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找一个形容的话就是泯然众人。
但凡没有最后一次考试的“撞大运”,“唐晏”会和大部分调查员一样在经过实习期后, 被分配到社安局,运气好一些可以进一些调查局分局, 但就是这么恰巧,在搜检院的职业考核中她获得了第一。
要说这个成绩对唐晏而言有多么夸张, 到也不至于——此前每年,她在考核的每一门中都有一到两次拿过极好的成绩。要解释也只能说是爆种。而后实习期的表现又逐渐趋于平淡。
可足够达到一个新人该有的素质, 但仅限于一个新人该有的素质。亏的是总局提前预订了, 不然这去处又成了个问题。
甚至到了现在, 陈方槿都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观察, 都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她似乎真的就是一个有点聪明, 又有点运气好的普通人。
然陈方槿到底是在一线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深刻明白一个道理, 如果一个人处处表现得普通,那只能证明她比特殊人群还要更加特殊。
然这到底是一种无法印证来源的直觉。唐晏的伪装实在太好了,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陈方槿愣是没感受到她身上一点不同的东西。
如果叶澜是深埋于海底滋啦滋啦冒血的不可名状之物,唐晏就像一块手感不太好的可变色石头。不重但戳不动。日常随便找个地方一摊,就可以完美融入环境。
原本陈方槿都准备放弃了。
得亏她还有点运气。让她同时见到了这俩人。
早年间国际上流传一种说法——疯子是会吸引疯子的。她对这句话颇为认同。或许用疯子不准确,陈方槿更愿意叫这种情况叫思维同频。
因为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认出来了对方的伪装。而既看出来了,她还真有点好奇接下来这个烟云城调查总局里会发生什么。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该操心的是这个案子的另一个部分。
陈方槿看过全部的报告,艺术馆的事不可能是手底下人想太多查错了。
这帮人尤其是郑秦默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急功近利拿结果推过程这种事他干不出来。就连孟超旭也该察觉到了, 只不过此人轴得要命,半点不相信所谓的直觉。
案件不止王平一个嫌疑人,但目前他们也确实没有理由对艺术馆进行调查。
郑秦默这家伙只是不说话,真要找证据他比谁都灵活,比如……
“你让城北的人去盯梢的艺术馆?别不说话,你和小孟都是我带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吗?对,当初也这样,话没几句,动手就属你最快。”
郑秦默低着头不说话。
“用哪个人情换的?盗窃团伙还是那次还是连环杀人?”
郑秦默头更低了。
“不说是吧,行,我现在打电话。”
直到陈方槿下达最后通牒,此人才终于否肯开一下金口。
“盗窃团伙那次。我也没要求太多人,只是让他们帮忙盯着艺术馆的出入口,别让人走了。而且又不只是我,叶顾问也有人。”
一旁的叶某满脸不敢置信,仿佛在说你竟然在这时候出卖我。陈方槿一看也就清楚情况了。
“明确地说,你们这样干非法且违纪。当然真能查出来东西这些无所谓。要是查不出来,就记得尽量控制一下方法,别拿这身份去做,否则到时候有你解释的。”
最后这一句指向尤其明确,给郑秦默听得抖了抖。这时候还得靠某位油嘴滑舌的救场试探。
“陈局,您不阻止我们查这事儿?”
“呵,阻止了有用吗?一个两个都是倔驴。更何况人家都敢蹬鼻子上脸做局了,不给他们点颜色也太窝囊。不过切记,查出具体情况之前人数给我小于五。”
“就知道您最公正无私!”
“行了行了,你俩快滚吧,在这看得我心烦。”
两位麻利离开,但密谋却并没有停止。
“先说好,当初是你让盯梢的,出问题了你一起负责。”
“可别赖我啊,你不早就打算安排人了。”
“……”上一句估计已经用完了郑秦默今天的文字加载量,这会儿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在叶澜占人便宜还算有点底线,没再继续这无聊的扯皮话题。
“艺术馆那边目前没有异动。他们大概是不愿意把自己弄的那些东西搬走的。太多了,万一路上走漏了风声更麻烦。”
“你好像很清楚那里有什么。”
这也是郑秦默奇怪的一点,按说现在所有人手里都只有那两通电话,加上在蔷薇丛发现的线索,就是把同舟作为烟雾弹也算上,艺术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很难判断。
然他看着叶澜,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人知道里面发生的事。
“只是猜测。”叶澜说着就想尽快把这个话题揭过。郑秦默却像突然福至心灵,眼中转过一丝流光。
“该不会是你把这事儿……”话说要出口时又觉得多少有点扯淡,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那头叶澜已经往前走出老远,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这一句。
算了吧。郑秦默想了想,把后面的话重新咽回肚里。也是他们猜魔怔了,看谁都像黑手。
在叶澜来调查局干兼职还出手阔绰的时候,就有人猜测过这家伙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过来当打工人和散财童子的原因。
最出名的分别是为了争夺继承权找他哥的错漏和看上了调查局里的谁。因着调查局里大把的同性,他还差点传出取向问题——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至于前一条,基于叶少爷小金库取之不尽,也就没人觉得他是和家里闹掰。
实在是没看出什么来,而工作还要干,日子一久人们也就自动歇了八卦的心思。想这人大是个实在闲得发慌的推理爱好者。
现在,郑秦默突然发掘了一条新的八卦道路,这人该不会是来借力打击啥黑恶势力的吧。这确实是很魔幻的走向,可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有可能性。
他记得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好像说他们那天去过若水福利院,看来这地方也得调查一番了。
……
仁心儿童医院停车场。
唐晏和罗应成从叶少爷那辆价值不菲的迈凯轮上下来,就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小跑着过来。他先是围着三人说了一堆溢美之词,随后在罗应成油盐不进只想尽快办事的气势中败下阵来,带三人先去了一间会客室。
“李医生,情况怎么样?”
听见有动静,沙发上颇为年轻的女医生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位是李淼医生,那几个孩子伤情治疗的主要负责医生。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你好。”
李淼微微点头,算是和三人打过招呼。摘下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收好,在桌上打开一个小型三维显示器。
“孩子们还在午睡,要面谈得一小时之后。而且由于他们情况刚刚稳定,你们只有半小时,会有心理医生在旁辅助。现在我先给你们讲一下他们大致的情况。”她边说边开始操作显示器。
一共十五个孩子的情况被她一一列出来,从重到轻依次排列。但即使是最轻的伤势看的人都是触目惊心。
李淼是个相当干脆利落的人,平均两句话就能讲清楚一个孩子的情况。
轻伤大多是烧烫伤、鞭打痕迹,严重一点的加上骨折和创口排异发炎,这到这里已是惨不忍睹。情况最糟糕的三位至今都没有脱离危险,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这还只是身体上创伤,更别说这点大的孩子受到的心理折磨。
“畜牲。”罗应成咬牙骂道,握成拳的指节明显泛白。李淼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
“十五个儿童里四男十一女,年龄总体在十二到十五岁。并且女性已经全部完成性发育,而男性则全部没有。”
“这不正常。”
“是的,很不正常。一般情况福利院里的孩子很少能这么统一。就算是因为太小的人不堪虐待死去,也不应该连发育状况都那么恰好。要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生长,发育延迟三到五年都有可能,怎么可能那么凑巧。”
“他们有被侵犯的痕迹吗?”若什么人特意筛选出这样特征的孩子,唐晏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是满足他们某种变态的欲望。
“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另一个关键。这些女性的□□、□□,男性的□□都有被外力扩张的痕迹。但根据我的判断,造成这些痕迹的并不是另外什么人的生殖器。那些擦伤更像是某种硬质的木棍或塑料棒。据说那个王平拍了她虐待儿童的视频,你们在里面有发现吗?”
“没有。也可能是我们目前没有找到。”唐晏摇头。目光落在检测报告的“人为外物”四个字上,这样的话,虐待儿童的人只有王平也能说通。
可心理师给出关于她的评价时并没有表现出她有性别障碍或其他这方面的疾病。一个女性,真的会对这种行为有那么大欲望吗?
“这样吗?”李淼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老师,病人醒了,可以带他们过来问话了。”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一个年轻小医生推开。
第47章 蔷薇(10) 细语呢喃
“目前的十五个孩子里只有三个人勉强符合我们评估的正常标准, 但稳定性并没有太高,你们在问话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别刺激她们。”
去病房的路上,李淼又一次叮嘱道。
“我们会注意的。”
按照伤情, 救回来的孩子分了三个病房。不过这会儿要访谈, 另外两个没怎么恢复的小孩被医生带去了隔壁房间。
病房里只有三个小朋友和他们的心理医生。考虑到王平的性别,担心孩子们在经历了那些事后会本能害怕女性, 调查局和医院方面派出的四名医生是三男一女,此刻在病房里的就是其中一位男医生。
整个病房布置得相当可爱, 淡绿色的墙壁淡黄色的吊顶,病床上放着相当多的毛绒玩偶。因是刚刚睡醒的缘故, 孩子们还有些懵懂。男医生正给他们分发有一定镇静作用的果汁。
留下的心理医生长着一头卷毛,乱糟糟的东歪西扭, 戴一副方圆框眼镜, 圆脸上有点婴儿肥还点缀着细小的雀斑, 个子不算高, 倒真有点像个大型的布娃娃。
小助理带到地方后就匆匆去忙自己的事了。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 不动声色地打开房门。他们的动静已经很小了,但对长期生活在不稳定环境中的孩子来说还是瞬间被察觉。一个个紧张地往床边缩。
“这反应算轻的, 他们刚对外界有反应那会儿见人就尖叫。”李淼轻声说。
虽然但是现在这情况,他们要是贸然走过去耳朵估计也是要遭罪的。三人就这样僵在墙角。
李淼和心理医生也清楚这一点, 卷毛小哥轻轻拍着受惊最严重的女孩,忙不迭的柔声安慰着。
“不怕不怕,他们不是坏人,是来帮助小何和朋友们打跑坏人的。小何之前答应过哥哥,一定要帮朋友报仇,打跑坏蛋的对不对。”
“真的吗?”三个小孩脸上虽还是有紧张,但瑟瑟发抖缓慢地平静下来。
“是真的, 坏人必须为自己干的坏事付出代价。只是叔叔不太清楚他们到底干了哪些坏事,小何可以帮忙吗?”
罗应成蹲在窗前,学着卷毛小哥的语气询问。
小姑娘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指尖,差点把皮磕秃噜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轻轻点了下头。
情况总体而言和他们找到的那些视频差不多。
关两天小黑屋不给饭,捆起来挂在天花板上,把他们按在水池里,用比小孩胳膊还粗的棍子打人,逼他们吃虫子泥土甚至更恶心的东西,而且常常伴随着言语羞辱……
有些说法可能因为小孩子的过度恐惧而夸大失真,但王平的恶行毋庸置疑。
“璐璐姐姐流了好多血,年哥哥被她按到水里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她把他们扔到了院子里,说不听话的小孩子就会死。”
积年累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边说何颂不受控制地号啕大哭。十二岁,一个连生死是什么都没有弄清的年纪,这些孩子却要被迫接受实时活在死亡边缘的恐惧。可为什么呢?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难道仅仅因为运气不好,被恶魔先一步掳回巢穴?
说什么不听话的孩子会死,明明最该死的是不把这些孩子当生命的王平。不,可能不只有她,有些视频里是有出镜人和拍摄者的分工的,虽然王平本人并不承认。
还有□□中有异物造成的擦伤,像唐晏说的,生理结构的区别意味着一个女人就算在变态,也很少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情绪。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王平的帮凶应该是一名男性。
或许这些孩子会清楚。
“坏蛋只有一个吗?”想着,罗应成问道。
“嗯……还有一个。”小姑娘犹豫了好一会儿,甚至说完这句后就没了下文。
“怎么了?”
“我有点记不太清他的长相了。”
“……”
在场几人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片刻后唐晏翻出与王平关系比较密切的几人照片递过去。
“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见到的人?”
“都不是。那个人没有脸。”
没有脸?
隔了几秒,何媛终于想起了什么没等他们继续发问。
“她一直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不过头发和这个姐姐一样是扎起来的。不过这个姐姐比她好看好多。”
“是吗?”唐晏适时露出欣喜。她进来前确实想过要不要换一个发型。王平是短发,但也是可以扎起来的,万一再勾起小姑娘的心理阴影可不好。
不知是果汁里的镇静剂发挥了作用,还是小姑娘自己放下了恐惧,这会儿角落起来她已经没有多少害怕。而她这样的情绪也感染了另外两人,怯生生地凑过来给女孩的讲述做补充。
把王平隐瞒的没隐瞒的全都说了个遍。虽然说到自己被虐待的情况时已经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在心理医生几人的多重安慰下,他们坚强地说完了自己遭遇。
“感谢你们,真是帮了大忙了。”这话是罗应成发自肺腑的赞叹。
在调查局里的王平虽然承认自己罪行,却有意模糊细节,将自己害死的儿童数量往低了说,企图以此来留下自己的小命。可现在有了这些孩子的证词,她吃枪子是没得跑的事儿。
小孩子对外界情绪的感知总是格外敏锐,即使不明白原因,也猜出自己帮了不少的忙,顿时一个个脸上露出喜色。
碰巧又遇上医生送来他们下午可以吃的小蛋糕。整个病房里的气氛比起几人进来时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样的氛围适合聊一些没那么沉重的事。
“小何还记得之前的时候吗?”
“以前?”对方眨了眨眼睛。
“嗯,就是小时候和你父母在一起的事。”
同舟育儿院的孩子没有低于十二岁的。按说父母丢孩子这事发生在五岁以前的居多,长大了就会有记忆,很多时候会顺着记忆找到家去。虽然这地方不太好逃跑就是了。
而领养的最好年龄是七到十二岁。
然三个小朋友却在思考好一阵之后呆呆摇头。就连最开始似乎要说什么的何小朋友都是欲言又止?
怎么,难不成这里的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或者说卖掉的)?那也不应该啊。提到父母他们脸上明显没有什么仇恨,不像是遭遇亲人背叛的样子。
那会是……
“我不记得了。”三道童声几乎先后脚响起。
“姐姐,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我似乎一直待在这里。”
“嗯,我也是,但好像不是特别小的时候就来了。我印象里她的长相和现在差不多。”
差不多?!病房里的成年人一齐愣怔。
小孩基本一个月一个样,哪怕相隔一年,容貌身形都会有很大变化。真如这几个小孩所说的话,他们岂不是才认识几个月?
不应该吧。还有他们之前的记忆为什么是完全空白的?七八岁的小孩就该记事了啊。
像是一块更厚更大的乌云遮住了刚露出一点碧蓝的天空,案件的疑点又一次增加。
……
几人从病房里出来后,卷毛小哥开始给三个小朋友进行临时心理疏导。避免他们因再次回顾过去受到创伤。
“这案件的疑点还很多啊。王平绝对还有东西没交代。”走廊里,罗应成轻声叹道。
“三位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其他孩子的情况吗?”唐晏忽然说。
“昏迷的那几位还在ICU,其他人可以是可以,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大概率回答不了你们的问题还会让自己情况进一步恶化。”李淼有些迟疑,“最好还是过段时间。”
“只是看看大致情况呢?”
“……”
这会儿不光是李淼,就连罗应成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唐晏。显然医生这样说证明现在不是探视的好时机。可唐晏却执意要求。奇怪了,她平常也不是这样一意孤行的人啊。
不建议是不建议,李淼也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终究还是如了唐晏的愿。
重症病房有两间,由薄墙隔成好几个独立空间。刚才两个小朋友被带过去的就是其中一个病。除了他们,就是一些伤好得差不多的孩子。
身体上的伤好了,精神上的创伤却肉眼可见的严重。一个病房里,有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不肯松开的,有动不动就试图往自己嘴里塞纸的,隔三岔五就来一声尖叫的,以及……
“那孩子算是能清醒的人里情况最不好的了。”李淼语气无比严肃,顺着她手指方向,众人看见了缩在沙发和墙壁夹角里,一个不仔细观察压根看不见的女孩。
“她的算是重伤里面最轻的那一个,可精神情况就……刚进来那会儿只要有人靠近她五步范围内就尖叫,现在好歹能靠近问一点话了,但要是碰到了一样触发反射。”
李淼叹了一口气,招呼专门负责女孩的心理医生。
“月月,她现在怎么样?”
“不算好。她的心理防线比其他孩子都要重得多。而且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她恐惧所有异性。”
异性?可王平是女的啊。罗应成脱口而出,却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角落里的女孩抬起头,看了看视野里三长陌生面孔,目光渐渐凝实,两秒钟后惊恐的尖叫声爆发。
“镇静剂。”
李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掏出口袋里的针管这样的情况,之前出现过好几次,劝是没用的,只能用药物压制。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唐晏不知何时挤进夹角,半跪在女孩面前和她保持平视。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没事了,放心吧,他们会为自己的所做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48章 蔷薇(11) 不速之客
从医院回来已是下班时间。
唐晏在加班写报告和明天早起中选择了前者。以至于她走出调查局大门已是华灯初上。
因着家与工作单位距离很近, 唐晏并没有购买什么代步工具,不是扫路边的共享单车就是走路。想了想,家里冰箱没多少存货, 唐小姐决定今个在外面对付一顿。
正巧, 离调查局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家刚开业的面馆在做新店活动,唐小姐一合计就往那去。
这会儿已过七点, 店里的人不是很多,唐晏要了一碗中份馄饨面, 坐在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后厨散发着氤氲的雾气和诱人的棒骨汤的香气,在汤底咕嘟咕嘟的响声里, 唐晏看向身旁的玻璃窗。
那里印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倒影很模糊,只能勉强看见五官的轮廓, 披散下的长发给她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大概是和角落里的女孩说话那会儿动作太大, 把本就没扎紧的发带晃掉, 回局里忙着写报告也没来得及收拾。
“再等一会儿,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唐晏回想起白天蹲在离女孩两个身位远的地方注视着对方眼睛时说过的话。她的声音很轻, 确保女孩能听清楚却又不会被身后任何人听到。
除她之外,病房里那些医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他们照顾这些孩子几天, 是最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情况的。
李淼刚才的介绍并不完整,尖叫只是小姑娘失控的开始, 而后是不断撕扯自己的头发,用头撞墙,用手拼命抓挠自己各处的皮肤,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除非注射镇静剂,否则根本无法让她平静,一切动作只会引起她更加剧烈的反应。
这也是一开始医生们没想到她的反应比起其他人强烈那么多,保护措施做得慢了些, 让女孩由最初的轻伤,升级成现在的重伤。
他们也想过弄清这比其他人反应更强烈的原因。然而在面对女孩时医生连靠近都必须小心翼翼,触碰十次有九次都会使她应激,沟通交流简直天方夜谭。
偏偏还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一个屋子里,否则她能给自己逼昏过去。
所以唐晏做出如此举动,医护人员是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叫苦这人怎么这么乱来,生怕对方再次受到刺激出更大的问题。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让医护人员担惊受怕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时间在这一刻仿如静止,倒是女孩的尖叫声慢慢小了下来,意料之中撞墙、扯头发这些伤害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出现。
病房里,只有轻微的呼吸若隐若现。
唐晏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并不伸手触碰,依旧保持着与女孩的良好距离,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
小姑娘无疑是长得相当漂亮的,抛开杂乱的头发和伤痕未愈的脸颊,她的皮肤白皙透亮,五官更是精致可爱,尤其是一双深棕色的小鹿眼。只可惜,现在这双眼睛里毫无生气。
又是一分钟过去,房间里凝固的气氛这才逐渐流动。
没事了?
不然再看看?
患者在应激之后可以不借助外力如此迅速地平静下来,这情况无疑极其少见,医护人员间正在疯狂眼神交流,试图弄清楚其中缘由。
从他们的角度,完全无法看清唐晏的行为,只是看着这个调查员突然跑过去,瞧了女孩一会儿。
身后人的反应半点没影响唐晏,她专注直视眼前女孩,见她全身绷紧的肌肉彻底放松,才又轻声说:“不管他们是谁,是什么大人物,只要是人类,你一定会看到他们赎罪的那一天。”
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唐晏低头,就看见小姑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上她的衣摆。
“……”女孩抱着自己身体的手松开,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涌出强烈的挣扎,随即飞快地做出几个小幅度的手势,依旧是藏在掩体之后,在其他人围过来之前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然而或许是重心不稳,手收回去的时候正好撞到墙角,小姑娘整个身体踉跄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亏得她自己借着努力往前半步,身体的必经之路正正好和唐晏的位置重合。
“……”这动作不算自然,唐晏早有准备,找准了女孩没伤的地方将人稳稳当当扶住还顺手轻拍几下以示安抚。
真的将人接住时她才发现小姑娘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抱在怀里就跟一片羽毛似的。
而在身体运动轨迹被阻止的一刻,女孩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唐晏,原本她都做好了痛到头晕眼花的准备了。
反正要是能以此换来想要的结果,女孩自认是赚翻了。不想预料之事并未发生,她没受一点伤害。
“……”当然女孩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短暂的震惊后立刻缩到唐晏怀里,飞快说着什么。
“好,我知道。”
医护人员已围上来准备为病人检查伤势,唐晏借着把女孩抱上床的功夫飞快在她耳边回答。
……
“查是肯定要查的,就是这途径嘛……”下午离开前她旁敲侧击过领导层,尤其是某位直系上司对此事的态度。目前的调查重点无疑是在福利院和王平身上。
贸然出花样不合规定。她一个新来资历最浅的也不好对此提出颠覆性意见,一没证据,二没理由,而对方既敢用这种方法来隐瞒真相逼急了会做出什么谁都说不好。
这话是不是有人说过来着?啧,怎么还幻视……
窗外,突然出现了一张熟人脸。
……
“你也会来这里吃晚饭啊。”
云吞面上桌时,唐晏看着非常自来熟的坐到面前还和她点了一样东西的叶某人,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们这种豪门少爷都是请厨师在家里做鲍鱼海参什么的。”
“可别,我不喜欢运动,这种东西吃多了容易发胖,到时候可就白白浪费这张绝世美人脸了。”
这家伙就自恋吧。为了维护她所剩不多的素质,唐晏趁着低头嗦面的功夫疯狂翻白眼,等吐槽够了吃得也差不多了才继续问:“找我什么事?”
叶澜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看起来总也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实际上最在乎效率,总不可能真是来这小破陪她吃晚饭的。
何况白天那女孩在应激反应之前,目光明确地停留在他身上过。没准他和那姑娘忽然的变化还有不小关系。
叶澜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唐晏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吃完碗里的东西,顺带手帮唐小姐结了账,发出了一个同行邀请。
“不然我送你回家。”
“行啊。”唐晏欣然接受。
对比小餐馆,私家车确实更适合聊一些东西,就是时间短了点,得在她小区附近兜好几个圈。
“你觉得王平和她的福利院真的是本案唯一的凶手吗?”
这些天她算是看透此人,既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就不必要拐弯抹角的试探一番,谜语人很烦的。
“我觉得不是。那十二个清醒的孩子有两种应激方式。恐惧的人也有两种。”
像何媛等三人明显对女性有排斥,应激的反应是抱头往墙角这些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躲。
可之后那个缩在墙角里,名叫蓝织月的女孩却更多对男性抱有敌意,应激的反应更偏向伤害自己。这只能说明一点——
“伤害他们的并不是同一个人。蓝织月就是和求助电话声音匹配的那个女孩吧。她是那棵想要被混入森林的树木。”
至于她来自哪里?
“那个艺术馆里的血迹龚常查出一点线索,如果它能和蓝织月的DNA对上,他们拼命想掩盖的东西恐怕瞒不住。”
“不太可能吧,距离电话打来过了四天,他们要是把王平这事儿当成烟雾弹早该跑了不是?”驾驶座上的人反驳,却惹来唐晏那个:你把我当傻子吗的眼神。
“跑?已经要用这种事来转移视线了,他们做得起码双倍,那种规模哪是那么容易转移的?何况还有你和郑组长双重保险。”
“我可没有……”
“打住吧叶顾问,又不是啥真的傻白甜,没必要整天试探来试探去。我只是想尽快解决问题,对你这样做的原因不太清楚也没兴趣,遮遮掩掩只会让我怀疑你心虚。”
“唐小姐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你这都光明正大地把线索送到我面前了,相比之下我的行为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她果然看出来了。这一刻叶澜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明明这是自己所希望的,可真当事实被唐晏毫不避讳地说出来,他心中的天平却又开始摇摆。
“对方没法转移,调查也没有结束,这会儿必定提着一口气。即便DNA对比结果显示事实符合我们猜测,想光明正大调查也不太可能,难说那些下水道的老鼠会再干出什么勾当再次转移视线。或者干脆狗急跳墙。那就只能秘密调查……”
秘密调查就是在不走调查局程序的基础上,但在这种时候,秘密调查还有另一重更重要的要求,不能让凶手看出这是一次调查。
唐晏又看了看叶澜:“如果我没记错,你有朋友是那家艺术馆的常客,说明那对方对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算不错的消遣,正好陈局明天批了我的假,去看看~”
第49章 蔷薇(12) 初探艺术馆
“早。”
日上三竿的时候, 唐晏在公寓楼下见到了叶澜昨天开的车,司机是上次他们去福利院时的那位。
唐晏不是一个喜欢折腾自己的人,但想着今天要去艺术馆, 还是换掉了原来那一身直筒休闲装, 选了一条糖果色的长裙。
脸上随意带了点淡妆,修饰了眉眼和脸型, 使整个人看上去幼态不少,若是不那么熟的人乍一眼很容易认错。
车窗摇下, 露出叶澜精心收拾过的造型,这位倒是比她会打扮。
“你今天很不一样。”叶澜边说边递过一只玫瑰形棒棒糖, 唐晏的嘴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一下。
“叶先生的漂亮话对每个女孩都是张口就来吗?”
“哇,这怎么能说是漂亮话呢?像唐小姐这样闭月羞花又冰雪聪明的人, 自然是什么夸奖都不为过的。”
这人油嘴滑舌的程度着实让唐晏印象深刻, 也就是这张脸撑着, 才不至于能炒盘菜。
“那个艺术馆你之前去过吗?”唐晏不打算在刚才的问题上继续和他纠缠下去。
“没有,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好吧好吧, 我没那么多艺术细胞,画展还是艺术馆着实没意思, 还是酒吧会所拍卖行那种销金窟适合我,实在不行玩玩极限运动也是可以的。对了, 唐小姐喜欢潜水吗,或者蹦极?”
“珍惜生命吧叶澜同志,你现在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这样天天作死要是哪天真玩完了到下面可没人惯着你。”
“讨论讨论理想嘛,再说了我这也算是贡献社会,要是像我这样的人都把钱揣手里这世界才是真要完蛋。唉,你还没说呢, 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这家伙总是能把话题拐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上,唐晏心累叹气,又担心这人硬要纠缠,她想问的事儿不好起头。想了想,还是决定敷衍一下。
“我的梦想大概是躺在家里就能把世界上能吃的菜都尝一遍,选出一道最美味的吧。”
“唉,这听起来很棒的样子。正好我听老秦说那家艺术馆的午餐不错……我可以邀请你吃午饭吗?”
“……”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在车里表演鞠躬九十度并且摇花手的。唐晏别开眼去不忍直视,总觉着这人多少有点颠。
“你的朋友没有告诉你,艺术馆里有些什么东西吗?”她尝试再次把话题拉回来。
“介绍倒是介绍过,不过他一直强调我要自己去看才比较震撼,还说我一定会喜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艺术品。我们家老头子倒是热衷于这块,可惜送他东西这事儿让我哥来做比较好。不然他容易觉得自己的小儿子被人夺舍了。”
“你真的觉得那些家伙不惜制造这么大一桩丑闻,想掩盖的只是几个造假的艺术品?”
私人艺术馆里面的东西是馆主个人的所有物,说白了,他说这个是真的就是真的。就算虚假宣传售票也顶多就交点罚款,和那么大规模的儿童虐待案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更何况造假个艺术品为什么会有小孩子打求救电话?
“这可说不好,没准是走私。”
又在胡言乱语了。还是那个问题,走私的话,小孩也不该是那个求救方式。
不过唐晏并没戳穿。
叶澜在这个案件开始就参与进来,还专门把她往有蹊跷的福利院里带,证明他知道不少内幕。知道内情还往调查局凑,除了拐弯抹角提供线索,也没啥别的可能性。所以她也不是不能给点耐心。
……
车平稳地驶进艺术馆。
叶澜这张脸是某种比门票还好用的东西,穿燕尾服的管事的一见他几乎是忙不迭地迎过来。
“哎呦,叶小少爷怎么有兴趣来咱们这儿啦,这还真是让咱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呀,这位是……”
“女朋友……唐唐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
这种时候还非要搞点花样。唐晏脸上挂着笑,心中却早就骂了几十遍。奈何叶澜话都说了,不配合反而显得可疑,唐晏只能顺势挽住他装出一副热恋期的亲密举止,再附赠一声嗔怪。
倒是把接待人员看得别回头去不知所措。
“原来,叶少今天是带女朋友来玩的啊,失礼失礼。早知道我们应该多做些准备的。草坪上太阳大,两位快这边请。”管事边说边引着两人往华美的建筑里走。
“你还挺受欢迎啊。”
等前头的人转过去,唐晏一秒收起脸上暧昧的神色,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给他们来送钱他们自然是要欢迎我的。你们之前检查过外围,没发现什么东西吧。”
“当然,再蠢也不会把那些勾当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话说你们个管事看你的神情,看来你不只有一个女伴啊叶少。”
“肯定啊,每次带一样的姑娘出来岂不是太偏心了。”
“咋,你还想给每个女孩一个家啊。”
虽然知道这人是个花花公子,但这话未免太渣男语录。唐晏鄙视地瞪了叶澜一眼,巧的是他们正好穿过门厅来到艺术馆内。
明明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这里却不算冷清,隔三岔五就能看到一个冒出来的人头。为什么说是冒出来——
艺术馆内部并非规整的房间,这里的空间被精巧的造景分隔成数个不规则区域,山峦起伏、江河入海,高楼林立、树影婆娑,人行于其中方法真的穿越时空,见到了那些艺术品出生的样子。
若是这么看起来的话,票价似乎也挺值。
“难怪啊,老秦会跟我强烈推荐。”即便是一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在看到内部如此造景都绝对会为之惊叹。
“这里都是张先生的私人收藏,为了更好地展示藏品,我们特意设计了这种沉浸式空间。绝对让每位不虚此行。不知二位是想自己观赏还是让讲解员介绍?这里也有导览手册。”
“介绍就不必了,唐唐喜欢安静。两张vip票直接从我账户里划。你们这儿有年卡吗?这地方这么大,可不是一天就能看完的。”
“有的有的,分别是白银,黄金和钻石卡,二位可以先参观一下再决定办哪个档次的年卡。我们也会定期上新,绝对是不亏的。”
“是吗,那走吧。亲爱的你想先去探索哪条线呀。”
叶澜拍了一下唐晏的手背。指着导览册问。
一共十一个展厅,七个主题展,四个专项展。
主题展根据这个星球上的文明系分割,专项展则分别是壁画、石雕、瓷器和抽象艺术。
“就面前这个吧。”唐晏白皙的指尖点在正对面的指示牌上,正好是以洛烟为代表的烟洲文化系。
半个上午,他们走马观花看完了三个展厅。
艺术馆所有人的藏品十分吩咐,真真假假混着来,在如此精妙的背景下,哪怕是仿品都很难被拿出来说事儿。
若单纯将这作为一次意外的旅程是完全不亏的。只可惜,他们此行并非真的来玩耍。
vip票赠送午餐,从第三个展厅出来两人就直奔建在二楼的花园餐厅。
叶澜的狐朋狗友没欺骗他,这里的东西不单好看,味道也相当不错,香氛飘散,奇异的氛围正在蔓延……
这里的确挺适合约会的。
打住——
唐晏把今早贴的甲片在桌上磕了磕,将这诡异的想法从脑子里扔出去。甲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上划拉。
“这里的摄像头挺密集哈,还都是能追踪的。”
“是啊,要是能读唇语的话,估计能清清楚楚看到每个客人说了什么。咱们这样,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这时候叶澜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了,不想办法只能做哑巴。
再说了,面前这人也暴露了,那就不算亏。
“这在吃饭呢,之前又不是没腻歪。”
唐晏斜他。
“好吧……”
叶澜颇有些惋惜,低头去和自己的牛排做斗争。好一会儿才再次动作。
“你看的时候注意哪些圆台了吗?”
“藏在各种地形中的圆形平台吗?当然,每个展馆四个左右,基本被大型造景挡住,不细心观察很难注意到,它旁边还有摄像头。”
“放摄像头保护藏品我能理解,但这是打算干什么,担心有人在这种地方玩捉迷藏吗?”
“说不定真有人这么干呢?”顿了一下,唐晏继续,“我记得展馆是从早上九点开放到中午十一点五十,下午两点才再次开放的吧。宣传手册上说中午的时间是为了给保洁人员打扫场地,保证最好的观赏性。期间会给全天票的游客提供休息用餐区。”
可是一个五点半就谢客的艺术馆,有什么理由非得在中午用两个多小时来做保洁?还一定要让客人全部离开场馆?有些事,对两个内行人来说并不难猜。
问题是要怎么不动声色地找证据。
刚想说什么,刚刚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的叶澜突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唐小姐,我们为各位vip客人准备了香氛疗愈和油画体验,您是否有兴趣参与。”穿着藕粉连衣裙的女士在他们桌前站定,微笑着对唐晏发出邀请。
唐晏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确定这人是他搞出来的后毫无痕迹地露出惊喜的神色,起身离开。
然而还没出餐厅,余光里她看见了那个最初迎接他们的燕尾服向叶澜走去。
这家伙会是一个很好的诱饵的。唐晏如此想。
第50章 蔷薇(13) 馆中蹊跷
两小时前, 唐、叶两人刚入馆时……
“老板。”
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一间暗室门口,轻敲两下。
“进来。”里面很快有了回应。
“老板,来的的确是叶家那位小少爷。秦少那边也确认过。需要现在就给他一点甜头吗?”
面具人毕恭毕敬朝看着监控画面的人道。
其实在他看来找那位秦少确认完全多此一举, 圈子里谁不知道叶家两个儿子的天壤之别。
随便问一个高层都说这位小公子长期不务正业, 只喜欢泡在各种酒池肉林里,对荤腥来者不拒, 被他爹骂了好多次还是屡教不改。导致那位叶总对他也着实没辙,只能放养。
一个酒色财气全沾的完蛋玩意儿, 要是没他那八面玲珑的哥,叶家迟早毁在他手上。
“还是谨慎些。”老板的声音有点阴沉, 提醒却不全是冲着今天的主角,“叶源不好糊弄, 这口也不是谁都喜欢的。”
“中场的时候我会去试探一下。”给这位打了五六年工, 古德自认是能摸清点上司喜好的。
他们能占山为王这么多年, 心安理得发展这种非法产业自然不是一家功劳, 和洛烟, 甚至外头不少有权有势的都暗通款曲。
为了做大做强,减少风险, 还致力于拉更多人上贼船,然后翻身做主。
但叶家着实是个难啃的骨头, 明明自己也干着见不得人的买卖,却一点破绽没漏,把着他们的命脉不给一点机会。
这可把眼前的老板和管理者弄得心烦。
他们急需要一个能牢牢拿住的叶家命门。这时候,叶澜就成了那个送上来的最好人选。
这位小少爷天真愚蠢,花花公子之名人尽皆是偏偏又是那位叶总捧在手心里的人。
想来老板是准备从他身上找把柄,只要抓住了就不愁叶家不下水。
“嗯,没确定之前别说太多。”
果不其然, 他的老板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
“明白。”古德正沾沾自喜就准备去办事儿。
“等一下,他身边那女孩什么情况。”
“哪个小网红吧,没见过,那位叶少爷的审美挺多元的,隔几天就换一个女伴,老板你认识她?”
“……”
老板沉默并没有说什么,房间里一时寂静下来,大约过了半分钟才道:“你让莫查一下她,还有他们的互动,也盯着点。”
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危机感,或许是上一次的纰漏出得有点大。
距离那两个该死的丫头把调查局招来还没过一星期。虽说他们及时给出了补救方案,将那些人的注意转移,但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恐难以收场。
总归是小心点好。
“好的”古德回答,他觉得老板的行为有点过分谨慎,可转念一想,小心一点总比丢了财路强。
谁知这一查,还出了事儿。
当看清唐晏职业的时候古德心中就是一咯噔。他可没忘记出事儿那天加班加点写方案,好不容易让调查局转移视线,现在倒好,人家直接找大本营里来了。
怎么办?
弄死是不行的。这人是来秘密调查必然会报备,出事儿了就能光明正大对这里展开调查。直接赶出去也不可能,明摆着说他们有问题。
还有叶澜这个立场不明的人。
秦少那边既透露过这里的情况,说明叶小少爷对此处的游戏应该是有意的。监控画面显示这两人举止相当亲昵,交谈并无问题,就像是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
叶家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古德并不确定这个傻少爷对此清楚多少,这个调查员知道多少,他们俩彼此是如何盘算,唐晏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思来想去,古德还是决定先去试探一下叶澜的态度,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
若真蹊跷,瞒好了就是。只要有异动先把叶澜拉上船,想来叶家不会乐意看自己出问题,到时候交给他们就是。
古德和自家老板商量一下,便有了现在唐晏被服务生带离,留叶澜一人在桌旁。
“这一上午小叶总和唐小姐玩得可还愉快?”
叶澜选的位置很合适交流,等唐晏一走,古德就无缝衔接。
“不错,唐唐很满意。你之前说年卡有三种是吧,帮我们办最贵的那种,方便她随时来。”
叶澜相当豪气地一挥手。
“好的小叶总,不知您对我们的藏品是否满意。”
“我,我倒是不太能看懂这些东西,唐唐喜欢我就陪她来了。”
“小叶总,其实我们的藏品不止这些的,您既跟秦少要好,他应该跟您提过。”古德边说边递给叶澜一个隐晦的眼神,而后就看见了他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
“我还以为理解错了老秦意思呢。”
看来小少爷是冲着这个来的。古德的脸上露出笑。这就好办了。
“当然不会。现在还有一点时间,小叶总要去看看吗?”
“现在。不不不,现在可不行,唐唐还在呢。”冲动被叶澜一点点压了下去,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来,“她那个人啊特别难追,软磨硬泡才肯请假出来陪我。我做了那么多准备,可不想没碰到就半途而废。”
“哦?”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古德意料,看着叶澜眼中晦暗的光芒忽然福至心灵,“小叶总难不成是想好事成双。”
“好事当然越多越好。她这么久都没答应我,想来也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这个回答着实出乎古德意料,原以为这位小少爷是个单会寻花问柳的傻子,没想到在此道上竟能做出名堂来。
该说基因还是强大的,虽然叶澜傻,但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饭不怕晚,好久没找到这么符合我心意的了,不仅年轻还健康,自然是要好好做准备的。总不能让公家来找我麻烦。”
“小叶总放心,到时候一定包你满意。”这下,古德算是彻底放心了。不仅唐晏的问题解决了,在他们的地盘做,动手脚轻而易举。
到时候随便一个视频都足够将他们和叶氏绑在一起。可惜了那个小美女,自以为借机调查,却只是一只可怜的螳螂。
解决了问题的古德心情很好,一不留神就多给叶澜透露了点东西。
“小叶总既喜欢年轻健康的,那一定是会满载而归的,您若喜欢带回去也是可以。”
“唉,带回去就不必了,我可不想被我哥唠叨。”
叶澜讪讪笑着,忽地抬眼朝一处看去——是被侍应生带回来的唐晏。
“唐唐你回来啦,玩得怎么样?”他边问边迎上去。
“当然好啦,这可是你推荐的地方。喏,我调的香水哦。”
唐晏拿出一个装满液体混着些许蓝色流沙的小瓶子往空气里喷了一下,是玫瑰混合着雪松的味道,夹杂了一点桃金娘和鼠尾草,有点甜又带着冷。
这头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古德才带着vip年卡凑上来。
“唐小姐,这是年卡,您请收好。您可以凭借此卡随时过来游览。”
“谢谢。”唐晏接过,又给了叶澜一个咬牙切齿的拥抱。
要命,这戏什么时候能演完。
“对了亲爱的,反正今天一天也看不完,明天那个案子差不多,后天大概能放假,那两天我们还来吧。”
“好呀,你要来我当然奉陪。”叶澜揉了揉唐晏的头,语气宠溺,却在唐晏看不见的地方给了古德一个眼神。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微笑离开。听见叶澜在那边问。
“你现在是打算在这待一会儿还是再去逛逛。”
“再过会儿去逛吧,我想吃那边的冰激凌。”
……
四点半,又逛了两个展的唐晏和叶澜被接待人员送出了门。
“呼……这可真是要工伤了。”
车上,唐晏将脸部肌肉揉回它们原本的位置,轻叹着。
“怎么样,有调查出什么吗?”
“那不应该问你吗?那个古德和你说了不少吧。”唐晏斜人一眼,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又试图套话还是今天这该死的角色分配。
“……”叶澜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不方便说?行吧。”没有勉强,唐晏继续道,“那地方的地下不是实心的,而且墙体之间应该有通道。不过不好说入口是哪拿来干什么的。”
“你还会看这个。”
“这并不难。该你了,一换一。”
“我并没有获得什么新线索。”
“没事儿,老的也行,还有那么多没说不是吗?”
“你……都知道啊。”叶澜有短暂的失神,眼睫垂下,看着自己前面的纸巾盒,“我瞒了你那么多,你为什么还愿意信我?陪我去这些地方,你不怕我提供虚假信息或做什么事吗?”
“做什么?杀人放火啊?”
唐晏翻了个白眼,看着一时噎住的叶某。
“你要真能干这个,也不会跑到我面前来说。信息真假我自会判断,你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但结局总归不会偏离轨迹。”
好半晌,叶澜似才消化了这番话,终于开口:“今天这里的事儿我的确没什么好说的。说点别的。你还记得上次去的福利院吗?”
“若水那个?”
“嗯。那家福利院一直是岚姨在管理,岚姨的本名是桑岚,丈夫五年前意外去世,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儿,算是岚姨全部的念想。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挺漂亮的小姑娘。她放学会在岚姨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可那天我们去的时候,那张桌子已经被清空放了杂物。”
“有人带走了她,并以此为筹码。”
唐晏的声音很淡,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