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而言,她像是一个认真的观察者和记录者,能描摹部分图景,却尚未能完全理解其内在驱动与精妙关联。
下午是英语。试卷展开,满纸异国字母,听力录音里流淌着快速而陌生的语调。这对黛玉而言,几乎是全新的领域。
一月苦功,主要倾注在数理,于这门外语,她所积累的,无非是最基本的词汇和语法框架。
听力部分,她捕捉着零星的熟悉单词,试图拼凑意义,如同在浓雾中辨认模糊的轮廓,大多靠猜测与直觉。
单项选择与完形填空,她依仗着可怜的语法记忆和上下文语境,小心翼翼地推断。阅读文章篇幅不短,生词如拦路虎,她不得不反复回读,揣摩大意,答题时颇感吃力。
作文题目是“My Uanding of Cultural Heritagez——我对文化遗产的理解”。
黛玉眼光微动。这题目,竟与昨日语文作文隐隐呼应。她词汇有限,句式简单,但思考的深度却未被语言牢笼完全禁锢。
黛玉尽力用所学,表达了对有形与无形遗产的珍视,对传承与创新平衡的朴素看法,字迹依旧工整,篇幅虽短,意蕴却试图绵长。
交卷时,她清楚这科怕是勉强,但已尽力将所思所感,用这陌生符号传达了几分。
第三天,考试进入后半程。
上午是化学与生物。这是探索物质本质与生命奥秘的学科。化学的分子式、反应方程、物质性质,对她而言如同另一种密码。
她记忆了一些常见反应和规律,面对基础性的鉴别、制备、计算题,能循着记忆的路径摸索前进。一旦题目综合性强,需要灵活运用知识网络,她的反应便慢了下来,需反复斟酌,步步推敲。
生物则显得略微亲近一些。细胞结构、遗传规律、生态系统……虽然描述的语言和精细程度远超她所知,但其中涉及的生命概念本身,与她所认知的生机、造化隐隐有可通之处。
记忆性的知识,如分类、过程、名词解释,她掌握得相对扎实。涉及遗传图谱分析、生态能量计算等需要较强逻辑推理的部分,她则需耗费更多心神。
整体上,她像一个踏入全新博物园的访客,对许多奇花异草的名字习性感到新奇,也能记下一些,但要深入理解其间的生态联系与演化逻辑,尚需时日。
下午最后一场,是文科综合。这或许是除语文外,最能触动她复杂心绪的领域。
地理部分,经纬网、气候类型、地质构造、人口迁移……用一种理性而系统的方式重新描绘她所知的山河大地、天下万国。
有些地方的名字与她记忆中的称谓对不上,有些风土人情的解释与她的听闻略有出入,但那种试图囊括寰宇、探寻规律的宏大视角,令她暗自心惊。
黛玉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和空间想象能力,应对得不算艰难,但在分析区域可持续发展等问题时,现代理念与她固有的认知难免有碰撞与融合。
历史试卷,从古代文明到近现代变革,时间线清晰,史实陈述客观,评价体系与她自幼所受的史鉴教育既有重叠,更有迥异。
她读着那些熟悉的朝代名、事件名,却常伴随着陌生的原因分析、影响阐述。
尤其是近代百年屈辱与抗争、探索与复兴的历程,字字句句冲击着她来自另一个过去的心灵。
答题时,她既需调用记忆,又需谨慎地将自己的历史感怀约束在考题要求的框架内,下笔时心情最为复杂,时常需要停顿,整理思绪。
……
连续三日的考试,对黛玉心力的消耗,远胜于体力。
每一科,对她而言都不仅仅是知识的检验,更是两种认知体系、两种文明视角在她内心的交锋、磨合与艰难对话。
她无法像真正沉浸现代教育十几年的同学那样得心应手,但也绝非一窍不通。
黛玉凭借过人的聪慧、坚韧的毅力,以及那份来自另一时空的独特底蕴与视角,在每一份试卷上都留下了虽不完美、却绝对认真的痕迹。
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仿佛一道闸门,将紧绷数日的空气骤然释放。教学楼里瞬间涌起喧嚣的声浪,桌椅拖动声、欢呼声、对答案的争论声、书包拉链的开合声,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嘈杂。
黛玉收拾好笔袋,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窗户,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黛玉微微垂着眼睫,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精致,带着一种与周遭热烈气氛不甚协调的沉静疏离。
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刻板,反而因那份独特的气质,透出几分古典的韵味。
她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悄然移动在色彩明快的现代校园背景里,不经意间便攫住了某些目光。
几个刚从隔壁考场出来的男生,原本正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声音洪亮。
其中个子最高的赵峰,眼神无意中掠过前方,恰好看见黛玉从门边走过。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陈浩。
“看那边。”他压低声音,朝黛玉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扶了扶眼镜。孙宇也注意到了,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又立刻收敛,但眼神里带着男生间心照不宣的笑意。
黛玉的美,是那种即使安静置身角落,也很难被忽视的存在。并非张扬夺目,而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清雅与灵秀,与周围大多数同龄女孩的活泼明媚截然不同。
这种差异感,加上她转学生的神秘身份,自然而然地让她成为一些男生私下关注甚至暗自倾慕的对象。
只是她平时总是安静独处,气质又有些清冷,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
此刻,见她独自走在人群稍边缘的地方,几个男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或者说,至少让她听到自己——这个念头,像小火苗一样在他们心中窜了一下。
直接搭讪?他们还没那个胆量,也觉得唐突。
那么,谈论她可能也会关心的、眼下最热门的话题——刚刚结束的考试,尤其是最能体现水平的理科成绩,似乎就成了一个看似自然又足以展示自己理性的切入点。
赵峰刻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仿佛刚才中断的讨论自然延续了下去,但话题却巧妙地带上了指向性:
“解放了!终于可以和游戏约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理科难度这么大,咱们班那些……嗯,偏向文科的同学,是不是挺吃亏的?”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黛玉的背影。
陈浩立刻领会,推了推眼镜,接上话头,语气努力显得客观分析,实则带着一种在潜在关注对象面前展示逻辑思维的微妙心态:“你是说像她那样的?确实,她才转来一个月,理科基础估计比较薄弱。女生嘛,本来在数理思维上就可能需要更多适应时间,她这种情况……”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调子,眼角余光注意着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是否有所反应。
孙宇也加入进来,带着点刻意表现的、仿佛经验老道的调侃:“看她平时文文静静的,语文笔记记得那叫一个工整漂亮,心思估计都在这头了。数理化那些东西,公式定理、逻辑推导,对很多女生来说本来就头疼,何况她缺了那么多课。月度考核理科比重又大,这排名恐怕……”他故意停顿,留下引人联想的空间。
“垫底非她莫属了吧?”赵峰顺理成章地抛出结论,声音足够让前方几步远的人听清。
他说这话时,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隐隐期待着那抹倩影能回过头来,哪怕只是投来一瞥——惊讶的、不满的,甚至是反驳的都好。
那至少证明,她听到了,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以及他们正在讨论的、关于她的重要话题。
他们的讨论带着一种男生特有的、混合着青春期笨拙关注与隐约性别预设的腔调。
与其说是真的在严谨分析黛玉的成绩,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打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吸引黛玉的注意。
就在赵峰话音落下的几乎同时,红楼世界天幕再次无声无息地展开,柔光遍洒。
街市行人、茶馆闲客、深宅内眷,乃至宫墙内的帝后与值守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自第一次天幕显影的震撼后,众人对此已不再纯粹恐慌,更多是混杂着警惕、好奇与探究的复杂心态
此刻,天幕上映出的,并非奇技淫巧的巨物,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奇装异服的少男少女,正从屋舍中涌出,喧闹无比。
很快,画面聚焦到那抹清丽孤影——林黛玉,以及她身后那几个高谈阔论的异世少年。
男生们的话语,透过天幕,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京城上空。
“狂悖竖子!”茶楼里,一位皓首老儒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安敢如此品评天女!什么垫底,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那世道……女子竟真与男子同考这些物理化学?”一位员外郎捻须的手顿住,满脸难以置信,“听其言辞,竟视女子学此为常事,却又隐含贬低?这何体统!”他既觉荒谬绝伦,又隐隐感到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冲击
深闺绣阁中,许多小姐透过窗纱窥看,听得屏住呼吸。
她们大多不解理科为何物,但那几个少年话语中对女子能力的轻慢预设,却让她们莫名胸闷,生出些许不甘。
同时又对黛玉需在众目睽睽下被男子如此议论的处境,感到心惊与同情。
林府书房,林如海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双目几欲喷火。
他心疼女儿在异界孤身适应之艰难,更怒这几个不知所谓的少年,竟敢如此轻率地给他的玉儿贴上垫底的标签!
那字字句句,仿佛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尖上。
天幕中,周围几个女生听见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头蹙起,显然对男生们这种带有倾向性的议论颇为不满。
黛玉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语飘进耳中,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若有实质的、带着探究和某种期待的目光。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侧脸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只是那握着笔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黛玉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与无奈。
在贾府,在那些诗社游园之间,也有不少类似的注目与议论,只不过眼下换了一种更直白粗糙的形式。
就在这时,学习委员王静,一个短发利落的女生,停下了和同伴的交谈,转过身来。
她显然也看出了男生们并非纯粹就事论事的心态,声音清晰而平和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冷静的驳斥:“赵峰,陈浩,话不要说得太满。林黛玉同学的学习态度非常认真,努力的程度,不应该用性别或者时间来简单否定。”
刚赶来的周晓雨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此刻像被点燃的小爆竹,上前道,声音脆亮,直接冲着那几个男生:“就是!凭什么觉得女生理科就一定不行?黛玉学起来比谁都拼!你们是没见她晚上在宿舍还看错题本!一个月怎么了?有些人学了几个月也就那样!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呢,就在这儿瞎说,是想显摆你们能未卜先知吗?”
她连珠炮似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护友心切和对男生们那点小心思的隐约察觉,脸都微微涨红了。
旁边几个女生也低声附和,表达着对黛玉的支持和对男生们言论的不赞同。
男生们被王静和周晓雨这么一怼,尤其是周晓雨直接点破了他们某种显摆的心态,顿时有些讪讪。
赵峰摸了摸鼻子,气势弱了下去:“我们这不是……就事论事,分析一下可能性嘛。”
他原先那点期待引起黛玉注意的小心思,在女生们直接的维护面前,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陈浩还想维持他的理性面具,扶了扶眼镜:“分析是基于普遍情况……”
“黛玉是普遍情况吗?”周晓雨打断他,火力不减。
黛玉一直沉默着。这时,她才微微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表情有些尴尬的男生,最后落在为她挺身而出的周晓雨和王静身上。
她轻轻拍了拍周晓雨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动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里渐弱的喧哗:“多谢晓雨、王静同学。”
她先对维护自己的女生表达了感谢,然后才转向男生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那不明的浮躁,“赵峰、陈浩同学所言,亦是一种看法。理科思维,黛玉初学,确感艰深,如攀崎岖山路。然,山路虽陡,未必不可攀登。此次考核,尽心竭力而已。余者,但凭结果。”
她没有对男生们那层隐含的关注做出任何回应,仿佛完全没接收到那些信号。
这种彻底的问题化处理,反而让男生们那点小心思无处附着,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承认困难,但更强调努力与可能,态度不卑不亢,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再次打量这个看起来纤细沉静的转学生时,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轻率评判,多了些复杂的审视——或许,她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只是一个需要被关注、被评价的“漂亮而理科可能不行”的女生。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广播里适时响起欢快的音乐,更多的学生涌出考场,冲散了这小小的、略显尴尬的角落。
“走了走了,吃饭去,饿死了!”孙宇率先打着哈哈,拉着同伴赶紧往前走去,似乎想尽快离开这个他们没能占到任何“上风”的场面。
男生们嘟囔着,勾肩搭背地加快了脚步。
周晓雨犹自不平,挽紧黛玉:“别理他们!一群无聊的家伙,就知道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刷存在感!”
黛玉对她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暖意,也有一丝看透的淡然:“无妨。他们如何想,原也不甚要紧。”
几日后,出分如期而至,成绩表被学习委员张贴在教室后方,同学们争相挤成一团看成绩,时不时发出讨论声。
黛玉不喜热闹,也不急于一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等待同学们散去再去看成绩——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架得比较空的现代?高一考试内容我记的不太清楚了,只能凭印象中去写了,高一应该没考那么复杂,就当是重点高中考的比较难吧
第99章 正数还是倒数、情书……
成绩表前人头攒动, 议论声、惊叹声、懊恼声此起彼伏。
黛玉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本历史课本, 目光却未落在字里行间,只望着窗外一隅蓝天,听着身后传来的喧哗。
直到人潮渐渐散去,她才合上书,起身缓步走向那张密密麻麻的榜单。
目光从榜首徐徐下移。第一名是学习委员王静,各科均衡,总分一骑绝尘。第二名是赵峰,理科优势明显……黛玉的心跳平稳,指尖轻轻划过一个个名字。
第九名,林黛玉。
语文:138,数学:112, 英语:102,理综(物理/化学/生物):211, 文综(历史/地理/政治):235, 总分:798。
班级第九,年级第一百零三。
这个成绩,对于缺课甚多、几乎是从头学起的转学生而言,堪称惊人。
尤其语文近乎顶尖,文综亦属上乘, 数学和英语虽不拔尖, 却远超预期,理科综合更是展现出了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坚韧的意志。
黛玉看着那行数字, 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之感。她知道自己尽力了,也知道差距尚存, 前路漫漫。
“第、第九名?”一个迟疑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是同班的李薇,她指着黛玉的名字,又看看黛玉,满脸不可思议,“林黛玉,这是你?班里第九?”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惊讶而略显尖锐,引得周围几个尚未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
“什么第九?”刚从外面进来的孙宇闻言,挤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大,“林黛玉?第九?真的假的?不是同名吧?”他下意识地看向黛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陈浩也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核对了学号,确实是林黛玉无误。他扶了扶眼镜框,喃喃道:“这……数学112?理综211?这分数……”他显然还记得自己前几天关于黛玉理科垫底的“分析”,此刻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赵峰原本正和几个男生说笑,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走了过来。
看到成绩单上黛玉的名字和排名,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依旧沉静立在榜前的纤细身影。
“第九名啊……”他干笑了一声,“挺厉害的嘛。”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是正数第九!”周晓雨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一把挽住黛玉的胳膊,下巴扬起,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满满的骄傲和替好友出头的气势,“我们黛玉可是凭真本事考出来的!某些人前几天不还说什么垫底吗?脸疼不疼啊?”
她挑衅似的瞥了赵峰、陈浩几人一眼,后者脸色更显尴尬,讪讪地移开目光,没接话。
“行了晓雨。”黛玉轻轻拉了拉周晓雨的袖子,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如此。
她看向李薇和周围投来好奇、惊讶目光的同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侥幸而已,尚有诸多不足。”
黛玉的态度太过平静坦然,反而让那些质疑和惊讶显得有点无处着力。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了教室。
“都看到成绩了吧?考得好的同学戒骄戒躁,暂时不理想的同学也别气馁,找到问题,继续努力。”
李老师环视一周,目光尤其在黛玉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赞许,“这次,我们班林黛玉同学进步非常显著,凭借优异的成绩,获得了本次年级的奋进奖学金。”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奋进奖学金虽然金额不算极高,但代表着对进步最大、学习态度最端正学生的肯定,意义非凡。
“林黛玉,上来领一下证书和奖金。”李老师笑着招手。
在众人的注视下,黛玉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她的背脊挺直,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妥帖,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阳光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从李老师手中接过那张红色的证书和一个薄薄的信封。台下有掌声响起,起初有些稀落,随即在周晓雨和王静的带动下变得热烈起来。
“谢谢老师。”黛玉对李老师微微鞠躬,然后转向同学们,清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在赵峰、陈浩几人脸上略一停顿,并无任何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黛玉初来,所学浅薄,蒙师长不弃,同学相助,方有寸进。此次侥幸得奖,非为终点,实乃起点。学海无涯,唯勤是岸。愿与诸君共勉。”
言罢,再次微微颔首,便拿着证书和信封,步履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激动雀跃,没有沾沾自喜,甚至连笑容都是浅淡而克制的。
可她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那份对知识本身的尊重与对未来的清醒认知,却让许多原本或许带着看热闹或比较心态的同学,心中升起了一丝真正的佩服。
领奖的风波很快过去,校园生活重归日常的轨道。
黛玉将奖学金仔细收好,先是回请了沈淮舟和周晓雨,剩下的她心中已有了打算。她没有因为一次不错的成绩而松懈,反而更加沉静地投入到学习之中。
数理化的难题依旧如陡峭的山峦,英语的听说读写仍是陌生的沼泽,但她攀爬和跋涉的姿态,更加稳健执着。
夜深人静时,宿舍台灯下,总能看到她凝神演算或默记单词的身影。
黛玉也开始有意识地拓宽阅读,不仅是文学历史,也尝试去理解一些科普读物,试图构建更完整的知识图景。
同时,那个关于种子的念头,以及穿梭两界的奇异经历,始终萦绕在她心底。
她开始利用学校的网络和图书馆资源,谨慎地查找一些或许能在另一个世界带来改变的知识。并非具体的奇技淫巧图纸,而是一些原理性的、基础的、关乎民生的东西。
她想起了第一次穿梭归来后,在科技馆看到的关于微生物和抗生素的简单介绍,又想起了历史上那场被称为神药出现的革命。
黛玉翻阅资料,查找记载,虽然现代制备青霉素的工业流程复杂精密,但其最初的发现原理、粗提取方法、乃至有限的临床应用记录,却并非无迹可寻。
黛玉用她那独特的、兼具古典严谨与现代归纳的思维方式,将那些散落的、有时甚至是艰涩的信息一点点收集、理解、整理,用最工整的簪花小楷,记录在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上。不追求一步登天,只求留下一个可能的方向,一颗或许能在绝境中萌发的种子。
时光悄然流逝,月考的喧嚣已彻底沉淀,新的知识不断累积。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黛玉完成了当日的学习计划,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微微发涩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从抽屉深处取出那个林府带回的锦囊,轻轻摩挲。
指尖传来麻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林如海手掌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困意渐渐袭来,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而是握着锦囊,任由意识沉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
淡淡的、熟悉的檀香与药香钻入鼻尖。
黛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浅碧色的床帐,帐角垂着小小的、精巧的玉环。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
她回来了。又回到了她在林府的闺房。
窗外天色微明,雀鸟啁啾。一切仿佛只是她晨起前的一场大梦。但掌心微微的汗意,和那已被体温焐热的锦囊,真切地提醒着她,那并非虚幻。
黛玉静静躺了片刻,理了理思绪。这一次的触发,似乎与月考压力、特定日期都无直接关联,更像是一种……周期性的回归?或是与她心中强烈的牵挂与准备有关?
她不得而知。但既然回来了,便不能再空手而回,更不能虚度光阴。
雪雁又再次看见了黛玉,这一回她没有上次那样大惊失色,这一次的雪雁冷静了许多,但仍是满脸喜色。
得知林黛玉回来,林如海很快便到了书房。他看起来气色比上次离别时略好一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与肩上的重担依旧清晰可见。
见到黛玉安然归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随即又被关切取代:“玉儿,此番可还安好?”
“父亲放心,女儿一切安好。”黛玉简略带过,不欲多谈其中艰辛与风波。
她看着父亲,眼神清亮而坚定,“女儿此次归来,并非仅为禀报学业。女儿在那界,见闻一物,或可解世间万千病痛之苦,或于时疫有所助益。”
林如海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何物?”
黛玉从袖中取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双手奉上:“请父亲一观。此物名唤青霉素,源于霉变之物,却有克制多种细菌——即某些引发高热、疮疡、肺痨等重症之微小病邪——的奇效。其制备原理与粗浅之法,女儿已尽力录于其上。”
林如海接过笔记本,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女儿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但所书写的内容,却全然陌生,充满了“霉菌”、“培养液”、“提取”、“抗菌”、“感染”等闻所未闻的词汇,配有简单却意图明确的示意图。
他虽博览群书,精通经史,于此道却完全是个门外汉。但女儿字里行间那种严谨的推演,对细节的关注,以及隐含的那种试图拯溺救焚的急切与郑重,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此法当真?”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他不是怀疑女儿,而是此事实在太过离奇,颠覆认知。
“女儿不敢妄言百分百确信,因那界制备之法亦经无数艰难方得完善。”黛玉声音沉稳,目光灼灼,“然其原理,女儿反复推敲,觉其并非空中楼阁。霉变之物偶然疗伤之例,古籍或民间亦或有零星记载,只是无人深究、系统提炼。此册所录,便是提供一个深究的方向与初步的门径。”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知此事匪夷所思,亦知欲成此事,需耗费大量心力、物力,且必有失败风险。然,父亲,女儿亲眼见那界因类似神药,多少昔日必死之症得以痊愈,多少人家免于破碎。”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林如海重重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与属于父亲的坚毅担当。
“玉儿,”他声音沉凝,“你所言所献,非同小可。为父虽不明其深奥,但信我儿心性,更知你非无的放矢之人。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踏错,恐招祸端。若真有一线可能惠及百姓,解民倒悬,我林家……义不容辞。”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此事不可声张,需绝对机密。为父会寻一两个绝对可靠、口风极严且略通医理、匠作的心腹家人,觅一偏僻稳妥之所,依你册中所记,先行秘密试制。所有用度,皆从为父私账走,不动公帑,不引人注目。”
他看向黛玉,目光复杂,既有骄傲,更有深沉的爱怜与担忧:“玉儿,你为苍生谋此一线生机,乃大善之举。但切记,在此界,莫要再对任何人提及此物来源与你所知细节。一切,交给为父来办。”
黛玉起身,深深一福:“女儿明白,谨遵父亲之命。此册仅为基础指引,具体试制,必有无数难关,需反复尝试、调整。女儿于此道亦是纸上谈兵,帮不上更多忙,唯有在彼界继续留心相关记载。父亲千万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
林如海扶起她,将笔记本郑重收于怀中:“我省得。玉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那异世虽好,终究非家。无论何时归来,父亲总在这里。”
父女二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
第二日清晨,黛玉是在宿舍熟悉的上铺醒来。窗外是校园广播隐约的音乐声,混杂着早起学生的谈笑。她静静躺了片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锦囊麻布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林府书房淡淡的墨香与药香。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份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牵挂妥帖藏入心底,起身开始了新一天的现代校园生活。
月考成绩带来的短暂关注很快消散在日常的学业中。
黛玉依旧是那个安静努力、偶尔因古典气质和出众成绩引来侧目的转学生。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薄弱科目的攻坚上,与周晓雨、王静等人的友谊也日渐深厚。
只是偶尔在图书馆翻阅那些厚重的现代医学或农业书籍时,她的目光会停留许久,思绪飘向远方,想着父亲是否已开始秘密的试制,那些金黄稻种是否已找到合适的土地。
这日午后,黛玉从食堂回教室,刚在座位上坐定,便见同桌周晓雨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信封一角还用银色墨水画了枝简笔梅花,雅致非常。
“黛玉黛玉,你的!”周晓雨将信封飞快塞到黛玉摊开的英语书下,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刚才我回来,在咱班信箱看到的,就贴着你的名字。这字儿……挺帅嘛,还有这梅花,啧啧,有心思哦。”
黛玉一怔,指尖触到那光滑的信封,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直白放在班级公共信箱的举动,属于这个时代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笨拙大胆的表达方式,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她面上并未显露太多情绪,只淡淡道:“许是哪个同学放错了。”说着,便要将其收入书包夹层,打算待无人时再看,或者索性不回不应,静默处理。
然而周晓雨的大嗓门和那按捺不住的好奇,早已引起附近几个女生的注意。
加之黛玉本就是班里一些男生私下关注的对象,这小小的动静,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添了几分意味。
黛玉指尖在那雅致的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立刻收起。
她明白周晓雨并无恶意,只是少年心性好奇,而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也让她知道,此刻刻意回避或遮掩,反倒容易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她索性在周晓雨和几个女生眼巴巴的注视下,将那浅蓝色信封拿了出来。动作依旧是从容的,指尖平稳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同样印着暗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素笺。
字迹确实挺拔有力,内容是一首含蓄的现代诗,摹写月光与荷影,赞慕才情与沉静,末尾才小心翼翼地提及“愿有更多机会探讨学问”,并附上了联系方式。
黛玉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热烈的字句,心中并无涟漪。
背负两界牵挂、且深知此刻自身最需要为何的她而言,这些少年慕艾的情思,如同春日柳絮,拂过即散,留不下痕迹。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抬眼看向正屏息等待反应的周晓雨,声音清浅温和:“是封探讨学理的信。多谢这位同学好意,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树木,“眼下课业繁重,黛玉只想专心向学,心无旁骛。这信,我待会儿会原样放回信箱,并附上简短回绝,免生误会。”
她的态度太过坦然磊落,没有少女惯有的羞赧或窃喜,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决断。
周晓雨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是哦,你现在可是咱们班里的潜力股,理科学得那么拼,哪有空想这些。我帮你拿回去放好!”
一场可能的小小风波,便在黛玉的冷静处理下消弭于无形。
她后来确实用最工整的字迹,在一张素白纸片上写下:“谢君青眼,愧不敢当。学海无涯,寸阴是竞。愿共勉于学问之道。”未署名,连同原信悄然放回。自此,再无人以此事相扰。
黛玉的生活重心,始终牢牢锚定在知识的海洋里。
白天,她全神贯注于课堂,尤其是曾经令她如履薄冰的数理化和英语。她不再满足于听懂,而是追着老师问透每一个原理,课间与王静等人讨论难题,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是她独特的理解与归纳。
夜晚,宿舍台灯下,除了完成作业,她更系统地梳理知识体系,反复演练错题,并坚持阅读英文报刊、收听外语广播,艰难却执着地提升着语言能力。
日子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
每月总有一夜,她会毫无预兆地沉入黑甜梦乡,而后在熟悉的檀香与药香中,于林府的绣榻上醒来。这种周期性的穿梭,渐渐成了她生命中有规律的节奏。
每一次回归红楼世界,她都非空手。除了继续与父亲林如海密谈,跟进青霉素那漫长而艰难的试制进展,她还带去了更多种子。
她凭借在现代图书馆和网络上查阅的记忆,结合红楼世界的实际,用簪花小楷整理出简明的《常见作物增产要点》,涉及选种、轮作、施肥、除虫土法。
黛玉甚至引入了最基础的公共卫生概念,写下煮沸饮水、病患隔离、保持清洁的重要性,并巧妙地将其与中医避秽理论相结合,让林如海能以更易接受的方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悄然推行。
林府的变化是细微而坚实的。庄子里的庄稼长势似乎更好了些,下人间悄悄流传起一些新的卫生习惯。
林如海紧锁的眉头偶尔会因为试制中一次微小的进展而略微舒展。
黛玉带来的,不仅是具体知识,更是一种跳出时代局限的思维方式,一种务实求真的精神火种。
她清醒地知道,撼动千年积弊非一日之功,她所能做的,就是播下这些星星点点的火种,静待其在适宜的时机,或许能燃烧起来。
穿梭两界的经历,反过来也深刻影响着黛玉在现代的学习。
在红楼世界推动变革所需的理解力、说服力、以及将抽象原理转化为实际操作的能力,让她在现代理科学习中,多了一份与众不同的视角和韧性。
黛玉开始能真正“理解”那些公式定理背后的逻辑之美,而不仅仅是记忆和套用。解决一个物理难题,在她眼中,有时竟与在红楼世界设计一个简易灌溉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需要分析条件,抓住关键,寻找路径。
而她的成绩,在一次次的月考中稳步提升。
从第九名,到第七名,再到第五名,第四名……数学和理综的分数节节攀升,英语也突破了瓶颈,稳步提高。
她不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黑马,而是大家心目中稳居班级前列的优等生。那份沉静的气度与始终如一的勤奋,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尊重。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高一下学期,面临重要的选科分班。
……
回到红楼世界,黛玉与父亲提起此事。
“玉儿,”林如海的眉宇间少了几分沉郁,多了些光亮,“你上次提及的选科之事,考虑得如何了?为父记得,你诗书文采极佳,似更擅文墨之道?”
黛玉她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着不同于闺阁女儿的光彩:“父亲,女儿反复思量,已决意选择理科。”
“理科?”林如海有些意外。
“是。”黛玉点头,“女儿自知,文史固然心之所向,然女儿穿梭两界,所见所感,深知未来之世,乃至若想真正助益父亲在此界之艰难尝试,非深入理解自然万物之理不可。那青霉素之秘,增产之法,及诸多器物改进之基,皆根植于物理、化学、生物之道。女儿欲窥其堂奥,非选理科不可。”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且女儿在现代,于数理一道,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既已踏上此径,便想走得更远、探得更深。诗书文史,女儿可终生为伴,为涵养之资。但这自然之理,却是女儿如今迫切想要掌握,以期有朝一日,能真正贯通两界之学,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林如海静静听着,最终化为一声欣慰的轻叹:“我儿见识,已远超为父当年。既是你深思熟虑之志,为父唯有支持。玉儿,无论你选何道路,记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在那异世,也务必珍重自身,量力而行。”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选科表最终交了上去,“林黛玉”三个秀气的字后面,清晰地勾选了“物理、化学、生物”的理科组合。
周晓雨选了文科,抱着黛玉的胳膊依依不舍。王静则拍拍她的肩:“加油,你的韧性,学理一定行。”
沈淮舟知道她的选择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笑道:“看来以后竞赛班要多一位强劲的学生了。”
黛玉微笑着回应好友们的关心,目光清明而坚定。
光阴荏苒,两界穿梭的日子在黛玉坚定而忙碌的步履中悄然滑过。
她在现代校园里稳扎稳打,理科成绩已然跻身年级前列,竞赛场上也开始崭露头角。
在红楼世界,黛玉每次短暂的回归,除了与父亲交流彼界新知,也越发沉静地观察着此界的点滴变化。
而林如海在京郊庄子里的秘密试种,则在这沉寂与期待中,走过了春播、夏耘,迎来了最为关键的秋收时节。
第100章 推广稻种、分班
这半年, 天幕依旧时隐时现,偶尔会闪过黛玉在现代校园中奋笔疾书、实验室里专注操作、甚至是在运动会上为同学加油的身影。
这些画面, 加上最初那震撼人心的神种与铁龙入地等异象,早已在无数人心中烙下深刻印记。
天女之说,虽因皇帝曾下旨勿妄议而未曾大张旗鼓,却在民间口耳相传,愈演愈烈,甚至衍生出许多庇佑安康、赐福祥瑞的传说。
林府的门槛,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既有敬畏远观者,也不乏心怀各种目的、试图攀附打探之人。
林如海对此一概以“小女体弱静养”、“天象玄奥非人力可解”为由,客气而疏离地挡了回去,行事愈发低调谨慎。
直到这一日, 深秋的晨露尚未完全消散,林如海收到了一张由庄头老赵亲自送来、墨迹似乎因激动而微颤的简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字, 却力透纸背:“老爷, 成了!亩产逾四石有余,穗沉粒满,远胜常稻!老天开眼!”
林如海捏着纸笺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紧。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静立良久。
窗外秋阳正好, 金辉洒满庭院, 他却仿佛能透过这静谧,看到庄子里那两亩试验田金黄翻滚、压弯稻秆的惊人景象, 听到老赵和那些忠诚仆役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哽咽。
四石有余!这还仅仅是第一季试种,管理虽精心却未必尽善尽美的情况下。而江南上等水田,丰年亩产也不过一石五六斗, 寻常田地则仅一石左右。
这近三倍的差距,已非增产可以形容,简直是颠覆认知的神迹。
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胸腔,但多年宦海沉浮养成的定力,让他迅速将这股情绪压下,转化为更为冷静的筹谋。
种子有效,且效果远超预期,这第一步已然坚实踏出。
接下来,便是如何让这神迹,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稳妥的方式,呈现出它应有的价值,并为女儿——这神迹最初的带来者——铺就一条尽可能安稳的道路。
林如海深知,直接莽撞地献上稻种,绝非上策。
皇帝虽对天幕之事态度曖昧,但若陡然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产量,引发的震动将难以估量。功劳太大,是福是祸,殊难预料。必须造势,必须铺垫,必须让这祥瑞的出现,显得顺理成章,乃至是天意使然。
而造势的关键,便在黛玉身上,或者说,在民间与部分朝野中已然流传的天女形象上。
林如海开始了一系列周密而耐心的操作。
他先是命庄头老赵,将试验田中最饱满、最壮观的十几束稻穗,小心割下,阴干处理后,以特制的锦盒盛放,悄悄送入府中。
同时,详细记录了从浸种、育秧、插秧、田间管理到收获的全过程,尤其是与旁边对照田的鲜明对比数据,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的试种录。
接着,他并未急于将这试种录和稻穗呈现给任何人,反而更加深居简出。
只是,在一些非去不可的文人雅集、同年小聚中,当话题偶尔触及民生艰难、粮产不丰时,林如海会似是不经意地感叹一句:“若是天幕所示那等高产仙种,能落于凡间,泽被苍生,该是何等幸事。”
或是在有人旁敲侧击问及天幕与林姑娘时,他会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坦然:“小女福薄,得沐天象余光,实属侥幸。老夫只愿她平安康健,若冥冥之中真有所感,能令其心念动处,于民生略有裨益,便是林家之福,陛下之恩了。”
话语含糊,既未承认什么,却也在听者心中种下了“林姑娘或许真与天降祥瑞有关”的种子。
与此同时,关于林家京郊庄子上“有祥瑞”、“庄稼长得异乎寻常好”的模糊传闻,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与林家关系匪浅或消息灵通的圈子中悄然流传。
传闻语焉不详,却更能勾起好奇。
半年时间,足够许多事情发酵。天幕持续不定期的显现,不断强化着黛玉与“异世”、“奇学”、“未来”的关联。
民间对“天女”的崇敬与好奇有增无减。林家庄子祥瑞的传闻,在小心控制的范围内,也撩动了不少人的心弦。
秋尽冬来,这一日大朝会,皇帝面色不豫。
原因是近畿数地秋收后仍有饥荒奏报,虽已拨粮赈济,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又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江南某地疑似出现时疫苗头,人心惶惶。殿中气氛沉闷,所奏无非老生常谈。
就在此时,林如海再次出列。
“臣林如海,有本启奏。”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林如海手持玉笏,稳步出列时,殿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近来愈发低调的林如海身上。
他面色沉静,眉宇间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
“启奏陛下,”林如海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所奏,非关时弊弹劾,亦非空谈政论。臣欲献一物,或可解陛下忧心之万一,为我朝苍生,增一分活命之粮。”
此言一出,满殿微哗。皇帝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眸抬起,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何物?”
林如海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试种录》,双手高举过顶:“臣于京郊别庄,偶得异种稻谷,谨慎试种两亩。今秋收获已毕,计亩产逾四石有余,穗长粒满,异于常品。此为详细试种记录,更有实物稻穗呈上,请陛下御览。”
“四石有余?!”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户部尚书更是忍不住跨前半步,失声道:“林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江南膏腴之地,丰年亩产几何?”
“下官自然知晓。”林如海转向户部尚书,语气依旧平稳,“正因知晓,才不敢有丝毫轻忽。此试种录中,详载耕作法,并与邻田常稻每日比对,数据具在,可堪核查。稻穗在此,是虚是实,一观便知。”
内侍早已将锦盒与试种录捧至御前。皇帝先拿起那束经过特殊处理、依旧金黄饱满的稻穗,穗长几乎倍于寻常稻穗,谷粒密密匝匝,沉甸甸地压弯了穗颈。
他又翻开那本用工整小楷写就的试种录,从浸种日期、水温,到不同生长阶段株高、分蘖对比,再到最终收获时每株穗数、每穗粒数、千粒重等,事无巨细,条理分明,旁侧还有简图示意。
皇帝看着看着,神色由审视变为凝重,再由凝重转为一种压抑的震动。
他放下册子,看向殿下的林如海,声音听不出喜怒:“此稻种从何而来?”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林如海撩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不敢隐瞒。此稻种,乃天幕示以神种异象之后,小女黛玉于梦中偶得。彼时臣只当孩童呓语,未敢深信。然小女言之凿凿,称梦中有慈音告知此物关乎生民温饱。臣半信半疑,命绝对可靠之老仆,于庄中僻静处划出两亩薄田,依小女所述之法,秘密试种。如今结果,陛下已然亲见。臣亦是秋收之时,方信此非虚妄。”
他巧妙地模糊了梦中所得与天幕的直接联系,又将黛玉置于一个被动接收慈音的纯然位置,既解释了来源的神异,又避开了妖异或僭越的指控,更将动机归为慈音对生民的怜悯。
皇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沉甸甸的稻穗。
天幕之事,他早已亲眼目睹,亦曾下旨勿妄议,内心实则是将信将疑,且存了观察之心。
如今这实实在在、产量惊人的稻穗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重新评估。
“林卿请起。”半晌,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已缓和许多,“若此稻种果真如试种录所言,乃天赐祥瑞,泽被我朝子民,实乃大幸。只是……”
他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空口无凭,亦恐地方有司行事不谨,反损天和。林卿,你有何建言?”
林如海起身,胸有成竹地说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建议和打算。
林如海的建议,既考虑了验证真伪,又设计了稳妥的推广步骤,还提前预备了技术指导,思虑可谓周详。
连先前心存疑虑的几位老臣,也不由微微颔首。
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赞许之色:“准奏。此事,便由户部牵头,司农寺协理,都察院派人监督,三日后前往林卿庄子查验。林卿,你需全力配合。”
“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林如海深深一揖。
退朝后,林如海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在御书房内,皇帝询问了许多细节,尤其是黛玉得种时的情形。
林如海皆谨慎应对,着重强调女儿体弱心善、感念民生,对天幕具体景象则语焉不详。
皇帝听完,沉吟道:“令嫒颇有奇缘。此稻种若真能推广天下,活人无数,其功德不可限量。朕记得她年纪尚小,且好生将养。待试点有所成,朕自有封赏。”
“臣代小女,叩谢陛下隆恩!”林如海再次跪倒,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皇帝的态度,至少目前看来,是乐见其成,且对黛玉的存在,采取了祥瑞关联而非妖异的定位。
接下来的日子,林府庄子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严密查验。
三部官员在试验田里反复丈量、挖土取样、称量剩余稻谷,甚至将老赵等参与耕作的仆役分开细细盘问。
最终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两亩试验田的产量,确确实实远超常理,且耕作方法虽有别于传统,却逻辑清晰,成效卓著。
查验报告呈至御前,皇帝再无犹豫,当即下旨:在京畿三处皇庄、两处官田,划出共五百亩地作为一期试点,全部播种此新稻种。所需种籽由林家庄子提供,林如海须交出剩余全部种籽及详细留种技法。
司农寺成立专司,由一名侍郎主理,参照林家试种录,制定《新稻试种条规》,并遴选二十名老农官,先至林家庄子跟随老赵学习全套耕作技术。
……
在另一个时空,黛玉的现代校园生活,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色彩。
红楼世界正为神种而沸腾时,她正全情投入于高二理科的快节奏学习中,同时也在用心体验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丰富多彩的青春。
学业上,她已然游刃有余。选科分班后,她进入了理科重点班,周围的同学都是佼佼者,竞争激烈,却也激发出更强的学习动力。
黛玉的理科思维在一次次穿梭与两界知识的碰撞中,被锤炼得越发清晰敏锐。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数学和理综尤其出色,偶尔还能在竞赛辅导班上提出让老师眼前一亮的独特思路。
但她的生活远不止埋头苦读。与周晓雨虽然不在同班,友情却愈发深厚。
周末,她们常常约着一起去市图书馆,黛玉看她的科普专著或英文原版书,周晓雨则抱着小说或时尚杂志,互不干扰,却又气息相融。
偶尔,周晓雨会硬拉着黛玉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或是在学校附近新开的甜品店尝鲜。
黛玉起初对这些“声色之娱”有些疏离,但渐渐也学会了欣赏光影故事里的悲欢,品尝奶油甜点带来的简单快乐。
王静等同窗也成了她固定的学习伙伴。
课间、午休,教室里、走廊上,常常能看到黛玉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为一个物理题的多种解法争论,或是一起背诵英语范文。
已经升入高三的沈淮舟逻辑缜密,往往能提供最简洁的路径。
王静基础扎实,善于查漏补缺,而黛玉则时常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类比或疑问,促使大家思考得更深。
这种纯粹的知识交流与思想碰撞,让她感到充实而愉悦。
学校生活也充满了各种活动。秋季运动会上,黛玉没有报名项目,却被周晓雨拉去做了班级后勤和啦啦队。她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奋力冲刺、在沙坑前纵身一跃,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青春勃发的、集体的力量。
她甚至尝试着,在周晓雨的怂恿下,用并不熟练的语调,喊出了一声“加油”,引来周围同学善意的笑声和更热烈的回应。
艺术节时,班里要排一个融合古典诗词的现代舞蹈短剧。
文艺委员知道黛玉古文功底深厚,硬是请她帮忙修改台词,斟酌意境。
黛玉推辞不过,便试着将几句现代歌词,化用进古诗词的韵脚与意象里,竟意外地贴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最终节目演出时,看着同学们在台上将古典韵律与现代舞姿巧妙结合,听着台下热烈的掌声,黛玉心中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参与创造的暖流——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