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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带地,她们对自家府中那些可能存在的、小心翼翼活着的表亲孤女, 也下意识多了几分留意与宽容。

市井街巷,贩夫走卒或许不懂诗中深意,但那“花落人亡两不知”的苍凉, 那“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追问,经过口耳相传,也被简化成了一种令人唏嘘的“林家孤女无依被欺”的故事版本。

林黛玉在他们口中,成了“仙子样的人儿,可怜被富贵亲戚磋磨”。

这种朴素的同情与义愤,虽力量微薄,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荣国府的骄矜,在世俗目光中无形矮了几分。

当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对《葬花吟》的各种咀嚼与回响中时,天幕不负众望,再次如约而至。

霞光铺展,仙音流淌,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意味,缓缓响起:

【上期分析了黛玉所作的《葬花吟》,其悲怆孤绝,可谓字字血泪。那么这期就来分析《葬花吟》前后发生的事情。

细读文本,我们可以发现,这首诗的创作并非凭空而来,其前情与后续,都微妙地牵扯到同一个人——薛宝钗。】

此言一出,京城无数仰首望天的人,心中都是一动。薛宝钗?那位以端庄随和、八面玲珑著称的荣国府姨表亲?

仙人的语气,似乎别有深意。

贾府之中,刚刚因林如海划清界限而陷入低迷的众人,心头又是一紧。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住,宝钗在梨香院窗前,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这期就从《葬花吟》之前发生的一桩不大不小、却影响深远的“关门事件”讲起。】

【那一日,黛玉晚饭后去寻宝玉。至怡红院门口,只见院门紧闭,里面却隐隐有笑语传来。黛玉素知宝玉院中丫头们顽笑惯了,恐此刻进去不便,便上前叩门。】

天幕上,画面隐隐浮现出潇湘馆的幽静小径,黛玉带着紫鹃,踏着月色,走向灯火通明的怡红院。

她眉间轻蹙,似有期待,又似有些近乡情怯的犹豫。

【谁知那日偏生不巧。宝玉的大丫头晴雯,正因为日间一些小事,心里不自在,又嫌宝钗夜里常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不得睡觉”,正没好气。

忽听外面又有人叫门,便越发使性子,也不问是谁,便赌气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

画面中,怡红院内,晴雯一脸烦躁地坐在廊下,碧痕等小丫头正在收拾东西。隐约能听到厢房里传来宝钗温和的说话声,与宝玉偶尔的应答。

晴雯撇了撇嘴,对着小丫头抱怨:“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这时,叩门声响起,晴雯更添恼怒,冲着门的方向便喊了那么一句。

京城各处,许多人听明白了。原来那日怡红院并非真的“都睡下了”,而是宝钗正在里面。

晴雯的抱怨,看似冲着所有夜里来访的人,但那句“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分明是意有所指。

一些心思灵透的,立刻将这与宝钗素日“端庄守礼、不经易踏入宝玉内室”的形象联系起来。

原来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夜里去怡红院,竟是常事么?

薛姨妈脸色变了变,看向王夫人。王夫人面沉如水,手中佛珠捻动飞快。

宝钗只觉得脸上一阵热意,随即又变得冰凉。

【黛玉素来心思敏感,又听得里面宝玉、宝钗笑语之声,那“都睡下了”的拒客之语,此刻听来,便有了无限可疑的含义。她只当是宝玉恼了她,故意不许丫头开门。】

天幕上,黛玉站在紧闭的怡红院门外,月色清冷,映着她单薄的身影。院内宝玉与宝钗的笑语隐隐约约,更衬得门外寂静凄清。

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化为愕然、难堪,最后凝成一片冰冷的绝望。

黛玉咬着唇,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扇门。

宝玉看到此处,心如刀绞。

贾母房中,贾母看着天幕,重重叹了口气,她真不知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是如此。

王夫人嘴角紧抿,邢夫人眼中却闪过一丝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黛玉此时又听见里面宝玉送宝钗出来,说“姐姐好走”,宝钗应着,那门内脚步声、笑语声渐近又渐远……她立在墙边花荫之下,看着宝钗从怡红院出来,丫鬟提着灯笼簇拥着离去,那情景,真真如万箭攒心!】

画面中,怡红院门终于开了,宝钗带着莺儿等丫鬟,步履从容地走出来,宝玉送至门口,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灯笼的光晕温暖,照亮他们周身。而一墙之隔的暗影里,黛玉死死捂住嘴,眼泪终于无声滚落。

强烈的对比,让所有观者心头一窒。

梨香院里,宝钗脸色苍白如纸。

眼下被天幕如此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她成了那笑语盈盈的得益者、压迫者,而黛玉则是被无情拒之门外的孤苦人。

这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她难堪。她素日维持的体贴周到、为他人着想,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便是著名的“晴雯拒客”事件。此事看似偶然,是丫头使性子,实则暴露了怡红院乃至贾府内里人际的微妙与黛玉处境的尴尬。

宝钗夜访成为常态,引得丫头私下抱怨,而黛玉,却被自己最在意之人的丫头,在其与宝钗笑语之时,拒之门外。此情此景,焉能不让她心灰意冷,悲从中来?】

仙人的解析冷静而犀利,将一件小事背后的深意层层剥开。

【正是带着这份被遗弃、被隔绝的冰冷刺痛与无边悲愤,黛玉回到潇湘馆,第二日便有了饯花会上的《葬花吟》。】

天幕将“关门事件”与《葬花吟》紧密勾连,因果分明。

薛宝钗,无论有意无意,都成了这绝望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京城各处,一片哗然。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故!”

“听说那薛家姑娘是个稳重的,怎地夜里常去表弟房中?这于礼不合吧?”

“难怪林姑娘写出那般伤绝的诗!换作是谁,被心上人连同他的新欢关在门外,听着里面笑语,也得心碎肠断啊!”

荣国府内,气压低得可怕。

王夫人脸色铁青,看向薛姨妈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责备与压力。薛姨妈又是羞愧又是心疼女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夫人疲惫地揉着额角,心中对宝钗,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这事虽错在晴雯任性,但宝钗屡屡夜访宝玉成为常事,引得丫头抱怨,终究是落人口实,更间接导致了黛玉的深创。

如今被仙人当众剖析,贾府刚因《葬花吟》受损的名声,只怕又要雪上加霜,连带着宝钗的名声……

王熙凤暗自心惊,仙人这是要将薛林二人彻底对立起来,将黛玉的悲剧,一部分归因于宝钗的无形挤压么?

她偷眼去看宝钗可能所在的梨香院方向,心中复杂难言。

天幕之上,光晕流转,画面定格在黛玉独立花荫、宿鸟惊飞的凄美一瞬。

那清冷月华笼罩的单薄身影,与院内温暖的灯火笑语形成残忍对照。仙音随之响起,冷静中透出深切的悲悯:

【“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书中这十字评语,在此刻得到了最震撼、也最伤痛的诠释。

诸位且看,黛玉这一哭,竟能使宿鸟栖鸦不忍听闻,纷纷惊起远避——此非夸张,实为以天地灵物之共感,烘托其人之绝代风华与彻骨悲情。】

【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儿使性负气。此刻的悲泣,源于最纯粹情感遭遇最冰冷的现实壁垒——一心系念的知己,与端庄合宜的后来者院内言笑晏晏。

而自己,却因丫头一句未辨来者的拒斥,被隔绝于那片温暖之外。

这不仅是吃闭门羹的难堪,更是精神世界骤然崩塌的剧痛——她所珍视的木石之契,在金玉之论的现实映照下,竟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天幕的画面细腻流转,重点刻画黛玉神情由愕然、羞愤转向一片空茫绝望的过程。

那泪珠滚落,并非嚎啕,而是一种极致的安静与破碎,反而更撼人心魄。

【请注意,黛玉此刻所思所想,并非怨恨宝钗,亦非深究晴雯,而是径直归结为“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

这心理活动何其深刻!它揭示了黛玉与宝玉关系中,她始终怀有的那份不安与自省。

黛玉将一切伤痛内化为自身之过,源于对这份感情近乎苛求的纯粹期待。

她可以承受外界的风刀霜剑,却无法承受来自宝玉的任何一丝冷遇与误解——因其心灵的全部依托,尽在于此。】

【这便是黛玉风华绝代的另一面,她的风华,不仅在于容貌才情,更在于情感高度与精神洁癖。

黛玉活在一种诗化的、不容杂质的真实里。当现实以粗粝之姿碾过这份真实,她的反应不是妥协周旋,而是以全部生命能量去感受那碎裂的声响,并将其升华为“花魂鸟魂共悲泣”的凄美意象。

此夜独立花荫、露冷风寒仍浑然不觉的身影,正是《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精神在现实中的预演——她以血肉之躯,践行着诗中孤标傲世的承诺。】

仙音略顿,转而带上一丝冷峻:

【因此,所谓关门事件,绝非普通闺阁误会。它是黛玉生存境遇的浓缩寓言。

寄人篱下带来的微妙身份尴尬,金玉之说无形中构筑的压力,以及对唯一知己情感回馈的终极焦虑。

三者交汇,终成致命一击。薛宝钗于此中,固然非有意构陷,但其存在与夜间常访,确实构成了这压抑情境中关键的一环,无意间成了催化黛玉绝决悲情的环境因素之一。】

【经此一夜,大观园春日最后的暖意,在黛玉心中彻底凋零。翌日饯花神,她肩担花锄、手捧花冢走向那片桃林时,所葬岂止是残红?

更是昨夜那个于门外痴立、心碎神伤的自己,是对“风刀霜剑严相逼”之人情环境的血色祭奠。《葬花吟》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这晚花荫下的冷露与泪光。】

天幕最后,画面渐隐于满地黄花与惊飞鸟影之中,唯余仙音袅袅,留下无尽慨叹:

【故而,识黛玉之风华,须知其美在神而不在形,贵在真而厌于伪,炽于情而困于情。

这一夜,她以惊起宿鸟的悲鸣,预告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凋零。此后所有哀音,皆由此夜发端。其人之命运,其诗之魂魄,在此刻已然注定。】

这番剖析,剖开了事件表层,直抵黛玉精神内核与悲剧根源。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无数人沉浸在那绝代风华与彻骨孤寂交织的震撼之中,久久难以回神。

天幕之光微微流转,那仙音顿了顿,似乎留给众人消化这惊人内情的时间,随即,以更幽深的语调预告:

【关门事件是《葬花吟》的直接诱因。而在《葬花吟》之前,薛宝钗又有何举动?

黛玉的反应又是如何?其中关节,更为微妙。接下来,我们将看到另一番“追扑蝴蝶,金蝉脱壳”的经典场景。】

新的悬念,已然抛出。所有人的心,又被高高吊起。

第76章 滴翠亭事件

天幕上的光晕由方才的凄清月色, 转为大观园明媚却略显燥热的午后光景。

仙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审视感:

【大观园内表面依旧花柳繁华。然而,一缕新的波澜,已在无心处悄然生成。这便是接下来要剖析的——“滴翠亭事件”。】

【彼时芒种节至,园中女孩子们祭饯花神,热闹非常。薛宝钗因未见黛玉,便欲往潇湘馆寻她。

途中,见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迎风翩跹,引得宝钗童心忽起,竟取出袖中扇子, 蹑手蹑足,意欲扑来玩耍。】

画面展现出宝钗独自一人, 手持纨扇, 在滴翠亭外的假山石畔、亭台池边,轻盈追赶那对忽起忽落的蝴蝶。

她脸上带着少见的、属于少女的娇憨与专注,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全然不似平日稳重模样。

这一画面, 让许多观者略感讶异。原来那位端庄持重的宝姑娘, 也有如此活泼生动的一面?

【追至滴翠亭畔,宝钗已是香汗淋漓, 正待住步。忽闻亭内有人嘁嘁喳喳说话,似是低语密谈。她便刹住脚步,凝神细听。】

画面中, 宝钗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专注而谨慎。她侧耳贴近亭子窗棂,姿态虽不雅,却显出一种本能的警觉。

【亭内说话的,是宝玉房中的小丫头红玉和坠儿。她们正谈及一桩隐秘:红玉与贾芸互赠手帕、私传信物之事。

此乃大观园中严禁的私相授受,若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二人说话声极低,且再三确认四下无人。】

天幕将亭内红玉与坠儿紧张、羞涩又带点窃喜的低语对话隐约呈现出来,强调了事情的私密性与严重性。

京城各处仰望着天幕的人们,大多还带着对关门事件中宝钗那份微妙尴尬的印象,此刻见她又陷入这般听人私语的境地,不由得屏息凝神。

贾府内,众人早已从之前梨香院之事对宝钗改观,只是如今天幕又来这一遭,众人心思有些复杂。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慢了下来,眉头微皱。

她虽偏疼宝钗,但天幕接连将宝钗置于这般巧的境地,让她心底那份因金锁事件而产生的隔阂,又隐隐浮动。

贾母靠在榻上,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叹了口气。

薛姨妈神色紧张,之前薛宝钗在梨香院解开排扣,还能以年龄小为由替她开脱。

可眼下看天幕中的画面,宝钗的年龄是大了一些,已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凤姐站在贾母身侧,眼神锐利地盯着天幕,心中飞快盘算,宝丫头素日最是谨慎,怎地总撞上这些瓜田李下之事?追蝶是稚气天真,可这听人私语……

探春坐在姊妹中,抿紧了唇。

原本她素日敬佩宝钗的周全,纵然之前出现宝钗和宝玉互看金锁事件,可那时候的宝钗和宝玉年龄也不算大,大家事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此刻天幕呈现的场景,让探春那份敬佩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宝钗素来“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此刻骤闻此等私密,心中立知不妥。她须得即刻脱身,以免被亭内人发现,惹来猜忌麻烦。】

【而这里有一个细节,薛宝钗心里评价小红是个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的东西,先不说宝钗的评价是否客观,就说宝钗为何会这么了解一个连宝玉都不认识的怡红院丫鬟。】

【瞬息之间,宝钗已权衡利弊。她深知偷听之事已被自己撞破,若此刻现身,对方惊惶羞臊之下,恐生事端,自己亦难脱干系,或遭怨恨。于是——便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只见画面中,宝钗眸光急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

边说,边装作刚追到此处、尚未发觉亭内有人、正与黛玉嬉戏追逐的模样。

她还特意向亭内方向张望,仿佛黛玉刚跑到那边去。

【亭内红玉与坠儿听得人声,且是宝钗的声音,唬得魂飞魄散,以为方才密语全被林姑娘听去。】

天幕将宝钗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表演细致展现。

那自然而然的寻觅姿态,那带着几分娇嗔与担忧的语气,那“遇见蛇”的随口一提,毫无破绽,浑然天成。

红玉与坠儿被她这一番做作,彻底唬住,深信是黛玉在此偷听,且可能已躲藏起来。

【宝钗“金蝉脱壳”成功,心下自认“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便抽身离去。

留下的,是亭内两个惊魂未定、且已将偷听嫌疑牢牢锁定在林姑娘身上的小丫头。】

仙音至此,略作停顿,仿佛在等待观者消化这惊心动魄又细思极恐的一幕。

天幕之上,仙音再度响起,不复先前剖析黛玉时的悲悯,转而带上一种冷静到近乎严苛的审慎:

【薛宝钗此举,看似急智应变,实则细思之下,颇有可议之处。

在急需脱身的瞬间,她选择祸水东引,而选择的对象便是同样身处园中、且与她存在微妙竞争关系的林黛玉。

此举绝非随意指认。黛玉性情孤高,目下无尘,素日与丫鬟们并不十分亲近,加之其“爱使小性儿”的传闻,红玉等丫头乍闻是她偷听,惊惧之下更易相信,且不敢轻易对质。

宝钗深谙此点,故能信手拈来,将可能的祸患精准转嫁。】

【宝钗心中评价红玉“眼空心大,刁钻古怪”,担忧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故选择迅速撇清。

然而,她可曾想过,她这一句“颦儿”,将给黛玉带来何种潜在风险?

红玉乃管家林之孝之女,心思缜密,非愚钝之辈。此事若在她心中埋下对黛玉的猜忌甚至怨恨,日后在怡红院、在贾府仆役之间,会滋生出多少对黛玉不利的闲言碎语乃至暗中绊子?

宝钗思虑周全,却独独未虑及黛玉可能因此遭受的无妄之灾。】

【“不干己事不开口”是宝钗的处世原则,核心在于维护自身及所处环境的稳定和谐。

当突发事件威胁到这种稳定时,她下意识的选择是切割、转移,而非承担或澄清。

追蝶是天真流露,听壁脚是偶然撞见,但“金蝉脱壳”的每一个步骤,都透露出近乎本能的、以维护自身安全与清誉为最高准则的算计。

这份算计,或许无关恶意,却实实在在将他人置于了炭火之上。】

【“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宝钗这句话在语境中十分不自然。

言语中似含咒诅之意,语气也过重,与宝钗一贯持重温和的作风不符。

或许可解释为,她在情急之下急于挽回局面,一时失言,才流露出这不常见的紧张。

而且关乎隐喻——黛玉在此时则被结结实实地“反咬一口”。

倘若这真是宝钗潜意识里的流露,那就格外值得玩味了……仿佛她心中洞明一切,却仍继续着眼前的言行。】

京城各处,众人都将天幕中看在眼里。市井巷陌,故事传播得更快、更直白。

“了不得!那薛家姑娘自己偷听了丫头们私密话,转头就喊是林姑娘听的!这不是栽赃陷害是什么?”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和气,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可怜林姑娘,被她这表姐算计了多少回?”

荣国府内,气压低至冰点。

贾母房中寂静无声,老太太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心疼黛玉遭遇这无妄之灾,更心寒宝钗手段之娴熟、心思之幽微。

这已非简单的小孩子家不懂事,而是深谙宅院生存法则的成年人心术。

王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想起宝钗素日在她面前的表现,心底那股隔阂与寒意,再也无法忽视。

薛姨妈已是面无人色,瘫坐在椅中,嘴唇哆嗦着,想为女儿分辩几句,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仙人说得句句在理,宝钗那反应,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惊。

王熙凤飞快地瞟了一眼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心中暗叹:宝丫头这回,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年经营的好名声,经天幕这几番剖析,至少要折损大半。

林府内,黛玉独立窗前。

天幕上的画面与剖析,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愕之色,反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素日里,她便觉宝钗待人好则好矣,总隔着一层。那份周全妥帖,仿佛量体裁衣,精准却少了几分真切温度。

宝钗曾劝她莫看杂书、宽慰她放宽心的那些话,听着是理,细品之下,却总觉是将她往合规矩的模子里按。

如今看来,她的直觉并未错。宝钗确实是个藏奸的,虽表面上不是主动害人之奸,却是那种将自身周全置于首位、必要时可毫不犹豫将旁人推至人前的权衡与算计。

这种奸,藏在温言笑语里,藏在循规蹈矩下,更不易察觉,也更令人心寒。

黛玉反而松了口气。天幕将这一切剖白于天下,倒省了她无数口舌心思去揣摩、去印证。

而在史家,史湘云盯着天幕,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随即又慢慢褪成苍白,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失望。

她素日最喜宝钗,觉得宝姐姐又大方又体贴,学识渊博又不拿架子,比“爱恼人”的林姐姐好相处多了。

湘云真心将宝钗视为可亲可敬的姐姐,在她面前无话不谈,甚至因宝钗劝她少与黛玉计较、多留心经济仕途的话,而对宝钗更加信服倾慕。

可如今天幕上的宝钗,那个反应机敏、瞬间将嫌疑转嫁给黛玉的宝钗,却让湘云感到有些陌生。

“宝姐姐……怎么会……”湘云喃喃,心头闷得发慌。

她想起自己也曾跟宝钗说过不少体己话,甚至有些对府中长辈、对姊妹们的小小抱怨……宝姐姐当时总是含笑听着,偶尔温言劝解两句。

若有一日,类似滴翠亭的情况发生,宝姐姐为了自保,会不会也那般自然地,将她的私语当做“壳”给脱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湘云打了个寒颤。她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猜想:“不会的!宝姐姐待我真心!她那是……那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了!对,一定是没办法了!那红玉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丫头,宝姐姐是怕惹麻烦……”

她努力为宝钗寻找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湘云想起宝钗有时对她的劝诫,要她多留心正事,少作些诗词、少些孩气,是否也是一种衡量过利弊得失后的指引?

湘云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撕裂。

一方面,她不愿相信自己真心仰慕的姐姐是如此工于心计之人,另一方面,天幕呈现的事实与剖析又铁一般冰冷。

她素日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此刻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与辨别的艰难。

史湘云心中已经隐隐担心宝钗是否会像对待黛玉那样对待自己。

第77章 薛宝钗、林红玉、狱神庙……

天幕之下, 荣国府的梨香院中,薛宝钗静静坐在窗边, 原本正做着针黹的手,早已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天幕上自己被放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听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起初,是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的嗡鸣与滚烫,随即又褪成彻骨的寒意。握着绣绷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但她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甚至连脸上的血色, 都勉强维持着,只是唇色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

内心深处, 早已是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虽然她并未曾做过天幕中的事情, 但仙人的口中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剥开她素日里连自己都未必深究的、幽微曲折的心思。

那些在电光火石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万民审视、评判。

薛宝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赤裸的羞耻与恐慌。

不是为偷听本身, 或许那确属无意撞见。而是为那瞬间反应的动机与后果, 被剖析得如此透彻,无可辩驳。

薛宝钗感到一阵眩晕。多年以来, 她以藏愚守拙、随分从时为准则,处处留心,事事斟酌, 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一个能为母亲分忧、为家族增光的女儿。

她以为自己的周全是一种美德,一种智慧。可如今,这天幕却将她这周全的里子,翻出来,揭示出内里可能包裹着的冰冷计算与利己本能。

母亲惊恐的脸色,姨妈复杂审视的目光,府中上下可能泛起的窃窃私语与重新评估……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但她薛宝钗,毕竟是薛宝钗。

最初的巨大冲击过后,那深入骨髓的理性与克制开始强行运转,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缓缓地、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针线上,仿佛那是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仙人所言,是剖析,是可议之处,并未直接定性为罪恶。她尚有转圜余地。

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解释?辩解?那只会越描越黑,显得心虚。哭泣诉委屈?那更非她薛宝钗所为,且与天幕呈现的“冷静算计”形象反差太大,反而惹人讥笑。

唯有一途,那便是以静制动,以常态示人。

她将绣绷轻轻放下,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

宝钗小口啜饮,动作舒缓,仿佛天幕上正在被无情剖析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处,是急速的思量。

经此一事,她在贾府,尤其是在贾母、黛玉,乃至诸位姊妹心中的形象,必然受损。

往日经营的和气与贤名,蒙上了阴影。但并非全无挽回余地。

日子还长,她薛宝钗的“好”,是经年累月、体现在无数细节处的。一时的评判,不能定终身。

重要的是,不能因此事与黛玉公然对立,那将坐实仙人的指控。反而要……更要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周到。

只是这周到,需得更自然,更不着痕迹,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弥补或心虚。

还有母亲那里,需得安抚。薛家如今倚仗贾府、王府之处甚多,绝不能因她一人之失,影响两府关系。

思及此,薛宝钗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甚至对身旁同样吓得不敢作声的莺儿,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在安抚的微笑,轻声道:“无妨。仙人既展示众生命运,自有其深意。我等凡人,受教便是。”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可能留意她反应的人听见。

她选择了一种近乎“坦荡”的姿态:承认天幕展示的是事实,接受剖析,将其视为一种受教。

这既避免了直接对抗仙言的愚莽,又隐隐将自己从被审判者的位置,稍稍挪向接受启迪的旁观者。

至于内心那被撕裂的自信、那对自身道德隐约的怀疑、那对黛玉可能产生的复杂愧怍与难以言明的芥蒂……都被她深深压入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用理智与惯常的稳重,牢牢封存。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薛宝钗。

只是自此以后,那“稳重”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需更谨慎地审视,那每一分周全背后,是否都藏着无可避免的、冰冷的权衡。

林之孝家处,林之孝夫妇也正仰头望着天幕,两张脸都绷得铁青。

林之孝家的更是冷汗涔涔,后怕与愤怒交织。

红玉此刻并不在她父母身边,而是在宝玉院某处角落里,与其他几个小丫头一起仰望着天幕。

当听到自己与坠儿的私语被仙人揭露,当看到宝钗那般行云流水地将偷听的嫌疑栽给黛玉时,红玉的脸色先是“唰”地一下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我没有!什么贾芸、什么手帕……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贾芸!”红玉下意识地低声辩驳,声音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急怒。

此时的红玉,确确实实还未与贾芸有过任何私下往来,天幕所言,对她而言完全是未曾发生的未来之事,却已当众给她扣上了一顶“私相授受”的大帽子,这让她如何不又惊又怒?

更何况,这私密事还被宝姑娘听了去,转头就……

旁边的小丫头们偷偷觑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几分信了天幕所言而生的鄙夷。

红玉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对所有人喊冤。

但紧接着,仙人对宝钗那番冷静到骨髓的剖析,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部分怒火,却燃起了另一种更深的寒意与明悟。

红玉是个聪明人,极聪明,素有志向。她平日里在宝玉处并不得志,

宝玉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大丫头们如袭人、麝月、秋纹等也排挤她。她早将人情冷暖、高低眉眼看得分明。

此刻,天幕的剖析,结合她素日的观察,许多模糊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是啊,宝姑娘……薛宝钗。

红玉想起,这位宝姑娘确实常来寻宝玉。来了,总是那般端庄和气的模样,对谁都带三分笑。

但她与谁说话最多?与袭人姐姐。有时两人在屋里能说上好一会儿,袭人姐姐出来时,脸上常带着被理解和赞许的熨帖笑容。

麝月、茜雪她们,也常得宝姑娘几句温言关怀。

或是不经意间递过来的小玩意儿、小点心,说是家里带来的,不值什么,让大家尝尝。

那时候,红玉和其他小丫头一样,觉得宝姑娘真是又大方又没架子,比那位轻易不肯与丫鬟说笑、偶尔来了也只和宝玉、晴雯她们亲近的林姑娘好相处多了。

可现在想来,宝姑娘那看似随和的拉拢,是何等精准,何等高高在上。

而林姑娘呢?林姑娘是孤高,是不爱理人,但她从不屑于做这种刻意结交、施以小惠的事情。她待人的喜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或许不周全,却难得一份真。

天幕还在继续,只见天幕中的林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

只见画面中,浮现出红玉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以及她当时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对黛玉的忌惮与对宝钗的放心。

【宝姑娘可用“□□狗盗,头等刁钻古怪东西”形容林红玉的,真是骨子里真真儿瞧不起林红玉的。

但黛玉可不会表面一套,内心又一套。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你玩虚伪,也不屑于虚伪。可眼下在林红玉眼中,黛玉才是那个刻薄的。】

这最后一段剖析,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红玉心中对宝钗那份由表象堆砌起来的好印象。

“呵……”红玉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了悟。

原来如此。

原来在宝姑娘那温良恭俭让的表皮下,竟是如此看待她们这些“眼空心大”的丫鬟的。“头等刁钻古怪东西”?“□□狗盗”?

红玉想起自己有时为了能在宝玉跟前露个脸、递个话,使的那些小心思、小机灵。

在宝钗眼里,恐怕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古怪与刁钻吧?

而那些她偶尔听闻的、关于宝姑娘如何体贴下人、宽厚待人的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衡量。

天幕画面流转,方才滴翠亭的紧张算计渐渐淡去,转而浮现出大观园内另一番熙攘景象。仍是那冷静抽丝的仙音:

【林红玉其人,当真如薛宝钗所言之“眼空心大,刁钻古怪”么?】

【红玉这个名字,恰与黛玉仅一字之差。作者笔下的谐音与对应,往往暗藏机锋。】

画面中,红玉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并非绝色,却收拾得干净俏丽,一双眼睛尤其灵活,顾盼间自有主意。

与许多安分于粗使活计的小丫头不同,她总在留心,在学习,在寻找机会。

【红玉原是宝玉房中三等粗使丫鬟,连给宝玉倒茶递水的近身活儿都轮不上。然她心气不低,常有意在宝玉跟前露脸,奈何宝玉身边早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一干伶俐人围着,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只见天幕上闪过几个片段,红玉趁空儿欲进房斟茶,被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骂她“没脸的下流东西!”

原来林红玉刚在廊下回了宝玉一句“我在茶房里等着呢”,便被碧痕、绮霰等冷嘲热讽一番。

【然金子终难久掩尘土。一日,凤姐于园中山石上招手使人,恰身边丫头未跟来。众丫头仆妇或未看见,或不敢轻易上前,唯红玉立刻弃了手中事,跑至凤姐跟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

画面中,红玉的反应快而果断,脸上堆着笑,却不过分谄媚,言语清晰,举止利落。

凤姐打量她一眼,便吩咐她去给平儿传话,内容颇为复杂,涉及各处支取东西、回话、荷包赏赐等四五档子事。

【红玉领命而去。归来时,不仅将事情办得妥帖,回话更是干净爽利,将“奶奶”“平姐姐”“舅奶奶”“姨奶奶”等一干关系、各色事项、各样回答,分门别类,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半分不错乱。】

这一长串绕口令似的回话,从红玉口中说出,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分明,逻辑井然。

天幕下,王熙凤眼睛一亮,不由暗自点头。她素喜能干爽利之人,这小红的口齿、记性、胆识,远胜许多懵懂丫头甚至体面媳妇。是个可用的苗子。

贾母也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欣赏:“这丫头倒有几分口齿。”

然而,画面紧接着一转:

【红玉办差事途中,正往回走,路遇晴雯、绮霰、碧痕、麝月、秋纹等一群人。她们刚从嬉闹处出来,见了红玉,便围了上来,说教了一顿。】

画面中,晴雯麝月等人言语辱骂。玉气得怔在那里,待要分证,又觉无力,满腔委屈化作眼圈微红,却硬生生忍住。

【这便是怡红院内的缩影。等级分明,倾轧不断。大丫头们固宠排外,容不得底下人稍有冒头。红玉之“眼空心大”,在她们眼中是罪过,她之“刁钻古怪”,或许只是不甘被埋没的机变与求生之智。】

天幕特意将晴雯、麝月、秋纹等人或刻薄、或冷淡、或讥诮的面容眼神放大,也将红玉强忍委屈、暗蓄力量的姿态呈现得淋漓尽致。

王夫人看见天幕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先是袭人!天幕早已揭露她看似忠厚,实则内里藏奸,与宝玉早有苟且,却在她面前装得最是贤良!

如今再看麝月、秋纹、碧痕这些……平日里在她跟前,也都是低眉顺眼、老实稳重的样子。

可天幕上,她们围着小红时那副嘴脸,那冷笑,那附和,那排挤人的架势……

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本分?分明是一群见风使舵、打压异己的伶俐妖精。

而这一切,都围绕着她的宝玉!她的命根子,就被这些狐媚子、这些口是心非的东西围着、哄着、带累着!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花。

她素日吃斋念佛,讲究宽厚待下,可如今看来,她的宽厚纵容了些什么?一群魑魅魍魉!

袭人已打发出去,算是清理了门户。可如今看来,清理得远远不够!

麝月、秋纹、碧痕……这些看着老实的,如今看来也未必真老实,至少是是非不分、跟着兴风作浪的!

天幕并未停下,仙音继续,带着一种近乎预言式的冷静:

【林红玉终是凭自身机敏,被凤姐赏识,要了过去。她跳出了怡红院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压抑的牢笼,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或许能施展几分才干。】

【而她的名字,注定有重头戏,根据脂批,在贾家败亡后,宝玉、凤姐陷于狱神庙时,小红与贾芸前往探视,并施以援手。】

才刚高兴的王熙凤忽而听到狱神庙,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起来,未来她会被关押进入狱神庙?

“狱神庙?”贾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几个气音。

她握着沉香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苍老的筋脉根根凸起。

宝玉?她的宝玉?她的心肝肉,命根子!未来会下狱?

这可比之前揭露宝玉出家当和尚严重多了。

王夫人端坐在那里,手里的佛珠先是猛地一停,死死攥住,骨节都捏得发白。

宝玉……她的宝玉,会下狱?

王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这比她之前听到任何关于宝玉荒唐、出家,甚至是不成器的预言,都要惊骇千百倍。

出家好歹还活着,好歹还算个去处,虽是她万不能接受的,但终究不是这等身陷囹圄、披枷戴锁的绝境!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生所有的指望,是这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含着通灵宝玉落地的凤凰蛋!

她的宝玉怎么可以落到那种肮脏污秽、关押罪囚的地方去?

第78章 “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贾宝玉听到自己未来的处境, 倒是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只是对画面中晴雯和麝月那等人态度感到有些惊讶。

他半张着嘴, 呆呆地望着天幕,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若只是晴雯倒就罢了,宝玉素知晴雯脾气大,但麝月、秋纹、碧痕……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于他而言,是何等熟悉亲切。

在他眼中,他身边这些丫头,纵有些小性儿,有些争竞, 总归都是花朵般可爱的女儿。

宝玉何曾想过,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们会对另一个同样身份的丫鬟如此排挤, 甚至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

“我……我竟是个糊涂的……”宝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愧疚攫住了他。他对身边人的认知,原来如此浅薄。

天幕关于小红未来将救助他与凤姐于狱神庙的预言,带来的震撼反而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人际真相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向身旁不远处。

袭人早已不在, 自是被撵了出去。可麝月、秋纹几个, 此刻正侍立在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 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再看天幕, 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怕极了。

怕什么?怕他责怪?怕王夫人迁怒?还是怕这被当众揭开的脸皮,再也糊不回去?

宝玉看着她们惊惶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被欺瞒而生的恼怒,渐渐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与悲哀取代。

恰在此时,仙音袅袅,画面流转,似要从这沉重中稍作抽离,引向另一处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的场景:

【分析完葬花吟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便分析的是葬花吟后宝钗的行为,那么就从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开始分析】

天幕之上,荣国府的景致淡去。

只见薛宝钗的腕上,笼着一串红麝串子,颗颗圆润,色泽鲜丽,在她莹白的腕间,分外醒目。

【这红麝串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元妃所赐节礼中,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的那一份里所有。其意为何,阖府上下,心照不宣。】

画面中,宝钗姿态依旧端庄,行走间裙裾不动,那串红麝串却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

此时,宝玉也在园中,瞧见了宝钗,便笑着近前说话。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串鲜艳的珠子吸引。

宝钗见他看着,便要从腕上褪下来给他细看。褪串子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不易褪下。

宝玉在旁看着她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玉正是恨没福得摸时,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羞笼红麝串”,一个“羞”字,何其微妙。是少女含羞?还是知物之敏感,以此“无意”之举,提醒观者记起那“金玉”之论?】

天幕将宝玉那怔愣出神、宝钗那低眉褪串、臂腕微露的情态,勾勒得细腻无比。

更将宝玉心中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胡思乱想,以文字浮现,坦露于万民之前。

仙音微顿,似有叹息:

【“羞”从何来?是闺阁女儿本能的矜持,还是对那“金玉”宿命隐约的抗拒与不安?又或者,这“羞”本非情绪,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又巧妙牵引视线的姿态?】

【她岂会不知宝玉在侧?岂会不觉其目光?褪串之难,展臂之露,是天然无意,还是顺势而为?须知宝钗行事,向来“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

此刻,她既未违礼——兄长在场,姊妹在园,不过褪个串子,却又切实地,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

随即,宝玉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内心独白,以烫金小楷一字字浮现在天幕之上,熠熠生辉,也刺目无比。

【宝玉此想,何其真实,又何其轻薄!慕色之心,凌驾于对个体的尊重之上。

金玉之念,夹杂在对皮相的品评之中。他眼中所见,究竟是薛宝钗其人,还是金玉良缘这个符号下,一段可堪遐想的酥臂与一副符合世俗标准的银盆水杏之貌?】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薛宝钗原本淡然的面容,在看到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时,终于不可抑制地苍白了一瞬。

她猛地收回手,宽大的衣袖迅速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子与手臂,指尖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冷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向来以稳重端凝自持,何曾想过,自己无意的举止,在他人眼中,尤其是宝玉眼中,竟被拆解、品评、幻想至此?

林府内,林黛玉叹息,宝玉竟对着宝钗的臂膀生出这等念头!还拿她来比?

“恨没福得摸”?将她林黛玉当成了什么?又将薛宝钗当成了什么?

但细想来之前宝玉被天幕揭露的所作所为,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原来,所谓知己,所谓心心相印,在男子那肤浅的、基于皮肉的羡慕与呆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贾宝玉本人,在内心独白被公之于众的刹那,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我不是……”他徒劳地想张口辩解,想对林妹妹说,对宝姐姐说,那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作不得数。

可那天幕的字迹明晃晃的,他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如何能否认?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幕之上,仙音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画面流转,并未直接评论,而是先呈现出一段不久前的旧影:

【那日,黛玉因金玉之说与宝玉怄气,哭得哽咽难平。宝玉急得赌咒发誓:“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又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言辞切切,目光灼灼,一片赤诚仿佛可鉴日月。】

这景象刚过,画面倏然切换,正是方才羞笼红麝串那一幕,宝玉对着宝钗雪臂的呆想,以及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定格。

【方才毒誓在耳,言犹温热。转眼美色当前,心思浮动。所慕者,究竟是独一无二的灵魂知己,还是这大观园内,各有风姿、可供遐想的姐姐妹妹?】

仙音转利,如金石相击:

【可见是见了姐姐,便把妹妹忘了。一时忘情,可归于少年心性。

然则在金玉之念与皮相之慕前,那所谓的至诚誓言,竟轻薄如纸,一戳即透。

贾宝玉此人,情虽真,性却浮,心虽热,念却杂。今日可为你掏心掏肺,明日亦可能为他人片刻失魂。可靠二字,从何谈起?】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先前对宝玉那闺阁良友、痴情公子的滤镜,在此等赤裸的对比下,顿时碎裂。

许多人不免想起自家或听闻的那些浪荡公子,前脚信誓旦旦,后脚便拈花惹草,这贾宝玉,也不过如此!

王夫人又是心痛儿子被当众揭短,又是恼恨天幕言辞犀利,更怕坐实了宝玉不可靠的名声,于未来婚事仕途有碍,手中佛珠几乎要捏碎。

贾母则是重重叹息,阖上了眼。她最知宝玉性情,怜他纯真,却也忧他跳脱不定。

如今这般被摊开来说,真是将贾府的脸面与宝玉的前程,都放在火上烤了。

林府,书房。林如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严霜。他本就因天幕先前揭露贾府内帷不修、奴才欺主等事而对宝玉印象大跌,如今亲眼见、亲耳闻这“发誓”与“臆想”的前后脚,心中那点因女儿之故而对宝玉存有的些许考量,彻底烟消云散。

他眼前仿佛浮现女儿黛玉敏感多思、泪光盈盈的模样。若将玉儿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心思浮动、易被皮相所惑、且身处那般污糟环境的少年,岂不是将她推入火坑?

而内院闺房中,黛玉早已默默垂泪。并非全是气恼,更多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幻灭。

原来那独一无二的知己之感,那“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的郑重誓言,在方才那赤裸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便是清虚观打醮情节,这也是书中的一个重头戏。】

天幕之中,仙音已转,将众人视线引向另一场看似热闹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盛会——清虚观打醮。

天幕之上,旌旗招展,车马簇簇。荣国府女眷倾巢而出,往清虚观祈福打醮。贾母亲自前往,王夫人、薛姨妈、众姊妹并丫鬟仆妇,浩浩荡荡,显赫非常。

画面上,贾母满面春风,于观中高坐,接受张道士等一众道人的奉承礼拜,场面盛大而喧腾。

【这场打醮,由元妃出资发起,名为祈福,实则是贾府又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示其煊赫权势与内部联结的场合。】

【然而,在这花团锦簇、祈求神灵庇佑的场合,最先上演的,却并非虔诚,而是权势的冷酷与底层生命的卑微。】

只见画面一转,观前甬道上,因人多挤乱,一个专管剪烛花、年仅十一二岁的小道士,一时躲避不及,竟一头撞进了正要下车的凤姐怀里。

【凤姐何许人?当家奶奶,素日威重,岂容这等冲撞?】

只见天幕中,王熙凤登时勃然变色,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去,将那小小道童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小野杂种!往朝那里跑!”凤姐柳眉倒竖,厉声喝骂。

那小道士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想跑,却被一众婆子媳妇围住,喊打喊杀。

画面清晰地映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无助,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妇豪奴面前,渺小如蝼蚁。

【诸君请看,莫要将自己全然代入这园中的公子小姐,只见其风花雪月,恩怨情长。

也请看看这权势之下,寻常人是何光景。这小道士,不过失手一撞,便遭此毒打威吓,性命几乎不保。若非贾母开口说了句“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

还不知要受何等折磨。这便是侯门公府的慈悲,也是赤裸裸的等级碾压。】

仙音至此,微顿,带着一丝冷峭的提醒。

【更有意思的是,民间素有说法,道观之中,若有小道童无意撞入妇人怀中,或有送子之谶,虽是无稽之谈,却流传甚广。

凤姐彼时,正求子心切。而她这一巴掌打去的,究竟是冲撞了她威严的小道士,还是冥冥中那或许存在的送子征兆?】

画面中,凤姐余怒未消的脸,与小道士惊恐含泪的眼,形成刺目的对比。随后,影像稍淡,一行小字浮现,似注解,似判词:

【日后,凤姐操劳过甚,终至小月,且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此是后话。因果之说固不可全信,然这情节安排,岂非作者一丝冷笔?求而不得,毁于暴戾,命运之机微,有时便在刹那举止之间。】

这一番解说,如冷水泼入滚油。

先前还沉浸于宝黛钗情感纠葛的看客们,如同被骤然拉回了现实。

是啊,他们看的是公子小姐的爱情烦恼,是大家族的内部倾轧,可曾想过,那被一巴掌扇倒的小道士,若换作是自己,又当如何?

凤姐在府中,亦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她行事向来如此,何曾想过会被天幕如此剖析,更将那日后流产之事与此关联?

虽说是民间传闻,但经天幕一点,竟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色阴晴不定。

贾母与王夫人等,亦感面上无光。这等仗势欺人之事,私下里或许寻常,被天幕这般放大,还牵扯到子嗣谶语,实在晦气又不体面。

而就在这因小道士事件带来的沉郁与反思气氛中,天幕画面已转向观内正殿。

【张道士,那位先皇御口亲呼的“大幻仙人”,当今封的“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神仙”的老道,正捧着茶盘,向贾母及众人奉承。然而,他的话语,很快便引向了另一重微妙之处。】

【这张道士,身份特殊,既是方外之人,又与贾府渊源极深,乃是荣国公的替身。他的一言一行,往往不只代表道观,更可能牵动某些府内的暗流。】

第79章 “宝玉配不上我们史家!……

只见那张道士须发皆白, 身着簇新法衣,满面堆笑, 先将贾母恭维一番,说什么“老太太福寿康宁”,“哥儿越发发福了”,又夸宝玉“形容身段、言谈举动,竟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奉承话如流水般淌过,贾母眼中亦有感慨追忆之色。

【这张道士,久在公侯门庭走动,何等乖觉。岂不知贾母心头所系,除了宝玉,更有何人?】

果然,寒暄未几, 张道士话锋一转,觑着贾母脸色, 笑呵呵道: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 今年十五岁了……”

【这里的十五岁很有意思,在这个时间点,能到十五岁的姑娘有谁?便是已经到了将笈之年的薛宝钗。】

天幕之音微顿,带着一丝玩味,将张道士那张堆笑的脸放大。

“……生得也好, 模样儿, 聪明智慧,根基家当, 倒也配得过……”

【“根基家当”四字,何其直白!张神仙方外之人,开口说亲, 不重品性才情,先提“根基家当”,这做媒的标准,倒与市井俗谈无异,更与薛家自进京以来,时时不忘彰显的皇商巨富的声势隐隐相合。】

画面轻转,掠过座中王夫人与薛姨妈的脸。

王夫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似在专注聆听,薛姨妈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期盼的笑意。

【诸位细想,张道士乃荣国公替身,与贾府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此时,于此地,当着贾母并阖府女眷之面,忽然提起一位根基家当配得过的十五岁小姐,仅仅是巧合么?】

【元妃端阳赏礼,独宝玉与宝钗相同,红麝串已昭然若揭。如今打醮,由元妃出资,张道士出面,再提亲事。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是元妃之意?是王夫人姊妹之心?还是多方心照不宣的合力?】

天幕之下,气氛微妙。

薛宝钗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垂眸敛袖,端坐如钟,仿佛天幕剖析的一切皆与己无关。

然则她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宝钗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薛姨妈脸上笑容略僵,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急切。

天幕将话说得这般透,虽是实情,却也太过直白,怕要惹贾母不喜。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元春的暗示和妹妹的期盼,她自是明了,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此被天幕点破,仿佛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撕开了摆在明面,倒显得薛家吃相难看了。

贾母高坐上方,脸上慈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微沉。

她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元春是她亲自教养送入宫中的,心思玲珑,此举未必没有体察圣意、为家族寻一财力助臂之意。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心思,她更是洞若观火。

只是,这般步步为营,借神前打醮之机行说媒之实,将她的宝玉置于何地?又将她的玉儿置于何地?

天幕似能感知这暗涌,仙音继续,将贾母的反应呈现:

【贾母何等人物?历经风雨,掌家数十载,岂是轻易能被架着走的?】

画面中,贾母听了张道士的话,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好一个“和尚说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借神道设教,我便以佛门偈语回应。一句“命里不该早娶”,轻飘飘将一切提亲之议挡在门外。】

仙音至此,略带一丝赞叹:

【姜还是老的辣。贾母四两拨千斤,既未当面驳了张道士可能的好意,也未让王夫人姊妹过于难堪,却清晰无比地划下了底线。

宝玉婚事,她自有主张,不劳旁人步步紧逼。更隐隐点出,贾府还不至于要靠孙子的婚事去贪图女家的“几两银子”。】

荣国府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夫人垂下眼帘,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讪讪的。

贾母面上依旧带着淡笑,眼神却扫过下方,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计较。

此言一出,天幕之下,无数看客都竖起了耳朵。

清虚观打醮,竟有提亲一节?这张道士是真热心,还是受人请托?那小姐又是何方神圣?

宝玉已因方才天幕揭露之事羞臊得神思不宁,此刻听见“寻亲事”三字,更是如坐针毡。

仙音微扬,带着洞悉的了然:

【彼时园中,金玉之说日盛,薛家客居贾府,宝钗年岁渐长,薛姨妈与王夫人姊妹情深,宫中元妃所赐节礼又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种种迹象,聪明如贾母,岂能不觉?】

林府内,黛玉倚在窗边,心绪如潮。外祖母的维护之意,她岂能不懂?

天幕并未给众人太多咀嚼的时间,画面紧接:

【张道士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露尴尬,顺势又献上敬贺之礼——一盘法器,并几处僧道庙宇的愿心。】

只见托盘上,有金璜,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虽系法器,却也是难得的上等玩物。

贾母看了,并未在意,只说:“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哪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

张道士却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

【“门下出身”,点明渊源。这些“敬贺之礼”,与其说是僧道所献,不如说是张道士借花献佛,维系与贾府关系的手段。贾母略推便收,亦是给这老道脸面。】

然而,接下来一幕,却让众人屏息。

张道士托着那盘子,径直走到宝玉跟前,笑道:“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玩耍赏人罢。”

宝玉本就因提亲一事烦闷,又兼天幕揭露后心绪不宁,见了那盘中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脸上露出些微感兴趣的神色。

贾母看见那麒麟,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虽快得令人难以捕捉,却未逃过天幕的特写。

她像是随口问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此话轻飘飘,却如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宝钗在旁,接口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恍然点头:“是云儿有这个。”

宝玉听闻史湘云也有一个金麒麟,拿着那麒麟的手便顿住了,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奇异的触动。

【金麒麟!又一个“金”字!】

仙音陡然转亮,带着一种揭示玄机的意味:

【“金玉良缘”,世人只知薛宝钗的金锁配贾宝玉的通灵玉。谁又曾细思,这“金”为何一定是“金锁”?史湘云所佩金麒麟,难道不是“金”?】

【贾母此刻特意点出,是偶然?还是有心?她方才驳了“金玉”之说的暗示,此刻又引出另一个持“金”的史家孙女、她自己的内侄孙女史湘云,此间深意,耐人寻味。】

【须知史湘云,父母早逝,在家中间或受些委屈,贾母常接来府中居住,疼爱有加。其性情爽朗阔大,才华出众,与宝玉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在贾母心中,难道不曾有过一丝将云儿配与宝玉的念头?即便无此念,此刻点出金麒麟,是否亦是对“金玉”之说的一种巧妙平衡与制衡?】

【看官须知,这清虚观打醮,明为祈福,暗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贾母一席话,既挡了可能来自宫中的“金玉”暗示,又引出“金麒麟”这另一重可能,更当众表明择媳标准在于“模样性格”,而非“根基富贵”与“金玉”之说。】

【这才是真正的老祖宗,于谈笑风生间,布子全局,敲打各方。可怜那宝玉,只道是寻常热闹,浑不知自己已是这无声战场中,众人目光汇聚、心思算计的中心。】

画面最后,定格在宝玉拿着金麒麟微微发怔的脸上。

只见天幕之上,光华流转,那金麒麟的特写愈发清晰,赤金点翠,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又耀眼的光泽。

仙音悠悠,带着一种勘破宿命的洞明:

【好一个金麒麟!此物一出,清虚观这场戏,才算真正唱到了关节处。】

【金玉良缘自薛宝钗携金锁入府,便似一道无形箴言,悬于众人心头。然,金锁是后天錾刻的吉谶,这麒麟,却是天生地长的灵物象征。

《诗经》有云:麟之趾,振振公子。

麒麟乃仁瑞之兽,象征祥瑞、贵子与君子之德。史大姑娘所佩,宝玉今日所得,一雌一雄,一阴一阳,岂非又是一重天造地设的巧合?】

画面流转,映出史湘云往日娇憨笑颜,她颈间果然悬着个略小些、做工同样精巧的金麒麟,随着她爽朗动作轻轻跳跃。

荣国府内,气氛更是诡异。

宝玉心头莫名乱跳。

金麒麟……云妹妹……白首双星?这些字眼在他混沌的思绪里冲撞,一时竟痴了。

【贾母点出金麒麟,绝非无心之语。史湘云乃贾母亲侄孙女,血脉相连,性情爽利明快,虽父母双亡,但史侯门第清贵,与贾府乃是老亲,根基相连。

湘云与宝玉,也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嬉笑无忌,性情中更有几分相似的赤子之心。

若论模样性格,史湘云阔大宽宏,未必不合贾母眼缘。】

史府园子里。

史湘云正与丫鬟翠缕俯在栏杆边喂鱼,天幕之言清晰传来,一字一句,撞入耳中。

“金麒麟……伏白首双星?”史湘云动作猛地顿住,手中的鱼食簌簌落下几粒。

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衣襟内侧佩戴着的那只小小金麒麟。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仿佛有些烫手。

翠缕已是听得呆了,喃喃道:“姑娘,这天幕说的是您和宝二爷?”

史湘云回过神来,脸上蓦地飞起两团红云,直烧到耳根。

她性子虽豪爽,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骤然听闻自己与表兄的婚事被天幕这般剖析,还扯上什么“白首双星”,心中又是羞臊,又是一片茫然的慌乱。

史家主母房内。

气氛却与史湘云的怔忡羞赧截然不同。

两位史家婶娘并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媳妇聚在一处,天幕之言让她们先是一惊,随即脸上便浮起混杂着不屑、算计与倨傲的复杂神色。

“听听,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金麒麟伏白首,”大婶娘呷了一口茶,嘴角撇了撇,“倒像是我们云丫头巴巴地要攀附他贾府的宝玉似的。”

二婶娘捻着帕子,冷哼一声:“贾府如今什么光景?外头看着鲜花着锦,内里早不是先老公爷在时的气象了。他们自家亏空大了,打主意打到我们史家头上来了?”

大婶娘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道:“宝玉那孩子,模样是好的,可性子……被他们老太太宠得没个正形,终日在内帏厮混,不肯正经读书上进。将来袭爵轮不到他,科举看来也渺茫,不过靠着祖荫过日子。”

二婶娘接话道:“我们史家虽不比从前鼎盛,门第清贵还在,云丫头便是不高攀王府公侯,配个有实缺、有前程的年轻进士难道不好?何必去填那看似热闹、内里未必殷实的坑?”

“老太太怕是年纪大了,只顾着心疼自家孙子,想亲上加亲,却不想想我们云丫头的终身依靠。”二婶娘语气凉薄,“这金麒麟的话传出去,倒像我们史家姑娘与贾府早有默契似的,平白惹人议论。回头得空,我倒要去给老太太提个醒,云丫头的婚事,我们史家自有主张,不劳旁人费心伏什么白首!”

几人言语间,对宝玉的评价极低,对贾府现状亦不乏鄙夷。

第80章 史大姑娘、薛大姑娘

天幕还在继续:

【既然提到了金锁和金麒麟, 那么不得不提薛宝钗和史湘云的关系。】

天幕的画面悠然流转,从清虚观的金光法器, 转到了大观园内一隅静谧的夏日时光。

只见史湘云嘟着嘴,甩着手里一方尚未做完的针线,正拉着薛宝钗坐在蔷薇架下诉苦。

“宝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里,一点儿也做不得主。”湘云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委屈,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婶婶们嫌我整日间闲着,恨不得连夜里都点上灯,叫我做些活计。你瞧,这荷包, 这扇套,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鞋面子……我又不是外头请的绣娘!”

她一边说, 一边将带来的活计一件件指给宝钗看, 针脚细密,花样精巧,显是用了心的,可那数量也着实不少。

【看官且听,史大姑娘这娇憨一叹, 诉的是家中活计繁重, 叹的是身不由己。然则,史侯门第, 难道真就短缺几个针线上的人?何至于让堂堂侯府千金,日夜赶工,做这些贴身细活?】

天幕之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微讽, 镜头切至史家内宅。

两位婶娘正对坐商议家事,语气平淡而务实。

“云丫头渐大了,女红针黹乃是本分,岂能荒疏?多做些,一来练手,二来……”大婶娘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账册,“府里进项不比往年,她既养在咱们跟前,这些贴身用度,自己动手,也省些开销,更显得勤俭。”

二婶娘点头附和:“正是这话。她将来出阁,总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活计充门面。咱们史家的姑娘,可不能让人说只会吟诗作对,不通实务。再者,”她语气微冷,“她父母留下的那些……终究是贴补了她日常用度,如今做些活计,也不算白吃饭。”

【原来如此。并非史家刻薄至此,而是大家族算计下的常态。

湘云父母双亡,虽有嫁妆私产,但日常教养耗费公中,两位婶娘主持中馈,自然要权衡计较。让湘云做针线,一可节俭,二可磨其性子,三则……或许也存了几分“姑娘大了,该懂些家中艰难”的暗示。亲情温存之下,是冷冰冰的利害权衡。】

画面转回蔷薇架下。

画面中,薛宝钗神情温婉,耐心听着史湘云的抱怨,时而点头,时而递上一块沁着凉意的帕子给她拭汗,目光落在那些针线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理解。

“难为你了,”宝钗轻叹一声,声音柔和,“在家里做姑娘,原比不得我们这样。只是也需自己保养才是,我瞧着你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湘云得了安慰,又见宝姐姐如此关切,心中郁结散了大半,拉着她又说了一会子话,末了还道:“这些烦难,我也只跟宝姐姐说说,旁人面前,提它作甚!”

薛宝钗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柔:“我省得。”

【史大姑娘天真烂漫,视宝钗为贴心姐姐,一腔委屈尽数倾诉。她哪里想到,这位“体贴入微”的宝姐姐,转身便将这番私房话,送到了怡红院。】

场景转换,怡红院内,袭人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钗来了,忙起身让座。

二人闲话几句,宝钗便似不经意般提起:“方才见着云丫头,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瞧着气色倒还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袭人手中正做的活计——一双宝玉的贴身细绫袜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袭人手上不停,接口问道:“只是什么?史大姑娘素来爱说爱笑,难不成也有烦心事?”

宝钗微微皱眉,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满是怜惜:“原不该我多嘴。只是听云丫头说起,在家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她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她们娘儿们动手……那孩子悄悄跟我说,活儿多得做不过来,常做到三更天。”

她抬眼看了看袭人,又瞥向那袜子,轻声道:“我劝她好歹顾惜身子,她却是个实心眼,只说既应了,便要做好。前儿恍惚听说,你这里也请她帮忙做些活计?”

袭人听了,手中针线一顿,脸上显出些微惊诧与不安:“这……我竟不知道。前儿宝二爷的扇套旧了,我看云姑娘手艺好,花样又新,便随口央她得空做一个。若是知道她家里这般光景,怎好再烦她?”

宝钗温言道:“你也是无心,况且云丫头热心肠,既答应了必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咱们既知道了,往后这些针线上的小事,能免则免罢。她在家不易,来了这里,原该松散玩笑才是正理。”

袭人连连点头,心下却思忖:史姑娘在家里竟这般艰难?往后确实不好再劳动她了。宝姑娘真是心细,又体贴人。

【薛宝钗一番话,说得何其周全得体!既表达了关怀,又点明了湘云在家不易的处境,更顺水推舟,让袭人承了她的情,觉得她心细体贴。

然而,细细品来,湘云私下诉苦,转眼便传到宝玉贴身丫鬟耳中,甚至暗示湘云可能因家计而“眼圈红”、“含含糊糊”,这真是姐妹间的体贴,还是无意中坐实了史家计较费用、苛待侄女的传闻?】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然变了脸色。

方才那点因“金麒麟”而起的羞臊慌乱,此刻全化作了被背弃的惊愕与冰凉。

她握着金麒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宝姐姐……她怎可……”湘云声音微颤,说不下去。

原来,那些体贴话犹在耳畔,转头便成了与他人闲谈的佐料?还是说给袭人——那个可能将这些话传到宝玉耳中的丫鬟听?

翠缕也替姑娘不平,低声道:“薛姑娘也真是……姑娘当她是知心人,她才听了转身就告诉旁人。袭人姐姐知道了,保不齐宝二爷也就知道了,再传开去,府里上下该怎么看姑娘?怎么看咱们史家?”

史湘云心口发堵,一种难言的委屈和尴尬涌上来。

她性子直率,最恨这般曲曲折折、背后言说。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待宝钗一片赤诚,却换来这般“体贴”的宣扬。

而史家主母房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好,好个薛家姑娘!”二婶娘将茶盏重重一顿,面色铁青,“云丫头不懂事,在家随口抱怨两句,她倒拿去外头做人情!说给贾府一个丫鬟听,安的什么心?”

大婶娘亦是面色阴沉:“薛家商贾出身,果然惯会这等市井手段。轻飘飘几句话,既显了她自己心善,又踩了我们史家的脸面。嫌费用大、娘儿们动手,这话传扬出去,外人只当我们史家刻薄孤女,连针线上的人都用不起!”

“云丫头也是不晓事!”二婶娘怒道,“家里的情况,是能随便向外人说道的?还是向薛家那个八面玲珑的姑娘说!如今可好,落人口实,倒显得我们做婶娘的亏待了她!”

另一位年长些的管事娘子小心插话:“太太们息怒。依老奴看,薛姑娘这话,未必没有说给宝二爷听的意思。您想,袭人是宝玉跟前第一得力的人,知道了史姑娘在家不易,宝玉岂能不闻?少年人最易生怜惜之心……”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大婶娘冷笑:“原来如此,好一招以退为进,抑人扬己!她薛宝钗有金锁配玉,如今见天幕点了云丫头的麒麟,便坐不住了?急着提醒宝玉,云丫头在家处境艰难,并非良配?我们史家女儿,何时需要她薛家来可怜,来衬托!”

二婶娘越想越气:“这门亲事,越发不能沾了!云丫头以后也少往贾府去,没得被人当了垫脚石,还落个抱怨长辈、不知感恩的名声!回头我就去回了老太太,云丫头的针线活计,我们自己府里够她做了,不劳外人体谅!”

天幕似乎洞悉了人心起伏,画面流转间,清音再起:

【薛大姑娘对史大姑娘的“体贴”,远不止此一端。诸位看官,可还记得那场盛大的螃蟹宴?】

天幕的画面,陡然变得明亮喧嚣起来。

正是秋高蟹肥时,大观园中姐妹们起诗社,史湘云一时兴起要作东邀一社。

画面上,湘云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可那飞扬的神采很快在现实的顾虑下黯淡下去——她算来算去,自己那点月钱,实在不够一场像样的宴会开销。

这时,薛宝钗的身影适时出现。

她拉着踌躇的湘云到一旁,语气温柔而笃定,句句为她打算:

“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

画面中,宝钗眉目温润,言辞恳切,俨然是全心疼惜妹妹的知心姐姐。

她随即提出由自家铺子提供肥蟹、好酒,连席面都一应包揽,解了湘云的燃眉之急,成全了她做东的体面。

湘云果然感激不尽,拉着宝钗的手,眼中尽是信赖与释然。

【好一番慷慨解囊,好一番体贴周全!薛大姑娘轻描淡写,便为史大姑娘撑足了场面,办了一场宾主尽欢的螃蟹宴。史大姑娘只觉宝姐姐是雪中送炭的知己。】

【然而,细品这话中滋味——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

天幕之音带着洞悉的锐利。

【句句戳在湘云寄人篱下的软肋上,字字暗示史家婶娘吝啬、苛刻、不近人情。

薛宝钗自己出钱出力,博得慷慨美名,却将湘云与母家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推向更微妙的境地。

湘云越是感激她,潜意识里,是否会对让自己如此窘迫的婶娘,多一分怨怼与疏离?】

【这究竟是急人之难,还是以慷慨为刃,于无声处,割裂他人亲情?

须知,真正为湘云着想,或可私下相助,或可婉转开解,何必句句点明她在家做不得主的尴尬,强调婶娘抱怨的可能?

这般话语灌入湘云耳中,让她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婶娘?史家两位夫人若知侄女在外,需靠外人接济才能全脸面,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天幕之下,史湘云如遭雷击,先前的惊愕、委屈,此刻尽数化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觉得宝钗是天下第一等体贴周到之人,解救自己于窘迫之中。

可现在,天幕将那番体贴话语掰开揉碎,露出内里她从未想过的锋刃。

翠缕已经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薛姑娘她……她怎能这样说!倒好像咱们太太们多不容人,把姑娘逼得在外头靠人施舍才能请客似的……”

湘云猛地抬手,止住了翠缕的话。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不是愚钝,只是天性豁达,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尤其是她真心信赖的宝姐姐。可如今,事实如冷水浇头,让她不得不正视。

史家内宅,此刻已不是愤怒可以形容。

“砰!”一只上好的官窑盖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史家内宅,气氛凝滞如深潭。

二婶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盏中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她缓缓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磕碰声。

“原来如此。”大婶娘先开了口,声音平稳,“云丫头在家里的难处,倒成了外人眼里现成的故事。”

二婶娘冷笑道:“薛家这位姑娘,年纪不大,行事倒是周全得很。替人解围,不忘提醒人窘迫之由。慷慨相助,顺带点明受助者的不易。一番话,面子里子,人情道理,都让她占全了。”

“只是这周全,”大婶娘接口,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沿,“未免太透着算计。云丫头天真,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好姐姐体贴。落在明眼人耳中,句句都在给咱们史家描样子——一个让孤女做活到三更、连做东请客都捉襟见肘的刻薄样子。”

旁边侍立的心腹嬷嬷觑着两位主母神色,小心道:“薛姑娘或许……只是心直口快,怜惜史大姑娘?”

“心直口快?”二婶娘轻哼一声,那哼声极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讥诮,“嬷嬷在府里这些年,可曾见过真正心直口快的人,能把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处处占着理儿?她若真怜惜云丫头,私下周全便是。”

大婶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云丫头那边,回头叫过来,好好说说。家里的事,自有家里的章程,与外人抱怨无益,反生事端。针线活计,原是为她好,既她觉得重了,减些便是。至于月例用度,”她顿了顿,“往后她若要支取额外的花费,譬如诗社做东之类,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自己为难。”

二婶娘补充道:“贾府老太太那边,下次请安时,我也顺便提一句。云丫头承蒙老太太疼爱,时常接来玩闹,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孩子大了,总在亲戚家叨扰也不像话,往后接来的日子,也该酌情减些。自家的姑娘,总归要在自家多学学规矩理家才是正理。”

【说到螃蟹宴,就不得不分析这场奇怪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