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狡黎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撒一个如此拙劣的谎。
毕竟,狡黎肩膀上的伤口,除了不再流血,根本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但寇栾却立马听懂了。
作为被迫跟狡黎捆绑在一起的搭档,寇栾简直再清楚不过,对方这么说的意图——
卖惨。
即便如此,寇栾依旧忍不住心软了。
他想起狡黎那个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又想起自己仅仅是变成镂空破洞款式的薄线衫。
对比着实有点儿鲜明啊。
更何况,狡黎虽然有所隐瞒,但他全程一直跟随着其他的玩家,并没有偷懒。
就连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曾芸静,在寇栾下达了指令之后,他也毫无怨言地背起了对方,从未弃她于不顾。
……算了。
“通关了游戏之后,任何伤势都会恢复的。”
寇栾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
显然,他已经不打算再和狡黎计较隐瞒的问题。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怀疑过,狡黎说自己,早已发现那条“捷径”的真实性。
既然狡黎开了这个口,对方就绝不可能是在夸大其词。
作为他的“王”,寇栾虽然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但却很清楚对方的能力。
寇栾知道自己各方各面的极限,很可能只是狡黎的中线。
他的SSR简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存在。
寇栾感觉自己又开始头痛了。
“哎呀!”围观了一场好戏的阮妄,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故作惊诧地开口说道,“好像少了一个人啊。”
至于她口中的这个人,无疑就是刚刚死亡的曹贵。
涂掠和阮妄一直待在这节车厢上,又不像是已经做出选择的他们,无法移动,再加上SSR天生灵敏的五感,阮妄不可能才发现,曹贵已经消失的事实。
而她之所以选择在此时此刻开口,不过是为了讥讽他们的愚蠢,白白让跟随他们的玩家,失去了生命。
当然,她讥讽的主要目标,毫无疑问地落在了一直被曹贵狗腿地称呼为“寇大哥”的寇栾身上。
毕竟,阮妄在寇栾这里,吃了不少暗亏,终于有机会找回场子,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死了。”
寇栾还没来得及开口,狡黎就语气平静地回复了阮妄。
不知为何,明明中间隔着无数的旅客,阮妄依旧感到有一阵尖锐的寒意,刺入了她的心脏。
她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怎么了?”涂掠挑了挑眉毛。
“……没什么。”她强撑着回答道。
她和狡黎同为SSR,应该差距不大,刚才的那一阵寒意,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阮妄甩了甩头,重新走回涂掠的身边,却变得安静了很多。
“死了就死了。”涂掠瞥了她一眼,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不要多管闲事。”
“……知道了。”
阮妄“呿”了一声,似乎有点不爽,却依旧顺从了涂掠的意思,进一步收敛了自己嚣张的气焰。
车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放松,池晟享受了几秒来之不易的清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咀嚼声……似乎消失了?
池晟的位置靠近门边,他狐疑地转动眼珠,想要努力瞟到隔间外的情景,却突兀地对上了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珠。
“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差点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幸好,他有一只手,一直和曾芸静交握着,察觉到他有移动的迹象,曾芸静立即发力,硬生生地将他按住了。
反应过来之后,他在感激女友的同时,忍不住地心生后怕:“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即使身处在眼下这种逆境之中,曾芸静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怎么了?”
“……我、我再确认一下。”
语罢,池晟吞咽了一口因为恐惧分泌出的唾液,再度小心翼翼地向隔间外瞄去。
希望刚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池晟默默地在心底祈祷道。
然而,记忆中那双昏黄浑浊的眼珠,经过这短短的几秒,似乎又靠近了一点点。
卧槽!
池晟努力抑制住发抖的冲动,嗓音颤颤地开口说道:“那些、那些旅客……好像在接近我们。”
“很正常。”寇栾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消化完了曹贵之后,他们肯定会冲着我们来,不过,也不用太过慌张,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要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即使那些怪物,一直虎视眈眈,我们也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
理论上,只要玩家保持不动,旅客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因此,寇栾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和答复,更像是安慰和鼓励。
“不不不!”谁知,池晟却语气激动地反驳了他,“我说的接近,不是指一般的接近,现在他们和我们的距离,已经近得离谱了。”
“有多近?”寇栾追问道。
“快要贴脸了……”
说着,池晟又瞄了一眼,声音逐渐走向了崩溃。
“贴脸?”寇栾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不由地陷入了思考。
“大概是垂涎你的面容吧。”狡黎轻笑了一声,冲着池晟揶揄地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寇栾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他突然明白了狡黎这句话中的深意——
他们好像的确有让旅客垂涎的东西,也的确是在脸上。
不,不止是脸上,脸上只是因为皮肤裸露着的关系,比较明显,他们的身上,也同样遍布着这些玩意儿。
他大概知道,这些旅客在进食完毕之后,骤然挨近他们的原因了。
寇栾的心情,瞬间复杂了起来。
还没等寇栾想好怎么开口,池晟就先一步扯着嗓子,嚎叫了起来:“我好像看到他们伸出舌头了!”
“……呃。”寇栾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的结巴,“这个事呢,可能,也就是说,总之——”
“他们确实应该伸舌头。”
“???”
池晟惊呆了。
“你在说什么?”
他瞠目结舌地问道。
“旅客还没吃饱,而我们身上溅到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就像是美味的零食。”
曾芸静主动开口帮寇栾解了困。
她的语调虽然平稳,但寇栾还是从其中,听到了些许害怕的情绪。
“你是说——”池晟此时此刻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被卡车轧过的尖叫鸡,扁而尖利,“这些怪物想舔我们?你不如杀了我!”
“NPC可以这么干扰玩家吗?”曾芸静虽然猜出了寇栾的意思,却仍然觉得不太对劲,“这和犯规有什么区别?”
“本来应该是不可以的。”寇栾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推测道,“但既然我们的身上,沾上了他们的‘食物’,他们再舔我们,估计就算不上犯规了。”
就像是他平时爱玩的那些游戏。
游戏本身虽然会设定最基本的规则,但很多玩家在游戏的过程中,总能发现一些灰色地带。
利用好这些灰色地带,玩家就可以在不违规的情况下,获得本不该在这个环节,获得的巨大利益。
这种所谓的游戏“小技巧”,一向颇受玩家追捧。
不会严重影响游戏体验的话,游戏厂商一般也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放任玩家利用这些“小技巧”进行游戏。
现在,《不安引》就相当于游戏厂商,旅客则是那些利用“小技巧”的玩家,至于他们这些真正的玩家,无疑就成为了承载“小技巧”的苦逼主体。
旅客虽然不再是正常人,但他们依旧保有了一定的智商。
既能吃到“零食”,又能影响到他们,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旅客压根儿不可能放过。
至于同样做出了选择的周景然和Ashy,因为站得比较远,并没有被之前的进食波及到。
看来,站着维持不动,固然比坐着累,但至少他们二位,不用经受额外的折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寇栾忍不住心生羡慕。
他和曾芸静,坐在隔间的内侧,旅客暂时无法接近他们,情况还不算危急。
然而,外侧的狡黎和池晟,大概就要首当其冲了。
寇栾在恶心的同时,忍不住有些好奇——
不知道狡黎被舔的时候,会摆出什么表情。
实在是难以想象啊。
不能动的关系,寇栾无法转头,“欣赏”对方被舔舐的全过程,为此,他甚至有点儿遗憾。
比起尚有余裕,发散思维的寇栾,池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工具箱里的蚯蚓,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即将被贯穿在钓钩上的命运。
除非——
他瞄了一眼那条已经近在咫尺的、湿漉漉的舌头,又看了看寇栾那只斜伸着的腿。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迅速地成型了。
第117章 恶念
池晟承认自己的脑子,没有寇栾动得那么快,但他勉强也算是一个聪明人。
通过目前的观察,他基本可以确定,旅客的进食条件,是玩家进行了移动。
然而,他们几个人,明明一直在呼吸和眨眼,旅客却偏偏只对曹贵一个人下了嘴。
他推测,这很可能是因为,曹贵的动作幅度过大,而仅仅是在呼吸和眨眼的其余玩家,无法满足旅客的进食条件。
严格意义上来说,呼吸和眨眼,都算是轻微的移动。
因此,池晟得出了结论——
旅客每次最多只能对一个玩家下手,而这个玩家,应该是所有人之中,动作幅度最大的那一个。
假如他选择骤然发力,用两只脚夹住寇栾斜伸出来的那截小腿,使劲儿向下一带,他就有九成的把握,将毫无戒备的寇栾,整个人都拉下座位。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只需要动腿,但寇栾的全身,却都会发生大幅度的位移。
毫无疑问,相比于他自己,寇栾的动作会更大,旅客一定会对寇栾发动攻击,而不是他自己。
他知道,这么做的话,不啻于恩将仇报,但他实在不想和这些怪物,发生如此“亲密”的接触。
喷溅到他脸上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他恶心,池晟咬牙支撑到了现在,不是为了迎来眼下这种恶心程度加倍的事。
更何况,即使他能够侥幸扛住,坐在他身旁的曾芸静,也不应该遭受这种侮辱。
她是那样一个纯洁善良的女孩,怎么能够让她,平白无故地经历这样肮脏的事情?
寇栾既然是曾芸静的“姐妹”,跟她的关系,又如此密切,为了保护她,一定也会心甘情愿地做出一些“小小”的牺牲吧。
再说了,寇栾这么神通广大,很可能隐瞒了一些保命的技巧,即便对方真的陷入了绝境,至少还有一个SSR,可以为他抵命。
寇栾作为“王”的起点,本身就和他们这种普通玩家不同。
池晟愈发心安理得了起来,甚至清除了心中的最后一丝愧意。
思索间,一条柔软湿滑的东西,已经贴上了他的脸庞。
那东西缓缓地上下摩挲着,像是在品味什么无上的美食,腥臭的水迹,随着那个东西的动作,湿哒哒地拖曳在了他的脸上。
池晟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的汗毛倒竖着,天灵盖仿佛在瞬间被贯通,寒凉的阴气,迅速地沿着那个破口,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能再等了!
池晟立马做出了决定。
感受到旅客的靠近之后,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计划上。
因此,他并未注意到,那些旅客在凑近了位于他正对面的狡黎之后,先是和来到了他身边一般,缓缓地伸出了那条腥臭湿滑的舌头,目光中写满了贪婪。
然而,仅仅过了一秒,他们就像是被鞭子抽中的奴隶,瞬间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恶意,就连已经探出了半截的舌尖,都安安分分地收了回去。
旅客们一动不动,神情恭敬,细看之下,他们的面庞上,甚至带上了一丝隐蔽的恐惧。
而最该发现异样的池晟,因为上述的原因,却并未察觉到这一切。
至于坐在他身边的曾芸静,一半是因为过分关注男友的情况,一半是对自身命运的担忧,再加上恐惧带来的视线回避,同样忽略了这抹异样。
跟狡黎处在同一侧的寇栾,由于眼睛没长在太阳穴上,即便他有心留意狡黎那里的情况,他也压根儿无法获得视野,帮助他捕捉到如此动态的画面。
涂掠和阮妄这对二人组,早在发现旅客的移动之后,就默默地退到了远处,放弃了在这一片区域的行走。
总之,除了旅客和狡黎本身,在场的所有人,都未能注意到这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狡黎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他时常将笑容挂在嘴边,但从未有一抹笑容,像此刻这般诡异。
如同一个黑暗空洞的漩涡,慢速却有力地旋转着,在它的所经之处,光明和热量,被尽数吞噬。
此时,位于他对面的池晟,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且立即开始行动。
按照脑中预想过的动作,池晟伸出双腿,稳稳地钳制住寇栾斜伸出来的那只脚,然后倾尽全力地向下一拽。
为了不被定位成旅客的攻击目标,同时也是为了不激起寇栾的反抗,他的整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的时刻。
幸好,池晟在脑内的演算,实践起来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寇栾果然是一脸懵逼,猝不及防地就被他带下了床铺。
池晟松了一口气,暗道了一声“对不起”,然而,还没等他享受到自己的成果,他就突然感到一股巨力袭来。
他反射性地想要寻找出处。
只可惜,出处尚未明确,他就尴尬地发现,因为自己的双脚,还处于前伸的状态,再加上他为了确保能够拉下寇栾,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灌输在了自己双脚上。
因此,在猝然遭受了这股恐怖的力道之后,他根本无法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他就已经跌坐在了隔间的地面上。
事发突然,池晟来不及松开拉着曾芸静的手,因此,毫无准备的曾芸静,一如没有戒备之心的寇栾,同样被他带到了地上。
“唉哟!”
曾芸静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她感觉自己的盆骨,似乎已经碎裂了。
狼狈过后,池晟慌慌张张地向对面望去,他这才惊愕地发现,除了最先跌落的寇栾,不知为何,那个一直让他心中发怵的SSR,如今也莫名其妙地倒在了地上。
大概和他这里的情况类似吧。
池晟偏过头,望了一眼痛得眼含泪花的曾芸静,苦笑着想道。
自己这算不算是害人害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面对同时人仰马翻的四名玩家,旅客好像也陷入了蒙圈,他们疯狂地交换着眼神,却迟迟没有动手。
而他们无比困惑的眼神,人性化地传达了一个相同的疑问——
怎么选?
场面太过混乱,一时间,就连身为狩猎者的旅客,都难以准确地分辨出,哪一位玩家的动作幅度最大。
寇栾迅速地恢复了状态。
他现在没空处理那位“罪魁祸首”,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脱离困境。
他知道,旅客们的犹豫,仅仅是暂时的,假如他们还维持着当下的状态,迟早要挨个成为旅客们的盘中餐。
寇栾眯起眼睛,他突然注意到,由于狡黎的滑落,对方那双修长到无处安放的腿,恰好向隔间外铲去,硬生生地铲出了一道不算小的缝隙。
他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狡黎,也会失去平衡,倒在了他的身旁,但这道缝隙,无疑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刹那间,寇栾一把拉起了位于他正对面的曾芸静,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寇栾拖拽着,飞速地通过了这道缝隙。
“跑!”
寇栾的声音,回荡在剩下两人的耳边。
池晟:“……”
狡黎:“……”
“又被抛弃了啊。”
狡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对方就利落地起身,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瞬间穿过了由他自己制造出来的那道缝隙。
池晟:“?”
他怎么感觉,故事的结局,好像不是“害人害己”,而是逐渐走向了“自作孽不可活”。
事实上,寇栾并没有抛弃狡黎的打算。
他之所以带着曾芸静先行离开,是因为曾芸静,正好位于他的对面,他带上她,比狡黎带上她,要顺手了许多。
再加上狡黎的伤口,寇栾不想再额外增加对方的负担。
他相信狡黎的能力,在听到他的提醒之后,狡黎一定能够摆脱眼前的困境。
至于池晟,即使对方的身份,是曾芸静的现任男友,寇栾也没有好心到,涉自身的险,去拯救一个企图坑害自己的凶手。
就随他自生自灭吧。
寇栾主动把曾芸静带走,又给对方指明了出路,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果然,他们一离开隔间,那些旅客就好似霍然清醒了过来,分批朝他们追了上来。
“两分钟。”
寇栾抽空看了一眼腕表。
“……什么?”
曾芸静还处在晕头转向之中。
屁股的撞击处,仍然隐隐作痛,如果不是寇栾拉着她,出了绝大部分的力气,她压根儿就跑不动。
“我们还需要坚持的时间。”
寇栾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喔喔。”曾芸静明白了过来,“啊——池晟怎么样了?”
想起池晟的处境,她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却只看得到乌压压的人群。
“放心。”闻言,寇栾也扭过头,扫视了几秒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他已经逃出隔间了。”
寇栾的个头,比曾芸静高出许多,因此,他较为轻松地就定位到了池晟现在的位置。
算他命大。
寇栾挑了挑眉毛。
池晟和狡黎的逃跑方向差不多,恰好和他们相悖。
这个策略是对的。
假如他们四个人,都一窝蜂地跑向了同一个位置,很容易被一网打尽,倒不如分散着逃开,至少还能分流掉旅客整体的实力。
即便如此,一节车厢的空间,还是显得极为有限,他们所谓的分开,不过是两两成对,分别跑向了车厢的两侧。
很快,跑向车厢前侧的寇栾和曾芸静,就逼近了这节车厢的尽头。
第118章 千钧一发
凭借心中持续进行的倒数,寇栾不用看腕表确认,就能够大概估算出,他们还需要坚持二十多秒。
还好。
寇栾松了一口气。
透过两节车厢的透明交界处,他看了一眼前方那节车厢的情况。
正如他所料,末尾处没有堆积的旅客。
由于他们本站做出的选择是“原地不动”,基本没有去往其他节车厢的可能,因此前一节车厢的旅客,并没有选择在两节车厢的交界处,守株待兔。
即使现在的他们,因为一次人仰马翻,不得不飞速地跑动了起来,以此来躲避旅客的惩罚,前方那节车厢的旅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寇栾计划着一旦到达了交界处,就打开那扇灵活的门,去往前一节车厢。
虽然这样做,无疑违背了他们已经做出的“原地不动”这个选择,将会遭受到那节车厢内的旅客们,更为凶猛的攻击。
然而,假如他和曾芸静,选择站在这节车厢的尽头,他们根本熬不过那些正在飞速逼近的旅客们,整整二十秒的攻击。
去往上一节车厢,已经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他可以拉着曾芸静,趁着上一节车厢里的旅客,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再重现一次,他在本节车厢内的操作,一路狂奔到尽头。
区区二十秒的时间,应该很快就能耗过去。
危险当然存在,但无论如何,都好过傻傻地站在尽头,给这节车厢的旅客们,充当人肉靶子。
至于他们一离开,选择追逐他们的旅客,就会朝着狡黎和池晟而去,而位于末尾的这两位,显然没有下一节车厢,可以供他们穿越。
对此,寇栾只能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毕竟,假使他无法保全自己,倒霉的依旧会是狡黎,他必须得优先考虑自救。
思索间,寇栾已经率先来到了交界处,他一手拉着曾芸静,一手飞速地转动起了长条形的门把。
下一秒,他却骤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表情近乎呆滞地立在了原地。
“怎么了?”
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位于他身后的曾芸静,连忙开口问道。
“……门被锁上了。”
寇栾声音艰涩地说道。
千算万算,他却没有预料到,两节车厢中间的这扇门,会突然上了锁。
难道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原地不动”,所以按照游戏的设定,自动将其他节车厢,进行了封闭?
寇栾胡乱地猜测道。
似乎只剩下这种解释了。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可以在这几节车厢内,畅通无阻地穿行,因此,寇栾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无法去往其他节车厢的可能。
是他太急躁了。
这一局游戏,他的失误,着实有点儿多。
然而,眼下并不是反思的好时候,寇栾转过身,目光略有些沉重。
最近的旅客,距离他们已经只剩下几步之遥,最多只需要三秒,就能来到他们的面前。
“躲到我身后。”
寇栾伸出右手,示意曾芸静,进入他的庇护范围。
“可是——”
曾芸静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她瞄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旅客,又看了看寇栾格外严肃的神情,明白现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推辞上。
因此,她止住了摇头的动作,郑重地点了点头,迅速地钻进了寇栾给她圈定的保护区。
几乎是同一时刻,为首追赶他们的旅客,到达了两人的身前。
十秒。
寇栾在心内默念道。
只要能够撑过十秒,他们就能成功捱过这一站。
二十秒是天方夜谭,十秒却直接将死亡倒计时,宽限了一半,只要他们防守得当,未必不能挺过这十秒。
只可惜,他的全身上下,并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
唯一称得上是道具的玩意儿,还是个蝙蝠头套,压根儿没法对付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旅客。
说起来,这个蝙蝠头套,还是狡黎提醒他要回来的。
第一站的时候,为了躲避蝗虫,他曾经将头套,扔给了曹贵使用。
危机解除之后,他见曹贵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光洁,本以为是头套失效,自动消失了,便也没多想,更没有开口询问。
然而,狡黎却私下暗示了他,就连邢峰的R级道具——“超级英雄变身丸”,都能拥有三次的使用机会,作为更为珍贵的SR级道具,怎么可能会在使用了一次之后,就彻底地失了效?
寇栾这才反应过来。
他立马质问了曹贵,大概是忌惮他“王”的身份,再加上为了寻求庇佑,即使心里有千百个不情愿,曹贵还是依依不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蝙蝠头套,悻悻地交还给了寇栾。
越是危急的时刻,寇栾就越容易走神。
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了这件小事,每个细枝末节,都清晰无比地放大在了他的眼前,甚至就连狡黎当时的神情,都历历在目。
彼时,狡黎站在背阴面,目光因为缺失亮源的关系,显得幽深无比,开口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散漫,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褪去那层坚硬却冷静的外壳。
寇栾一边灵活地躲避着旅客的攻击,一边分神地想着狡黎的模样。
他根本不想一心多用,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就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放映机,明明没有人按下开始键,它却执着地播放着自己最喜爱的影片。
随着旅客数量的增加,寇栾渐渐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他的身上挂了彩,血液将棕咖色的薄线衫,染成了接近黑色的深咖。
幸好,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四秒。
寇栾咬着牙在心底倒数。
看来,他应该可以撑到结束。
身后的曾芸静,被他保护得很好,除了被几位狡猾的旅客,眼疾手快地揪坏了衣服,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看着腹背受敌、左支右绌的寇栾,曾芸静的心内,也无比焦急,但她不敢贸然出手,生怕反而给寇栾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
快点!
再快点啊!
曾芸静眼眶含泪地看着表盘上的时间,心急如焚地催促道。
她从未感觉,短短的几秒时间,竟然会如此的漫长。
寇栾侧过身体,照例规避掉了一次较为凶猛的攻击,同时手肘上抬,击打在了一个淌满口水的大张下颌之上,将一位作势要下嘴的旅客,打得偏向了一边。
至于其他的攻击,他只能硬生生地承受了。
这已经是他权衡过所有的利弊之后,做出的伤害最小化的处理,换成是别人,估计连一秒都坚持不了。
……两秒。
侧着身子的寇栾,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他趁机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到底,他就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立即凝眸一望,只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尖刀,正携着一股无法抵挡之势,直直地刺向他的心脏。
显然,玩家没有武器。
但这并不代表,敌人也没有。
然而,一直和旅客贴身肉搏的寇栾,逐渐地放松了警惕,以至于忽略了这个巨大的威胁。
握着尖刀的旅客,是一位青年女性,对方原本温柔平和的双眼,此刻因为过度的饥饿,甚至泛上了贪婪的红光,哈喇子混合着之前吞食的碎肉块,挂在她的嘴角。
她拿着尖刀,就像是拿着切割牛排的刀叉。
这个念头一浮现在脑海,寇栾就忍不住地想要笑出声来。
对于这些发狂的旅客来说,手中的利刃,的确不能算是武器,而是实打实的餐具。
至于即将被刺中心脏的自己,无疑就是他们打算切割的食物。
既然是内脏,牛排的比喻,可能不够贴切,或许,他应该使用的词汇是“鹅肝”。
寇栾再一次被自己临危不惧的幽默感逗笑了。
他并非不想自救,只是已经侧过身子的自己,压根儿没法躲开已经近在咫尺的刀尖。
临时变向也不可行。
一是因为缺乏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二是因为他为了躲避另一个凶猛的攻击,已经做出了侧身的举动。
即便寇栾拥有不错的身手,他依旧不是超人,无法违抗地心引力。
哪怕用尽全力,稍微挪改了一点儿去势,也只会让这把尖刃,刺入他心脏的不同位置。
总而言之,这把尖刃一定会捅进他的心脏,他又何必再多做无谓的挣扎。
其实,寇栾并非断绝了全部的生路,他还有一个能够抵御眼前这个致命攻击的办法——
他完全可以一把拽过身后的曾芸静,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前,作为自己的人肉护盾。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是在他的脑海里,轻轻地滚了一遭,就立即被他抛在了脑后。
假如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他和眼前的这些怪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不起。
寇栾在心内默默地对狡黎道了一句歉。
直指心脏的攻击,不论他能不能在事后,停止出血,都无法遏制他生机的流逝。
也就是说,狡黎必死无疑。
寇栾的心情,顿时变得有点儿复杂。
下一秒,利刃穿过线衫,刺破皮肤的痛感,就瞬间通过神经系统,传导到了他的大脑。
寇栾忽然心有所感地向前方望去。
隔着一整节车厢的距离,他望进了一双幽邃的眼睛。
第119章 是你
寇栾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刚刚潜意识里的那个自己,要执着地闪现一些细碎的画面。
选择在此时此刻,看向自己的狡黎,似乎和回忆里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
即使中间隔了无数个人,寇栾依旧能够看清,流连在对方目光中的星星点点。
列车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狡黎的眼睛里,至于那些晃动的光点,大概是因为路边妖异摇曳的麦穗,在对方的瞳眸里,形成的丛丛倒影。
说起来,我的视力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寇栾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的视野,变得愈发清晰。
他这才发现,狡黎的样子,并非没有发生变化,覆盖在对方表面的那层坚硬却冷静的外壳,似乎出现了细密的裂缝。
有什么让他本能恐惧的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即将死亡吗?
寇栾暗暗地猜测道。
他记得,唯一能够让狡黎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事,就是他的死亡。
狡黎说,他很怕死。
寇栾并不认为,那是一句谎话。
事实上,进入了游戏之后,狡黎的种种所作所为,的确印证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为了规避这个结果,对方甚至愿意做出无数种可怕的尝试。
但自己终究还是害死了他。
寇栾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宁愿当一个普通的玩家,而不是一个被动拥有两条命的“王”。
他不喜欢把自己的性命,凌驾于他人之上。
无论“引”怎么强调,那只是一个SSR,不是现实世界中,活生生存在的人类。
然而,经过长时间的相处之后,寇栾压根儿无法把狡黎,看成是一个简单的虚拟人物。
对方拥有自己的思想,拥有自己的欲望,甚至拥有普通人难以匹敌的心机。
就连身为“王”的寇栾,都看不透狡黎的存在,他又怎么能够将对方的性命,当成是某种可以保全自身片刻安宁的砝码。
寇栾不由地想起了王玉璇在临死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和她……真的一样吗?
她又如何能够帮自己解脱?
如今身陷绝境的寇栾,似乎终于稍微能够理解一点女人的意思了。
作为一名专业的演员,他在现实世界里,演过很多部戏,其实当然有不少结局沦为一抔黄土的悲惨角色。
每每演到他们领盒饭的戏份,寇栾的心中,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疑问——
真正的死亡,究竟有多痛?
看来,他很快就要亲身体验到了。
虽然结局会被转嫁到狡黎的身上,但至少他能够体验到完整的过程。
权当是对自家SSR的一种赔罪吧。
寇栾并不觉得恐惧,却依旧怀有少量的心虚。
他干脆阖上了双眼。
几乎是在他闭眼的刹那,他就控制不住地颤栗了起来。
并非是因为,刀刃已经刺破了皮肤,来到了他的心脏前,也并非是因为,车厢内的气温骤降。
只是因为他的身体,领先于他的意识,先一步地感受到了之前那个让他本能恐惧的东西,然后遽然膨胀了千万倍。
虽然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但寇栾就是能够明确地体会到,自己就像是一个虚拟游戏里的NPC,被投入了一个即将解体的游戏。
所有构成他身体的元素,都在摇摇欲坠,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那种飓风和海啸,一同席卷而来的地动山摇。
……发生什么了?
他强忍着恐惧,选择睁开眼睛,却发现那股让他不自觉臣服的恐惧,竟然已经在瞬间消失了。
寇栾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下一秒,他缓缓地垂下头。
然后,他再度惊讶地发现,那把本应该刺入他心脏的利刃,却发生了少许的位移,转而刺入了他的肺部。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尖刀,想象中的那种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很清楚是因为时间已经结束了。
除了呼吸的时候,稍有滞涩,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异样。
当然,假如他被刺入的是心脏,现在的情况,肯定是天差地别。
“……结束了?”
曾芸静惊喜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她小步跑到寇栾的前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寇栾受到的伤害。
“还好吗?”
刚才还能忍住不哭,危机解除之后,看见寇栾的惨状,她却忍不住地泪水涟涟。
“我很好。”寇栾温声宽慰道,“放心。”
即便看上去很镇定,他的内心却塞满了疑惑。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确认自己,没有主动进行挪位,而那把尖刀,在已经刺进自己身体的事实之下,也不可能再度改变方向。
更何况,旅客也没有动机,避开自己的要害。
寇栾还没找到答案,前方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撞击。
他立即循声望去,恰好看见了面色苍白的涂掠。
涂掠原本的肤色,虽然不算黑,却也不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就像此刻呈现的这样。
对方似乎有点站不稳,后背重重地靠上了列车的铁皮,才会发出刚才的声响。
……他受伤了?
寇栾疑惑地蹙起眉头。
对方既然已经发现了通关的奥秘,只要照做的话,根本没有受伤的可能。
谜团越滚越多,寇栾忍不住头痛了起来。
“怎么样?”
阮妄匆忙上前,扶了一把涂掠,语气焦急地问道。
“没事。”
相比于之前,涂掠的嗓音,好像更沙哑了。
他推开阮妄,摇摇晃晃地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稳住了身形。
见状,阮妄忽然忿忿地瞪了一眼寇栾,不耐烦地开口说道:“你何必——”
“闭嘴!”
涂掠神色冷冷地打断了她。
“行,我闭嘴!”阮妄怒极反笑,她抱着肩膀,用力靠在涂掠对面隔间的门上,不爽地偏过头去,“别连累我就行!”
啊?
跟我有关?
寇栾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殃及的池鱼,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然而,不过几秒之后,他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快步走向仍然处在虚弱当中的涂掠,轻声地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还没等涂掠回答,靠在对面的阮妄,就先翻了个白眼,抢话道:“你倒是识相。”
“是你的特殊能力?可以改变动态物体的既定轨迹?”寇栾没理会阮妄的阴阳怪气,继续向涂掠追问道。
“……差不多吧。”涂掠点了点头,“只能微量地进行改变,而且仅限于攻击轨迹,没有伤人意图的物体,无论怎么移动,我都无法改变它们。”
“原来如此。”
寇栾恍然大悟道。
比起自己的夜视能力,涂掠的特殊能力,明显强悍了不少。
但是,看对方现在的状态,强悍的特殊能力背后,大概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寇栾的夜视能力虽然弱,却可以随意地进行使用,只要进入黑夜,他的能力就能自动开启。
根据前两局游戏的经验,他暂时没有发现,这个能力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很快就能恢复。”
似乎看出了寇栾的心中所想,涂掠语气淡淡地补充道。
听对方的声音,确实比之前回复阮妄的时候,变得有力了不少,估计再过几分钟,就能彻底恢复。
即便如此,使用一次特殊能力,就要虚弱上几分钟,在危机四伏的游戏里,确实要谨而慎之地使用。
“我知道了。”寇栾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欠你一次人情。”
“大人情。”
他又额外强调了一句。
事实上,寇栾最想问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会出手救自己,但既然涂掠已经做了,多问无益,还不如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
闻言,涂掠没有说话,只是将眼帘低垂,似乎在休憩。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的关系,对方原本冷硬无比的目光,此刻竟然也柔化了不少,看着倒是更符合他外表呈现出的年龄。
寇栾忽然觉得,面前的涂掠,莫名有些眼熟。
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还有,之前感受到的那股让他战栗的恐惧,难道来源于涂掠使用特殊能力的前奏?
总感觉不太对劲啊。
算了。
寇栾决定将这些疑问,暂且抛诸脑后。
下一秒,他迈步向前方走去,打算去和远处的狡黎会和。
谁知,他刚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梦呓般的低语。
“你不欠我什么。”
涂掠独有的音色,慢慢地逸散在了空气里。
……
真是个怪人啊。
寇栾边走边感慨道。
一开始,他以为涂掠对自己怀有敌意,虽然原因不明,但他还是为此,如临大敌了好一阵。
现在,对方却突然出手救了自己,甚至为此承担了不小的代价,事后竟然还不计回报,寇栾实在有点儿摸不清对方的动机。
不过,既然对方帮狡黎捡回了一条命,寇栾就可以暂时将他划进朋友的行列。
至于对方口中的“你不欠我什么”,寇栾决定直接忽略。
他还没有厚脸皮到这个地步。
假如以后有机会,他会像之前承诺过Ashy的那样,也尽力地帮一帮涂掠。
当然,从本局游戏的表现来看,目前自己的水平,大概还达不到帮助涂掠的标准。
来日方长嘛。
至少,寇栾还拥有自信。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走去。
第120章 最后一站
很快,寇栾就到达了这节车厢的末尾,中途还路过了周景然和Ashy。
这个一人一狗的组合,虽然同样做出了“原地不动”的笨蛋选择,但他们至少能将这个选项,从一而终地贯彻下去。
因此,两位玩家看起来毫不狼狈,身上没有沾到秽物,也没有参与和旅客们的搏斗,超然物外地坐在外侧的座位上,面色沉静。
即使伤痕累累的寇栾,刻意加重了步伐,狠狠地路过了他们,也激不起他们哪怕一个眼神。
到达末尾之后,寇栾稍微寻找了一下,就在最后一个隔间内,看见了面对面坐着的池晟和狡黎。
正式进入隔间之前,寇栾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
狡黎肩头的伤口,依旧狰狞无比,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受到额外的伤害。
对此,寇栾并不感到惊讶。
他说过,他相信狡黎的能力,区区的二十多秒,还不至于对狡黎产生什么威胁。
更何况,旅客开启的还是温柔模式,再加上自己和曾芸静,分流了一部分战力,狡黎应付起来,肯定毫无难度。
眼前的景象,也的确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
寇栾瞥了一眼瘫倒在床面的池晟。
对面这一位的情况,实在是称不上好。
池晟的浑身上下,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即使没有致命伤,光是这些数量可观的伤口的出血量,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幸好,列车启动得及时,让他的伤口,集体停止了出血。
否则,池晟必死无疑。
当然,即便止住了出血,伤口导致的疼痛,依旧不会有半分的缓解。
毕竟,寇栾自己正在切身地体验着这个事实。
不过,比起池晟身上的伤口,自己受到的这些伤害,着实显得有些“低调”了。
寇栾顿时找到了平衡。
对于池晟依然活着这件事,他原本还有点儿遗憾,此刻看到了对方的惨状,这点微不足道的遗憾,瞬间化成了粉红色的泡泡,插着翅膀,飞向了天际。
他清了清嗓子:“你——”
将将脱口了一个字,跟在他身后的曾芸静,就瞬间冲了进去,打断了他的话语。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曾芸静语气焦急地询问道。
因为刚刚哭过,她的眼眶还红着,看起来格外的楚楚可怜。
听见女友的声音,池晟强忍着直冲天灵盖的疼痛,咬着牙从床铺上,速度无比缓慢地坐了起来。
虽然被迫和女友分开了一段时间,但他见带走曾芸静的人是寇栾,即使心里不是滋味,还是不免松了一口气。
如今,女友全须全尾地站在他的面前,让持续经受疼痛折磨的他,终于得到了一丝宽慰。
“别勉强自己!”
看见男友如此艰难的起身,曾芸静连忙坐到他的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却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的几处伤口。
“嘶——”
池晟立即吃痛地吸了一口气。
见状,曾芸静连忙撒开手,不知所措地将自己缩在一旁,避免再次接触到男友的身体。
池晟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她再小心翼翼,还是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还不如和他隔开一定的距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曾芸静又问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对面衣冠整洁的狡黎,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责怪他人,情感上还是无法自控地泄露出了些许的怨念。
毕竟,池晟刚刚是和狡黎,被动形成了一组,虽然狡黎没有义务帮助池晟,但两个人目前的状态,对比实在太过鲜明。
她非常心疼池晟。
喘了几口之后,池晟终于积蓄了一点气力,听见女友的问话,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他又没胆子质问始作俑者,再加上对寇栾所作所为的心虚,他颤颤悠悠地伸出手,指向了对面的狡黎:“还不是……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曾芸静一头雾水地问道,“不急,我们已经安全了,你慢慢说。”
“……没什么。”池晟闭了闭眼睛,咬牙切齿地将满肚子的咒骂,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是我太弱了。”
“啊?”
曾芸静呆住了。
显然,她没有理解男友的意思。
但寇栾已经完全理解了。
他原本还有点儿奇怪,就算池晟的能力,远不及狡黎,对方至少也是个成年男性。
在不需要庇护别人的情况下,短短的二十多秒,对方应该不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
看来,的确是有人耍了“阴招”。
至于这个人是谁,寇栾已经心知肚明。
“他是说,他比狡黎弱太多了,即使狡黎有心帮他,大象也没法保证蚂蚁的安全,毕竟,大象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好心办坏事儿,反倒把蚂蚁碾死了。”寇栾努力抑制住自己大笑的冲动,“再者,狡黎还受了伤,虽然伤处不多,但仅仅肩膀上的那一处,就足够严重了。”
说着,寇栾看了一眼狡黎身上那个狰狞依旧的伤口,又想起狡黎曾经对他说过的“止血后就不疼了”,原本止不住上翘的嘴角,渐渐绷成了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骗子。
他抿着嘴巴想道。
“你!”
池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却在对上了寇栾意味深长的视线之后,瞬间就改了口——
“……说得对。”
仅仅凭借那个眼神,池晟就基本能够确定,寇栾已经知晓,最开始的时候,是他捣的鬼。
他明白,寇栾之所以不打算揭发他,是为了曾芸静。
既然如此,他只能吞下刚刚受的一切委屈。
是他活该。
池晟苦笑着想道。
“抱歉。”曾芸静自责地垂下了头,“我没有质问狡先生的意思。”
“没关系。”寇栾笑了笑,“你也是关心则乱。”
“无论如何,终于结束了。”曾芸静疲惫地舒了一口气,“我们总算是熬过来了。”
她想起那些中途丧命的玩家,目光不免变得有些黯然。
“是啊。”
寇栾将视线转向窗外,淡淡地应了一句。
列车已经继续开始了行驶,那些饥肠辘辘的旅客,也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麻木地继续着手头的事情。
寇栾之前拔出的那把尖刀,在旅客恢复正常的那一刻,就突兀地从他的手中消失了。
看来,即使本局游戏,已经推进到了末尾,不属于玩家的东西,依旧不会允许玩家持有,尤其是武器这种性质敏感的工具。
或许是因为所有的危机,都已经成功地渡过,尽管这一节车厢里的旅客,在秋收站的停站时间内,残忍地分食了曹贵,乘务员此刻却没有出现,进行额外的狩猎。
这同样是一个安全讯号——
他们即将迎来游戏的通关。
“再过两个多小时,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曾芸静看了一眼腕表,“第四站既是列车的终点,也是我们这趟旅程的尽头,站名……或许和‘冬’有关?”
“嗯。”
寇栾点了点头。
“春夏秋冬,未尝不是一个轮回……”
曾芸静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
闻言,众人纷纷陷入了沉思。
虽然他们的性命,不再受到威胁,但他们却丝毫感受不到愉悦,只有满满的疲惫。
于是,两个小时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状态下,飞速地掠过了。
“尊敬的旅客们,前方即将到达冬至站,请相关乘客做好准备。”
广播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这么快?”
曾芸静显得有些讶异,她看了看表盘,才发现倒计时,确实已经接近结束,剩余的时间,已经不足半个小时。
“冬至。”她轻声地重复了一遍站名,“这算不算是一语双关?既和‘冬’有关,又暗示了旅途即将迈入终点。”
“太好了!”
池晟由衷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调整,他虽然仍旧无法适应,几乎遍布了全身的伤口,所带来的剧烈疼痛,但至少他已经能够,尝试着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狰狞扭曲。
或许,是自己的痛觉感官,逐渐走向了麻木。
池晟自嘲般地想道。
无论如何,这场心灵和躯体的双重折磨,终于要结束了!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其他玩家虽未明说,但他们的脸上,除了疲惫之色以外,也总算是能够捕捉到了少许的放松。
“大家快看窗外!”
曾芸静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众人顺着她的话语,向窗外望去——
一个崭新的冰雪世界,广袤无垠地铺陈在了他们的眼前。
不同于现实世界的深冬,窗外的世界,更像是童话中,才会出现的壮丽景致。
然而,它又迥异于特效制造的浮夸,众人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得到,这样银装素裹的奇绝风光,真实地存在于他们的眼前,仅仅是一窗之隔。
瑰丽和素净交织,磅礴和静谧辉映。
曾芸静打小在南方长大,连北方的白雪皑皑,都鲜少见过,更别说是眼前这种无边无际的壮阔。
因此,此时此刻的她,显得格外的兴奋。
纯净的白,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将她原本黑褐色的瞳仁,染得晶亮亮的,像是十七岁的少女,青涩地望向自己的暗恋对象。
“真美。”
池晟看了一眼曾芸静,又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微笑着感叹道。
凝视着这片毫无杂质的白,寇栾久久没有开口。
之前的那三站,固然美妙绝伦,但它们的色彩,却并不统一。
因此,前三站带来的震撼感,远不及这一站来得深重。
再加上危机已经解除,玩家终于可以将全副心神,都放在欣赏眼前的风景上,体验感当然大相径庭。
不知不觉间,寇栾竟然屏住了呼吸。
“很喜欢?”
直到狡黎含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寇栾才如梦初醒般地回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