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坐在椅子上都像在受刑, 何况坐在刑具上。
映雪慈颤抖的像风中的一片落叶,“你、你……”
“朕怎么了?”慕容怿尚且游刃有余,垂眼不看她的脸, 一味地抛,省的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又要心软, “嫌朕治的不好?朕初次学医,你担待着些, 多治几回就好了,朕多加揣摩,一定让你药到病除。”
“不……”
映雪慈唇瓣抖了抖, 脸颊晕出了淡粉。
现在还是白天。
蕙姑被人拉了出去, 殿门关上了, 可窗前还是倒映出了守门宫人的身影,她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影,脸红得近乎滴血, 指甲抠在他的大臂上,“等夜里, 不行吗?”
她的声音到了哀婉的地步, 在求他呢, 那么可怜。
他听得睁开了眼睛,真不应该睁眼的, 听她的声音就够受罪了, 何况是这么近地看她的脸,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看她像喝醉了,玉容微醺,说不出有多美, 他着迷地蘸取她的眼泪,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不知道这滴眼泪是打通了哪根筋脉,还是他对她已经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尝一口眼泪都异常兴。奋,他猛地松开手,药臼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就听见她变了调子的尖。叫,他平静的双眸里黑沉沉的一片,温柔而残忍地道:“那怎么行?”
映雪慈刹那间哭成了泪人。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觉得这个人简直长在他的心坎上,从眉到脚没有一处不是他合宜的——硬要说,是有一处不匹配,药杵大,药臼小了,不过他方才也说了,多治几次,再不匹配也都配了。他天生好学,横竖只用救她一个人,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慢慢揣摩,加以精进,琢磨她的病灶在哪儿,这么想着,刚好也到了最舒服的时候,她快了,慕容怿眯着眼睛,忍不住凑过去咂了一下她的唇。
她今日没用口脂,嘴唇都是她自己原本的香意。
“若是别的时候,朕未必不能答应你,但明日是天贶节最后一日,朕今夜需得出宫前往大相国寺读经茹素一日,明晚才能回来,一日是十二个时辰,对朕却是度日如年,你要想,新婚的夫妇一年都不能见面,这滋味圣人来了都撑不住,朕胃口大,你得让朕吃饱饭,才经得住耗。”
映雪慈都神志不清了,听见慕容怿说他今夜要出宫,强行睁开眼,哑声道:“怎么从来没说过……今夜要……出宫……”
慕容怿酣畅淋漓地仰着头,喉结滚动,“皇祖父立下的规矩,不过太宗不喜佛道,皇兄又忙于政务,这个规矩就搁置了两朝,朕登基日久,自然要拾起来。”
突然他睁开眼,定定看着她,眼睛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就这么持续了十几息的功夫,天地好像都安静下来,映雪慈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袍子,意味深长地道:“这可是朕下朝刚换的袍子。”
他俯到她的耳边,“你让朕一会儿穿什么出去?”
映雪慈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慕容怿才看见她那条月事带,她的月事已经走了,他猜到了她拿这东西来干嘛的,笑就深了两分,他一把抱起她,朝床边走去,“该到朕了吧?”
映雪慈嘴里刚蹦出个不字,就被他捂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也坐着,慕容怿不是没想过让她躺下,但他看出来了,她更喜欢前者多点,问她她是不会说的,她出身名门,自有自己的谦逊和骄傲,他没打算从她嘴里问出来,这方面,他比她更清楚,他是直接受益者。
映雪慈嘴被他捂着,只能零星说出几个字,“不要……看见你……”
慕容怿瞥了一眼她红红的眼眶,咬文嚼字地慢慢地道:“不想看见朕?”
他突然笑了,“那还不容易?”
他拎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去,让她面朝着正前方的屏风和衣架,衣架上还挂着她今早从抱琴轩穿出来的那身宫装,这一下映雪慈差点飙出眼泪,他还从容着,替她将长发拨到了一边,“你不看朕,朕看着你就行了,你想看什么看什么,想你的宫女了,朕也可以把她们都传召进来,还是你想莳花调香?都好,朕没绑住你的手,随你干什么。”
“你看啊。”他指着她桌上打了一半的香篆,怕是她昨日匆匆忙忙去抱琴轩的时候丢下的,到现在还没打完,他温声道:“去玩那个?你好像走不动了,要不要朕扶你去?”
映雪慈发着抖,“你住口……”
“好,那朕不说话。”
他慢慢的一笑。
“朕专心给你医病。”
更漏滴了一个时辰,蕙姑胆战心惊地进去送水,皇帝不允许她近前,亲自替映雪慈擦拭,他打开她倦软的手指,一根根替她擦干净,映雪慈闭着眼睛侧躺着,声音细小,“陛下该走了,在臣妾殿中逗留太久,只怕要被人瞧出端倪。”
慕容怿坐在床边,像雕琢玉器一样,捏着她淡粉色的指头,他的冠也去了,黑发如墨,没穿上衣,黑鸦鸦的眼睫垂在眼前,他把映雪慈抱起来,让她睡在他的臂弯里,午后日光通透,他们难得有这么依偎的样子,映雪慈累极了,不愿再挣扎,浅浅的呼吸吹拂着睫毛,黑发沿着慕容怿的手臂垂了下来,慕容怿的目光,落在她透光的脸颊上,久久不动。
“别赶朕走。”他没忍住,还是俯下身,贴住了她的脸,“朕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映雪慈呼吸颤了颤,她撩起眼帘,对上慕容怿笼罩在光里的,俊极的面容,兴许是这光太暖和,也太温柔,她太累了,也或许是明日就要走了,诸多的怨恨、委屈和厌恶,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躺在他的怀里,浑身被暖洋洋的光照着,眉眼犯懒,对一个此后永远不会再见的人,爱和恨都没有了意义,她平静了下来,伸出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臣妾又不会跑,陛下想什么时候见到臣妾,臣妾都会在的。”
不恨了,可依然在述说着谎言。
慕容怿任由她的指尖划过眉眼唇鼻,带来细微的痒意蛰着他,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像过了这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朕也不知道朕怎么了。”
他搂着她,贴在心口上,听着那儿传来的匀速的心跳,喃喃道:“朕觉得,像梦一样。”
其实这话是不可以告诉她的。
他给了她一个致命的把柄。
可他也不止疯了这一回了,告诉她,也就告诉了。
梦里,她是两年前嫁进卫王府的卫王妃,洞房花烛的晚上,他掀开了她的盖头,她怯怯地冲他一笑,翌日困得不省人事,还强撑着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说,要给二老敬茶。
他坐到床边,看着她睡眼惺忪,小脸被身上的红色寝衣映得红扑扑,衣领微微敞开,青青紫紫的一览无余,他挪开眼,捏住她的手陪她躺了回去,“哪儿来的二老?”他啼笑皆非,平静地道,我的父皇和母妃,都已经去世了。
睡吧,他安慰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睡醒了,咱们收拾去辽东的东西,那儿很远,还很冷,多带几件衣裳,等到了,我去猎白狐狸皮子,取腋下最软和保暖的地方给你做裙子穿。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困极了还强撑着和他说话,“那我想要两身,可以吗?”她鼻音软软的,“我想……给我娘和阿姐也寄一件去,四身吧……阿姆也要穿,她陪我一起去辽东,没有白狐狸皮子,岂不是要冻死啦……”
“还有你……你也要……”
慕容怿笑着道,“我不用,我不怕冷。”还要再说什么,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他抚了抚她的长发,再没说话。
那才应该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日。
映雪慈微凉的呼吸近在咫尺,“臣妾在陛下身边……这不是梦。”
“那就一直在。”
他抱紧了她,把脸深埋进她的长发里,用力到指骨泛白,“若不然,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第52章 52 慕容怿,你强夺弟妻,不得好死!……
还没说完, 他的嘴唇被她吻住,短暂的几秒后,她推开了他的胸膛, 伸手抚上他昳丽和倨傲并存的面容,她轻轻呵着气, 语气轻软的能溢出水来,“什么死不死的?”
“不许说傻话。”
她双手搭住他的脖子, 仰着头,连埋怨都是温柔的,两具身体在日光里依偎着, 像两条从生到死都要缠绕共生的藤蔓, 他就这么强势, 除了胳膊要搂着她,连双腿也要夹着她的腰,好像这样, 心里才没那么空。
“那你发誓。”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气息滚烫, “你说你爱朕。”
“你需要朕, 依赖朕, 离不开朕。”
她的脸颊像掺了胭脂的水一样,淡淡的红了, “我不要……”
她眼睫轻闪, “好肉麻。”
“说不说?”他的手伸进被子,听她妩媚的轻。叫, 她雪白的脖子仰了起来,他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日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折射出迷乱的光影,他在这种让她濒死的频率里,近乎偏执地命令:“说你爱朕。”
映雪慈呼吸错乱,她知道如果不说出这几个字,他势必不会放过她,他的贪得无厌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之慕容恪也不遑多让,她无可选择地让他尝到了甜头,可低估了他的胃口,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今天下午就会死在他的身上,等不到他今晚出宫了。
她的眼眶红了,终于支撑不住地松了口:“臣妾……爱……爱陛下。”
慕容怿并不满足于此,他傲慢地用手和唇纠正她:“朕唤作慕容怿。”
“……爱……慕容怿。”
她哭了,不断拍打他的手臂,“拿出来……”
“求你。”语气娇颤。
慕容怿不为所动,“还有呢?”
她快被他逼疯了,眼角噙着泪花,月要月支款款摆动,“离不开你……溶溶……离不开怿郎。”
怿郎——
真是叫进人的心坎里。
最心爱的女人,最柔软的语调,叫着她此生唯一可以依赖的夫郎,他就是她的全部了。
随着那句媚软酥骨的怿郎,慕容怿从心到身地感到舒爽,他头一回心慈手软地放开了她,在她极乐之后,抹在了她的小副上。
“记住你说的话。”他接住她摔落的身子,感受着她的余颤,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珠,低低地道:“乖乖的等朕回来。”
她无力的点头,心里却在祈盼他,快走、快走。
她要死了。
她真的会死的。
送别慕容怿前,映雪慈被蕙姑扶去沐浴,重新换了一身藕花淡粉的襦裙,薄纱挽臂,慕容怿站在院中等她,他想再看她一眼再走,时值夏夜的傍晚,炎热散去,微风不燥,映雪慈不大好走路,步子细碎,被宫女搀扶着,走到门前,便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扶着门框看向他,慕容怿负手而立,站在阶下,院子里白生生的茉莉一丛丛开着,冰蓝的绣球挤满了回廊扶手,馥郁又温馨,晚风拂过她的裙摆,映雪慈轻声道:“陛下在等什么?”
慕容怿看她鼻尖还微微泛着粉,身子带着出浴后的清香,被风带到了他的鼻尖,他抬手拂过鼻尖,想留住那抹香。
他其实早该走了,不过御前的人不敢催促,他就只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沉吟了片刻,才想出一个借口,“朕要去大相国寺一日,你一人在宫中,若有什么事,随时让飞英来找朕。”
他想过带她一起去,但势必会惊动太多人,其实宫中比大相国寺更安全,可她一日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就一日不定心。
“可有什么想吃的?”他故意想和她多说两句话,也不纯粹为了私心。
他记得她闺中就甚少外出,长这么大,怕是都没怎么在京城里逛过,不像他,可以在大内、宫城和京城随意出入,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摸熟了这八街九陌。
映雪慈愣了下,都要告别的人了,还谈什么带东西,但不想被慕容怿看出端倪,她认真地想了想,“臣妾想吃东二街的香糖果子。”
她抬起玉色的手腕,小小地比划,嗓音轻盈雀跃:“就是用漂亮的蓝色漆木盒子装的,上面画了许多花鸟鱼,每一颗都用彩纸裹住的香糖果子。”
小的时候,她看表姐吃过。
表姐吃完了香糖果子,就把那木盒子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她羡慕地不得了,跑去央求阿娘给她买的时候,被爹爹听见了。
爹爹那日心情不好,呵斥她小小年纪,就有了玩物丧志之势,勒令家里不许再给她玩具,罚她每日五更天起来背书抄字,他说映家的女儿,绝不能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可她不是草包。
她只是生得比姑太太们都要漂亮一点。
她的书,背得比哥哥们还快,写的字,比哥哥们更有风骨,可他们都不承认。
她一直想要一盒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吃完了,擦干净,收起来,拿来装她收集的画片,小人书,荷包和珠花,想想都幸福。
她说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怿就着昏黄的余光,看她洋溢着笑容的眉眼,他不知怎么就跟着笑了,觉得她偶尔露出的稚气也可爱,“你喜欢香糖果子啊?”他悠悠地问。
她紧张了起来,“不行吗?”
“香糖果子而已,有什么不行。”慕容怿扬眉道:“三盒够吗?”
她咂舌,“太多啦!”
“那就先买三盒。”慕容怿道:“吃多了,得蛀牙,不能贪食。”
说着,他突然心痒痒,想捏住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齿,再趁机亲她一口,她求饶的时候,他瞧见过,齿若含贝,整齐雪白,咬得他浑身发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刚成亲的小夫妻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娘子等为夫回家、夫君记得给妾身带个胭脂水粉,明明只是在讨论着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和缠绵,还是映雪慈先抿嘴,看了一眼天色,软软地同他道:“不早啦,你快去吧。”
“嗯,朕这就去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负着手,踱着步,往外走去。
“你……”他转过了身。
恰好映雪慈也开口唤住他,“陛下。”
“嗯?”慕容怿顺势驻足,温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映雪慈笑了一笑。
她立在门前刚点上的琉璃明灯下,昏暗的清凉的傍晚里,她眉眼带笑,纤细的眼睫坠着灯花,“您早些回来。”
这一回,她没再说会等着他的话。
早些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好。”慕容怿看着她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头微涩,他按住那股莫名的滋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而离,快去快回,等他回来,就让尚衣局为她做册封的礼服。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随她选什么。
他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人。
送走慕容怿,映雪慈退回到床边,她坐了下来,床榻上还乱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压在枕头下的结发。
自从慕容怿将他和她的结发送来以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过来,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端倪,她只能将这两簇头发压在枕下,担惊受怕地睡着。
“陛下出宫了。”一刻钟后,柔罗跑进来报信。
映雪慈淡淡颔首,她让柔罗点燃薰笼,将结发丢进了火里,看着头发被火舌吞噬殆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怎么信这个,也不觉得结了发,便真的能一生一世恩爱白头,但心中总有两分惴惴不安,烧掉了,心里好像就畅快了一些。
她不会被他系牢,更不会被这两簇头发系住,她和他本不应该生出羁绊,就到此为止吧,和这结发一样,烧成灰。
从此天涯海角,各不相干。
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她将守在殿外的飞英叫了进来,故意露出无奈的神色,“英公公,有件事,我要托你去办。”
“王妃严重了,您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办妥。”
“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昨日去抱琴轩的时候,有一枚耳坠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今天细细一想,愈发觉得害怕。宫里都知道,昨夜陛下幸的是钟美人,可要是被人在那儿发觉了我的耳坠,只怕要说不清了,只怪我不当心。”
映雪慈拿起帕子掖住鼻梁,眼圈一红,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模样,“还要劳烦英公公帮我找到耳坠,免得被有心人发觉出什么。”
“这有什么的,王妃放心,奴才这就差人去找。”飞英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其实不算什么,派个人去找就是了,也就是映雪慈心性柔弱,经不住吓,忧思过甚成这样。
“不行!”
映雪慈哽咽道:“这种事哪里能再让别人知道!陛下留了英公公照顾我,我只信英公公一个人,劳烦你亲自帮我去找,要是找到了,悄悄的带回来,千万别声张,我一个孀妇,是万万不能惹上流言蜚语的。”
御前的人都随皇帝去了大相国寺,慕容怿临走前,本想多调几个人护着她,但怕动作太大惹了眼,便只把飞英留下了。
飞英年纪小人机灵,也不惹映雪慈厌烦,他才把此人送到了她身边。
“好好好,王妃莫哭了,奴才这就去,一定把耳坠子给您找回来,陛下要是知道您哭了,奴才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您止止眼泪,不哭了成吗?”
飞英哄着她,本想告诉她,其实等陛下回来,就要着手准备她的册封礼的,所以就算被人察觉出什么也不用怕,有陛下在,谁要敢乱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关进诏狱里,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可他没敢说出来,这么天大的喜事,还是得陛下亲口和王妃说才好,从他们奴才嘴里蹦出来,算什么事儿?
映雪慈听见他肯亲自去,才破涕为笑,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那就多谢英公公了,我等英公公的好消息。”
“奴才领命。”
飞英匆匆忙忙的去了,打算找几个心腹,将抱琴轩挖地三尺的找一遍。
映雪慈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手帕捏出尖角,小心翼翼的吸取眼眶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清理了残泪,她平静地道:“阿姆,阿姐那儿怎么说?”
蕙姑道:“放心,皇后主子都安排妥当了,明早五更天,上清观的女冠们出宫,妙清会来替您,等出了宫,再换回来。”
她下午去取林檎果黄芪汤的时候,顺带和谢皇后交接好了,谢皇后还不知皇帝已经宠幸了映雪慈,庆幸映雪慈终于要逃出生天,不用在这大内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蕙姑被映雪慈交代过,这件事不能告诉谢皇后,便咬牙忍住了。
映雪慈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床边上。
蕙姑替她换了新褥子,淡淡的青色,冰凉又舒服,映雪慈仰起头,环顾着这儿的每一处陈设,回忆宫中走过的每一块砖石,她讨厌这四方城,厌恶的恨不得从未进来过,可这儿有阿姐,有嘉乐,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怅意。
看够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略身上的酸疼胀麻,朝着蕙姑伸出了手:“阿姆,咱们开始吧。”
蕙姑红着眼睛,将张太医之前给的,能够伪装疫病症状的药酒,放进了映雪慈手中,她不必说什么,映雪慈也什么都不想说。
她打开塞子,一饮而尽。
残余的酒液从她嫣红的唇角漏出两颗,在她白皙的下颌划出一道流动的琥珀色,她喝完了,将瓶身砸碎,碎片埋进她养的茉莉花的花盆里,确保看不出一丝痕迹,她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阿姆,我头晕。”
她闭着眼睛,声气儿又柔又娇,像真的喝醉了在撒娇。
蕙姑和柔罗一左一右地守着她,蕙姑拿打湿的帕子替她擦脸上热出的红晕,安抚道:“溶溶,阿姆陪着你呢,过了今晚,熬到五更天,就好了,乖啊,不难受,难受就咬阿姆的手臂。”
映雪慈摇了摇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她弱声道:“阿姆,你替我,把崔太妃找来。”
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你说映雪慈毒发了!?”
被头疼折磨的崔太妃临睡前,突然从云儿嘴里听见这件事,恍惚了一下,立时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弹指醉给她吃了?”
弹指醉是剧毒,服下去以后一盏茶的功夫毒发,服毒之人状若醉酒,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发身亡,死时还面带桃花,面容安详。
这是她精心为映雪慈挑选的死法,免得她下去了遇见恪儿,邋邋遢遢的吓坏了恪儿,也不算辱没了她那张脸。
云儿战战兢兢地道:“她吃、吃了……前两日奴婢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在路上碰到了蕙姑去御膳司取给王妃的午膳,就找机会把药撒了进去,奴婢一直在蕊珠殿的墙根底下听着,刚才里面人仰马翻的,一定是毒发了!”
“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崔太妃喜极而泣。
她实则没对云儿抱有希望,这个蠢笨的丫头,她一看就来气,没想到真能让映雪慈吃下了毒药!
“就是今日了。”
崔太妃顾不上重新梳头,匆匆披上斗篷,冲进了夜色中,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瓶毒酒,连日来脑子里针扎般的痛,还有接二连三的传来的崔家人的噩耗,彻底让她发了疯,失去理智,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着。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带映雪慈去见恪儿,那是恪儿的命根子,疼得跟什么一样的女人,生是恪儿的人,死是恪儿的鬼。
她说过,只要映雪慈一死,她就立刻服毒,绝不苟活于世,下去和崔氏的兄嫂们、太宗和恪儿团聚!
云儿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了!”
崔太妃甫一踏进蕊珠殿,就瞧见映雪慈伏在床头,喷出一口鲜血,她身子无力,一头栽倒在蕙姑怀中,面容却奇怪的靡丽艳红,仿若酒后的醺然之态。
崔太妃看见这一幕,手微微地抖动起来,嘴角扬起冷淡的笑意,蕙姑惊慌失措地喊:“太医,快去传太医!”
“还传什么?不必传了。”
崔太妃淡淡的一笑,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打量着映雪慈病弱的身体,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她笑得愈发得意,“她死定了。”
“云儿。”
她招了招手,悠闲地指着映雪慈对她道:“你来告诉王妃,王妃为何半夜吐血不止啊?”
蕙姑和柔罗惊恐地看着她,云儿脸色发白,在几双眼睛的紧盯之下,硬着头皮道:“王妃喝下了剧毒弹指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就算现在传太医,也来不及了。”
“弹指醉!?”蕙姑的唇剧烈颤动着,“王妃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要害她?”
“不是她,是哀家让的。”崔太妃又是一阵头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隐带了几分疯癫,“映雪慈是哀家的儿媳,崔家倒了,恪儿没了,哀家也不愿意再独活,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也放心不下,所以出此下策,你跟哀家一起下去见恪儿,一家人团聚,才叫和美。”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映雪慈咳到说不出话的脸,知道她大限已至,便痛痛快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瓶为自己备着的毒药。
她毒害映雪慈的事,过了今夜就会传出去,就算不一命抵一命,只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与其这样,不如一起去了,她心愿已了。
她咬开塞子,用舌头尝了一点。
真是苦透了。
回顾这一生,她身为崔氏嫡女,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嫁进宫荣宠不衰,一举得子,风光无限半辈子,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今她就算活着,最后被赶进冷宫里,蹉跎地不成人形再老死,她这条命宁愿自己做主,更何况有映雪慈这个儿媳陪着,她也不算孤独。
“恪儿,娘来了……”
她狠了狠心,忍住心头那股被恐惧笼罩的滋味,一气儿将毒酒饮了下去,哭出了泪花,反而笑了出来,她扭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映雪慈,疯疯癫癫地笑道:“这下可好了,恪儿在等着我们呢,恪儿……”
她抓住映雪慈的胳膊时,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映雪慈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上,随着她一抓,衣袖滑落,露出手肘内侧,连到肩膀的一串暧昧的吻痕。
像是才印上去不久的。
崔太妃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忍着腹中已经传来的痛意,怒不可遏地攥住映雪慈的手骨,“这——是什么!”
“婆母在说什么?”映雪慈歪着头,柔弱地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却奇异地宁静了下来,她楚楚可怜地抽出手腕,身子一歪,单薄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撑开,露出了里面更骇人的青紫。
“儿媳听不懂。”
崔太妃虽然诧异她突然的转变,但更被她身上可疑的痕迹所震住,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姑娘,自然明白这些青青紫紫的咬痕、手印,都意味着什么,这么多,这么多……
气血涌上脑门,她气急攻心,扑过去用力扯开映雪慈的里衣。
“婆母,不可!”
可还是没能拦住崔太妃。
映雪慈惊呼了一声,躲进床的内侧瑟瑟发抖,崔太妃看见了她胸前根本遮不住的咬痕,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眸。
那一看就是男人留下的,可她的恪儿已经死了,映雪慈一个寡妇,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留下的痕迹!?
“你这个贱人!”崔太妃顿时反应了过来,揪住她的衣襟,声嗓尖利,“你是恪儿的王妃,你竟敢偷人,我要杀了你!”
她的手刚抬起来,朝着映雪慈的脸上打去,却突然毒发,一口血喷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摔在床边,身子也跟着跌倒,“你这个贱妇,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恪儿取你,让你害了恪儿的命,还干这栏子勾当!”
“勾当?”
映雪慈被蕙姑扶起,坐了起来,美眸无辜地朝崔太妃看去,眼眶带泪道:“婆母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儿媳也是被逼的,强权之下,儿媳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崔太妃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她只庆幸让云儿给映雪慈喂了毒酒,能将这贱妇一并带走,到了地下,她绝不会放过她。
映雪慈话音刚落,崔太妃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强权、被逼,什么人能强迫王妃?她混沌的脑中划过一道惊雷,脸色惨白地道:“那人是——”
“正是,婆母没有猜错。”
映雪慈眼皮低垂,两颗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衬得她小脸玉白,格外生怜,她抽泣着道:“那人正是恪郎的兄长,当今陛下。”
她泣不成声,不胜哀婉,“就在昨夜,在抱琴轩里,陛下宠幸了儿媳。”
“还赐了儿媳……留。”
崔太妃如遭雷劈,她匍匐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嘶吼道:“慕容怿,你这个畜生,强夺弟妻,你合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又一口鲜血涌出,剧毒彻底发作,她栽倒在地上,眼前变得模糊,她咒骂着慕容怿和映雪慈,映雪慈坐在床榻上,垂着头,面容安静,肌肤雪白,像一抹纤瘦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柔弱无依的女人,竟害死了恪儿,害死了她。
这时,太医署的两位院判匆忙赶到,就在方才,礼王妃的婢女前来哭诉,说是王妃疑似染了疫病,求他们尽快去瞧瞧。
没成想到了这儿,却看见崔太妃倒了下来,嘴唇乌青,一看就是中了剧毒的模样,年过花甲的宋院判蹲下替她把脉,面色一凛,摇了摇头,吩咐身后的太医道:“崔太妃这是中了剧毒,为时已晚,快去告诉太皇太后和谢皇后。”
另一位宋院判赶忙去给映雪慈搭脉。
弥留之际,崔太妃浑浑噩噩地听见他们说,映雪慈得了疫病。
她明明让她喝的剧毒弹指醉,连症状都一模一样,怎么会是疫病呢?是疫病也好,绝对不能让她活下去,继续对不起恪儿。
一刹那,她没了呼吸,浑浊的目光永远凝滞在了半空中。
四更末,天蒙蒙亮。
蕊珠殿外。
太皇太后面带纱布,远远地看着被围起来的宫殿,面色不豫,“确认了吗,是疫病无疑?”
宋、周两位院判同样戴着纱布,“确认了,臣等早年经历过乾宁朝三回疫病,王妃的症状和脉象,和鼠疫无异,此疫能够过人,趁着他人还没有症状,当务之急是先将王妃送出宫,隔开诊治,以免伤了太皇太后和诸位娘娘的尊体。”
宫中若有人得了疫病,一向是立刻送出宫去,太皇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来不用亲自过来看一趟,可惦念着那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就守了寡,平日也是清清静静的玉人儿,这才特地来看一眼,本想着若是误诊那就皆大欢喜,不想竟是真的。
“那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道:“派人收拾了,送出宫去,来日病愈,再接回来不迟。”
她皱起眉头问另一桩事:“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映雪慈得了疫病,崔太妃中毒死在蕊珠殿,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
谢皇后撑着秋君的手走了过来,她一看就是才哭过,满脸的泪痕,身后还跟着云儿。
“这事说起来,都是崔太妃的过错。”
她对云儿道:“云儿,你是崔太妃的贴身婢女,你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太皇太后,莫要让老祖宗被蒙在鼓里。”
云儿道是,低头道:“太妃娘娘的头疯一直治不好,总是疯疯癫癫的,前阵子做梦说礼王托梦,思念王妃了,太妃就像疯了一般,命人去宫外找来疫病病人穿过的衣裳,悄悄放在王妃殿中,昨夜见事情败露,王妃又染了疫病,便觉心愿已了,畏罪服毒自尽了。”
云儿刚说完,谢皇后又是一阵啜泣,宋、周二位院判连忙移开眼睛低下头,不敢看皇后垂泪。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真是糊涂疯了……”
崔氏强迫映雪慈殉葬一事,她是知情的,本以为禁足崔氏,崔家倒了,她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没成想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可怜了映氏女,年纪轻轻,便接二连三遭到打击。
“阿弥陀佛,真是孽障。人虽死了,但宫规还是宫规,她的身后事该怎么处置,皇后,你看着办吧!”
太皇太后发了话,便是不会再以同姓崔氏的关系庇护崔太妃,崔太妃此番,注定不能再入皇家妃陵,用后人香火,一口薄棺便葬了。
谢皇后抹了抹眼泪,“是,臣妾知道了。”
“哀家知道你和映氏情同姐妹,你也别难过,这疫病也不是没有好起来的人,好生救治,或许还有生机。”
谢皇后叹息道:“借老祖宗吉言了。”她强撑着身子,“老祖宗也累了,这儿不干净,还是回寿康宫里歇着吧,内宫的事儿,陛下都交给臣妾这个皇嫂代为打理,臣妾自当处理好崔太妃身后事,送礼王妃出宫养病,只盼着老祖宗能长命百岁,松鹤长春才是。”
太皇太后的确乏了,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
谢皇后俯身恭送:“臣妾不辛苦。”
她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望着太皇太后离去的方向,回过身,无声无息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太监宫女。
五更天。
昨夜蕊珠殿的礼王妃感染疫病,崔太妃畏罪服毒而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天贶节已毕,上清观的女冠们也不敢在宫内继续逗留,踏着微光便候在建礼门前等候。
队伍的末尾,一道清丽纤细的人影静静立着,身着女冠道服,白纱覆面,眼睫低低地垂着。
女冠们常年茹素,身轻如燕,气质清雅,她在其中并不突兀,反而更有幽艳之美。
五更天的梆子声终于传来,建礼门缓缓被守门的御林军拉开,宫门外传来新鲜潮湿的泥土腥味,昨夜下了一场雨,女冠们低垂螓首,娥眉婉转,依次踏出宫门。
就在映雪慈跟上前面的人,即将踏出宫门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妙清——!”
映雪慈收住脚步,转过身朝着来人行礼,妙清替她坐上了因疫病被送出宫的轿子,而她,如今代替的是妙清的身份。
“皇后殿下。”
“我有几句话,要和妙清仙师说。”
谢皇后不悦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御林军和宫人,待他们均低下了头避开目光,她明明在心中告诫了自己无数遍,可还是、还是忍不住地,握住了映雪慈衣袖下冰冷的手。
她柔软的声音极轻,面庞带笑,含泪道:“阿姐就能帮到你这儿了,溶溶,以后你出去了,千万多加保重,阿姐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数度哽咽,映雪慈也红了眼眶,一滴眼泪无声地在面纱下滚落,“阿姐,若有机会,我给你来信,你放心,我一定活的好好的。”
“好、好。”谢皇后强忍着,也没有抱住她,一转头,眼泪挥洒,“嘉乐也来了,你瞧。”
顺着她看去的地方,映雪慈瞧见很远的塔楼上,保母牵着幼小的嘉乐,嘉乐知道从此再也见不着小婶婶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落泪,她想挥挥手,可又怕被人察觉就异样。
母后告诉她,小婶婶是瞒着所有人出去的,她必须出宫,才能活下去,嘉乐舍不得小婶婶,可是她想小婶婶活着。
“我说过会带嘉乐来送你。”
“阿姐……”一颤,泪如雨下。
“都怪我,不该招惹你许多眼泪,出去吧,再不走就迟了,宫内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有法子能将这件事遮下去。”
谢皇后轻轻推了映雪慈一把。
恰好天边破晓。
万丈霞光,十里烟红。
谢皇后弯了弯眼睛,对她道:“去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阿姐会一直想着你的。”
映雪慈深深地望着她,昨夜服下去的药酒药力尚未褪去,她身体绵弱,轻颤着向谢皇后行过大礼,起身,头也不回,走进了那门中。
只觉,天地开阔。
大相国寺。
飞英像离弦之箭冲进了寺内,顾不得御前阻拦他的亲军,仓皇扑在了皇帝在的那大殿的门上,带着哭腔道:“陛下,宫里出大事了,礼王妃她——”
第53章 53 你,转过身来。
“陛下, 东二街的香糖果子铺到了。”
梁青棣立在马车前,躬身朝里道。
慕容怿掀起车帘,看向对面大排长龙的糖果子铺。
东二街佟芳香糖果子铺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 也是映雪慈点名要的那一家,天色已晚, 他本该直奔大相国寺,可还是命人先赶到了市集里, 为她买糖。
铺子门前悬着一列别具匠心的花灯,将店中的糖果子照耀的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因着香糖果子都是夫人小姐们买账, 铺里香气飘飘, 画楼雕阁,外面排队的却是一群格格不入的男子。
慕容怿蹙了蹙眉,不大明白这一景象, 淡淡地问:“本朝的男子,嗜甜?”
男子嗜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那位畏罪投井的韩王叔, 福宁长主的亲弟弟, 就嗜甜如命,拿蔗浆当水饮, 因此得了消渴症, 即便不畏罪自裁,只怕总有一日也要死在口腹之欲上。
只是这么一大帮子男人, 为香糖果子排起长龙,实在让人不解,路边的行人也深以为奇, 凑在旁边看热闹。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笑了,“这些男人,不是给自己买的,都是给家中的夫人买的,夫人们不愿抛头露面,也懒得出门走动,便让丈夫们晚上回家时带上一盒,虽说家里有仆役可以使唤着帮买,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让仆人买,那是馋了,让丈夫买,那是夫妻二人的情趣。
“丈夫们若不愿在这儿捱上半日,就为了等一盒香糖果子,本可以拒绝自家娘子,可他们并未拒绝,而是亲自来这儿排着等着,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等揣上糖果子回家,妻子来帮褪了外衣,再从身后变戏法般,掏出一盒香糖果子,惹得妻子连连惊呼,趁机长吁短叹“夫人可知为夫为这小小一盒糖果子等了多久?半个时辰都还不止,可一想到娘子爱吃,便是等再久也值了。”
甜言蜜语哄得妻子心花怒放,得香吻一枚,夜里可着劲儿缠绵,第二日感情好得赛过蜜里调油,新婚的夫妇不出一个月便能赶上观音送子施恩。
梁青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宛如亲眼所见,其实这些排队的男人里,未必没有替家中姊妹、子侄、长辈买的,但他故意没有提,他知道陛下现在最想听什么。
一会儿到了大相国寺,陛下去大殿里静修,他就鸟悄儿地上后边的注生娘娘殿里磕头,祈盼经过昨夜和今天那么几遭,王妃娘娘肚里已经揣上了,不论皇子公主,只要是陛下的骨血,那都是这个王朝里最尊贵的孩子,诸天神佛,可都要保佑王妃和尚未降生的小殿下才行。
想了想,他悄悄把口给改了。
呸,还叫什么王妃呢?
以后就唤,“映娘娘”吧!
慕容怿睨了他一眼,“民间还有这么一出?”
梁青棣道是,心想还不止这一出呢。
民间的夫妻恩爱的法子多了去了,也就是您二十二了,人家孩子都会跑了,您还没有大婚,这才对这情情绕绕的一窍不通。
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他这个做大伴的,盼星星盼明月等来了今天,自当铆足了劲鼓励主子,再接再厉,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给小小小主子扶摇篮了。
慕容怿嗯了声,盯着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若有所思。
他没替人买过糖果子。
从前贵为亲王,想要什么不必抛头露面,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现在要是想要,一声令下,铺主就该跪在他面前,将糖果子双手奉上,还要谢皇恩浩荡,只看他赏不赏脸。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他拥有着这世上最令人醉心的,唯我独尊的权利,可他今天就想尝尝这份男欢女爱的苦头,看看是怎么苦里藏甜的。
“奴才这就命人去买——诶主子,您怎么下来了?”
在宫外,梁青棣不敢直呼陛下万岁,只能含糊地称主子。
慕容怿径自下了马车,走向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淡然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不必跟着,我要亲自买。”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整了整衣襟,哪怕穿着低调的玄缎常服,通身的尊贵之势依然无法遮掩。
他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映雪慈提起香糖果子,亮晶晶的眼睛,雀跃的甜嗓,兴奋的轻轻合十手掌,放在胸前,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身为人夫的快感,抵达了巅峰。
他喜欢被她那么全神贯注的看着,椎骨像有细微的电流流窜过,激起心头一阵阵的荡漾,爽得头皮发麻。
她那个样子,是在撒娇吗?
是在撒娇吧。
像大伴所说的一样,民间的妻子在起床时牵着丈夫的衣袖,撒着娇给丈夫下难题,要他夜里回来时,亲自带回一盒糖果子,才能证明对她的爱。
那他明日要真带回去了,她要怎么报答他呢?是不是也会给他香吻一枚,然后娇滴滴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红着脸儿嫩声道:“臣妾的心口又疼了,要陛下替臣妾治病。”
啧。
好啊。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求医问药”的样子了。
慕容怿勾着嘴角,往那群人夫中站住脚,从容地想,他是人君,做丈夫那也该是丈夫中的丈夫,哪能比不上这群民间的凡夫俗子,嗯?
戌时三刻。
离敲响暮鼓,关闭城门还有两刻钟。
慕容怿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微沉,世上能让皇帝等一个时辰的铺子,恐怕只此一家,铺主看他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尊客要点什么?”
慕容怿压着不耐,“三盒香糖果子。”
铺主满头大汗,“这……今日生意好,只剩、只剩一盒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面前面容俊美的贵主脸色沉的可怕,皇帝的威严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慕容怿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摁了摁眉心,收敛周身威压,本想立刻命人赶工现做,想起她若知道了,定要不开心,本来开心的事也要变得不开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一盒就一盒,包起来。”
是铺子里卖光了,不是他食言。
她那么通情达理,只要他说清楚,她一定会理解,下回他再来替她买,下了朝就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尊客,您拿好,慢走。”
慕容怿前脚刚走,铺子后脚就关了门。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拎着一盒精致漂亮的糖果子,漫步在匆匆归家的人群中,宛若闲庭散步,在这即将禁止行人奔走的城中格外突兀,好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慕容怿买到了糖果子,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他们一辈子见到皇帝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他可以宽容他们,让他们多瞻仰几眼。
慕容怿登上马车,环顾这偌大的马车,连书桌暖榻都有,竟找不到一处可以放置糖果子这等娇贵脆弱之物的地方,放远了,路途颠簸怕磕碎,放近了,他时不时要顾上一眼才放心,略加思索,他将糖果子放在腿上,坐得板正,才道:“走吧。”
惠能大师早在大相国寺中等候。
大相国寺是皇寺,接待的香客从来都是王公贵族,此次皇帝前来,寺中重新布置,亲兵把守,森严宁静,梁青棣接过了那盒糖果子,目送皇帝步入三千明灯的伽蓝殿中闭门静修,方才松一口气。
皇帝在里面静修,惠能大师则带着上百名佛门弟子,在大殿里彻夜诵经护法。
“都给我警觉着点儿,寺里上上下下都盯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扰了陛下静修的,一律死罪!”
梁青棣说完,也不敢把糖果子假手他人,亲自捧着,绕到了后边的注生娘娘殿中,将糖果子奉在注生娘娘的法像前,认认真真地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注生娘娘是掌管女子生孕之事的神明,听说这奉神的食物,能够得到神明的加福,拜过以后再食用,能将好运福祉续在人身上。
梁青棣恭敬真挚地道:“万请注生娘娘赐福,让陛下和映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恩爱不移,映娘娘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胎,母子平安,孩子聪慧。”
“万请,注生娘娘赐福……”
“朕,请诸神在上,为朕庇护一人。”
伽蓝宝殿内。
皇帝修长的身影映于灯烛香火之中,嗓音沉着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天威,伴着百名佛子护法加福的木鱼诵经,穿透了这漫长的夜晚。
“朕谨以诚心供奉,盼她,福寿康宁,所愿必得,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所愿,必得。
四更,飞英手持令牌,奔出了宫门。
他对马术并不精通,可这节骨眼上也来不及多想,一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大相国寺,爬上了上千层台阶,顾不上抖成筛糠的腿,拼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了伽蓝宝殿门前,“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亲兵认出了他,走上前拦住他道:“飞英?你疯了,陛下在殿中静修,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打搅都是死罪,你还敢大声喧哗,你不要命了?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军打到了城门口,就都不是大事!”
说话的亲兵统领,是皇帝早年在塞北一手培养起来的副将,说话自然直率一些。
飞英只是御前太监,还没上头衔,充其量不过是认了梁青棣做干爹,说话在宫里有几个人听罢了,真放在御前,他的身份算不上什么。
飞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跪在亲兵统领跟前,“统领爷爷,算咱家求你,您放我进去吧,要不然,您替奴才带话也成,真的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