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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19819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31 敏感。

慕容怿缓慢擦拭着一双手。

腕骨上的水珠正往下滑, 质地略显黏腻,被他随意拭去。

映雪慈背对他卧在小榻上,长长的薄纱衣摆拖到地上, 柔软的睫毛簌簌颤着,泄出迷离的目光。

指尖还不忘抓着一块小小的, 半湿的布料。

这块布料方才擦过她的,又擦了他的。

穿她是决计不能再穿了, 可她也不要留在这里。

面对这张水渍斑斑的小榻,她已不敢想一会儿进来收拾的宫人心中该多轻蔑,若是再多上一块轻薄半湿的布料……

映雪慈鼻尖一酸, 珠贝般的牙齿咬住唇瓣。

仅仅是被丈夫的兄长用手, 就哭成了这样。

她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甚至还在慕容怿的注视下。

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小榻,有几滴溅上了慕容怿低而长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

她看到他郁黑的眼睛愣了愣,喉结微微一动, 溢出了一声轻笑。

后背忽然抵上一股热意,她慌张地合上眼睛。

慕容怿拢她进怀, 耳边传来她潮呼呼的鼻息, 目光落在她红晕未消的脸颊上。

抬起手, 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朕下回轻些。”

他不知她今日这么敏感。

又因问她立后一事, 被她懵懂不解的眼神激出薄怒, 手重了几分。

她便如煮熟的虾子般蜷了起来,在他身上哭得止不住, 浑身连脚踝足尖都泛起淡粉色。

映雪慈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

下回吗?

可她不想再有下回了。

这话终究不敢说出来,映雪慈索性别过脸去不看他。

哪怕是慕容恪,她名正言顺的丈夫都没有这么对过她。

如果他不是皇帝, 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生死的人,她才不愿意和他做这种事。

蛮横又强势。

明明这张小榻只够一个人睡,他也要挤过来,紧紧挨着她,手背上的青筋炙得她发抖。

她讨厌他人前尊贵严冷,人后贪婪地咬着她不放的样子。

这种讨厌,在今晨湢浴里看见另一个他时,抵达了顶峰。

连两只手合拢都无法包住,她意识到,阿姆准备的鱼鳔,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用。

“臣妾要回去了。”

映雪慈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她想推开男人在腰间游弋的手掌却不敢,攀在他肩头,小声地咬着唇道。

慕容怿摩挲着她的手腕,才餍足过,脾气还算过得去,闻言撩了撩眼皮,“朕晚上再去看你。”

听见他夜里还要来,映雪慈的心霎时提了起来。

黏答答的眼角强撑开,不敢拒绝他的安排,脸上肉眼可见的委屈。

慕容怿拨正她的脸,映雪慈无处可躲,只能仰着雪白的小脸,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浓密的睫毛颤动的像蝶翼,扑闪间流溢出细密的碎光,整齐洁白的像珍珠被含在红唇中。

让他想起方才将手指喂到她嘴边,被她湿濡的舌尖碰了一下。

她比寻常的人都要爱洁净,舔了一下就不肯继续。

把他的手指吐出来,还轻轻呸呸了两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嘴巴。

她背对着他,便以为他看不见。

殊不知慕容怿看得脸色阴沉,又觉得好笑。

他没那么讲究,更不分你的我的,拎起她的手腕拽过来含她擦得红艳艳的嘴巴。

她不喜欢,那以后就不吃了,他可以单方面吃她的。

“怎么不说话?”

慕容怿抚上她的脸,拇指把玩着她小巧白皙的耳垂。

那里还残留着他昨夜的咬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今日才没有戴耳坠。

两只耳朵干干净净地藏在黑发里,这会儿在他指尖慢慢地泛红,像一块质地温润的血玉,叫人爱不释手。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就耷下眼皮不吭声了。

慕容怿眯了眯眼,忽然把她抱起来,两条纤细白皙的腿被他折到胸前。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沉声道:“溶溶,你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两只手腕被他桎梏在背后,双腿更被他坚实的胸膛压地动弹不得。

映雪慈无措地掀动睫毛。

慕容怿陷入情欲时的模样让她害怕,彼时冷若冰霜凝视她的模样更让她害怕。

从前慕容恪虽然卑劣,她还不至于惧怕,可慕容怿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的恶劣和城府有没有底线。

望着他冰冷的瞳孔,只觉得浑身连头发丝都怕地蜷起来。

她想跑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要被他找到。

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映雪慈垂下眼,片刻露出甜甜的笑来:“那臣妾晚上等您过来。”

夜幕笼罩着整座宫阙,御书房良久才有动静传出。

一架拢着红色罗纱的檐子被抬出来,映雪慈疲倦地倚在上面,怔怔回想着方才在御书房的事。

她被慕容怿从暖阁抱出来,走廊上的宫人全都回避地背过了身,可她还是紧张的鼻尖渗出汗珠。

慕容怿将她抱进御书房,径直抱上了他平日批阅奏折的御案。

她愣了一下,脸色惨白地要下来,被他一手摁住,扶着后颈去看御桌上的折子。

那封折子上全都是人名,她越看越觉得熟悉,这才意识到这都是礼王府从官的名录。

不分文武,不分官阶,都被誊抄在这份奏折上。

慕容怿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掌握着她的手去拿朱笔。

盯着那些人名,淡漠地道:“都有谁?”

映雪慈面露茫然。

听见他又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当初在钱塘想让你死之人,都有谁?”

他按住她削薄的肩膀,平静地擒着她的手,任赤色的墨汁一滴一滴浸透折子的背面。

“圈出来。”

圈出来,之后呢?

映雪慈不敢问下去。

她下不去手,他便捏着她的手腕去圈。

那时映雪慈便知晓,礼王府的人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她对那些狼子野心,对她冷眼旁观之辈没有什么好感,更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当初作乱的长史和护卫虽死了,其余人难保不会生出二心。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慕容怿真的只是为她出气而已,他的杀心早就起了——在慕容恪拥有自己的封地的时候。

钟姒匆匆穿过宫道,恰好和那四人抬的檐子打了个照面。

红罗纱帐柔媚似水,遮住坐在里面的女人轻薄的倩影,她愣了一下,没能认出坐在里面的人是谁。

这个时辰从御书房出来,莫非是后宫的某一位美人?

可她怎么不知道近来有谁得了陛下的青睐,叫去了御前伺候?

她埋下疑惑的目光,心事沉沉地来到御书房外。

梁青棣瞧见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满脸的笑容不达眼底,“钟美人来了,可巧陛下正在处理军机,实在是腾不出空来,钟美人今日送了什么来,奴才替您送进去吧。”

钟姒的笑僵在了唇边,她落寞地低下眼睛,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木食盒打开,取出一碗煲地香甜的莲子羹,递到梁青棣手里。

“那就有劳阿公了。”

“哪里的话,钟美人心里装着陛下,日日前来请安送汤,奴才都看在眼里,等陛下得了空,奴才一定美言几句。”

梁青棣说着,叫来一名提灯笼的小黄门,“天黑了,美人还是赶紧回去吧,奴才让人送您。”

钟姒扯了扯嘴角,依依不舍地望了御书房里透出的灯光一眼,脚步艰难地挪动向她来时的方向。

日日请安送汤又如何……她连陛下的面都没再见过。

陛下不是正忙,就是不在。

她跑得勤,那群一同进宫的美人少不得在身后编排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可她为了父亲,为了钟家,实是没有时间了。

神情萎靡地走了两步,钟姒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咬牙折回,冲梁青棣笑了一笑。

“阿公,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有位美人从御书房离开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能不能请阿公告诉我?”

见不到陛下,她起码得知道是谁入了陛下的眼。

梁青棣脸上的笑容忽然沉了下来,半晌才勾动唇角,平静地道:“那不是后宫的美人,那是礼王妃。王妃前阵子居住的宫殿大火,休息两日养好了身体,今日特地前来谢恩,陛下体恤她身子骨弱,让她坐檐子回去,钟美人日后还是少打听御前的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惹了陛下不快,那就是大事了。”

钟姒不曾想那是映雪慈。

又想到她的确身体柔弱,之前在南薰殿见到她,肌肤都比常人更苍白些,几乎和背后的荼靡花融为一体。

说了几句话,便拿帕子轻压胸口,许是胸闷所致。

她被梁青棣几句话敲打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捏紧了衣袖,“我知道了,多谢阿公提点,我日后不敢了……”

待钟姒离去,梁青棣将手中的莲子羹随手递给了一名小太监,淡淡地吩咐道:“去倒了吧。”

回到南薰殿,映雪慈被柔罗搀下檐子。

短短几步路,她走出了一身薄汗,纤长的细眉哀愁地蹙着。

待蕙姑将殿门掩上,她才彻底舒了口气,让柔罗弄来火盆,又让她们二人先出去。

火势一旺,她立时松开手掌,将那条污浊不堪的亵裤抛进火盆里。

映雪慈后退了两步,用火钳子轻轻拨弄,美眸被火光映得略微失神。

第32章 32 可是想朕了?

火焰吞没软绫亵裤, 顷刻化为灰烬。

连带那股腥甜、微膻,也彻底被烧焦的气味掩盖。

映雪慈拖着淡紫色的裙角,慢慢地后退两步。

柔弱的身体退到离火盆最远的窗前, 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胸腔中积攒了一天的恐惧和羞耻,仿佛随着火光和窗外拂进来的花香淡去几分。

外面忽然传来叩门声, 蕙姑走了进来,瞧着立在窗前的映雪慈欲言又止。

映雪慈抬眸, 疲惫地道:“阿姆,怎么了?”

蕙姑走上前,嘴唇张合了几下, 才嘶哑地说道:“溶溶, 今日下午你不在的时候, 何太医又来了,他说来给你来送治惊厥的药,又问了你昨夜喝的那玫瑰香露是用什么做的, 如何做的,还叮嘱我, 不能胡乱给你吃东西。

“何太医是陛下用惯了太医, 这番话说的实在隐晦, 阿姆怕……陛下已经知道了昨晚你用药的事。”

方才何太医前来送药,脸上带笑, 嘴里说的话却别有深意, 像极了敲打。

蕙姑当时心凉了半截。

这可是欺君之罪,皇帝又是那等阴晴不定, 铁血手段之人,岂能容忍被女人欺骗?

万一他发怒,溶溶性命堪忧!

她连忙往紫宸殿去, 可紫宸殿外守卫森严,她实在近不得前。

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才等到了坐着檐子回来,神情疲惫,却并未受伤受惊的映雪慈。

映雪慈原本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听到蕙姑的话,单薄的身子猛然一颤,冷汗瞬间从后背滑了下来。

“……他知道了。”

映雪慈闭上眼眸,轻轻的呼吸,唇瓣抿得直直的。

她本也没想过能瞒住慕容怿,不是么?

只是昨夜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才不得不用了药。

喝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激怒他的下场。

她还有礼王妃的头衔在身上,只要他还要保全皇室的名声,和自身的脸面,便绝不会让外人和崔家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要用别的名义处死她,惩罚她的欺君之罪,阿姐也不会坐视不管。

行刑的时候,有的是办法和手段将她换出去。

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说,依然按着她做那种事。

就这样迷恋她的身体吗?

还是想以此来惩罚她。

她想到慕容怿今日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是在笑她的放荡和自作聪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所以才一再地用手和嘴羞辱她吗?

在她最狼狈,掩面而泣的时候,用刚刚舔舐过她的舌头啮吻她。

告诉她,她那些拙劣的手段,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映雪慈等了半个晚上,才等到慕容怿。

听见外面传来的男人的脚步声,她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细瘦的手臂撑着从床边站起。

一袭娇弱的身影,被月光落寞地投映在罗帐上。

慕容怿进来时,身后跟着飞英,飞英手端烛台为他照路。

慕容怿撩起珠帘,步伐忽然一顿,他望着站在床边女人,讶异地挑了挑眉:“怎么还没睡?”

映雪慈只穿着一身月白罗裙,她一个时辰前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柔淡干净的兰香。

黑发拢着小而洁白的脸,眼眸黑白分明,却充斥着薄薄的水意。

双脚还没来得及穿鞋,赤足踩在脚踏上,纤细精致,宛如新月。

映雪慈抿了抿水红色的唇角,轻声道:“臣妾答应过陛下,晚上会等陛下过来。”

飞英识趣地退了出去,慕容怿将烛台拂灭,缓步走向床榻。

“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殿中有清澈的月光,足以让他看清面前这个女人。

比白日多了一分静谧幽怜的美,像夜幕下被薄纱笼罩的优昙。

偶尔怯弱犹疑地看向他时,双眸深处泛起盈盈粼光,像有千言万语要诉。

慕容怿解了衣带,外袍随意搭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拢到怀里,“朕生辰将近,西域十六国纷纷派来使者觐见,想到时前来朝拜为朕庆生,朕方才召见了两位使者,这才耽误了时辰,朕还当你睡了。”

慕容怿的拇指隔着单薄的罗衣,摩挲着映雪慈的手臂。

他贴近了她,去闻她身上的香,英挺的鼻梁掠过她弧度纤美的玉颈,薄唇吻她的右边胛骨,含混地低声问:“可是想朕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她今天在御书房那般湿濡情动,仅仅拨弄两下就如泉涌,醴液潺潺,夜里还愿等他过来,是动了情。

原来她并非捂不热,只是性子淡,不愿放在明面上。

“歇息吧。”慕容怿哑声道。

映雪慈紧紧闭着眼,她已经做好了被慕容怿发难的准备,突然听见这沉淡的三个字,惶惑地睁开了眼,“陛下……”

慕容怿淡淡嗯了一声。

他抱着她躺下,滚烫的身体依然具有强势的侵略感。

南薰殿的玛瑙宝床,比御书房暖阁里的小榻要大上不少。

映雪慈悄悄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头发轻轻摩挲软枕的布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回来。”

映雪慈无奈,只好又蹭了回去。

被他用手掌托住臀瓣一拢,箍进怀里,修长结实的大腿顶进她两条腿间。

映雪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两条腿无法合拢,一只被他压着,一只又搭在他腿上,抽都抽不出来。

只能保持着半趴在他胸膛上的姿势,将血红的脸埋在他的衣襟里。

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问他为何不怪罪她服药欺君的事,她嗫嚅着柔声问:“陛下的生辰是哪一日?”

慕容怿抚摸着她的长发,“七月廿十。”

原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映雪慈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时她早就已经出宫了,和他“阴阳两隔”,死生不见。

他过不过生辰,自然和她没有什么干系。

心中这般想着,映雪慈还是凑近了他,手掌撑住他的胸膛,直起半边身子。

黑发不慎洒落,有一缕拂过他的鼻梁。

慕容怿眯了眯眼,透过朦胧的光线,看见映雪慈笑意温柔,眼尾甜美地上扬着。

衣袖里香气馥郁的手指按在他的胸膛上,嗓音又软又甜:“臣妾也会给陛下准备贺礼的。”

他箍紧放在她腰上的手臂,声音沙哑:“打算送什么?”

映雪慈不想他会追问,迟疑了一下,蹙眉道:“陛下喜爱什么?书画,绣品?只要是臣妾力所能及的……”

慕容怿黑睫低垂,不紧不慢地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翌日映雪慈起身,慕容怿早早就去上早朝了。

她梳洗一番,正要去小佛堂抄经,被门外的飞英拦下来。

慕容怿看她殿中伺候的人少,仅蕙姑和柔罗二人,便留下飞英给她使唤。

“王妃今日不必去佛堂,您在宫里歇息歇息,待到晌午,陛下另要带您去一个地方。”

映雪慈问他何处,飞英就不吭声了,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脸上挂着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微笑。

和他的干爹梁青棣一样,是位善于装聋作哑,极有定力的人物。

晌午一到,飞英急匆匆陪着映雪慈去小佛堂。

送进来一身梅子色的薄纱裙,和一顶雪白幂篱,让映雪慈换上,就退了出去。

待映雪慈换好出来,飞英对着她愣了好一阵,连不能抬眸直视主子的规矩都忘了。

王妃是孀妇,平日不是穿白,便是穿蓝青暗紫。

那些颜色穿在她身上自也是极美的,衬得她如翡玉一样光华暗流,仪态端方,眉尖捻着淡淡哀愁,令人动容。

可今日换了这身梅妃红的裙裳,飞英才知道什么是摄魂夺魄,天然妩媚。

宛若牡丹蕊芯里的露珠,娇娇颤颤,美艳不可方物。

“飞英。”

映雪慈莫说嫁人以后,便是在闺中,也不曾穿过这般艳丽的颜色。

映家崇尚清丽文静之美,她在闺中穿的最娇媚的颜色便是鹅黄桃粉,其次是大婚那日的凤冠霞帔。

她雪白的皓腕嵌在其中,捏紧裙摆,低柔地道:“陛下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为何要穿成这样?”

“王妃,得罪了。”

飞英回过神,恭敬地替她将幂篱上的薄纱放下,遮住娇媚的面容,轻声道:“一会儿您就知道了,您随我来。”

映雪慈忍着惴惴不安,跟在飞英身后穿过竹林,望见不远处的宫门,她怔了怔。

两架极为奢华的马车泊在宫门处。

飞英小跑着搬出脚踏,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臂给映雪慈做支撑,搀她上马车。

不远处另一架马车上,谢皇后恰好听见外头的动静,掀开车窗的遮帘,淡淡睨来一眼。

她只来得及瞧见女子娇艳如同花瓣的裙摆,迤逦在马车上,身影柔美地消失在锦帘后。

那是皇帝的车架。

皇帝平日外出游幸,从来独自一人,此番竟打算携妃嫔出游?

不知是谁家的,得了这头筹,入了皇帝的眼。

“梁阿公,那入了陛下马车的女子是谁,这届秀女之中,竟有如此出挑标致的姑娘,我竟未曾发觉。”

谢皇后温声询问站在不远处的梁青棣。

梁青棣拱了拱手,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那不是宫中的娘娘,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陛下颇为疼爱,这阵子一直安置在紫宸殿的偏殿里,没往外传,皇后娘娘不认得,过几日给了位份,再叫她去给娘娘您请安。”

第33章 33 一步之遥。

谢皇后愣了愣。

恭安侯?

他是皇帝少时伴读, 三年前辞官离京,游历山水,不久前才回京。

听闻也是个洁身自好, 从不沾染女色之人——怎地会突然向皇帝进献美人?

谢皇后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只是皇帝的长嫂,过多干涉皇帝的私事, 未免显得越礼逾矩。

皇帝毕竟不是小时候了。

她第一回见皇帝时,他才十二岁, 还是一位沉静的小小少年郎,有着和年纪不符的胆识和志向。

太子出游,他会穿戎装、骑宝马, 腰别长刀, 为其开道。

一眨眼, 弱冠两年了。

谢皇后心中轻叹,她淡淡露出一笑,收回视线, 轻抚身旁嘉乐小小的后脑勺。

“原是恭安侯的人,难怪我不曾见过, 陛下既宠幸了她, 那也是她的福分, 盼着能早已为陛下开枝散叶才好。”

梁青棣微笑道:“皇后殿下说的极是。”

他回到皇帝所在的马车旁,亲自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 替皇帝驭车。

此行是嘉乐小公主厌倦了在宫中的马场学习射御之术, 嚷嚷着要去东郊的山林里走一走。

皇帝疼爱年幼的侄女,自然不会拒绝。

映雪慈缓缓登上皇帝的车舆, 步入帘幕中。

迤逦在身后的裙摆,在日光中透出一种梅子和玫红之间的色泽,娇艳欲滴。

她伸手去拂眼前的薄纱, 皓腕如雪,拨出一片乌云般的长发,下面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鼻尖微微沁着汗珠,是方才跟着飞英快速奔走所致。

幂篱分开的两面薄纱,被撩到肩后,露出柔软的脸腮。

她还在低低喘息,手掌按住胸口,纤长的睫毛小幅度的轻颤。

从她低垂的视线看去,恰好能看到慕容怿的手。

他原本握着书卷,此时书卷被放在了一旁,骨节分明的双手散漫地搭在膝上,指尖朝下垂着。

骨若玉节。

若不去看指腹上的薄茧,这双手除了格外的大和长,其实很文气好看。

慕容家的血统向来如此,生得英俊貌美,手脚修长。

哪怕慕容恪是那样的混账和癫狂,发起疯来也是漂亮的。

常常顶着一双猩红的,泪痕红浥地看着她,低低地吸着气,边哭边笑地唤她溶溶,为什么?

为什么不爱他?

为什么拜过了堂,结为了夫妇,却依然无法做她真正的丈夫?

慕容怿也是。

哪怕压着她做那种难以启齿的事,吃着她,喉结滚动,舔舐唇边的水珠时,依然俊美无俦,神态从容。

她厌恶他那副永远冷静尊贵的样子,永远只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哭叫、抽泣,然后并拢手指,放得更深,更狠。

慕容怿等了她片刻,见她立着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挑眉招了招手。

映雪慈低眉走了过去。

她原想坐在他的身畔,被他拦腰搂了过去,只好依偎在慕容怿的胸膛上。

腰上传来微烫的温度,她知道他握了上来,男人低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极沉的一束,像要透过雪白的面颊看到她的骨骼深处。

映雪慈下意识垂了垂脸,避开他的目光,被他捏着下巴,强迫抬了起来。

“躲什么?”慕容怿吻了吻她的鬓角,低低地问。

她用的刨花水一股茉莉味,甜幽幽的,让人闻了一下还想闻第二下。

慕容怿箍着她的腰,按在怀里,将脸埋在她的长发里,呼吸她身上的香气,“以后在朕面前,不必再穿那些暗沉的颜色。”

映雪慈被他按得有点痛,轻轻挣扎了下,仰起脸,笑着问道:“可若是臣妾就喜欢那些颜色呢?”

慕容怿看着她,慢慢捻着她的耳垂问:“是喜欢那些衣裳的颜色,还是喜欢让你穿上那些衣裳的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幽长深邃的目光透过空气抵入她无处可躲的眸子。

映雪慈心中微微一颤,仓惶露出一笑,“自然是颜色——臣妾在闺中穿着便清淡素雅,少时的习惯,如今也不曾改。”

慕容怿淡淡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松开她道:“今日嘉乐想去东郊骑马游玩,朕记得你闺中就甚少出门,回京后直入宫中,还未曾出去过,便想带你一道出来看看。”

映雪慈怔怔想起,方才来时的确看到两辆马车,原来另一辆上坐着嘉乐。

嘉乐既在,阿姐不会放心让嘉乐自己出宫,定然也跟着,阿姐也在那辆车上。

她离她们只有一丈远……

却因为慕容怿的强掠,她不得不戴上幂篱,薄纱遮面,不能以真容示人,那是她的阿姐,她都不能认。

映雪慈唇边浮起微凉的苦笑,嗓音淡了下来,“那一会儿陛下教嘉乐骑马时,臣妾在马车上等陛下回来吗?”

慕容怿道:“你可随朕一起。”

映雪慈摇头:“那陛下该如何解释臣妾的身份?”

密闭的车内放置着冰鉴,又用竹帘和缯幕隔绝了外来的暑热,空气湿润而冰凉。

慕容怿的声音良久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今日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是朕的人。带着幂篱,跟在朕的身后,不会有人认出你。”

东郊。

映雪慈靠着车壁而坐,从皇帝告诉她,她今日只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时,她便沉默而柔顺地低下头,露出柔美的脖颈,没有再说一个字。

皇帝下了车,外头传来嘉乐轻快的欢呼声。

映雪慈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撩起帷子,往外看了一眼。

小小的嘉乐像一头撒欢的小鹿,她今天穿着轻薄明媚的桃红短衫,头戴风帽,在林中跑成了一道红色的闪电。

映雪慈望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流露出几分向往和疼惜。

她入神地看着,一旁守护嘉乐的谢皇后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了皇帝的车舆。

映雪慈连忙放下帷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失落地捏紧了裙边。

她也很想和阿姐她们一起。

可是现在这样的身份,被不明不白的藏在皇帝的车舆中,她有什么脸见阿姐?

外面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她茫然地将额角抵靠在车壁上,面前的缯幕忽然被一只大手掀开,刺眼的日光投射在她玉洁娇美的面庞上。

她抬手去遮被光线刺痛的眼睛,身体忽然被人抱了起来。

她生得纤瘦,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抱起她,可谓轻而易举。

映雪慈睁开白皙的眼皮,看清抱着她的人是慕容怿,她惊呼了下,“陛下?”

意识到慕容怿将她抱下了马车,映雪慈整个人连头发丝都紧绷了起来。

阿姐还在外面,她这副模样绝对不能被阿姐看到!

“不行,陛下,皇后殿下和嘉乐还在……”

“皇嫂陪着嘉乐去了山脚下骑马,此处无人。”

慕容怿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外面果然没有人,不仅谢皇后和嘉乐,连御前伺候的太监宫人侍卫也不知去了哪里。

映雪慈趴在他肩头,紧张地足尖都蜷了起来,生怕前方忽然窜出一个人,认出她是本该在小佛堂抄经茹素的礼王妃。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人,映雪慈慢慢猜到,这或许是慕容怿的手笔。

她被抱到一条小溪边。

溪边一只通体雪白,没有杂色的雪骢正低头喝着清甜的泉水。

听见慕容怿的脚步声,它抬起头,迈动健壮的四肢缓缓走来,发出亲昵的鼻息声。

慕容怿将她放下,抬手抚了抚雪骢柔滑的鬃毛:“会不会骑马?”

映雪慈出嫁前的十五年,几乎都在映家的后院中度过。

难得有一两回跟随兄长外出狩猎,也只能在营地眼巴巴地望着兄长们得意而归,炫耀手中射来的猎物。

父亲是不会容许她骑马的。

她可以读文史,通典籍,和兄长们一起受夫子的教导,但父亲绝不会让她学射御之术。

他觉得映家的女儿可以做一个女诸葛,女公子,却绝不能做一个类夷族女子的游牧女。

“不会。”映雪慈轻声道。

那雪骢很乖。

大抵是认出她身上有慕容怿的味道,蹭过慕容怿之后,便低头来蹭她的衣袖,邀请她抬手抚摸它。

映雪慈被它蹭得手心发痒,不禁想起家中那只唤“喜圆”的肥狸猫。

喜圆活了十七年,是母亲在闺中就养着的猫儿,比她的年纪还大,母亲去世后三个月,喜圆便不吃不喝跟着去了。

映雪慈很想念它。

她未出阁的时候,喜圆每天早晨,都会从窗户钻进她的闺房,舔舐她的手心,用毛绒绒的脑袋拱她的手掌,让她抚摸它。

手心传来微微的湿濡感,映雪慈回过神,瞧见雪骢在舔舐着她的手掌。

它温柔的眼睛泛着琥珀色,黑色的鼻头喷出湿润的鼻息,这种触感,让映雪慈鼻尖红了红,她忽然很想阿娘和喜圆——

“朕教你。”慕容怿沉声道。

映雪慈被他托着双臂踩上马镫,她身体轻盈如燕,虽然是初学,但意外的灵巧,轻松坐上马背。

雪骢配合地低下头,待她坐稳,才迈起蹄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小溪走动。

红色的裙摆长长披溢在雪白的马背上,映雪慈小心翼翼握着缰绳,那脚蹬是根据慕容怿的腿长放置的,慕容怿的身量又比她高出那么多。

雪骢走了几步,映雪慈的脚掌便踩不稳了,从脚蹬上脱落了好几次。

慕容怿原本负手在走,见状抬起右边小臂,递到她脚下,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踩着朕的手臂。”

映雪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这世上除了嘉乐,只怕没有第二个人敢踩着他的臂膀学习骑马了。

可她不一样。

她连他的脸都坐过。

虽然是被他连哄带诱胁迫的。

映雪慈眼神轻颤,面颊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她试探着将脚尖探出裙摆,点了点他的小臂,见慕容怿仅是眉目沉沉地看着她,没有动怒也没有移开,她才把整个脚掌放了上去。

踩在他臂上,和踩在脚蹬上没有什么差别,一样的硬绷绷,还不如他的肩膀,动情时要软些,不至于让她搭的那么难受。

她习惯了走路时脚掌落地要轻轻的,这样仪态才柔美。

这种习惯,骑马时也不曾改,双脚不敢用力,虚虚地踩着慕容怿的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秀美的脚踝,脚背绷出好看的弧度。

鞋面缀着的流苏划过他的腕骨,带来异样的痒感。

脚踝处不经意露出雪白的肌肤,在红色的裙幅中若隐若现。

慕容怿淡淡注视着她的脚踝,薄唇往下压了压,喉结滑动间,他移开了视线。

映雪慈身子弱,雪骢略走了两圈,她便坐不住了。

一是骑马的确耗费体力,二是她从昨日起小腹便一直坠坠的,阴森森的疼。

她捏着缰绳,低低地唤慕容怿:“陛下,我累了,能不能抱臣妾回去?”

她自是没有能耐自己从马背上翻下去,若是初学就有这本事,她算得上天赋异人,可以去做斥候了。

慕容怿抬起手,握着她的腰抱她下来。

映雪慈一跌入他怀中,便疲惫地抱住他的脖子,埋入他的胸膛里不动了,只露出一截白腻腻的玉颈,任他沉重的鼻息喷在颈上。

这姿势像极了爱娇的妻子扑进夫君的怀中撒娇,可若放在偷晴的兄长和弟媳之间,就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慕容怿眯了眯眼,一手搂着她,一手去扶她柔弱的颈子,把她的脸拨正了看着他,免得再将他当做她尸骨未寒的亡夫。

“就这么累?”

映雪慈被他拨过脸来,迷茫地瞧了他一眼,低低唔了声,往他的臂弯里钻,“陛下别闹了,让臣妾休息休息……”

慕容怿怔住,目光落在她骑马后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映雪慈疲倦地依偎着他的臂弯,呼吸细而绵长。

林间漏下的细碎光影落在她的眉眼间,眼睫镀金般呈现出一种淡金色。

他想起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她半边身子探出了支摘窗。

黑发如云,身影秀美。

急匆匆地回过头,耳坠掠过她秀美的玉颈,明明带着不悦,嗓音却还是清婉好听的,却骗他,说她叫喜圆——

美丽而柔弱。

那就是他以后的妻子了。

他隐隐感到发笑,他既要娶她为妻,又怎么会不认得她,如何会不知道,她十五年来的闺阁生活有多恬淡而静谧,他来势汹汹地侵入,势必会吓到她,他便以退为进。

只是慢了一步。

一步而已。

她成为了弟弟的妻子。

前往辽东封地的时候,他最后打听了一次她的消息,听闻婚后慕容恪对她爱若至宝,夜不空房。

真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璧人。

之后,她随夫南迁,他远赴封地。

映雪慈是被一阵湿濡的舔舐弄醒的,她的嘴唇被咬得紧紧的,慕容怿的气息侵袭着她的口鼻。

他在吻她,长指插入她后脑勺的黑发,带着强迫和压抑地舐吻她。

舌头粗暴地搅弄着,害得她的嘴唇根本无法合拢,津液沿着嘴角无声滴落。

她想起她方才骑马后身子不适,在慕容怿的怀中睡着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姐和嘉乐呢?

映雪慈微微张着唇,任由他粗暴的侵略和搅弄,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液。

唇肉被他轻轻咬住,很快红艳无比,像抹上了朱砂。

唇瓣分开时,唇角一缕银丝微闪,她呵着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手忽然被牵了过去。

待握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她猛然睁开双眼,水汽氤氲的眸子错愕地掠过他骇人的那端,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却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第34章 34 好溶溶。

——映雪慈帮了他。

她躺在深蓝色的折枝花卉绒毯上, 身白如玉,露水涔涔。

纤长柔嫩的手无力搭在一旁,指尖和掌心泛着淡粉, 若莲花初绽。

映雪慈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湿嗒嗒地黏着红肿的眼皮, 鼻尖还在因为哭过的余颤,浅浅抽动。

慕容怿一面替她擦手, 一面凑过来吻她的唇。

映雪慈躲不过,也不愿回应,仰着头, 眼睛却低垂着, 恹恹看向地毯上妩媚的花枝纹路。

吻了两下, 大抵是觉得无趣,慕容怿低低地喊溶溶,他幽长漆黑的目光落在她红嫩的唇上, 意味深长地问:“方才怎么不许朕帮你?”

夏日的宫裙单薄,他轻而易举就能探到底, 感受到映雪慈忽然的紧绷和颤乱, 慕容怿适可而止地抽出, 用方才替她擦手的帕子,随意地拭了拭手指。

他抱起怀中呼吸凌乱的女人, 安抚性地拍了拍, 压低声音:“是怕羞?朕命人布了三道幕帘,不会有人听到。”

即便听见, 也不会有人敢掀开皇帝车舆的缯幕。

何况她流泪时声音低微,明明眼睛都在失焦,还死死咬着嘴唇, 嫣红的唇珠可怜兮兮地被压皱,只有鼻尖漏出一丝丝妩媚的低吟。

被他撬开唇齿,那种柔糯的低吟又附上了潮湿的水声。

含混又淫靡。

只有他,也唯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慕容怿目光微暗,他低声道:“你明明也很想——朕帮帮你?很快,不会有人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

映雪慈的面庞肉眼可见的涨红,她夹紧双腿,粉润的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竭力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发颤:“你休想。”

她来不及再和他讲什么尊卑,像书中古往今来的惠后贤妃一样,从从容容、柔柔弱弱地婉拒君王无度的索求。

因为深知慕容怿不是书中劝诫两句就会迷途知返的君王。

他只会拨开她的裙带,再低低闷哼着,一边赞她深明大义,一边在她耳边哑声唤好溶溶——

“当真不要?”

慕容怿颇为遗憾地挑了挑眉,长睫低下一片阴影,他捉起她抵在胸膛上的手,低头含她手背连着手指那块精致的指骨。

他低低叹息着,好看的唇峰扬起来,却话锋一转,没什么温度地道:“忍得这么辛苦,是不要朕,还是谁也不要?”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捏着手腕拽过去,慕容怿炙热的呼吸逼近,阴沉地道:“若不是朕,而是慕容恪呢?”

“陛下。”

梁青棣的声音透过缯幕,传了进来,“云月庵到了。”

映雪慈戴着幂篱,被随行的婢女搀下了车舆。

她捏着幂篱的薄纱,往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谢皇后的车舆,她略带疑惑地问:“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呢?”

她一路上都戴着幂篱,知道她是礼王妃的人并不多,连随行的婢女,都以为她真的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笑道:“美人怎么忽然问起皇后殿下来了?嘉乐公主累了,皇后殿下陪她先回宫去了。”

映雪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进云月庵,庵中的主持接待了她。

云月庵在东郊的山中,一向清净避世,映雪慈一干人等并未透露身份,主持只当她是京中某家权贵新娶的夫人,毕恭毕敬地将她领进了一处供奉着灵牌的庵堂。

“不知夫人要找的人姓甚名谁?咱们庵中供奉着不少牌位,夫人若是知道名姓,我也好帮夫人找一找。”

“不必了。”

映雪慈一眼便瞧见了母亲的牌位,她眼眶微红,浅笑着摇头道:“我已经找到了,多谢主持。”

待主持离开,映雪慈慢慢走上前,将台上供奉的一尊名为“汪氏云霓”的灵牌,取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灵牌上。

没有母亲的温度,也没有母亲的香味,可这方小小的黑色的牌子,就是母亲了。

她眼睫低垂,嘴角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浅笑,柔柔地道:“阿娘,溶溶终于能来看你了。”

默了默,豆大的眼泪沿着下睫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又说:“阿娘,对不起,溶溶是不是来晚了?”

她没有想过,慕容怿居然会带她来看阿娘。

阿娘是两年前病逝的。

她出嫁那日,阿娘拖着病体爬起来,平静地梳妆打扮,她跪在门前,哀求父亲让她进去再见阿娘一面,可父亲不许。

阿娘坐在妆奁前,看也没有看一眼她凉薄而无情的丈夫一眼。

她径自走到了门前,透过那道门缝,温柔地叫她溶溶,不哭,又温声请求蕙姑,日后她不在,千万请她照顾好她唯一的女儿。

她依稀能看见阿娘嘴角的笑容,和小时候抱着她,在春夜的庭中看月照梨花的阿娘一样,亲昵而美丽。

她不知道,那日阿娘站在门后,目送她的女儿远嫁,转过身,精疲力尽地递给了丈夫一封休书,自请下堂。

蕙姑告诉她,父亲勃然大怒,将休书撕裂,却也没有挽回阿娘的决绝之意。

阿娘到死都闭门不见父亲,死后不愿入映家的祠堂,化作青烟一缕,牌位供奉在了云月庵,不许映氏之人祭拜。

但那时,她已远在钱塘,听闻阿娘在弥留之际,嚎啕大哭,奔出王府想坐船回京,却被慕容恪连夜抓了回去。

他答应他,待阿娘病逝,会派人前去云月庵替她祭拜,为阿娘守孝,却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身边,回去看阿娘最后一眼。

最后,是阿姐不顾皇后的万尊之躯,离宫陪伴了母亲最后一程,将母亲最后的遗物收敛,派人快马加鞭送来钱塘给了她。

一整个下午,映雪慈抱着母亲的灵牌坐在蒲团上。

她本想和母亲说点开心的事,可这两年实在谈不上什么快乐,只好一边用衣袖轻轻擦拭灵牌上的灰尘,一边低声告诉母亲,她如今过得很好,很快,她便要自由了。

待她自由,便来接母亲一道离开京城。

不做笼中鸟,做天上飞燕,待春日之时,为母亲衔来开得最好的那枝梨花。

以后阿娘和溶溶,再也不分离。

梁青棣催了两回,映雪慈才从云月庵中出来。

她哭过,眼皮和脸颊都微微嘭起,肌肤在月色下透着一股珠光润意。

撩起缯幕,却发觉慕容怿不在里面,她愣了愣,转身询问梁青棣:“阿公,陛下呢?”

“近来漠北蛮夷扰边,刚送来几封折子,陛下先行驭马回宫了,怕山里不太平,让奴才等都在这儿候着王妃。”

映雪慈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不该在庵中逗留太久的。”

“王妃哪里的话,陛下知道您思念亡母,不许奴才们惊扰了您,实是夜深了,再等下去宫门都要下钥了,这才不得不催您。”

车舆往宫中驶去,映雪慈慢慢地拭着脸,将泪痕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

夏天暑热,她只上了一点轻薄的茉莉粉,蹭去了那薄薄的粉黛,露出本身更白皙通透的肌肤,她眼皮还肿着,嘴角却挽起了一点梨涡。

今日见到阿娘,她真的好高兴,等一会儿回去了告诉蕙姑,蕙姑也会开心的。

她本以为,慕容怿和慕容恪是一样的人。

可他带她来看了阿娘,或许慕容怿只是一时兴起,可终究,她还是承了他一份情。

她会还给他的。

映雪慈闭上眼想,在她离宫之前,她会把这份恩情还给慕容怿的。

之后,便谁也不欠谁了。

建礼门。

梁青棣远远瞧见一行人提着宫灯,静默地立在宫门口。

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他脸色骤变,将手中的缰绳甩给飞英,“在这儿候着,没我的吩咐,切记不可让王妃下车。”

飞英不知出了什么事,张嘴正想叫干爹,却见梁青棣飞快地跑向那一行人。

飘摇的宫灯照出那行人的面容,飞英不禁一愣。

谢皇后面色阴沉地站在那儿,清冷的目光带着怒火,直直地望向映雪慈所乘的车舆。

不知在宫门前等待了多久。

她性情温静,一向待下宽和,飞英从未见过谢皇后如此威严愤怒的模样。

想起车舆中还坐着礼王妃,飞英惊出了一身薄汗,连忙捏紧手中的缰绳。

梁青棣小跑到谢皇后跟前,嗔怪地看了她身后的侍从一眼。

“这么晚了,皇后殿下怎么还在这儿?你们这帮奴才怎么伺候的,还不速速带皇后殿下回南宫歇息?”

除却谢皇后的两名大宫女,其他的侍从都被他看得微微低下了头。

谢皇后望着远处的车舆,一言不发地掐紧了掌心。

这般景象,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皇帝和溶溶是两情相悦?

先前从嘉乐口中得知此事,她吃惊之余,不知该如何启齿问溶溶,她以为溶溶是自愿,可若是自愿,为何又要出宫?

之后含凉殿起火,溶溶搬入南薰殿,她心中起疑,派人去打探,却没能打探出什么,直至今日——

她和溶溶一同长大,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溶溶的身影,她本来只是起疑,可直到在车中听见了女子的低泣,她才确认是溶溶无疑。

几次想接近,却被宫人巧妙阻拦,又被皇帝以嘉乐驭马疲惫的借口,送回了宫。

她分明是礼王妃,却穿着那样轻薄艳丽的衣裙,被称作是恭安侯进献的美人,被送上了皇帝的车舆,再未出来。

难怪。

难怪溶溶会忽然红肿着眼睛前来求她,帮她出宫。

是不是从那时开始,皇帝就已经……

谢皇后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若她早一点知道,她怎么会放任皇帝这般肆无忌惮。

“梁掌印。”

谢皇后冷冷看向梁青棣,一字一句地道:“本宫来接礼王妃回宫,你好大的胆子,敢拦着本宫?”

第35章 35 她讨厌慕容怿。

南薰殿。

秋君指挥着宫女们忙进忙出地收拾箱笼。

见映雪慈怔怔地站在门前, 身影细瘦,斜月照下来,她整个人孤影一般, 她怜惜地走了过去,柔声道:“王妃莫怕, 有皇后娘娘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您去。”

她是谢皇后从谢家带来的陪嫁婢女, 最知道谢皇后有多疼爱映雪慈这个妹妹。

前阵子映雪慈刚入宫,崔太妃日日磋磨映雪慈,谢皇后知道以后, 没少为她流泪, 更去了云阳宫好几次, 想讨个公道。

只是崔太妃自知理亏,借口称病闭门不见罢了。

礼王妃性子软,也知道谢皇后心疼她, 更清楚姐姐同样是孀妇的处境,许多不开心的事, 都是能忍就忍, 从来不说。

谁能想到, 陛下竟会铸下这样的大错,竟惦记上了自己的弟妹, 不顾亲弟弟尸骨未寒, 就将人掠进了内宫。

这几日,还不知王妃都遭受了什么。

难怪皇后方才不管不顾掀开车帘时, 瞧见里面坐着的王妃,会那么生气。

秋君心里默默叹息,看着映雪慈精致柔婉的侧颜, 心道老天着实不仁。

给了她这样的面容,却又放任男人肆无忌惮的掠夺争抢她。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映雪慈冰凉的手,柔声劝道:“皇后殿下嘱咐了奴婢,今夜就将您从这南薰殿搬出去,搬到蕊珠殿,那儿离紫宸殿远,皇后还拨了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和太监守门,您住过去以后只管好好歇息,那些糟心事儿,就都忘了。”

顿了顿,她又道:“陛下那儿,由皇后娘娘出面,她知道您受了委屈,定不愿再见到陛下,娘娘还说,计划照旧——六月十九一到,她就送您出去,您放心,没有几日了。”

秋君声音柔和,身上带着和阿姐相似的温度和气质。

南宫的宫女们个个都是阿姐培养的心腹,行事熨帖而周到,不一会儿便将她的大小物收拢好。

秋君道:“王妃,咱们走吧?”

待映雪慈点头,她和蕙姑一左一右地扶着她走出了南薰殿,柔罗跟在她们身后。

蕊珠殿布置地十分温馨,谢皇后更知道映雪慈的喜好,将这儿布置的如同她少时的闺阁一般。

甫一进殿,映雪慈便感到一阵舒适和松快。

谢皇后坐在正殿里出神,听见映雪慈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溶溶,你来了。”

她站起身,对秋君和蕙姑几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映雪慈轻声唤她,“阿姐。”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更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想过阿姐会知道的,她也不是故意要瞒着阿姐。

她只是想,多忍一忍,忍到她出宫那日就好了。

先帝不在了,阿姐膝下只有嘉乐一个女儿傍身,如果不是有慕容怿护着她们,宫里的人只会踩低攀高,欺辱阿姐。

她讨厌慕容怿,可阿姐和嘉乐需要慕容怿……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嘱咐蕙姑和柔罗,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阿姐。

她正是清楚,一旦阿姐知道了慕容怿对她做的事,一定会发怒,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阿姐还是知道了。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黑发柔柔地覆住了肩膀,“阿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阿姐知道,阿姐明白。”

谢皇后长叹一声,把她搂进怀里,像映夫人小时候也把她搂进怀里那样,疼惜地抚摸着她单薄瘦弱的背脊。

“阿姐不怪你,溶溶,你没有做错什么,是阿姐知道的太晚了。”

映雪慈不是她的亲妹妹,映夫人也不是她的母亲,可她们对她太好了。

好的让谢皇后恍惚间,唤了映夫人一声娘。

映夫人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