之下,老太太也顾不得体面,言辞极为严厉。

邢夫人在一旁,撇了撇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虽也心惊于天幕之言,但见素来得势的王夫人吃瘪,心下竟有几分快意。

王夫人被贾母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天幕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王夫人的脸面彻底剥尽,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伪善者行伪善之事,总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王夫人对黛玉那点不便明言的芥蒂,在此后抄检大观园时,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与凤姐论及晴雯时,是如何说的?】

天幕模仿着王夫人那惯有的、慢条斯理却带着刻薄劲儿的语气:

【“宝玉房里有个晴雯,那丫头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我冷眼看去,这丫头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举止言语也轻狂些……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轰——!”宝玉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晴雯?怎么又扯上了晴雯?还牵连到了林妹妹!

于是宝玉猛地看向黛玉,只见黛玉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那双含情目中是全然的震惊与屈辱。

眉眼像她,举止轻狂,勾引宝玉……这哪里是在说晴雯,分明是将污水一并泼到了黛玉身上。

贾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向王夫人道:“我瞧着的好的,到你眼里就成了狐媚子!连你外甥女都要含沙射影地作践!王氏,你……你真是好得很!”

王夫人已是面无人色,天幕将她私下里最阴暗、最不能见人的心思都抖落出来,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承受着所有人的指点和唾弃。

天幕的最终判词,如同重锤落下:

【纵观王夫人之行径,对内,她逼死金钏,撵逐晴雯,间接戕害数条年轻生命。对外,她屡屡借机贬损孤女黛玉,其心可诛。

她口口声声信佛慈悲,行的却是最酷烈之事,她处处标榜贤德慈善,内里藏的却是最冰冷刻薄之心。

这等假慈悲、真残忍,可谓封建礼教下,被权势与偏见扭曲人格的典型!其伪善面目,今日揭破,望尔等警醒!】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王夫人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晕倒在地。

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慌忙上前搀扶掐人中。

贾政脸色铁青,看着晕倒在地的妻子,又看看满面寒霜的母亲,再看看那些神色各异的下人,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日丢尽了。

他跺脚长叹一声,拂袖背过身去,竟是不愿再看王夫人一眼。

就在这片混乱中,角落里的赵姨娘强压住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死死捂住半张脸,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赵姨娘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每一个字都像锣鼓敲在她心坎上:“该!活该!平日里装得跟菩萨似的,原来背地里这么狠毒!逼死丫鬟,作践小姐,这下全被抖落出来了!”

但她绝不敢在盛怒的贾母和难堪的贾政面前放肆。

赵姨娘眼珠子飞快地转动,随即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是挤出几滴眼泪,做出惊慌担忧的样子,跟着人群往前凑了凑,却不敢真的上前。

她只是在一旁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道:“这可怎么好,太太素日里心思最重,这话让她可怎么受得住啊……”

赵姨娘这话听着像是担心,实则句句都在坐实王夫人是被说中了心事才受不住晕倒的。

贾母正满心怒火与心疼黛玉,听见赵姨娘这嗡嗡唧唧的声音,更是烦躁。

于是贾母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还嫌不够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赵姨娘被贾母的目光刺得一缩脖子,立刻噤声,假装关切地望了王夫人两眼,便悄没声地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

然而她心里那份快意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只觉得扬眉吐气,畅快无比。

【言归正传,从金钏跳井之事不仅看出王夫人的假慈悲,还表现出宝玉的无能。】

天幕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刺向刚从王夫人引发的混乱中稍缓过神来的贾宝玉。

【宝玉的无能,并非指他才智不足,而是指他在面对现实冲突、尤其是因自己而起的祸事时,那种贵族公子固有的逃避与懦弱。】

宝玉只觉得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骤然加快,脸上血色褪尽。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只见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