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啊,这藏书阁自外看是白砖墙,内里却怎么是土墙?
“阿胤,弯腰。”俞长宣道。
戚止胤见俞长宣向他直冲而来,只欠身一避,俞长宣摸准时机便将墙上那字画掀了开,手臂没入墙中。
那墙泥湿答答的,又粘又软。
这么一来,俞长宣不再犹豫,长指往墙内狠狠一剜,将厚厚的泥巴挖了一层又一层,很快便摸着了什么。
那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于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俞长宣的双手还不停在泥里上下翻搅,说:“阿胤,你不要看。”
“为何?”
“四肢没几条完好的。”俞长宣说,“身上精气也给吸尽了,活不长了。”
“那也得把他们带出来。”戚止胤坚持。
“好。”
一具具孩童的残躯被从墙里刨出来,靠前的墙中尸还有肉,越往里,肉便越少,到最后只剩了一把把枯骨。
戚止胤瞅着,掌心都掐出来血。
俞长宣倒是冷静自持,只挨个将那些孩子数去,又说:“死得最长的要有一载了。”
那最先挖出来的孩子,正是昨夜被从祠堂挑走的那位。眼下他仍在哭,哭他自个儿手脚动弹不得。
其实他早知道自个儿的躯干给鬼砍去吃了,他不过是不肯认。
俞长宣起初还安慰那孩子两句,后来见他已听不进话了,便任他随心哭去,只听得他噎气前还在说“别杀我”。
俞长宣没多言,等他断了气,便施咒盖了座兰冢。
师徒俩望向兰冢时,同时认清了一个事实——这地窟里,没关进那祠堂里的孩子十成十救不回来了!
这残忍真相仿佛抽干了戚止胤的精力,一路上他失魂落魄,几乎是给俞长宣拽回祠堂的。
祠堂里,烛光黯淡,孩童们仍旧以先前他们出门时的姿势睡着。
俞长宣一看那更漏,还有半个时辰那赵爷便要过来领他们去讲堂,便扶戚止胤在墙角坐下,说:“阿胤,睡吧。”
“你呢?”
“为师不困。”俞长宣答说,只摸着戚止胤的头发,倚着墙想起事来。
阿禾之前同他们交代,所谓的讲课不过是戚鸣绿要请这些个一魂童们给解水枫唱戏。
唱的什么戏呢?
戚鸣绿将会请这些失魂的孩童围坐讲坛一圈,然后他便要解水枫念书发问,而后摇铃请孩童回答,问题不难,回回都有许多孩子答的上来。
到了那时,立在一旁的戚鸣绿会将每一个答对问题的孩子的脑袋砍掉,拉去仓库存起来,作解水枫来日精气的补充。
至于活到最后的笨孩子,则通通抽干三魂七魄,炼作尸童。
“这聪明也不是,笨也不是的,真是为难人。”俞长宣嘀咕道。
长指在蜷发间穿梭,俞长宣想,眼下他还有俩问未解。
一个是为何那赵爷痴于挑选文气孩童。
若说是皮嫩也就罢了,昨儿那赵爷可是说如果把他挑去当食物,那么就得先砍矮点,所以年龄也不是缘由,且他还挑剔敬黎和戚止胤不够似读书人。
另一个则是为何要让诸童子皆扮做女童。
这一问阿禾就更不知道了,差些以这石窟里罗裙多来解释。
再者,在寝殿那会儿,他很看不明白戚鸣绿对解水枫的态度,戚鸣绿在解水枫面前比起阿禾说的恨之入骨,更像是摇尾乞怜。
他如此想得正入迷,忽听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便笑起来。
他知道戚止胤给官兵追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又饿又累,这会儿抵着墙一坐,稍舒坦点儿,自然而然就睡了。
他乜斜了眼去看,便见戚止胤睡时也凝眉,同谁人置气似的。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实在像猫儿,总挠人,偶尔也亲近人,就如待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但很显然,眼下戚止胤对待他还是龇牙咧嘴的,凶得很。俞长宣对此很不满意。
不满意归不满意,他还是继续看。
戚止胤睫羽黑漆,随吐息颤动时,总让俞长宣想到被焚着的灯捻儿,一颤,又一颤,很可怜。
他就伸手攥了他的腕骨,握了一圈,指还露了一截,轻声道:“瘦伶伶的,不知剑能不能提得起来。”
戚止胤坐着睡,久了脑袋不免要左摇右晃,晃着晃着,最后一歪,那圆滚滚的脑袋便落去了俞长宣肩上。
俞长宣没躲,还慢慢挪过去供他倚靠,又偷偷把头斜过去,微微抵住他的脑袋。
他成仙后已不再需要眠睡,这会儿却生了些许倦意,恐怕是因他同天道言说要下凡历劫去,纵使记忆得以保留,身子也难免要同那些个下凡历劫的仙人一般,慢慢向凡人之躯转变。
过不了多久,他又要知何谓饥肠,何谓冷热病痛了。
更漏泄水细如丝,却不缓。
眼看最底头那受水壶还没满,那赵爷着急忙慌地边摇铃铛,边进屋来。
“王八羔子!都给老子坐起来!问你们,昨儿我走后,你们看到阿禾那小畜生没有?!”
孩童们自然答说没有。
俞长宣睁开眼,心说,有就怪了,那阿禾估摸早给来来往往的尸童分食殆尽了。
赵爷脑子还算灵光,立刻便猜出个大概,面容一下便苦了起来,他在眼里蓄上几颗豆大的泪,哽咽道:“洗脸,梳妆!”
俞长宣眼一斜,见戚止胤仍未醒,便很有奉献意识地要担起师尊的名头,主动给他净面。
然而戚止胤睡眠轻浅,察觉有人挨近,未睁目,先蓦地挥出一拳。
拳点啪地撞上一抹水帕,一拳挥尽,水珠迸溅,弄湿了侧边那张瓷白面。
他似乎听着极轻又不虞的一声“狗崽子”,可是移眼去看时,唯见俞长宣眼神温温。
戚止胤皱眉,嗓音带着初醒的哑:“你说什么?”
俞长宣拢袖:“没张口,许是你虚听罢。”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腰。
“……靠过来干什么?”戚止胤向后压颈。
俞长宣噙着笑,将施法暖过的湿帕贴上戚止胤的面庞:“血污脏面,为师替你擦拭擦拭。”
戚止胤犹不从,攥住他的腕骨,眄视道:“这只手才杀过人,现在却拿来捏帕子扮慈师,当真是怪模怪样!”
少年人骨骼细窄而锋利,硌人。
俞长宣兀自笑着,体己地继续给他拭面:“平生头一回为人师表,为师生疏。”
他见戚止胤闻声撒开手,直勾勾地瞧过来,神情极认真,似是要把他钉去身后那面石墙上才甘心。
俞长宣以为戚止胤这是不情愿他碰,只好说:“成,那你自己来。”
不曾想那帕子一递,戚止胤的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俞长宣心说,他不是识趣收手了么?这小子又在气些什么。
他想不通,最后料定十有八九不是他的错,恐怕是因戚止胤的起床气忒大了点儿。
他提先盛了清水,这会儿搓洗几下便干净了。洗完脸便要梳妆,顾名思义就是束发上妆。
俞长宣叹声:“这老头儿当真是为难人。”
“怎么?”戚止胤状若无意地问。
“为师未携束发带。”
戚止胤彼时已只差上妆,便指着俞长宣挥袖时露出一截绣了什么咒的佛头青缎子,说:“那不是?”
俞长宣低眼一瞧,笑着就将那缎子往袖袋里塞:“不是。”只将袖子又撕了一截充当发带。
青丝一挽,便露出俞长宣修长雪白的颈。
戚止胤犹记得那颈子滑腻冰凉的触感,可他从不知那颈子上还藏着一颗极小的红痣。眼下一看,那小痣好似蚊子血,叫他总想伸手去抹。
戚止胤很快就不再看了,却不知所以然地屏住了呼吸。
俞长宣还在琢磨那赵爷适才说的话。
梳妆梳妆,眼下他头发倒是束了,只是这妆么,他捏着胭脂盒,有些拿不准主意。
思量到最后,他决定拿戚止胤练练手,便又找去了戚止胤那儿。
戚止胤正心猿意马,故而轻轻松松就叫那俞长宣钳制住。
俞长宣笑道:“阿胤,为师替你抹口脂可好?”
又是先斩后奏,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压上了戚止胤的唇肉。
俞长宣惯常皮笑肉不笑,因而笑眼中总夹着锋芒,此刻这般专注地看来,凉薄虽是散了许多,反倒更激起戚止胤一身寒颤。
这滋味戚止胤从前似乎也品尝过,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是春雪消融时,乍暖还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