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王妃没有死。
戌正, 皇帝终于打后殿中出来。
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的梁青棣,迈动等候得酸胀的双腿,躬身走到皇帝身旁, “陛下,娘娘歇下了?”
皇帝嗯了一声, 月光洒落,映得他面若冠玉, 余光瞥见梁青棣吃重的两腿,他道:“大伴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朕不传唤, 在值房里休息便可, 你年纪大了, 腿脚也不便。”
这话若说给别人听,必定是叫那人滚出御前,不必伺候的意思, 但梁青棣早年随皇帝去塞北的时候,小腿中了敌人埋伏的箭矢, 留下了遗症, 寻常走路看不出什么, 阴雨天便疼得厉害,故下雨的时候, 他都要穿几层的护膝来当值。
“那哪儿成呢?”梁青棣爽朗一笑, “奴才伺候陛下二十二年了,打从先贵妃入宫起, 就服侍贵妃,后来又伺候您,早就习惯啦, 不在御前,奴才心里头不放心,怕那帮小子不够机灵,伺候不了主子爷。”
皇帝淡淡一笑,“那日后就在御前加把太师椅,大伴不愿离朕左右,就坐着陪朕吧。”
梁青棣愣了愣,刚要婉拒,就听见皇帝平静地道:“朕金口玉言赐椅,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大伴要拂朕的面子吗?”
梁青棣眼中浮起点点水光,缓缓一笑,欠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叩谢皇恩浩荡。”
皇帝颔首,步入正殿道:“朕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着了。”
西苑在京畿西郊一带,依山傍水,原本是大魏历代的皇帝拿来避暑理政的行宫,上一回被启用,还是在前年,先帝元兴帝携谢皇后前来避暑,带着尚且咿呀学语的嘉乐小公主,在此居住了两个月。
先帝一眨眼,已去了大半年,西苑主殿的陈设,都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模样,书桌上放着他未曾读完的半卷杂书,因没人叫收拾过,洒扫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避开,保持着主人生前翻看的原样。
后殿则是女主人谢皇后的寝居,内闱一应按照谢皇后的喜好摆设,而谢皇后和映雪慈喜好接近,也不必大改。
皇帝走到正殿桌前,执起皇兄生前留下的书卷,轻轻掸去时光留下的灰尘,指腹沿着书脊,慢慢滑到了尾部,仿佛和皇兄生前的手印重合,便能感应到已故之人曾经一星半点的温度。
“皇兄,朕要怎么做?”他喃喃的,长睫微低,因目光失神,手中书卷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墨团,“我该怎么对她?”
“我得到她了,可她一点也不喜爱我,我想封她做我的皇后,可她必定会拒绝,我只好改口,说让她先做我的王妃,皇兄——”
“我做错了吗?”
他蹙着俊挺的眉头,疑惑的,茫茫地看着前方的虚无,大魏迄今为止,最年青的皇帝陛下,从被接入东宫那年,就接受着和储君同等的教养,生来注定要大权在握的人,头一回,在无人知晓的殿阁中,露出了他片刻的迷惘。
他木然地沉浸在黑暗中,再次低沉地,问自己,问天地,问故人,“是朕,错了吗?”
“不。”
他很快冷硬了腔调,冷静而故我地道:“朕没有错,本来就应该这样,她本来就应该是朕的,两年前,皇兄本来就要将她赐婚给我,朕从始至终都是她唯一的丈夫,没有例外。”
“朕是唯一的。”
“从无例外。”
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拨乱反正,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庆幸他还可以弥补,譬如他们未能厮守的两年,譬如洞房花烛,三拜天地,譬如早就应该出世而未能出世的孩子——都会有的,都会补回来,今天是第一天。
他侧着眸子,打量着主殿中的摆设,他没有大婚过,不知道新婚第一日应当怎么过,她已经歇下了,那就算了,倘若这里真的是卫王府,那成亲用的红绸灯笼应当还没有拆除?房中应当会有百子千孙帐、龙凤呈祥枕、鸳鸯戏水被……
嗯,难怪她会不喜欢,看他漏了多少东西。
他不禁笑了,漆黑的眸子逸出点点晶莹的笑意。
她出身望族,自然希望她的夫君爱重她,所以他要尽快的补上这些,她才会住得安心,舒适,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地喜爱他。
慕容怿将掸去灰尘的书卷恢复原状,大步踏出了主殿,道:“大伴。”
梁青棣从椅子上起身,“陛下。”
“可还记得朕的卫王府如何布置的?”
“奴才记得,陛下这是……”
“让他们重新布置这儿,一应都按照卫王府的陈设布置。”皇帝沉声道:“要快!”
梁青棣一怔,他到底伺候了皇帝多年,从皇帝的态度和话语中,很快分辨出他的意图,梁青棣的脸色微微白了白,“陛下……”
可他望着皇帝那张沉郁许久,此刻终于略染快意的面庞,剩下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先贵妃去的早,先帝爷也去的早,他们若在,看到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可他不中用,他实在不忍心,毁了他看着自小长大的殿下的美梦。
在皇帝黑沉有力的视线下,梁青棣沉默地弯下了腰,“奴才……领命。”
再回到禁中,已是四更。
赶在正南门初开,群臣尚未赴朝之时,几匹骏马奔入了正南门中,守门的侍卫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方才纵马而入之人居然当真是皇帝陛下,陛下昨夜没回禁中么……这一夜去了哪里,不过这些事,就不该他一个无名小卒过问了。
辰时末,张太医再度踏进大内,双脚发软,满头虚汗。
他脸上的创伤敷了两日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一点淤青,他生得清秀白皙,这点淤青在他脸上也无伤大雅,只是神情萎靡不振,不复两日前意气风发的景象。
“张太医!”从太皇太后那儿出诊回来的同僚半道遇上他,不免问上一句,“怎地脸色这么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张太医苦笑着拱了拱手,有意遮掩脸上的淤青,“实是劳累了,昨夜没怎么睡好。”
“哦,那脸上的伤是?”
“不小心磕的。”张太医摆了摆手,“我还要去南宫为谢皇后诊脉,急着赶路,下回说吧!”
他匆匆地埋头赶路,连左右两旁瞧见他对他颔首的太监宫女,都来不及回礼,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到南宫,才长舒一口气,面带哀愁地看向谢皇后所居住的柏梁台。
他虽是太医,但听命于谢皇后的母族,可他清楚的记得,今早被人从西苑放出来时,领头的锦衣太监,是用何等冰冷的语言让他掂量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食宫中俸禄,顶头便只能有一个主人。
大魏的君主。
整整两日的紧闭,已经让他清楚的认知到了这一点。
昨日深夜,那位来到关押他的厢房中,身长玉立,徐徐把玩着指腹上的玉戒,面庞带笑,看不出一丝的不悦和恼怒,就这么静静听完了他是如何被谢皇后授命,将家中祖传的药酒给了礼王妃,又教她如何使用,骗过两位眼光毒辣的院判大人的。
听到礼王妃险些被宠幸的那个晚上,放在玫瑰花露中的晕厥药也是他给的后,那人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缓缓地吐息道:“原来是你啊。”
脸上有笑,眼底却浮着一片春冰,看得人身骨发寒,不必等那人发号施令,他就要吓得闭过气去。
帝王的威压,岂止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那人最终没对他做什么,只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曳撒,冷淡地道:“她不让我动你们,朕必须卖她这个情面,否则只怕她要怪朕一辈子。好好记住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活着一日,就记住一日,没有她,你们两日前就该死透了。”
他这才被放出来,继续回到南宫,为谢皇后诊脉。
“张太医来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秋君,一看到张太医,眼睛都发起了光,她提裙跑下了台阶,殷勤地替张太医搀药箱,趁张太医推拒的时候,她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张太医,压低了声气儿道:“王妃……怎么样啦?”
张太医听见这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低着头讷讷地道:“……都已经……按照王妃的遗愿……处理了。”
“那就好!”秋君松了口气,请他入殿见谢皇后。
他们之前约定的暗语,便是王妃已死,遗愿已了。
昨日皇帝忽然从大相国寺赶回的消息一压再压,还是叫人知道了,没法子,那会儿正赶上黎明破晓,家里勤快的都爬起来做活了,京城除却豪门望族,官员富户,还有百姓千家万户,压得住贵族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压不住千千万万双黎民耳目,再加上之后又有人在皇庄上瞧见了皇帝的亲兵,而礼王妃又同时在皇庄中因重病不治离世。
如今宫里宫外,都有了许多流言。
皇帝亲探重病的王妃,说破天倒也没什么。
可这王妃若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孀妇……
又曾和皇帝险些成婚。
又染的是寻常人恨不得拒之千里的疫病。
皇帝却毫不介意,破门而入。
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得知皇帝居然找到了皇庄,皇后殿下昨日在宫中胆战心惊了一日,唯恐听闻王妃回宫的消息,一日一夜过去,王妃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派去的人唯有张太医一个心腹,也没回来!
谢皇后一夜没睡,总算等到张太医回归,菩萨保佑,想来王妃是顺利脱险了。
得知映雪慈成功逃出,皇帝赶到时,皇庄里的尸身已经被烧毁,只剩一堆骸骨看不出面目,谢皇后紧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开了,她一时又喜又愁,捻着帕子抵在唇边,方能抑制住临到喉头的哽咽。
“逃出去就好,没被抓住就好,也是我无能,竟不知皇帝居然还能追去皇庄,他真是疯了……溶溶这孩子,打小养在深闺,外面人心险恶,她也没有经历过,不知以后要去哪里,又要怎么活呢,早知我就该多跟她说一说的。”
可想了想,她也同样养于深闺,不过先帝宽仁,婚后常常带她游山玩水,若因政事离京,也都带着她去,就为了让她多瞧一瞧外面的天地,外面的水、风、山、雾,这是他们生于京城,长于锦绣之中的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
她碍于身份,哪怕在宫里也很难时常和映雪慈见面,如今这一去,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谢皇后悔恨交加,拿帕子遮住面庞,痛哭出声。
“我只盼着她好,不要饿着,冻着,受苦受难,一生就这么安安静静踏踏实实活着,就够了!”
秋君亦红了眼眶,轻轻地劝说道:“皇后莫哭了,王妃身旁不还有蕙姑和柔罗吗,她们有银子,路上买几个仆从护卫,找个大宅子落脚,不知该过得多惬意呢,您就别担这心了,王妃打小聪明,不会苦着自己的。”
“你说得轻巧,这路上多险峻,万一有个什么山匪……哎哟。”谢皇后捂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我想都不敢想。”
秋君无奈道:“陛下当政半年,剿匪都已经剿了十回,官道重新修砌过,二十里一个驿站,还有当地官兵驻守,莫说山匪,这世道连海盗都很难得一见了。”
有秋君相劝,谢皇后总算没那么难过了,她含泪看向张太医,“那她有没有,让你向我转告什么话?”
张太医的嘴唇白了白,半晌才无力地道:“王妃说、说,让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保重,她这便去了,勿要念她。”
谢皇后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傻孩子,哪儿能不念呢。”
这是胜过亲姊妹的情分啊。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言语。
其实这都是他编的,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会听见王妃说话呢,可他哪里敢告诉谢皇后,王妃并没有“死”,也没有逃出,而是被藏在了西苑,他直到从西苑出来,都没见到王妃,只能从他人的嘴里,听见只言片语关乎王妃的事。
王妃晕过去了,王妃醒了,陛下去了王妃殿中。
他是大夫,医者仁心。
他想啊,王妃就这么一直被藏在西苑,真的会开心么?人若不开心,那便等同于活受罪,会郁结在心,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怕要得郁症的!
得了郁症,生而无望,王妃还这么年轻,人又那么好。
张太医的唇一抖再抖,他深深记得那位丢下的话——要记得王妃的恩,若非王妃求情,他早就没命了。
他要……要报恩……
狠了狠心,张太医昂起头,红着眼对谢皇后道:“殿下,臣有一事,一定要告诉殿下,臣……”
“皇嫂。”
身后传来皇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淡淡地低眸掠了脚边的张太医一眼,负手来到柏梁台的正殿中,一袭明黄朝服,似给这素净的大殿施以了无形的威压。
张太医浑身一抖,连忙拜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在砖地上。
“啊,陛下!”
谢皇后未曾想皇帝忽然到来,连忙搭着秋君的手站了起来,慌乱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擦了一半,才想起眼下映雪慈“已去”,她本该做出痛心状,垂头苦涩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知道皇嫂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皇嫂。”
皇帝撩袍落座,“皇嫂,坐。”
待谢皇后入座,皇帝方才道:“张太医方才要说什么?朕在殿外就听见皇嫂的哭声,莫不是他诊脉不力,惹了皇嫂生气?发落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张太医和谢皇后的面色同时一紧。
“哪里,张太医很好,是我身子不好。”谢皇后掩面而泣,“听说溶溶的事后,我一夜未能安睡,只要合上眼,便能想起她的脸,我本以为这病好了还有重见之日,未曾想这么快,这么快就……”
她恸哭了出来,秋君等侍女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皇帝垂着眼,未发一言,良久才道:“是么?”
张太医连忙叩首,“回陛下,是,臣要禀报的正是此事,皇后殿下忧思入肺,恐有损凤体,微臣不敢隐瞒,想劝说皇后殿下为凤体着想,莫要再伤心了。”
“唉。”谢皇后重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行了,你退下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么,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去吧。”
挥退了张太医,谢皇后才道:“我的确是伤心的失了态,可陛下才是比我更伤心的人吧?”
皇帝不置可否,“皇嫂都听说了?”
谢皇后苦笑道:“还用听说吗?宫里宫外,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从大相国寺赶回,直奔皇庄,你真是把我骗过去了,长赢啊——”
她长叹道:“皇嫂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你皇兄去的时候,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如今少,可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溶溶已经去了,我总是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踩水洼的样子,笑呀,跳呀,一合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有什么办法,老天嫉妒她的好,把她收了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她的身后之事,让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去,九泉之下,也好瞑目,才能放心地投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觑了皇帝一眼,皇帝侧身坐着,身姿板正,修长的双臂搭在膝前,神情莫测。
自打登基以后,他的心思就越来越难揣度了,大抵塞北真是磨人,去之前还是心性纯净的儿郎,回来就再也看不透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指骨,很慢地点了一下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觉。
谢皇后,包括天下人,其实都还有一件事,被蒙在了鼓里。
他们只知他从大相国寺赶回,在皇庄送了映雪慈最后一程,却不知他大闹上清观,绑走了人。
前者,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后者,是他命人真正要压住的消息。
世人都会将映雪慈的身后名和他绑在一起,扑朔迷离,浮想联翩,到死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但没有人知道,她没有死,她在“卫王府”过得很好,他日日去看她,夜夜和她做夫妻。
“皇帝?”他久久的不说话,谢皇后察觉出异样,低低地唤道。
皇帝回过神,侧过眸子,轻而淡地划过谢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让谢皇后怔住了,方才还神情威严的皇帝,在这一刹那暴露了他的脆弱,微红的眼眶,有意压制的泪水,他声音嘶哑,像从齿缝中挤出来话:“皇嫂没见着她最后一眼吧?”
“……没有。”
“朕也没有。”皇帝失神地道:“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灰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朕,到死都不愿意多等朕一会儿,朕明明已经从大相国寺赶回了,只差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她也等不及吗?”
他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懊悔、痛心和涩然,大手压在襟前,也压不住那里狂烈的心跳,他身体前倾,胸前的手掌微微发颤,一滴泪水直直滴落,降在脚边的脚踏上,一时间殿中众人都如死般寂静,除了谢皇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君主落泪的一幕。
除先帝殡天,太后崩逝,皇后仙去,太子夭折,世上未能有令君王落泪之人,一个王妃而已,何德……何能?
谢皇后亦惊得一时间忘了说话,待回过神来,轻轻呵斥左右道:“都出去!”
又对皇帝婉言劝道:“我知道陛下痛心,只这滴泪,只能在我这南宫滴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了去,溶溶已死,咱们再难过,也只能放在心中,你……唉,你,早日忘记她吧,她年岁不永,是她的命,你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因此怠政乱了心智啊。”
皇帝兀自闭上眼,冷静良久,方才哑声道:“朕明白,朕一时失态,让皇嫂见笑了。”
谢皇后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说起来,她如今也不知皇帝对映雪慈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了,她之前只当皇帝贪图映雪慈的美色,生出强占之心,**弟妹,可看皇帝几次三番的态度,竟像真心爱慕,以心许之。
他原来真的……这么的喜欢吗?
谢皇后垂了垂眼,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再喜欢,也没用了,溶溶不喜欢,她已经走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谁知帝王之爱不是枷锁呢?时间会抚平一切,皇帝再伤心,也是皇帝,他迟早会忘记映雪慈,娶妻生子,坐拥天下,溶溶也会找到她自己的活法。
他们二人,一生一世不见,相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庆幸!
谢皇后又问了几句关乎映雪慈的身后之事,皇帝道全权交由她办,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隆重有加,不可轻慢了映雪慈。
谢皇后亦是这么想的。
葬礼愈是浩大,世人才知晓,映雪慈是真正死了,不会有人怀疑,她还活着,礼王妃,就这样随着一具无名的骸骨封入地下,陪着那无德的慕容恪去吧!
迈出柏梁台,已是一个时辰后。
打从映雪慈走后,嘉乐也十分伤心,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得知皇叔来了,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快地跑出来觐见。
谢皇后替她请罪,皇帝未曾怪罪小侄女的失礼,嘱咐了几句让她们保重身子,便离开了。
坐在回禁中的銮仪上,皇帝身体后仰,靠在椅中,搭在龙头扶手上的手臂抬起,拇指一刮,利落地扫去了眼尾的泪水,他的眸中一片黑沉沉的冰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闲闲的阖目养神,和方才在南宫落泪的皇帝陛下判若俩人。
梁青棣扬起头道:“陛下,咱们回……那儿吗?”
皇帝鼻尖淡淡地嗯了声,梁青棣明白他的意思,“奴才这就去备马。”
换好了衣裳,上马的时候,梁青棣随口道了句:“哦对了,陛下,前头那位丁忧的杨翰林回来了,今日才去翰林院点卯,奴才顺路瞅了一眼,是个体面周正的人物,难怪映御史当年那般看重,这么多学生里,最推崇这一位。”
皇帝握着缰绳,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还是依着惯例问了句:“谁?”
“是先帝爷选拔的一甲进士,唤作杨修慎的,先帝爷当年也颇为看重,可惜才选上母亲就过身了,丁忧了二十七个月,今旬才回来。”
梁青棣扬鞭跟在皇帝身后,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浪击碎,“说起这位杨翰林,还真是神了,听说他母亲是海商的女儿,幼年常随父母来往于大食国,向往那儿的风土人情,死后给杨翰林留了话,说最好能将她葬去大食国,哎哟,大食国,多远呀,这位杨翰林也真是个耿人,真带着母亲的骨灰去了大食国下葬,没成想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海上风浪,连船带人没影儿了,吏部派人找了几个月未果,差点以为他死了,要将他划去,谁知他又奇迹般的生还回京来了,也算个传奇人物了,京城里如今都在传呢,说这杨翰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梁青棣时常将京中的趣事说给皇帝听,皇帝没那么感兴趣,不过不会拂这位大伴的颜面,听他说完,也只颔首,道:“甚孝,可用。”
第62章 62 好不好嘛,怿郎?
映雪慈醒来的时候, 窗外天光大盛,她蜷缩着手脚爬起身,绸被顺着雪肩滑落到腰际, 小衣的衣带散开了,松松垮垮虚掩着酥山, 弯下腰拾鞋的时候,小衣的边角微微卷起一点, 露出了不知昨夜被男人抚拭了多少次才留下的指印。
她自幼喜欢赖床。
以往都是阿姆到时辰了,就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柔声唤溶溶, 该起了, 如今阿姆不在,也没有别人来唤她。
她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也不知离她出逃过去了几日, 殿内很凉快,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 身上的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图案, 床顶用淡粉色的绒毡子铺了起来。
桌上依旧摆着最新鲜的荔枝和葡萄, 湃在冰水里,表皮微微凝结了一层冰珠, 旁边又多了一盘枣子和一盘莲子, 还有几个堆成小山的,又大又润的石榴。
像极了婚房。
她趿着鞋, 坐在床边发愣,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外面走进两个伶俐的婢女, 行过礼后利落地撩起床幔,替映雪慈更衣。
二人极为守礼,行走举止,不发出一丝声音,很快替映雪慈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衣,里面衬着红色抹胸,挽上水红色的披帛,衬得人像陷在红绫里的一枚羊脂玉,愈发的白净温软。
“王爷说,这是苏州那里时兴的雪纱衣,千金才得一匹,轻薄如练,夏天穿贴肤又清凉,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刚巧赶上给王妃裁新衣。”
一个婢女笑吟吟说。
另一个婢女,奉上了一个郎窑红小盏。
红色的小盏里面,有两朵鲜白的茉莉,依偎着浮浮沉沉,被热水浇透,泡得花瓣都微微蜷萎了起来,但仍保持着纯净如初的白,底部沉淀着一层嫩绿的茶叶。
“这是从浙江送来的紫笋雀舌,上面放了鲜茉莉添香,王爷新得的茶,特地送来让王妃也尝尝。”
二人一口一个王爷、王妃。
让映雪慈恍惚中回到了钱塘的礼王府。
可慕容恪没有那么风雅,他更爱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堆满她的院子和内寝,兴致勃勃地问她还想要什么,天上的明月要不要,水中的星子要不要,她说不要,他便不悦,她若敷衍他说要,他便想尽法子去折磨下人和工匠,无论如何要弄来和天上一模一样的明月送给她。
光线透过薄纱洒入殿中,映雪慈垂着眼,只觉眼前两抹影子交错着,像两只轻飘飘的蝉蛾,轻薄的光线像她们身后颤动的蝉翼,她抿了抿唇,嗓音轻而软:“是他让你们这么唤的?让你们唤他王爷,唤我王妃。”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怯怯低下了头,“奴婢们听不懂王妃的话。”
映雪慈心知从她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摇了摇头,“你们是谁,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西苑的侍女吗?”
二人道:“奴婢们是卫王府的侍女,卫王殿下开府之初,奴婢们就在府中伺候了。”
映雪慈本来不相信,但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长相,的确不似京城人士。
皇帝御前有几个亲兵,娶了辽东本地的女子为妻,映雪慈曾见过一回,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身量长挑,肤如凝脂,比京畿的女子更爽朗,眼前这两个人,就生着一副辽东女子的长相。
她们的年纪也都二十上下,这个年纪,在宫里都该做姑姑,有个一官半职了,可看她们,却还是普通侍女的模样。
映雪慈心里打了个突突。
除非,她们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从辽东王府而来。
皇帝登基后,远在辽东的卫王府并未撤除,还保留着原样,府中也都养着原有的仆从,看她们井井有条的模样,便知是伺候过贵人的,映雪慈只当慕容怿说的,将这儿当做“卫王府”,是一个荒谬的玩笑,没想过他居然当真了。
侍女仆从,全部换成了辽东卫王府的人,那么殿中的陈设发生变动,也是在仿照卫王府的摆设?
他居然真的,想在这座西苑里,和她做一对活鸳鸯,真夫妻?
“王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侍女察觉她脸色变得苍白,忧心忡忡地俯下身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该不会昨夜贪凉,着凉了吧?”
映雪慈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她轻轻攥住侍女的手,声音藏着一丝颤意,“我阿姆呢,你可不可以让我的阿姆来见我?”
“王妃是说跟您一起来辽东的乳母吗?”侍女温声道:“蕙姑姑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王妃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吧。”
侍女的嗓音,柔和而温宁。
映雪慈望着窗外投射而来的日光,被那刺目的光晕照得近乎眩晕,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实感,身子像玉石微微泛着冷意,仿佛过去在钱塘的两年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正初嫁,随着慕容怿远赴辽东,成为了卫王府的女主人,这日睡起,侍婢梳妆,她们有说有笑,穿着苏州式样的新衣,品鉴浙江而来的新茶……
映雪慈攥紧了手掌。
借那指甲陷入肉里的刺痛,她清醒了过来。
都是假的。
她根本没有嫁给过他,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王妃,也从来没有去过辽东,他们从来都无媒无聘,为世人不耻地苟合着。
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慕容怿步入西苑时,正碰上飞英捧着一把刚采的芙蓉跑向膳房,翠绿的荷叶衬着红花,从眼前一闪而过,梁青棣一抬手,眼疾手快地拧住了他的耳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见了陛下不知要请安,猴急往哪儿跑?”
飞英被干爹生生给拽了回来,一手护着刚摘的荷花,一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直叫唤,“干爹,别、别拧,奴才急着往膳房送花,真没瞧见,奴才知罪!”
慕容怿望着那束芙蓉,“她午膳想吃什么,怎么要用上芙蓉花?”
飞英麻溜地跪了下来,“回主子爷,王妃方才点了名要吃雪霞羹,奴才怕膳房的人不精细,胡乱采摘了不好的充数,便自己去摘了!”
雪霞羹,是取新鲜的芙蓉花,去了蒂心后和豆腐同煮,红白交映,色泽艳丽,宛若雪后初霁的霞光,故此得名。
慕容怿道:“放他去吧。”
梁青棣松开手,飞英再次叩首,抱着芙蓉花一溜烟跑了,如今整个西苑,不……卫王府!都盯着王妃那儿,便要天山雪莲,也立时有人去取了来,可偏生王妃是那样的心性,什么都不要,难得她想吃个什么,膳房都忙得热火朝天起来了!
他要快快的把芙蓉花送去,好让王妃快快的吃上雪霞羹。
“朕还以为,”慕容怿站在柳荫下,眯着眼,“她会用不吃不喝的法子来威胁朕,让朕放了她。”
梁青棣道:“王妃那么通透的人,断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胁迫陛下的。”
慕容怿扯了扯唇,他点头,“那就好。”
“朕就……还有机会。”
映雪慈寝殿的门虚掩着,一枝插在青瓷贯耳瓶里的石榴花,开出了槅门,穿透层层叠叠的镂空雕花,开得明艳如火。
慕容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守门的两名婢女连忙俯身行礼,一句王爷还没叫出口,就被慕容怿抬手止住,慕容怿直直看着那枝红艳饱满的石榴花,长睫低垂,眼尾抿出锋利而不近人情的弧度。
“说吧。”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轻轻地道:“王妃巳时才起的身,醒来后便问蕙姑姑去了哪儿,奴婢们说,蕙姑姑出门去了,王妃早晨没什么胃口,就用了一块玫瑰芋,半盏紫笋雀舌……”
二人将映雪慈早晨的事,事无巨细地上报给了皇帝,直至皇帝慢慢颔首,道了句好,又让她们退下,二人才胆战心惊地离开了。
一年不见,陛下比往昔更沉郁了,他做卫王时就常常冷脸肃容,极少极少和梁掌印及亲兵之外的人交谈,她们这些侍婢,平时连见卫王一面都难。
陛下登基后,她们这群侍婢理所当然被留在卫王府,直到前两日京中突然派来使者,要挑选几名卫王府的仆役入京伺候贵人,还强调一定要是辽东人士,她们理所当然地被选拔了上去。
本来以为,是去宫里伺候娘娘们,没成想被送来了西苑,也是伺候娘娘,不过是伺候王妃娘娘,她们当时心下还诧异,辽东王府一个女主子都没有,陛下当年既无侍妾也无通房,怎么京城反倒多了个王妃——这是哪门子的王妃?
来了才知道,原来是礼王妃。
陛下的……弟妇。
亲眼看着陛下进入王妃的寝殿,彻夜不出,之后殿中传出王妃低低的呜咽和求饶声后,二人自觉知道了一桩天大的皇家秘辛,吓得成宿都没能睡好。
要早知当初入京是伺候这位主子,从此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上职,她们就是老死辽东也不敢来的!
皇帝大步迈入寝殿,余光带过那株被日光照得千娇百媚的榴花。
映雪慈喜欢花草,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地上生的,盆中栽的,碗里养的,所以她住的地方,往往被花香充盈,不甚馨香。
殿中静悄悄的,午时日头当空,婢女们离开前特地掩上了窗户,放下了珠帘鲛绡,殿中香气浮动,光线昏昧,一种间或花香和体香之间的幽幽馥郁缭绕其间,慕容怿抬手掀开了珠帘,“朕…”他意识到现在的身份,及时改口,“我回来了。”
他不是皇帝,是卫王。
是她外出归来的丈夫。
映雪慈蜷在美人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头浅浅低着,露出雪白的后颈,像盛着一片月光似的,两片薄薄的胛骨,几乎撑不起素色的纱衣,长长的红色披帛裹住她半边身子,缠绕着她细长的小腿,垂到了地上,轻风拂过,红漪微荡。
慕容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呼吸微微滞住,良久,像受到什么蛊惑般,迈动长腿朝着她走了过去,她身上的香味涌动着往他的鼻尖里钻,好香,撩拨着他的神经。
说起来也怪,他平素对香味没那么敏感,父皇性情优柔,喜好风雅,他在位时,宫中的嫔妃宫女个个熏香,一度香到了极最,皇兄觐见时,常常被呛得打喷嚏,他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天生鼻子失灵,不通香道。
可她不一样。
从见她第一面时,他就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淡香,无法形容,很淡,却能让他魂不守舍。
来到她的面前,他才察觉她真的睡着了,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醉倒了更好,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瓶,通过气味判断是桑葚酒,明明平日滴酒不沾,一滴就醉的人,居然偷偷喝酒。
想借酒消愁?
慕容怿的眼中划过一道阴郁,他的指尖触上她怀中的酒瓶,尚未来得及拿开,一双微凉的柔荑覆在了他的手上,像初春的梨花枝,温柔地扫过他的手背,指尖撩起了他的大袖,似有若无地探入了他的衣袖中,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擦过,下一秒,她细弱的腕子被他擒住,捏在掌中摩挲。
“醒了?”他俯身凑到她的脸前,嗅她唇间淡淡的酒香。
映雪慈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男人臂力如铁,她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蜷着指尖垂了下去,露出半张醺然酡红的小脸,埋在如云的黑发中太久,闷得连眼尾眉梢都泛起了水媚的红晕。
“……你先松开我。”
比之之前叱喝他的时候,又多了两分入骨的酥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她本该含恨瞪着他的眼睛,居然含着轻薄的水意,慕容怿恍惚看出了一丝情意,待再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消失殆尽。
她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勾引他。
小骗子。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用上半身压着她,“怎么偷偷喝酒?我记得你从来不会喝酒。”
映雪慈被他很瓷实的压着,下半身动弹不得,只有两条乳白色的玉臂能浅浅撑住他的肩膀,他的呼吸太热,身子也太烫,对她这具刚饮过酒的身子来说实在不友好,她咬着唇,目光斜开几分,散落在窗台上,免得骨子里的酒劲不受控住,在他的掌控下失态。
“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有人陪着,你也不回来陪我,我一个人心里难受,只好借酒消愁了。”映雪慈方才喝了半瓶,委实难受的厉害,看人都快重影了,终于等到他过来。
趁慕容怿不注意,她悄悄拿手按了按火辣辣的胃,那儿撑撑的,好像要烧起来了,烧得浑身都暖和和的,连鬓角都出了层薄汗,她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饱满多汁的桑葚了。
“王爷。”
她舔了舔嘴唇,喝过酒实在是渴,她盼着能喝水,但又想尽快的先将目的达成——她喝酒引诱他,自然有她的目的。
听见她满心依赖的,柔媚婉转的呼唤,慕容怿沉沉望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拇指覆了上去,“嗯?”
“把我的阿姆放出来好不好?”
映雪慈搭着他的肩膀,气息越来越热,浑身散发着清甜的桑葚香,她嘴唇轻轻往上扬了扬,笑起来月牙儿一般,露出一线白皙的贝齿。
她将脑袋轻轻搭在了他修长的小臂上,颈后小衣的衣带,若隐若现,“你不在的时候,就让她陪着我,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个人害怕,有阿姆在,我才安心……好吗?”
说到最后,她可怜地仰起小脸,离他只有咫尺之距,恍恍的醉眼,微翘的鼻尖,饱满的唇,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一张脸,偏偏慕容怿的眸子深不可测,自始至终都带着浅笑,却没有什么温度。
看他久久的不说话不表态,映雪慈的意识也快撑不住了,她鼓起一边腮帮子,压着临到嘴边的不悦,生生咽下了那句“你不要不识好歹”,用最婉柔的语调,化作微弱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边,“好不好嘛,怿郎?”
这一次,慕容怿垂下了眼眸,他抚上她柔弱的肩头,指尖轻挑,勾开了她抹胸的肩带,“朕想想?”他侧过脸,嘴唇抵着她娇嫩的耳垂,效仿她曾经勾引他的样子,低沉地道:“自己捧着,让朕尝尝,尝够了,朕不是不可以考虑。”
第63章 63 无论千世万世,她在史书上都会是……
映雪慈还醉着, 反应较之前都要迟钝七分,手掌撑着雪腮,含混地听着他说话, 待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地把那暧昧的话说完时,她还神游在自己的意识当中, 沉醉不知归处。
云鬓散乱,香汗侵衣, 浑身上下都只着素色纱衣,显得身姿朦胧而美好,玉质如仙, 偏生抹胸是那么鲜艳的大红色, 像牡丹开在她的胸前。
一切对她不可告人的情。欲, 都在这种满目鲜红的刺激下呼之欲出,彻底抛下了礼仪教化的廉耻之心。
直至男人的嘴张开,用两片形状好看的薄唇抿住, 并用尖利的犬齿轻刮,舌尖打着旋儿地卷舐, 她柔若无骨的躯体才如梦初醒般, 激烈地颤动起来。
“你走!”她委屈地朝他的肩膀推去, 咬住柔嫩的唇瓣,嗓音已带了不易察觉的酥麻, 慕容怿头也不抬, 捉住她的腕子压在她身体两侧,像进食一般, 将脸深深埋了进去,任她怎么拍打都不松口。
映雪慈气息急促,脸红的像琥珀杯中的莓果酒, 泛红的眼眶很快汪起了水雾,一滟一滟的,倒映着男人深埋的头颅,和宽阔的肩背。
她的呼吸都被泪水浸的潮湿了,“我没有……没有答应你……你想得美……”
到底是让他得逞了。
映雪慈捂着脸,躺在美人榻上,薄纱衣袖挂不住她细嫩的肌肤,堆叠在她臂弯里,露出一截乳白的纤臂,她的下颌尖尖挂着泪珠,在日光下泛着剔透的莹光,随着身子抽泣的一颤,眼泪掉在锁骨上,碎成一朵五瓣的梅花,往下蜿蜒到男人刚采撷过的泽地。
慕容怿替她将衣裳拢好,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指尖捻着她抹胸上的衣带,不知道要怎么系,扯了半天,眼看抹胸又要掉下来,映雪慈忍无可忍,一只手尚且掩着鼻唇,一只手扬了起来,纤眉蹙着,狠狠朝他脸上挥去。
清脆的,“啪——!”
慕容怿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他并非没有预料。
她抬手的时候,他就预判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但他没有躲开。
像春日的柳枝,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带着青涩的花香,抽下来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她脸上的眼泪,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