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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同时颤抖了一下,抱彼此抱得更紧了,一边担忧地望着柴房,一边悄悄看向桓称。

在他们眼中,桓称面如冠玉,气度无双,一身白衣,手持玉制短笛,从容吹奏乐曲,端得是仙气飘飘,想来实力也一定不俗,待到出手,一定能与仙子一起杀死那诡异丑陋的魔物!

念头只是转瞬即逝。

事情的发生也只是在转瞬之间。

柴房炸开后,里面堆码的木柴也四分五裂地爆散开来。

鸡鸭鹅本就因魔物的出现吵闹不止,腾扇着翅膀乱飞,院子里飘着鸡毛鸭毛鹅毛,这时木柴如骤雨噼里啪啦落下,情况更加混乱。

一只大鹅挨了一记,整只鹅呱得大叫一声,小眼睛充满怒火,用复仇般的姿态扑飞起来撞向空中的其他木柴,但是在空中却先被撞歪了身子,蓄势待发的鹅喙一口叨错了对象。

“呲——”正吹笛给北扶落山众人报信的桓称只觉后脑勺一痛,错了音。

桓称摸了摸颈后,那大鹅凶得很,竟给他叨出血来了:“……”

还没等他看清楚具体的罪魁祸首,更多鸡鸭鹅撞了过来。

“哎呀……”大壮护住妻女,也被家禽扑了一头,谁让他们堵在门口,鸡鸭鹅也不傻,为了躲木柴,都在拼命往屋里逃。

至于方才在他们眼中还是仙人之姿的桓称,这时却与他们一般狼狈。

一家三口的目光默默落在那位美丽又凶悍的仙子身上,看来还是她更有胜算一些。

“不许跑!”桑浓黛看肉团借着混乱往院墙攀去,她大喝一声,疯狂运转灵力,将桑家刀法最强最绚烂的几招都用了出来,“看我把你细细切成臊子,你还能不能活!”

另一头,不仅听到了笛声,还听到笛声错音的宋识神情一变。

以人皇的实力,传信过程能出现问题,说明形式俨然严峻到无以复加,他们得快点赶过去才行。

好不容易逮到长生的踪迹,桓称也不愿让它就这样逃脱,他上前释放出灵力,将它控制住。

那肉团僵在了墙壁上,动弹不得。

桓称对桑浓黛说:“你放开了砍。”

“好!”桑浓黛也不客气。

突然,桓称感觉身后的一家三口齐齐抽了一口冷气,他们呼吸加重了,哆哆嗦嗦,声音此起彼伏夹杂在一起。

“仙人……”

“你身后……”

“你颈子上……”

作者有话说:形势严峻到无以复加:被鹅叨了

第56章

那一道蜿蜒的细小血迹, 却灵活如蛇,钻进了他被大鹅叨出的那道小伤口里,接着, 这道“血迹”开始膨大, 鼓动, 长出樱桃那么大的血肉,继续努力往他伤口里钻……

桓称也感觉到了颈后的异样, 手中掐决, 灵力汇聚过去,将那一团滑腻冰冷散发着魔气的血肉生生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 魔物竟爬到他身上来了。

那魔物在地上咕蛹着往外爬,桓称一脚踩下去,它顿时蔫了声息。

这玩意儿……

桓称心念刚动,便见地上不远处有好几个地方,都有细细的肉丝在爬动, 地上, 木柴上,墙角苔藓上, 甚至是鸡鸭鹅身上。

他颈后那一条, 应该就是落在了那只鹅上, 趁他被叨时,顺势跃到了他身上, 想借机吞食他的血肉来壮大自身。

院墙上,被桑浓黛砍碎的肉,朝四面八方蠕动,仿佛是打的能逃脱一点算一点的想法。

桑浓黛发现这一情景, 心想这魔物名为长生,看起来能力也确实全用在苟且偷生上了。

当日在西野邪魔境初见,它是那么气势汹汹,没想到如今苟延残喘成这个样子。

不过……它都这样了,自己还杀不了它!

剁碎果然还是不行,根据在岧山的经验,还是火比较有效。

方才在柴房里担心她一个控制不好会烧掉这个小院才没继续用灵火术法,现在它大多黏在石墙之上,再加上桓称的灵力控制,正好。

火焰从她手上释放出来,在桑浓黛的操控下,火焰很有灵性地缠上到那团血肉。

由于眼前这不是在山上时那样的小肉块,火势一时之间无法完全烧透它。

桑浓黛便顺手将地上落地小肉条都烧了,她集中心神,使灵力运用尽量精准,以免引发大火。

突然,魔物的尖叫声炸开,不只是桑浓黛和桓称,连作为凡人的一家三口都捂住了耳朵。

然而不管耳边响起什么声音,桑浓黛都不为所动,一心一意除魔。

直到那团血肉在扭曲蠕动中渐渐凸出一张脸来,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它发出柔和中夹杂着痛苦的声音:“黛儿,黛儿……你都长这么大啦?你还记得娘么?”

桑浓黛怔怔看着那张脸,她其实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了。如姨说,母亲是因病逝世,是真的么?难道……

“啊!”尖叫声再次响起,面对那张脸,这一声显得格外惨烈,“好疼,烧得我好疼啊……”

桑浓黛手掌一颤,灵火熄灭,她咬了咬牙,心道这必然是魔物的诡计,正要屏息再次燃起灵火,便见那团血肉另一侧又生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是对着桓称浮现的,一张男人的脸,它发出模模糊糊又高昂严厉的呼喊声,让人一时间分辨不清它叫的是“称儿”还是“丞儿”。

桓称的脸色变了。

他袍袖一挥,玉笛飞射过去,直接刺穿了它。

魔物的话音被打断,桓称冷冷道:“你这张脸拟得一点都不像他。”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鸡叫,只见有几只家禽又从屋里鬼鬼祟祟冒了出来,脑袋一伸一伸,啄起地上香喷喷的肉吃。

桑浓黛一愣。

只见它们不仅把她方才烧死的肉条也吃了,还把那些活的、正在蠕动的肉条,也当成普通虫子那样啄吃掉了。

吃下魔物之后,那些家禽们依然精神抖擞,没有发生丝毫异变。

桑浓黛用灵力去探,发现被吃掉之后,那些肉条上的魔气消失了。

咦?这是为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空中传来了北扶落山众人的动静,与此同时,长生肉团整个膨胀起来,院墙剧烈晃动,石块开始崩碎四溅。

原本在院中迈着小碎步怡然觅食的鸡鸭鹅再度飞的飞,跳的跳,往屋里窜去,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桓称本来已准备躲开,谁料身后房屋摇晃,又要倒的架势,他动作一顿回身用灵力支撑住它,一时不察,脑袋就挨了大鹅一翅膀。

桓称:“……”

算了,他堂堂人皇,与家禽计较什么。

北扶落山众人落地四散,结起阵来。

宋识扫了一眼院中情景,说道:“此地不适宜铺开杀阵。”

桓称颔首:“既如此,那就将它诱到别处吧。”

桑浓黛跃跃欲试,问道:“怎么诱?”

桓称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夫人,借你的刀一用。”

桑浓黛若有所思,将黑刀交予他手中。

桓称一手拿住,另一只手握住了刀刃,用力一划,鲜血便从他掌中汹涌落下。

长生嗅到血腥气,还是这样饱含强大灵力的血腥气,它虽没有脸没有眼,但此时此刻,浑身上下还是显露出贪婪的气息。

就这样,桓称用他的血做了诱饵,一路引着魔物来到了村外空旷之处。

北扶落山众人围绕着它结好杀阵,宋识让桓称和桑浓黛退至一旁。

“杀阵浑然一体,由我们北扶落山主攻,”宋识道,“你们从旁策应即可。”

桑浓黛说好。

桓称颔首。

桑浓黛看着他们的除魔之法,想来之前在岧山上,也是这样。

磅礴的灵力在阵法中一阵阵涌荡,溢出的灵气都形成了劲风,吹拂过桑浓黛的脸颊。

一切都很顺利,她的心中却有淡淡的疑惑,顶级魔物长生,固然可能贪婪,但会贪婪得这么愚蠢吗?

“嘶啦”一声,身旁的桓称撕开袖子,去缠手上的伤口。

这一路走来,他失血不少,这会儿脸色微微发白,缠布的动作,看在桑浓黛眼里,显出几分可怜巴巴来。

她走过去,咕哝道:“你好歹也是东陆之主,怎么……”就是没点儿好用的膏药呢,沦落到撕袖子缠伤口。

捧起他的手,桑浓黛说:“还是我给你涂药吧,好得快些。”

桓称眉眼间流露出温柔笑意:“夫人心疼我了。”

他用的陈述句,桑浓黛也不反驳。

桓称注视着她,她用轻柔的动作,带着雪莲的香气与山雪的冰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抚平了伤口带来的炽热痛楚。

“好了……”

在桑浓黛要抽手之前,桓称攥住了她的手。

“多谢夫人。”他笑眯眯地说。

“不用……”桑浓黛说着,瞄了眼几乎见底的雪莲续玉膏,万万没想到,闯荡五洲四海以来,这盒药膏,几乎都是被晏清丞的分身用了去。如姨知道了……会欣慰吧!说明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没怎么受过伤嘛。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要想办法再买一盒才行。只是药效如此只好的药,不是那么轻易能买到的。

桑浓黛正思索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了耳熟的男女在喊:“别跑!别跑!”

接着是嘹亮的“嘎嘎”“呱呱”声。

桑浓黛和桓称齐刷刷回过头去。

只见土路上是一阵尘土飞扬,禽跳毛飘,大壮和秀芳夫妇俩在后面追着,鸡鸭鹅却一个比一个灵活,在前面扑腾得飞快。

一抬头,看到之前好不容易带着邪魔离开的仙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两人神情一愣,意识到不妙:“哎……仙长,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们也不是有意的……就是院墙倒了,你们看这些没灵性的牲畜就乱跑,我们想把它们赶回家,没想到越赶越远了……”

看到那几只昂首挺胸的鹅,桓称只觉得颈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也感到不妙。

总觉得,在这里看到这几只肥壮的鸡鸭鹅,不是什么好事。

桑浓黛却恰恰相反,觉得它们可爱有趣,说不定,还会很有用。

“思义钉住它!那是它的命门!”阵法处,传来宋识的暴喝。

桑浓黛和桓称立时看过去,只见原先一大团的魔物,已经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点,浑身散发着红彤彤的血色光芒,它一下一下鼓动,速度飞快地在阵法中窜着。

第57章

北扶落山阵法中, 谢思义的长剑刺穿了那团所谓的魔物命门。

刹那间,尖啸和狂笑一同响起:“我是长生,是不死!”

看起来像是垂死发癫。

没过一会儿, 魔物身上闪耀的红光渐渐熄灭了。

在宋识的灵力净化下, 这团血肉灰飞烟灭。

众人松了口气。

宋识道:“再仔细检查周边。”

桑浓黛回头对桓称道:“我们再去那个院子看看?”

当时散落了不少血肉, 虽然她用灵火清了一遍,但不知道有没有遗漏的。

“行。”桓称点了点头。

桑浓黛说:“顺便帮他们把这些鸡鸭鹅赶回去吧。”

说完, 她三两步上前, 用灵气化作一阵柔和引导的风,牵引着它们调转方向。

秀芳大壮夫妇连连道:“多谢仙长。”

桓称看她赶鸭子赶得还挺乐呵,不知不觉, 他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只是……在嘎嘎呱呱声里,桓称觉得自己的颈后越来越疼了。

回到那一片狼藉的院子,桑浓黛顺手帮忙收拾了一下。凡人要耗费不少力气的事,在她手中,只需控制灵气, 就轻松办好了。

院墙重新立了起来, 满院的木柴也聚集堆放在角落。

因为受到冲击而不太稳固的房屋,桑浓黛也加固了。

小男孩眼睛发亮地看着:“这就是仙术吗?我、我也想学!”

秀芳给他脑袋吃了个栗子:“字都认不全, 还想学仙术。”

桑浓黛蹲下来, 笑着施了术法, 流光在小男孩身上流过,一家三口惊异地看着。

“这是什么?”小男孩又好奇又疑惑, 身子僵着,有些不敢动了。

桑浓黛说:“这是灵气,从今以后,你好好读书, 好好锻炼,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就能保护你的爹娘了。”

其实,这是一种感知凡人有没有修炼根骨的术法,可惜眼前这个孩子没有,就像绝大多数东陆人一样,他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小男孩听出桑浓黛话里的意思,觉得自己是受了仙人的赐予,以后就不同寻常,说不定还能像今日这些仙人般诛邪除魔,一时间攥紧了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咳……”

就在这时,桑浓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不只是咳嗽,还有吐血声。

她蓦地回头,看到桓称弯了腰,唇齿间溢出殷红。

“桓称,你怎么了!”桑浓黛冲过去。

一家三口听到这个名字,均是一呆,这不是当今陛下的名讳么?眼前这位仙人是陛下?他叫她夫人,那这女子就是中洲来的仙子皇后了!怪不得身手那么利落,人又那么漂亮,那么强大,那么温柔……

不过短暂的激动过后,担忧又涌上心头。

陛下这是怎么了?

桓称低头看着落在地上蠕动的血迹,他已经了然,事情的源头还是那只叨了他一口的鹅。

当时魔物顺着那道伤口侵入了他的经脉,而且,为了让他掉以轻心,故意暴露了一点点。他察觉到后立马抓住了那团血肉将之扯了出来,然而,他扯出来的并非全部。

“别跑!”桑浓黛也看到了地上的血,她本能一刀斩去,旋即意识到这样对这魔物没用,便先用灵气屏障挡住它的去路,接着目光一转。

桑浓黛跑过去抱了只鸡来,按着它的脑袋:“吃。”

血肉虫子一样拱动着,还没拱出去多远,就被母鸡一口叼了,鸡脖子一伸,将它咽了下去。

一被咽入鸡肚,血肉魔气尽消。

“这样真的有用!”桑浓黛抬头看向桓称,“你快把魔物从体内逼出来。”

桓称微微笑起来,低声道:“恐怕有些难了。”

论实力,长生是在人皇之上的,所以察觉到它侵入,桓称就传了讯给北扶落山,当今世上,有神君坐镇,且能为诛邪除魔出马的,除了长浩宗,便只有北扶落山了。

宋识确实也不负所托,她带着北扶落山众人第一时间遏制住了长生,才让岧山周边的民众没有受到侵扰。

不过,桓称倒也没有期望过事情一切顺利。现在发生的事不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只是一想到罪魁祸首是那只鹅,他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只鹅,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郁闷。

看到桑浓黛紧张关切的神色。桓称又觉得,便是如此,也算是值了。

他安抚着她,轻声道:“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又涌出一大股血来。

见此情景,桑浓黛蓦地想到了当日天婆所说的话。

难道真的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他才会遇到这样的险境吗?

“你离我远一点,”桓称说,“这东西诡异非常,若是你沾到了它,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桑浓黛问道:“你真的不能把他逼出来吗?”

桓称说:“从我的感知来看。它似是想在我的体内扎根,将我吞噬变作它的一部分,好让它重新壮大重来,不过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是了,我还能再撑。”

桑浓黛想了想,拔起刚刚扎在地上的刀,就往手上割去。

桓称神色一变,连忙去抓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桑浓黛平静地看着他,说:“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诱出来。”

“别傻了。”桓称说。

傻?桑浓黛不服。“我方才就发现了不对!而且……”

“而且……”桓称也在说。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一顿。

桓称笑了笑,说道:“黛儿,你听我说,就算把它诱出来了,它依然会跑。不如将它困在我的体内,此消彼长,我有几分把握,能将它彻底清除。”

“你有几分把握?”桑浓黛问道。

桓称斟酌片刻:“……三分?”他已经是往多了说了。

桑浓黛哼笑一声,抱起旁边的鸡,举到他面前,说:“你看它。”

桓称愣道:“什么意思?”

桑浓黛恨铁不成钢:“方才你没注意到吗?它能除魔!”

“它们都能!”桑浓黛扭头看向那群鸡鸭鹅。

桓称:?

一家三口:?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群家禽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难道这不是普通的家禽?他们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养了仙禽不成?平日也没觉出它们有什么特别啊……三个人脸上都是迷茫的神情。

眼看他犹豫不决,他多迟疑一分,魔物便壮大一分,桑浓黛不管了,她丢下那只鸡,握紧手里的刀,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桓称看到这样的情景,“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新吐出来的血有一部分落在了桑浓黛滴下的血上,令人惊异的是,魔物长生的血肉竟然瑟缩了一下,连忙避开了桑浓黛的血。

桑浓黛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整个人眩晕起来。怎么回事?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还没想明白,她的身体就摇摇欲坠得倒了下去。

“黛儿!”桓称抱住了她。

但只一霎,他就意识到他必须松手,并且离她远一点,否则他体内的魔物就要……

它已经开始涌动了。

地上的血肉本能地避开桑浓黛的血之后,忽地又反扑了上去,像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将之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抱着她。”桓称把桑浓黛交给了秀芳,给他们画出了一个灵力护阵之后,他迅速后退,还没退出去多远,身体便有些僵住了。

他与体内的魔物力量角逐着。

偏偏借助他这具充满灵气、天授之力的躯壳的掩护,魔气几乎没有散逸,宋识她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情况危机。

最重要的是桑浓黛……桓称抬眼望去,无论如何,他并不想她陷入险境。

桑浓黛的眼睫轻轻颤着。

她坠入了一片浓雾之中,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才发现这里好像是……邪魔境?

很空旷的、荒芜的、没有生机的邪魔境。

一团血肉正在连滚带爬地逃跑,身后一大堆石虫追着它。

桑浓黛注意到,血肉身上萦绕着浓郁的魔气,石虫身上却没有。她记得石虫是长生的天地,还以为是魔物之间的一物克一物,如今看来,却好像……

嗡——

耳边响起嘈杂的、重叠在一起的人声。

“不能被虫子吃掉。”

“是啊,我们怎么能被虫子吃掉呢。”

“那是低劣的石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可以汲取的魂魄……”

“我们是长生的魔物,只有我们吃人、吃魔、吃妖……一旦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人类魂魄汲取的虫子、禽兽吃掉,我们就完了……”

“不能!不能再说了!我们的弱点会被看到……晏家人……”

“啊!糟了!晏家人窥见我们的命门了么?在一堆假的里,会发现那个真的么?”

“是那个……”

“嘿嘿,晏家人又怎么样?邪魔境深处还有没有弱点的邪魔,千万年积累的仇恨与怨毒,它们快要出来了,到时候……”

桑浓黛猛然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

一家三口也不敢问她知道了什么,只能看着她起身,离开了灵力防护。

她一出来,桓称就觉得体内的魔物彻底被她吸引了。

最终,它从他体内涌了出来,朝桑浓黛扑过去。

桑浓黛挥刀就砍,还是先前那种“细细切成臊子”的刀法,接着再用灵火一燎,烧出香味来,不光引来了鸡鸭鹅,隔壁不知哪家的狗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埋头就吃。

来的好,多来点更好。桑浓黛满意地想。

长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受此大辱,整个魔愈发癫狂,尖叫吵闹拟出一张脸诱惑这样的招数都用尽了,眼看还是没有办法阻止,突然,它凝聚所剩不多的全身力量,凝成了一只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

它使用的刀法奇诡,凭借着残存的力量,与她战在一起,终于不落下风。

桓称发现,这长生还真是事事以“生”为主,在他体内要吞噬他的时候,它的力量是在神君之上的,可是到了外面要战斗了,它就弱了下来,只能勉强应对。

又或者,这又是它一种狡诈的战术?

长生出奇招,桑浓黛也越打越来劲,桑家刀法终究是天下第一刀法,是桑家先祖无数次诛邪除魔淬炼出来的,没过一会儿,长生萎靡下来。

没一会儿,满院子都是大块小块半生不熟的肉,整个村子的狗好像都闻到了味道,跑了过来大快朵颐,鸡鸭鹅们也在其中快乐穿梭,饱餐一顿。

“人皇阁下,”这时,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宋识看着院中情景怔了怔,“桑姑娘,这是……”

“等等,”桑浓黛低声说,“还没结束。”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的血迹。

桑浓黛用刀割下了那块裙角,灵火将之烧尽,然而那三两滴看似平平无奇的血迹,却没有随之化为灰烬,而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桓称的神情变了。

这几滴血,和他们在岧山山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桑浓黛抱来一只鸡,叫它去啄。

“我们本来应该在东陆饱餐一顿的……”

“结果却被这些畜牲饱餐了一顿。”

“哈哈哈哈呜呜呜死之一事终究不可逃脱么?”

“快动!快动!还有机会!”

“哪有机会!血肉、魔气、灵气皆已耗尽,没了,都没了……”

“天道为何——”

声音骤然停止,鸡脖子一伸,将这几片“血迹”咽了下去。

一直隐隐存在又遍寻不见的诡异魔物彻底消散了。

“成功了!”桑浓黛举起这只功臣鸡,笑着看向桓称。

桓称也笑了笑,但很快便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人皇阁下,”宋识来到他旁边,似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天授之力浮动,已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与他完全融为一体。

桑浓黛将方才的情况说了,她说:“好在现在已将它除掉了。”

桓称盯着她的手,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片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桑浓黛身边,捧起她的手,轻声说:“黛儿,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从袖中拿出药来。

桑浓黛本来想说她自己来涂雪莲续玉膏就好了,结果定睛一看,发现桓称手里的并非那种没甚灵气的东陆金疮药,而是另外一种效果极好的外伤药,顿时一愣。

桓称轻声说:“下次不必为……我,这样。”

桑浓黛说:“只是一道小伤口。”

只是,晏清丞还是觉得,这些分身躯壳并不值得她为之受哪怕一丁点儿的伤。

更何况,桓称这具不争气的躯体,被魔物侵染并大肆破坏之后,已经无法再承受天授之力,天授之力现在保住他这条命,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待到事情做完,这具躯体也完了。

“咯咯咯。”

“嘎嘎嘎。”

“呱呱呱。”

吃得心满意足的鸡鸭鹅在院子里愉快地扇动翅膀。

桓称为桑浓黛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之后,瞥了一眼它们,心想,临死之前,炖锅鹅汤喝了也不错。

第58章

“事情已了, ”桓称对宋识道,“此次还得多谢宋宗主。”

“诛邪除魔庇护天下原是我等本分,人皇不必言谢。”

魔物已死, 北扶落山众人拂衣而去, 十分洒脱。

桑浓黛不由想到那日在西野夷山脚下不忘做她生意的南扶落山人, 南北两山的作风还真是全然不同。

离开之前,她又打扫了一遍这家人的院子。

桓称说, 这些鸡鸭鹅还有狗吃了魔物, 即便现在看来无事发生,也不能放任它们这里。

他出了一大笔银子,将它们买下。

准备带回盛都皇宫, 观察些日子。

作为东陆的皇帝,手底下有的是人用,这些鸡鸭鹅狗,就不必同他和桑浓黛坐一辆马车回盛都了。

不过虽不乘一辆车,但离得也不远。

这次回都, 浩浩荡荡, 组了个车队了。

回盛都途中,路过漾州九茶山附近, 众人停下来歇了一晚。

其他人住的是客栈, 桑浓黛和桓称则来到了那座小木屋。

木屋中的陈设一如往昔。

夜色渐深, 天上繁星点点。

桓称眉眼浮起笑意,搂过桑浓黛的腰, 低声道:“我们再谈一谈往昔旧事,花前月下罢。”

桑浓黛看他一眼:“你想谈哪一个?”

桓称叹了一声:“今日情景,让我想到了自己。”

他想说,桑浓黛就耐心地听。做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何尝不是充满爱意的体现呢?

“我年幼时,遇到过与那小男孩相似的险境,一只强大可怖的邪魔,几乎要将我撕咬吞下时……”桓称顿了顿,说,“一位修士救下了我。”

他笑了笑:“可惜我没有那样爱我的爹娘,不过后来,那位修士让我认他做父亲,认他的妻子做母亲。”

桑浓黛想起在青川城遇到梦魇鬼时,她做的梦里,看到了年幼的晏清丞,当时在他旁边的男子说的话有几分古怪,“你这条命是我与你母亲救下来的,若不是我们,你不会在邪魔口中活下来”……

若桓称此时说的是当年真事,那么她在那个梦里看到的那个片段也是真的?

桓称说:“虽然名义上有了父母,但是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见过母亲,一直是父亲陪在我身边,教我……练武。”

桑浓黛抬眉:“练武?”

“是啊,”桓称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记得同你说过,父亲想让我坐上人皇之位。”

桑浓黛说:“不是说他从中洲带来了一种特殊的修炼之法么。”

“是,那是另一样要我日日练习的东西了,”桓称望向她,笑意愈浓,“原来我说的话,夫人都记得。”

桑浓黛避开他的目光:“我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

她心里琢磨着,这里说是练武,真实情况肯定是修炼了,传闻中晏清丞是少年天才,修炼起来还不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想想都让人羡慕。

“练武很辛苦。”桓称说。

桑浓黛:“嗯?”

桓称听出她的疑惑,叹息道:“父亲的要求太高,我总是达不到。”

桑浓黛不敢想象,那是多高的要求。

“后来我完成了父亲的期望,父亲也油尽灯枯,临终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称儿,人只有明白自己终有一日会死,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活,所以,不要害怕……’,这是他对我难得的……鼓励。”

桑浓黛点点头:“此话确有几分禅意。”

桓称说:“这些年,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桑浓黛心想,他确实活得精彩,分身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桓称说:“所以,若是我死了,你不必为我伤心。”

桑浓黛没吭声。

桓称看了她片刻,有些忍不住了:“夫人,若是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么?”

桑浓黛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到底是想让她伤心还是不想让她伤心,半晌,她说:“你若死了,我就要同下一个男人成亲了,我这亲成了一次两次三次,也不在乎再多几次。”

“……”这回换桓称不吭声了。

这话他不爱听,但是听起来又有些怪异的期盼,思来想去,桓称干脆低头吻住了她。

不谈前尘旧事了,还是谈一谈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翌日,马车继续前行。

桓称和桑浓黛所乘的,是最大的一辆,其中布置只比飞马拉的那辆车差一点。

天气渐冷,车内置了暖香炉。

桓称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桑浓黛隐隐担忧道:“你真的不要紧吗?”

桓称说:“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一这样说,桑浓黛反而觉得不妙。

她伸手去搭他的脉搏,脉相虚弱,身上的灵力流转也乱七八糟,大多都护在他的心脉,就好像……帮他吊着一口支撑他活下去的气罢了。

桑浓黛大为震惊,倏地抬眼:“怎会如此?”

“那魔物还是太厉害,”桓称又咳了一声,唇边溢有淡淡的血迹,他抬手抹了,“汲取了我太多生气。”

也是因为这就是一具分身,这方面本就匮乏,稍被搅和,就支撑不住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桓称平静淡然地说道,“回盛都后要定下下一任人皇,天授之力从我身上离去之时,就是我死之际。”

桑浓黛想,怪不得昨夜他会说那样一番话。

她望着他,轻声说:“我会为你伤心的。”

桓称语调微扬:“真的?”

“真的。”她还会为他大哭一场。

想到这儿,桑浓黛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唉,哭也不是这么好哭的,再这样下去,她的伤心事都不够用了。

第59章

玉露殿内烛光昏黄, 桑浓黛提着毛笔,写了一张单子,交给陶陶。

陶陶现在是她的贴身宫女, 侍候在她左右, 宫中其他宫女也都归她统领, 皇帝吩咐过,皇后的要求一应满足。

回盛都之后, 桓称便忙了起来。他日渐消瘦, 病骨支离,说是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下一任人皇之事,桑浓黛却很疑心他到底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和桓称在一起的这段时日, 桑浓黛还没怎么对他好过,现在时间不多,她要抓紧。

翌日,天刚亮,桑浓黛就被公鸡打鸣声叫醒了。

清清冷冷的人皇宫殿, 因为家禽家犬的入住而变得热闹了起来。

桑浓黛醒来之后不久, 陶陶就进来报告说,昨天她给的那张单子上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桑浓黛是想故技重施, 准备也给桓称做一碗樱桃荼蘼汤, 当然, 西野特有的那些食材,东陆是找不到了, 她只能用上真正的樱桃和荼蘼。不过现在这个季节,要用上这两样,还是得靠她的灵力,栽种催生, 从头做起。

桑浓黛在花园里研究了几天种植术法。

花园里那棵桃树,这时已经落光了叶子,看起来一片干枯,但靠近时,桑浓黛仍能感受到萦绕在它树身的充沛灵气。

靠着它,她的种植术法都灵了许多。

霜降那日,桑浓黛终于煮好了一碗热腾腾的甜汤,亲自送去了书房。

书房原本正在议事,桓称眼中的疏离冷然,在见到桑浓黛的瞬间消融。

他暂停了议事,大臣们纷纷垂着头退下。

桑浓黛说:“我打扰你了么?”

桓称说:“没有。”

桑浓黛将这碗差不多是完全不正宗的樱桃荼蘼汤放到他面前:“我最拿手的一道甜汤,尝尝。”

桓称看到它,几乎哑然失笑。

桑浓黛说:“我尝过了,很好喝的。”甜度正好,比上次有进步。

桓称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点头:“好喝。”

桑浓黛说:“那你忙,我先走啦。”

她转身,桓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桑浓黛回过身,笑了笑:“好。”

……

桓称虽无子嗣,但是对于继位者,他早就在暗中有所准备。

当年登基之时,他收养了一批孤儿,养在陪都,教他们读书,也教他们练武,其中心性出色的重点关注,这样一轮一轮考校,如今他们长大,许多人都已堪大用。

从荣州回来之后,桓称就命天婆行问天仪式,从中择出一人,教他如何做这人皇。

对于凡人来说,一个月的时间便不算长,对于修士来说,就更显得短暂了。

城外江水悠悠流过,卸下一切的桓称和桑浓黛坐在城外一处小山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滚滚江水。

两人心里都在想,此情此景,颇有些吊诡。

晏清丞想,这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晓自己分身的死期,因此在等待这个时刻来临时如此平静。

天授之力正在逐渐从他身上抽离。

忽然,旁边传来声音,桑浓黛问他:“你想葬在哪里?”

桓称怔了怔,琢磨了一下,说:“葬在……九茶山下吧。”

桑浓黛:“嗯?”

桓称莞尔一笑:“那是你我初见之地。”

桑浓黛说:“好。”

江风吹得二人衣衫猎猎作响,桓称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在彻底合上眼之前,他用最后的时间凝望桑浓黛,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她也偏过头来,他发现,她的眼眶竟有些泛红。

霎时间,他心中情绪激荡。

桑浓黛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曾经叫她委屈到落泪的事,实在不多,庸医说她的病这辈子好不了,家中同龄、同辈人说她是没有修炼天赋的废物还说如姨偏宠她成这样简直不配做家主……桑浓黛想着想着,还真又挤出几滴泪来。

“夫人……”桓称低低地叫她,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将那句话说出来。

——你为我伤心,我是高兴的,我想要你爱我,爱每一个我……

桑浓黛注视着他,眼中掉下泪来,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悲伤,她终究还是爱上了他。

只是,晏清丞觉察出了些许不安。

桓称这具躯体却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脑袋一歪,靠在了桑浓黛的肩膀上。

“桓称?”桑浓黛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

桑浓黛咬了咬唇,眼泪汹涌落了一会儿,待到玉坠没什么反应后,她才不再克制,肩膀抖了抖,喜形于色。

桓称这具身体从她肩上滑了下去,桑浓黛哎呀一声,连忙一把捞住他,将他半抱在怀里。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她满脸泪水又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具尸体,估计会以为她疯了。

实则,是因为桑浓黛感应到了两件事,一是天璇刀碎片的位置,二是关于天授之力。

按理来说,人皇卸任或是逝世,皇后的力量也会被收回,至少东陆历史上是这样,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皇后成了新任人皇,会继承更完整的天授之力。

不过显然,现今人皇已另有其人,不是桑浓黛,但是,她的天授之力并没有被收回,而且,这股力量在她体内发生了一点改变,效果似乎能够更完整地覆盖五洲四海了,只是用起来比之前要更耗费一些灵力。

这两件事都是在桓称死的那一刻感应到的,桑浓黛注意到玉坠的热意,想着要让荒山多焕发些生机,才努力咬唇忍住了笑意。

她乐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身体渐渐凉了,神色才慢慢恢复严肃。

她与桓称还没有结束,接下来她要为他守灵,安葬他。

桑浓黛将早先买好的棺木从储物玉镯中取出,将桓称放了进去。

山坡下停了一辆马车,是载他们来的,现在,她赶着这辆马车,带着一具棺木,前往漾州。

九茶山下,小木屋。

马车停在旁边,马儿低头啃着草。

桑浓黛点起新一盏长明灯。

……

为桓称守了半个月灵,桑浓黛省去了另寻宝地的工夫,直接将他安葬在了裴谚旁边。想来“二位”不会介意这一点的。

之后,桑浓黛前往荣州取天璇刀碎片。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岧山的“笤帚柄”,那棵树高大得古怪的树。

当初因为北扶落山等人在那里凝聚了芥子世界,后来又一路追杀魔物,她并没有太留意那棵树。

这时爬上山,站在树边,桑浓黛很快感应到了碎片所在。

她低头,用灵力慢慢挖掘,在它攀得极深的根系中,找到了被树根缠绕的碎片,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果子。

这枚果子给桑浓黛的感受很奇妙,不是普通的灵果。她小心翼翼将之摘下收起,留待日后研究明白,再决定是吃还是不吃,或是怎么吃。

接着,她把天璇刀碎片,和自己已有的那一小段拼接起来,这把上古神刀便在她手中又长了一寸。

桑浓黛呼出一口气。

临走之前,她去岧山脚下的村子看了一眼。

确认魔物没有在这里有丝毫残留,一家三口又买了新的小鸡小鸭小鹅,小壮一边摸着毛茸茸的小鸭,一边磕磕绊绊背着三字经。“别逗小鸭了,专心背书!”拎着柴火进厨房的大壮敲了敲他的脑袋。

……

人皇桓称陨落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天下。

众人不由感叹,议论之余,免不了提到那位已成传奇的天下第一美人。

美人本人悄悄拉低了帷帽的帽檐。

桑浓黛回长浩宗已有大半个月,这段时日都在苦补落下的修炼,因修复邪魔境封印一事,陈三思有感于她的心怀大义,为她讲课时便拿出了十成的耐心,若见她有不懂的,便反复、掰开揉碎地讲,桑浓黛领悟能力很强,因此大半个月就把落下的讲课都补上了。

正好长浩宗又开始了新的诛邪除魔历练,桑浓黛就跟着梅英峰一同出来行动。

只是尚未诛除什么邪魔,就先听了一耳朵自己的传言。

通过天授之力离得老远听,和在现场听人唾沫横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没过一会儿,桑浓黛还是唰地起身,走出了这家酒楼。

走出去没多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视线落在了她身上。但是路上除了行色匆匆的行人,便只有一只普普通通黑犬,幽绿的目光转动着望向别处,并没有盯着她。

……

白天在城中杀了几个不成气候的邪魔后,桑浓黛傍晚回到客栈,听到陈三思叫她。

“师尊。”她恭敬应了一声。

陈三思说:“有一个人,想要引荐你认识。”

其实,是那个人强烈地想要认识她。

陈三思说:“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得了一枚果,不知具体品种效果么,此人或能辨出。”

“哦?”桑浓黛来了兴趣。

陈三思带她来到一座酒楼雅间,推门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南域玄方宗的丹修丛幽。”

桑浓黛眼睛唰地亮了。

她小时候听到故事里,无情剑圣裴谚,天才丹修丛幽!

雅间里男人一身幽蓝色的衣裳,与中洲人惯常所穿服饰不同,他转过身来,灿烂一笑:“桑师妹,久仰大名。”

夜幕降临,酒楼灯火通明,楼外,一只毛色漆黑眼眸幽绿的狼狗,正望着二楼雅间窗户映出的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第60章

酒楼雅间里。

桑浓黛莞尔一笑道:“是我久仰大名才对。”

丛幽眉眼深邃, 皮肤像是久经日晒,颜色稍深,但不损其俊朗, 他微微一笑:“师妹请坐。”

桑浓黛便也没客气。

两人刚打了个招呼, 便有人推门而入。

“丛师哥, 难得难得,”蒋贤自来熟的性格, 人还未至话先到了, “玄方宗也要加入诛邪除魔的队伍了?”

桑浓黛回头,看到除了蒋贤外,还有罗绢师姐、顾无灯和谢慧。陈三思朝她一颔首, 便离开了。

丛幽说:“诛邪除魔是四洲本分,更何况如今西野魔界都在猎杀邪魔,我们自然更是义不容辞啊。”

“说得好啊,”罗绢师姐道,“听师尊说, 当年丛幽师哥在长浩宗修炼, 与我们师尊结缘,故而今日请我们吃饭。”

丛幽道:“正是。不光如此……”

他从袖中掏出五只瓷瓶, 说道:“我还带了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赠予诸位, 里面是我自己炼制的丹药, 增灵气,疗内伤, 效果十分不错。”

“哎呀,”蒋贤道,“丛幽炼制的丹药可不是小礼!”

瓷瓶到手中,他揭开瓶塞深嗅一口药香, 大加夸赞起来。

有了师哥师姐,席间气氛活跃,几人相谈甚欢,桑浓黛一时没有说话,吃了两口菜补充灵力。

谢慧将瓷瓶收好,也不怎么言语,埋头吃菜为主。相较之下,顾无灯比较能与他们聊上几句。

两个吃饭的便小声说起话来。

谢慧低声在桑浓黛耳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丛幽曾在长浩宗修炼过!”

“是啊,”丛幽耳聪目明,接话道,“虽未正式拜师,但你们叫我一声师哥,也不算错。”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桑浓黛身上。

桑浓黛笑道:“我小时候听着丛师哥天才丹修的故事长大,未曾料到长大后竟能有师兄妹这样的缘分。”

丛幽谦虚道:“什么天才丹修,年少轻狂的往事罢了。”

桑浓黛好奇道:“丛师哥,传闻中你炼一颗丹就要炸一次炉,炸得越厉害成丹越厉害,此事是真的么?”

听她发问,屋中另外三人也都看了过来,竖起耳朵,显然也好奇已久。

丛幽摆手道:“哪有次次炸炉的,偶尔,偶尔。”

他细细说起几次炸炉的缘由、传言的变形,语言风趣,逗得席间一阵阵笑声。

散席之后,离开酒楼的路上,丛幽单独叫住了桑浓黛:“桑师妹,听仙君说,你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异果,不知是什么来头。我自小炼丹,接触的草药灵果极多,读过的经书典籍也不少,或可帮你看看。”

桑浓黛沉吟道:“好,那就多谢丛师哥了。”

这座城是中州一座普通的城,邪魔虽有,但也不多,因此既没有当初青川城那样如临大敌,也没有云中城彩凤城那么繁华。

夜色之下,行人寥寥。

月光洒下清辉,照得城中的青石板路明亮如昼。

桑浓黛从储物玉镯中拿出那枚异果,又说了是在哪儿得到的它,以及关于那棵树的传闻。

丛幽将那拳头大小的果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它整体呈深青色,表皮粗糙,细看之下,竟仿佛有无数奥义,叫人头晕目眩。

他闭了闭眼睛。

桑浓黛问道:“如何?”

丛幽先将这枚果子交予桑浓黛手中,才郑重道:“桑师妹,此果非同寻常,有一个名字,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叫作大化万千果。”

桑浓黛一愣:“大化万千果?”

见她似乎并不知晓,丛幽左右看了看,对她说:“你附耳过来。”

两人几乎咬着耳朵说话。

月光下,一道影子被拉成变形,那条眼眸幽绿的狼狗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注视着那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

当日桓称那具分身死后不久,晏清丞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安。

彼时,他多种情绪的复杂交织下,他尚未厘清楚,那股不安来自于何处,一开始还以为是几个分身都扛不过她的命格贵重接连死去的缘故。

不过后来一想,反正他捏出这些分身来,也不过是为了行走五洲四海,游戏人间,生生死死他并没有那么在乎,就算全死完了又怎样?

起初与她成亲,只为有趣,现在与她成亲,还因喜欢,横看竖看,死几个分身也不亏。

这样想着,他便让妖王那具分身处理好北境事宜,找了个借口,化身前往中洲。

那时桑浓黛已回了长浩宗一段时日,长浩宗毕竟是天下第一宗门,要潜入进去须得费一番周折,晏清丞正徐徐图之,忽然得知了梅英峰众人再度下山历练到消息,心中一动,跟来了这座城。

他没想太快显露身份。

剩余最后两个分身,北境妖王是最强的那个,南域那个情况复杂,以他的经验来看,要是与她在一起,恐怕成亲当晚稍微吃错点东西那个分身就会暴毙。所以如今可用的,只剩下妖王了。

他想陪她久一些,便不能急着与她成亲。

但是今日此时,他大彻大悟,为什么在意识到她爱上桓称时,他心中除了喜悦、酸涩还有不安?

原因正是那份爱。

她那么美好,心肠柔软,又似乎总是太轻易爱上别人。

魔尊,剑圣,人皇……虽然这三个都是他的分身,但是,若下一次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是别人呢?

若是那人对她心倾神驰、穷追不舍、强取豪夺、软硬兼施、死缠烂打……简而言之就是和他一样,她会爱上那个人么?

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丛幽长得就不错。

还有一点与他相同,那就是很会装模作样。

炼本真境的修士,还能不会传音入密之法么?非要离得这么近说话?装什么装。

冬日的夜晚寒风呼啸,不过作为修士,有灵力护体,通常不会察觉到多冷。

然而此时,丛幽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微微一颤,神色变了:“有杀气,桑师妹,你先将大化万千果收好,放心,有我在这儿,绝不会让人将这至宝从你手中夺走!”

有杀气吗?桑浓黛有些茫然,她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难道是她修为不够?

她只感觉到了一道幽深的视线,回身发现,竟是白日那只黑色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