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他会死吗,还是绝嗣?
蕙姑抚着她的头, “他没有怪你?”
映雪慈摇头,“没有……很奇怪,对不对?”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所以率先做出了顺从之姿,抢先表态, 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可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只是吻她,一遍又一遍的要她, 于汗湿迷离的暧昧衾枕间据住她的双腿, 和她灵肉合一。
“昨日夜里, 我问他,若是不小心真的有了,要怎么办?”映雪慈轻声道:“他说, 他吃了药——”
她仰起头,迷茫的看着蕙姑, “他说是禁中秘药, 用苦参、防己和棉花籽调制的。阿姆, 你通药性,他会不会是诓我的?”
蕙姑脸色变了变, 唇颤了半天才道, “他若真能狠下心来服药,便不会是诓你。苦参和防己乃是大苦大寒之药, 长期服用伤肾损阳,那棉花籽更是含毒之物。”
映雪慈愣了愣,“他会死吗, 还是绝嗣?”
蕙姑松了口气,“不至于,他既能服用,必定是经过太医精心调配,自有其他药材压制中和毒性,顶多服用时能避身孕,一阵子不吃了,也就没什么利害了。”
映雪慈道:“那就好,不然他绝了嗣,还要赖在我头上。”
她吃了半碗鸭汁粥,自顾自的低头摆弄什么东西,蕙姑收拾碗筷时掠了一眼,看到她袖间有银光闪过,吓得心通通直跳,“哪里来的匕首?”
“阿姆说这个?方才剥菱角用的。”
映雪慈举起给她看。
巴掌大的匕首,金色的柄,丁香紫的衫袖滑褪进肘弯里,细伶伶的胳膊上箍着一串“缠臂金”,是昨夜欢爱后她慵慵欲睡,慕容怿替她戴上的,上面刻了上千字的《药师经》,此经专解病苦、延年寿,作用大抵和平安符、长命锁差不离。
眼下美人持刀、金刀柔荑的景象,别有一番清冷妩媚。
蕙姑:“快放下!仔细伤了手!”
映雪慈却摇头,她探出白嫩的指尖,轻触刀刃,一股瑟骨的寒意透过皮肉,直抵白骨。
但这小匕首究竟是拿来削果子的,论锋利甚至不如她头上的金簪。
她进了西苑,却从未萌生过死意和宁为玉碎的贞烈,慕容怿也就没让人把日常起居时会用到的锋利之物收走,剪子、镜子、簪子,她都唾手可得。
她不屑于在生死之事上和他纠缠,他也知道她的傲气在求生不在赴死,故她所需,没有不给她的。
除了放人,除了离开。
这是在温水煮鱼……哪一日,她连自己翻了白肚皮,就此沉溺其中都不知道。
实在是危险。
映雪慈凝视刀光,神情凝重。
蕙姑看她眉头皱的尖尖的,板着小脸,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惊呼,“你该不会想用这匕首……快断了这念头,你打不过他!”
映雪慈扑哧一笑,“谁说我要打他?”
她笑起来,嘴角有对甜涡儿隐现,眉眼弯弯的,这是她来西苑以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仍有两分病中的苍白,却绝非荏弱柔顺之态。
她双手合十,轻轻握住那小小匕首,生涩却坚定地,做出一个挥刀而断的姿势。
她深深吸了口气。
“王妃,王妃!”飞英抻长了脖子喊。
映雪慈被他惊醒,趿着云履挽裙下床。
她午睡初醒,神态慵倦,云鬓低垂,因今日梳的堕马髻,看上去不甚明显,甚至因为几缕黑发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妩媚温柔。她匆匆扶门而出,眼底两抹淡淡青痕,是昨夜慕容怿折腾到半夜的结果,在她脸上却像白瓷上的天青雾纹,怎样都是好看的。
“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抱起,映雪慈惊呼,却对上双阒黑的眼睛,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惊呼变成埋怨,“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去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说了今日有正事。”他的手掌正好托在她柔软的臀下,“早晨同你说的,这会儿就忘了?”
她嘟囔,“那和我有什么干系?”
慕容怿捏她的脸,“带你出去玩,不好吗?”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趁机捉住下颌亲了一口。
见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伸出舌尖,擦过她柔嫩的雪腮,尝到淡淡花露清香,随即含住了那小块软肉,轻轻抿了一下便松开,“这么香,荔枝似的。”
映雪慈张嘴欲咬他的肩,被他反扣住手腕,放在唇间亲了亲,低低地道:“喜欢你。”
飞英不敢抬头,“陛下,车马都准备好了。”
宫里头仍需掩人耳目,他干爹梁青棣如今值守在御书房,以防不备。
慕容怿道好,抱着映雪慈登上马车,马车驶离西苑,映雪慈一路无话,慕容怿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轻捏,惹得她一阵颤栗。
下车的时候,他为她戴幂篱,放下她面前的垂纱,云鬓娇颜乍入雾中,如雾里看花,朦胧美艳,唯能瞧见一双眼,依旧盈盈,“……去哪儿?”
声是颤的。
她一共和他出来了三回,第一回是他借口带嘉乐出游,她扮作他的嬖宠,百般不愿,但他带她去祭奠了她的阿娘。
第二回是他带她离开南苑,去旁观了她自己的丧仪,他们大吵一架,彼此冷淡了十日,第三回便是今日——
她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手段,有些惶然戒备的看着他。
慕容怿张开双臂,“我抱你。”
映雪慈连忙推开他,急急踩着脚踏而下,慕容怿在她身后轻笑,从她丁香紫的裙摆中寻到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手这么凉,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往前走她,她脚步趔趄,止不住的仰头去看。
这是正阳门外的闹市,人声鼎沸,游人如织。
两道朱楼画栋连绵不尽,上缀酒旗招展如云,年轻郎君们骑着高头骏马,嬉笑着打马而过,有女子傍窗,正哼着曲子梳妆,脂粉香融着酒楼的烧鹅油脂香飘散四下,不知哪扇窗户飘出一首清清泠泠的琵琶小调,转瞬就被对岸杨柳荫里,酒家行令掷骰的喧笑声淹没,孩童笑闹奔走,盛装的妇人随处可见,原来这便是市井。
映雪慈看得有些入神,小声道:“我吃过了。”却忽然往他怀中躲去。
一条扁担从她身旁横斜过来。
那挑着担子的是个老者,左一筐香梨右一筐西瓜,满头满身的汗,嘴里吆喝着“脆梨甜瓜”,笑嘻嘻问映雪慈:“夫人,买瓜吗,又大又甜的西瓜,瓤儿红的很。”
映雪慈微微瞪大眼睛,她从小被养在深闺,映家规矩尤其严苛,能出来的机会仅有过年过节时上庙里进香那么几回,轿子从大街上穿过,能听见贩夫走卒的吆喝却不能掀帘,更罔论亲自执金买物。
慕容怿负手而立,不拦不管,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很快镇定下来,隔着幂篱望见那老者须发皆白,年过花甲,又是满头满脸的汗,纵使没有心思买瓜买果,也忍不住柔声道:“买……一只瓜。”
她看了慕容怿一眼,看他含笑挑眉,试探地道:“两只梨?”
她居然还顾念着他,知道也给他买只梨。
老者登时露出苦色:“夫人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谁家买梨只买两只?”
映雪慈被问得一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匆匆估算了包括蕙姑、宜兰、苏合、飞英几人在内,“那便买二十……不,三十只吧!”说罢便仰头,眸子亮晶晶冲慕容怿伸手。
慕容怿笑问:“做什么?”
她愣了愣,“钱……”
慕容怿道:“我没有带。”
映雪慈的脸噌的红了,“你没带?”她看了看身后笑眯眯已在拿梨的卖瓜老者,小声道:“你怎么能没带?”
她看了看左右,才发觉竟一个随从都没有,他今日竟然没有带随从出宫。
她的脸烫成了小火炉,谴责的看着他,“你没带银子,还说要带我去吃东西?”
他笑道:“京城十七楼,无一不可赊账,你不知道?”
原来逗她这么有意思。
映雪慈语凝。
她的确不知道,她没有来过,她连出门都出得极少,吃的,用的,穿的,通通都是由人精细的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的,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红唇抿了抿,“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心力交瘁,“没有钱,便不能买梨。”
慕容怿“啊”了声,笑得更深,“那便不买了。”
她摇头,眉目楚楚,极认真的模样,“那怎么行?”
她面皮薄,不擅长市井那套买卖交际,只知答应了人的,便要做到。
便也不依赖他,扬手从发髻间拔出一根花钿,便要递给老者,慕容怿面色微沉,截住她探出半截的莹粉指尖,将她雪白的腕子连同花钿一齐握进了掌中。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是宫中之物,都刻有内造司的落款,这东西你即便给他,他也绝无胆量敢收,即便不识货收了,也没有一家当铺敢帮他换成现银。宫中的东西流落宫外,乃是要问责的重罪,懂了吗?”
他皱着眉,捏住她的手腕,眸光若炬,“你身上的东西,绝不可流出宫外。”说罢揽过她的腰肢往前走。
飞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锦衣踏皂靴,小脸白净,做富贵小郎君打扮,大摇大摆走到那老者面前,丢出一贯钱道:“老人家,你的瓜与梨,我家相公和夫人都要了,你连同这竹筐篓子,一并卖给我吧!”
二人往前行了几步,左右均是行人,他护着她走在人流中,忽然抵着她的耳尖嗤笑,他垂下眼帘,睥睨她轻蜷的指尖,婉婉盈盈,像朵半开的兰花,“花钿就不是我给的了么?”
他捏住那朵纤细的、柔若无骨的雪兰,扣在掌心,才觉得饥肠辘辘的野心似乎被填上了一口,他低低地喟叹道:“身无细软,不明世故,不通人情,恐怕也不熟地形吧……还要往外跑吗?”
第72章 72 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
他带她去了南市楼。
本朝海贸之盛, 前所未有。
新罗、大食、波斯、天竺诸国商使络绎不绝,于广东城内特设蕃坊,以供外商居住, 并设“结好使”一职,由岭南节度使兼任, 意在怀柔远人、友好邦邻,专司为宫中采办蕃商运来的奇珍, 如乳香、没药、龙脑并贵介胡椒,象牙犀角等宝物自不提。并监理商贸、肃清市序的作用。
诸国频繁来使,天子亦盛情款待, 以彰显太平气象, 供使臣下榻的会通馆与乌蛮驿常告客满, 太祖遂特敕于京师繁华处兴建十七楼。
楼前车马辚辚,终日不绝,里头珍馐如山、美酒如泉, 宾客欢宴的通宵达旦,流连忘返。兼之十七楼都建的玉宇琼楼般, 巍峨又辉煌, 日夜灯火通明, 管弦笙乐不断,远远望去犹如仙宫佛国浮映天边, 乐伎舞姬蹁跹游走, 或歌或舞,仿若仙娥。又如同镶嵌着明珠的霓虹宝带, 缭绕着这座金粉璀璨的帝国之都。
南市楼,即为这十七楼之首,久负盛名。
这些都是她听堂哥们逢上年节, 在家中宴会时嬉笑说的,她放下筷子,刚想多听几个字,就被仆妇们催促着扶回后院,因女子固守清净,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些吃过饭后的声色闲谈同笑闹宴饮,她不适合、也不应该在场。
闺阁中的热酿甜羹,针黹穿花,才是她的去处。
南市楼极雅致,既为十七楼之首,自有一种和其他十六楼不同的官营威仪。
他召来堂倌,把楼里的菜品都念了一遍,堂倌口齿伶俐,又生得白净讨喜,一气儿报出上百道菜,说的像唱的一样,把她听得怔怔的。
慕容怿看得好笑,挽袖为她点茶,“有想吃的么?”
映雪慈看着他点茶击拂,才惊觉原来这么个被伺候惯了的人,伺候起人来,要比旁人更从容周到。
他手腕翻动之间,青绿的茶末翻涌出一层丰盈绵密的沫浡,洁白如雪,极漂亮的招势,竟比专司点茶的茶博士还要娴熟利落些。
可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白皙修长的手递过茶盏给她,她接过,浅浅啜了口,慕容怿盯着她饮茶时粉嫩的鼻尖,和被水光一点点润泽和蒸红的唇瓣,慢悠悠问:“如何?”
茗烟袅袅,映雪慈咽下口中回甘的茶水,双手捧着茶盏,眼波轻柔,“回去以后,你还点茶给我喝好吗?”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涌了上来,“好。”
菜上桌,清蒸鲥鱼、洗手蟹、山家三脆和用胡椒和乳香细细煨的鹿脯,并一碟丁香豆蔻腌制的香药木瓜,二人吃也够了。
他又要了一壶羊羔酒。
这是一种用羊肉、糯米混酿的滋补药酒,味甜浓稠,很得京中贵人们的喜爱。
清蒸鲥鱼是她点名要的,他剔除其中鱼刺,挟来给她,雪白的鱼肉没入檀口,她慢慢的吃,慢嚼细咽,猫儿一样,低眉绣眼,从无声处透出一股活色生香。
他抿着羊羔酒,看她丹红的唇怎样含入他喂来的鹿脯鲥鱼,腮帮子鼓起,玉白的脸颊撑出小小的弧度,目光变得暗沉阒然,食指指背轻轻蹭上她的脸颊,她顿住,茫然的看他,他低柔哑声道:“没什么,吃。”
又问她,“好吃吗?”
映雪慈眉眼低垂,小口咬着香药木瓜,“你常常来这里?”
他对这儿似乎很熟悉。
他嗯了声,“还未去辽东时,皇兄极爱这里的胡椒煨鹿脯,常常带我来此。”
映雪慈咽下口中的鹿肉。
想也是,天潢贵胄,又正年少青春,在这京城中一定过着走马章台,游冶宴饮的日子。
她放下碗筷,抬头看他,“你很想他吧?”
慕容怿眺视楼下行人的目光忽地转了回来,黑漆漆的眼睛犹如幽谭敛光,良久才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血脉相连,独一无二。
他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好听,“如今是你了。”
酒足饭饱,去往南市。
天子千秋在即,各国来使早已聚集京中,来往不乏有金发碧眼或口吐外邦言语者,热闹非凡。他牵着她的手,像寻常的丈夫给妻子买珠花和糕点,她戴着幂篱不便掀开,他便撩开她的幂篱,俯身潜入,以身挡之,顺势在她唇边落下偷香窃玉的一吻,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甚得意。
路边的摊贩似也没见过这么情热的新人,卖香囊的大娘朝她挤眉弄眼,善意的笑:“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真是嫁了个好夫君,瞧瞧,连手都要紧紧的黏着,唯恐叫人给冲散了,刚成亲不久吧?”
又向慕容怿道:“郎君也忒大胆了些。”
慕容怿笑道:“是我孟浪。”
映雪慈被问得面红耳赤,没看他,久久晾着人终究不妥,她低低地应了个“嗯。”
手忽地被握住,慕容怿清泽的声音从耳畔扬起,带着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浅浅笑意,“家妻性子腼腆,不擅应酬,烦请拣几样并蒂合欢花样的香囊,回去挂在帐中。清甜馥郁,也好令她心情畅快些。”
大娘惊喜万分,忙招呼,“有有。”
西瓜、香梨和各色香囊盈了满车,她终于忍不住,拽拽他的衣袖,像个精打细算的小妻子般急道:“差不多了……别买了啊,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慕容怿轻笑,指尖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应道:“知道了,管家婆。”却仍旧往前走,“再去一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佟芳香糖果子铺门前,映雪慈瞧着大排场龙的人发愣,慕容怿伸手拽她,把她拉进怀里搂住,“愣着做什么?再晚些就买不到了,你爱吃的香糖果子,前阵子才托朕替你买的,又忘了?”
她怎么能忘。
香糖果子,她托他买的时候,正值她要离去的前一日,他离开时眼尾还带着他们欢好的酣红,极专注,认真的望着她,在一室荼靡中温声问她想要什么,他给她带回来。
那样的温情,好似她要明月星辰,银河九天,他也有法子给她摘得。
可她只要了一盒香糖果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想要那个。
一盒无关紧要的香糖果子,一个看似温柔却无情的谎言,她没有敷衍他,那一瞬间,她的的确确,最想吃的,是那盒甜津津蜜润润的香糖果子,心里更是感激他,起码……没那么恨他。
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控制和预想,他们的关系变得尤其复杂,她也不太记得那盒香糖果子了。
隐隐约约想起,他抓到她的那天夜里,将一枚香糖果子塞入了她的嘴里,天气炎热,那果子经过一日的曝晒,几近融化了,黏着她的嘴唇说不出话来,经眼泪一润,才勉强吞咽下去。
甜到极致原来是苦的,包裹着眼泪的涩与咸。
如今再次闻到那香糖果子的气息,她只觉得恍如隔世,人间世事缥缈不可琢磨,她的舌根底下,丝丝的蔓延出一股微凉的苦意。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映雪慈心不在焉的看着前方憧憧的人影,心突突的跳着,好像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慕容怿揽着她,不让过路的和来往的人挨到她半分,垂眸道:“上回带给你的那盒,一半碎了,一半洒了,只让你尝到一颗。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
她没再说话,娇嫩的面庞似有什么欲出,最终只掩饰于柔顺的眉眼下。
“要几盒?”
轮到他们了,他一个做皇帝的人,偏爱陪她扮演这市井里的小夫妇,等了两刻钟等到,掌柜的认出他是那个气度非凡的年轻公子,他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的确令人一见难忘。他回以微笑,捏捏她的指尖,耐心的等她开口。
映雪慈才发现,他今日尤其的耐性、温和、好说话,无论对商贩走卒还是行人掌柜,均一视同仁报以微笑,柔和了平日里宫中那种威严冷峻的模样,就像……就像一个真正的只是陪伴妻子外出游玩的丈夫。
“少买一些吧,吃多了会蛀牙。”她想起上次托他买时,他说过的话,“一盒,一盒就够了。”
“一盒不够。”慕容怿笑,“我也吃呢,我们一齐蛀牙。不过以后又不是不来了,买两盒吧。”
他和她有商有量,“你不够吃,还可以吃我的。”
这时节虽算得上早秋,但日头还烘人的紧,从西苑出来的马车泊在一空旷的巷子口,飞英再次被命令不许跟着主子爷和映娘娘,只得穿着身簇新的锦衣袍,戴黑幞头,守着一车的梨瓜香囊,盘腿坐在马夫旁的藤团上嚼甘蔗。
鲜嫩的甘蔗入口清甜无比,他呸呸吐出残渣。头顶天光大盛,两岸紫花红蕊,柳荫漠漠,有百姓养的鸭子凫水振翅,洒来水珠点点,在阳光下剔透如真珠。对岸酒家行令的笑唱遥遥递来,伴着一支清素素的柳永小调,乐户拨阮调筝唱道:“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天上花粉细细,尘埃绒绒,无数光尘就在这天光中翻涌起舞,化作一团朦胧的光雾,在凡世之中悠游自在。
映雪慈抬手去遮头顶刺目的日光,眺望远处白云。
掌柜将两盒包裹的精致漂亮的香糖果子笑呵呵递给慕容怿,她低下头来,婉媚如同他指尖轻折的花蕊,挽住他的臂膀,顺势看向他手中提着的香糖果子,看了一眼,就轻轻移开了眼。
“我累了。”
她头颅小小的压着他的肩膀,鼻尖微翘,面颊莹润,睫毛纤长忽闪,掩盖着浓浓的倦意,若非长发挽髻做了妇人之态,其实还同闺中娇柔的少女并无不同,累了,就流露出委屈和稚气,他的衣袖都沾染了她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
慕容怿揽着她的腰,听她软声喊累,足下步伐轻顿,“我背你?”
她扭身松开他,往前快走了几步,“不要。”
他笑着跟上她,牵住她一只衣袖,紫袖蹁跹,馨香四溢,“为什么?”旁边行人路过,他露出了然之色,知道她是害羞了,“怕被人瞧见?”
她被说穿心事,拎着裙摆往前走去,双足却累极了,实在无法再迈得轻盈,显得拖沓绵软,“……才不是。”
身子忽地悬空起来,他从身后拦腰抱起她,她的裙摆全然悬空,纤细的双腿无力的轻轻蹬了两下,被他一手捉住,压在胸前。
足尖的珍珠抵着他心脏处,几乎能感应到那儿怦、怦的跳动。
他把她抱上肩头,听见她失重时轻细的尖叫,反而抱得更紧,她一头如瀑的黑发在颠簸中散下来,尽数垂到他的额面上,掠过他英挺的眉宇鼻梁,他深深嗅了一口,软玉温香。
她捶他的肩膀,“慕容怿!”他没有理会,制住她雪腻的腕子,转身欲回马车,迎面却被一道修长静默,着青色直缀的男子挡住去路。
那人似乎愣在那儿多时,直至他们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触及慕容怿轻笑的神情,才似被蛰了下,倏然躬身,抬手触额,声音低沉似耳语:“陛下。”
慕容怿嘴角的弧度渐渐褪去,天子威仪犹如实质般倾轧而下,那年轻男子身形清雅,在这无形的威压中深深俯首,不卑不亢道:“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恭请圣安。”
第73章 73 雨打梨花深闭门。
他褪去笑容, 凝神良久,才想起,谁是杨修慎。
身为天子, 他本不必认识、也无需记得任何人。
自太祖立朝,京师官员已逾两千, 宫中宦官、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衙署胥吏,各地军户, 更是浩如烟海。
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
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但莫说整个朝廷,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 又何止百人。
一个从六品, 还远远达不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可他偏偏记起了他。
前些日子,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
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本颇得先帝看重,将授翰林之职时, 却忽逢母丧,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 这孝子心诚,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
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 生死不明。
吏部遍寻无着,当其已殁,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
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 大伴说着,他也就听了一耳。
可他脑中此刻,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
杨修慎。
她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 也叫杨修慎。
姓名相同,她反应剧烈。
非巧合,
乃同一人。
慕容怿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映雪慈从上车便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幂篱摘放在她手边,如瀑的黑发垂落,更衬得她肩背单薄柔弱。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双手蜷缩在袖中,整个人都背对着他,好藏着无限心事。
细影落寞,重帘低垂,雨打梨花深闭门,独将他撇之门外。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子随着马车轻晃,黑发飘摇,整个人似一段握不住的薄帛,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几欲透明,浅金的斑驳碎影洒在她的头身上,将她低垂轻颤的睫毛照耀的如丝雀的绒羽,细软而朦胧,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圈浅褐色的柔光。
他亦沉沉注视她良久,抬手正欲触碰她柔弱的肩头,马车却忽地一滞,外头传来一丛孩童的喧嚷,他收回手,眉间隐隐透出不耐,“怎么了?”
飞英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回主子,是香云寺附近农户家的孩子们,正兜售些香烛和新采的野花,向过路的贵人们讨个彩头,换几文赏钱。”
香云寺在京城西南,香客如云,往日他只想带她尽快返回西苑,走得都是僻静的山间近道。今日却有意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故特意绕城郊而行,专择了香云寺、丰台草桥、菱角坑这几处风景清幽,又绿荫掩映的雅径徐徐而过。再往前走走便到了南海子,那是另一处皇家别囿,又称南囿,和西苑对应。
慕容怿掀开车帷,见一群七八岁的大孩子,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却仍浪迹山野。
带着两三个,还在吸溜鼻涕、穿开裆裤的小豆丁,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人,这些乡野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结伙拦在香云寺周遭的路上,专用兜售香烛之类的为借口,行乞讨之实。
孩子嘴甜油舌,来香云寺上香的又多是京中贵妇,不缺钱又宅心仁慈,即便不喜欢这些邋遢野气的孩子,也鲜少有人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驱逐他们,怕折损阴德,往往命女使拿钱打发了事。
那群孩子们原本神气活现,被飞英和护卫们挡着,仍聚集在马头旁叽叽喳喳,抻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
然而看到车窗投下的是一道男子身影,养尊处优的手薄削分明,透着一股不可近前的威压。
鸡崽子般精瘦黝黄的小脸上顿露失望之色,一哄而散。
男子香客,最是不好亲近,家财万贯却刻薄严厉,不像女施主们好说话,若是遇上脾气躁的,还会命家丁拿棍子驱逐打人。
大牛上个月才叫个上香的官老爷给打了呢!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猴儿们瞬间跑进林子里,没了人影儿。
只剩下个三岁的小女童,呆呆站在路中央,红红的鼻头下挂着清涕,手里紧紧攥住一束野花,手足无措地哭喊:“得得……别丢下幺儿……”
慕容怿招手唤来飞英,低声吩咐了几句,映雪慈望着路中央那杏红衣衫的小小身影,听出她吓得把哥哥都叫成了得得,心头莫名一软,提裙步下马车,蹲在那小女童面前,掏出绢帕,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痕,柔声哄道:“不要哭,哥哥一会儿便回来接你,哭成小花猫就不好看了。姐姐买你的花儿,好不好?”
她生得美,又会哄人,小女童恍若瞧见了仙子,破涕为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双手摇摇晃晃举着野花,仰脸对映雪慈含糊道:“姐姐戴发……美美……嫁好得得!”
说罢还吸了吸鼻尖,眼巴巴的等她接过去。
映雪慈刚要接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接过野花,极淡而沉磁的声线,若溪涧鸣玉,寒潭叩石般清跃,低朗动听。
“好‘得得’在这儿。”
映雪慈抬起头,看他一派闲适,微皱着眉,松风朗月般站姿。指尖拈着那束不知名的淡黄野花,米粒般细小的花朵,原是山间最不起眼,又随处可见的草花,此时被他握在手中,却衬出了不流于俗的清贵气象。
慕容怿并未看她,只朝飞英微一颔首。
飞英立即奉上一只锦囊,慕容怿接过,放入那小女童张开的掌心,淡淡道:“买花钱。”
一看有赏钱拿,原先躲起来的孩子们都跑了出来,不敢靠近慕容怿和映雪慈,就团团围住飞英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小郎君,小郎君,蟾宫折桂娶美娘!”
听得飞英吹胡子瞪眼。
他年轻尚轻,又是宦官,自然没有胡子,没好气地拍了那说吉利话的孩子小脑门一巴掌,笑骂:“臭小子,怎么尽说些不中听的!”
映雪慈柔柔看着,待飞英掏出银钱要布施时,她忽然轻声开口,“我来吧——可以么?”
飞英下意识看向慕容怿,见主子爷几不可察地颔首默许,连忙掏出锦囊送入她手里,嘴里仍絮絮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却不必怜惜他们,这帮皮猴儿仗着拦路不知讨去了多少银钱,哪里就真穷的吃不上饭了,定是拿了钱买果子烧鹅投喂五脏庙去了!”
映雪慈抿唇浅笑,那孩子们起初畏她衣着宝奢,莹然不可亵渎,但见她举止柔美,软语温柔,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香气,渐渐大了胆子围拢过来,举着小手唤姐姐、姐姐。
分发完银钱,映雪慈又俯身抱起那小小女童,轻捏她的小手,点点她的鼻尖,吩咐飞英取来糖酥递给她。这才将她放下,交由她哥哥牵走。
恰山脚下来人,慕容怿驻足凝望,映雪慈提裙走回,见他寒山玉立,眼帘低垂似在端详什么,背脊挺得极直,神情莫辨。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一户来敬香的人家,丈夫搀扶着妻子,妻子牵着幼子,虽荆钗布裙,衣着朴素,三人脸上却俱笑意洋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衣袖晃了晃,他回首看她,唇畔漫出一笑,仍是那股熟悉的平静亲昵模样,牵起她的手回到马车之中。
车上一时无清水可用,只有出来前,蕙姑用紫茉莉和薄荷叶沏的一壶香茗,以防她车上晕眩所用。
他拿帕子蘸水打湿,摊开她纤细柔白的双手,一根根指节细细揉搓,直到干净。
而后丢开帕子,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让她坐在腿上,大手把玩着她白皙水嫩,春葱般的素手,揉弄她每一寸指节,直至揉得骨肉绵软、娇润欲滴,泛起血色充盈的淡粉,方才低低喟叹一声,将她纤巧的两只手笼入掌中,挑眉问道:“很喜欢孩子?”
映雪慈正望着窗外漫山葳蕤的野花野草出神。
再过两个月,秋过冬来,届时寒天地冻,不知又该如何萧索。听见他发问,她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仍旧望着窗外,侧颜婉约柔美,在流转的光带中犹如明珠含晕。一枚金簪投下细碎金光,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恍若万千金蝉振翅、明灭变幻。她眼睫轻垂,嫣红的菱唇微张,露出雪白的贝齿,音节短促,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可爱:“那小女童玉雪可爱,软糯得很。”
他盯着她翕动的唇,目光幽深,似有什么要从一池静潭中跃出。他摩挲着她皮肉香软的指节,嗓音低哑,循循诱问:“还有呢?”
空气倏地凝滞。
他望见她粉白的鼻尖上骤然生出一层细汗,宛若初凝的荔枝冻,水汽盈盈,恰好映照她眼底湿漉漉的柔情百转,两靥轻绯,眉尖若蹙非蹙,含羞带怯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直白灼热的视线,气息微颤,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我们日后……也并非不可以。”
他气息微滞,她听见耳边传来男子似有若无的轻笑,他的大手钻入她的袖中,游移而上轻握,拨云弄雾的一双手,池中藕白莲动,香风暗渡,她纤细的腰肢汲着细汗,如羊脂玉腻,颤栗微微。
他微凉的薄唇顺着她纤秀的香肩一路逶迤吻下,在她香蓬蓬的云鬓中埋首,呼吸间尽是她肌肤透出的馥郁暖香,大手在她柔嫩的像小甜涡儿似的腰眼上,怜爱的揉揉,她嘤呜出声,猛地攥住他早已被她揉皱的衣袖,眼中水光潋滟,如蒙秋水。他吻上她温热的眼皮,伸舌轻轻舔去,抽出湿润的,萦绕着幽甜香气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揉搓指腹,回味着这另一种滋味的“雨打梨花深闭门”,看她的脸颊一点点变得鲜红如血,方低沉笑问:“那就是可以?”——
作者有话说:溶:哄哄狗狗。
第74章 74 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下车时, 映雪慈身上裹着件披风,将她包裹得小小一只,风帽低低压着, 看不清脸,汗津津的黑发黏在她额角, 一小片雪白的下颌从阴影中探出,潮红若云蒸霞蔚。
慕容怿把她放在胡床上休息, 映雪慈闭目养神片刻,待匀了气息,攀着他的胳膊坐起身来, 风帽顺着光滑的乌发滑落, 露出一张美艳逼人的桃花面, 眼角眉梢勾着两分被他弄得骨酥筋软的懒散,她依偎在他肩头不说话,像株探出墙头的云樱红杏, 青丝逶迤,发丝尖尖弄得他手背微痒。
慕容怿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 “去沐浴?”
映雪慈嗯了声, 忽然道:“……你刚才弄得我很疼。”语气带着责怪、不满和委屈。
其实也不是很疼, 只是在车上,虽尽兴却难受, 心中好似有一团火无处发泄, 只觉处处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比如无处安放的腿, 不得不撑住车壁,却总往下滑落的手,还有总是被边边角角勾住的长发。
马车上, 地方狭窄,姿势别扭,他却欲壑难填,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偏走在山路上,山路难行,正逢雨季,山上的泥石被经夜的雨水打落在地,车辕滚过磕磕绊绊的大石小石,她差点叫出来,被他捏过脸来吻。
她听见窗下飞英在小声嘀咕,“真该叫人修修这路了……”听见林中黄雀振翅啁鸣,扑簌簌、啁啾啾,天上刺目的光晕漏在她棕褐色的瞳孔上,她感到失重的眩目。
而车里的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他捂着她的嘴,冰凉的扳指恰好硌在她微张的红唇软舌间,她下意识稍稍伸出舌尖,顿时被冷意激得一颤,可也只能含住那枚扳指,涎津从嘴角溢出,她如此的堕落,随着他从容不迫的指引,沉醉不知归路。
她想要叫,鼻腔里那块衔接咽喉的软肉在嗡鸣,好像被蜜蜂蛰了口。痒痒的,麻麻的,快要忍不住了,她忍不住的哈气,还很想打喷嚏,像一头被困住的团团转的狸猫,嘴角忍不住漏出一丝微妙的“哈”声,随即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柔的堵了回去。
填满了那缺口,他的指腹在她口腔中温柔的搅动,一壁摩挲她的脸颊,用那种压抑到几乎发抖的声音,平静而亲昵的低声哄道:“真厉害呢,溶溶。”
“很疼吗?”
他皱起眉,垂眸心疼地注视她胸前的红痕,神态之坦然,好像那不是他弄出来的一样,她睨着他,看他褪去情欲后温雅的皮囊是如何翩翩然执起她的手,轻吻承诺,“下次不会了。”
他叫人进来伺候,宜兰扶她去湢浴,苏合正在舀水,浴桶里雾气缥缈,将湢浴熏的犹如仙地,映雪慈道:“窗户开条缝儿,要闷死啦。”
又问,“蕙姑呢?”
宜兰一边替她解开发髻,发觉这发髻只是匆匆一挽,几乎不成型,像途中散开再随手挽上的。一边答:“蕙姑在休息,她等了王妃大半日,兴许昨夜着了风寒,今日有些头疼,我们让她先去歇息了,等王妃梳罢晚妆再传她来伺候吧。”
映雪慈原本在出神,听罢抬起了头,轻薄的眼皮变得窄细,“严重吗?”
宜兰忙说:“不严重,让何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吃了剂药,睡下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褪下了身上的襦裙。
襦裙轻飘飘的料子坠地,像一朵玉兰花从枝头凋谢,宜兰愣了愣,连舀水的苏合都愣住了,两个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们不常伺候映雪慈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事,以往都由蕙姑亲自来做。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胸脯和腿根上的红痕,不觉有异,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难堪和羞涩,淡然而坦然的往浴桶走去,温热的清水浸到胸口,她感到那几处被热水煨的微微疼,低低的唔了声,蹙眉撩起清水浣洗长发。
两个婢女听见她疼的轻哼,才回过神来,连忙端来浴巾和玫瑰香胰子。
在浴桶里浸了许久,等到水转凉,映雪慈才出浴。她心里想着蕙姑的病,想她或许是先惊后吓,又连日操劳,积劳成疾,嘱咐宜兰夜里帮忙看顾蕙姑,不要叫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慕容怿离开,她再去陪伴阿姆。
二人用浴巾裹住映雪慈的长发,揉了又揉,待到半干,拿小篦子从头梳到尾,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黑发,满室香气馥郁,等她换上茉莉白襦裙回到寝殿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天边月牙微斜,银辉满地,慕容怿也沐浴过了,穿着一件宽松飘逸的燕居袍,他坐在床沿,腿随意的伸展开,双臂撑在膝头,微垂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手里。
他拇指捏着一粒什么东西,正极有耐性、不厌其烦的拨转着,那东西就在他指尖,一下一下的旋着金粼粼的光,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这细微的声音,显得寝殿尤其的静谧阒然。
映雪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枚花钿。
一枚,有着内造司印记的花钿。
本该被拿去那卖瓜老者换瓜换梨,本该被塞进那三岁的小女童手里,却被她贪心的哥哥、爹娘窥出玄机,拿去和谢府换赏钱的,宫中花钿。
她的心隐隐沉了下去,站在满地清光月影里,迟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空气像被绷紧了的白绫,绞住了兜头而降的月光,直到“喀”的一声,花钿从慕容怿手中跌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拂去上面莫须有的灰尘,抬眸看了过来,声音淡而温和,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雾,“怎么不过来?”
映雪慈凝滞在月光中的身影,这才细微的动了动。
她迟疑地,抬起只着了绫袜的双足,轻轻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走来。
雾縠云绡,水殿风凉。
长发如瀑,仿佛能垂及脚踝,脖颈、手脚都细伶伶的,绒绒的睫濛濛的眼,有飘零之美。
她就这么向他走了过来,轻抬着下颌,她走近,他才看清她那方小巧的倔强的下颌,是以怎样倨傲的姿势轻扬着,神态冷然,仿若赴死,不再是方才马车上脆弱惹怜的娇媚,他感到可惜,招手向她:“过来,坐朕怀里来。”
然而她走到离他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就站住了,单薄的昂着头,像头倔强的小鹿看着他,慕容怿目光沉静地同她对视片刻,喟叹道:“朕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东西,桩桩件件皆是宫中之物,绝不可流出宫外?”
他露出一个难为的神情,语气却无情如冰,“那只好以盗窃之名将那女童一家捉拿下狱了。官物流落宫外,绝非你亲手所为——朕信你。能触及你贴身之物的人,无非那几人,蕙姑一心扑在你身上,朕也信她,那么便是宜兰,苏合?哦,兴许是飞英。那小子油头油脑,看似机灵,纵是朕身旁之人,也未必全然可信。诸赍禁物私度关者,坐赃论,阑出宫外,罪加一等,是为大不敬,处极刑。”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薄唇上下轻碰,吐出三个更冷的字,“并,株连。”
映雪慈的脸色一点点白透如纸,似被抽出了血色,她攥紧衣袖,“你疯了?此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不然又是谁的错?你的?”慕容怿笑着蹙眉,摇头说:“朕不能杀你,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过来。”
他说,面无表情,收敛了笑容。
这一次,语气更沉。
她仍是不动,眼中有泪盈盈,他没有忘记她有多么爱哭。
他想起这两日二人燕好时的缱绻温存,心中似有无限伤怀,涩涩扯的心头疼,他当她心回意转,当她迷途知返,当他温水慢炖的法子有了肉眼可见的成效,她肯冲他撒娇,肯扑进他的怀里埋怨,肯娇滴滴的松口要一个玉粉软糯的女儿了,可这巴掌来的太快,打得他几乎措手不及。
慕容怿的眼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展开那枚花钿,指给她瞧,上面精细的纹路绽放出耀眼的光华,软款温柔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此,那一家四口,即是你将这花钿赠予的女童一家,她早就过了开蒙之年的哥哥,明日就会入学开蒙,她瘸了腿不能劳作的父亲,明日便得一大户人家邀请看守门库,她整日挑灯针黹的母亲,也能歇一口气,不必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忙得早早就白了头。”
“可惜,一念之差,他们做错了事,盗取了这枚花钿。做错了事的人,就应该受罚,对不对?自古皆然,天经地义。”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捻揉着她白皙的耳垂,附在她耳边道:“而除了那一家之外,其余十一个孩子家中,有老弱者均得了抚恤,适龄者开蒙入学,病残者有药可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微笑,“明日升堂,你去指认?戴着幂篱,不会有人认出来,朕陪你。”
第75章 75 避子药……你真的吃了吗?
她咬紧嘴唇, 脉脉双眼,好似有什么流之不尽,“花钿是我给的!是我非要给他们的, 你何苦为难他们,为什么要治他们的罪!”
他冷冷道:“朕为难他们?他们连到朕面前来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咬紧牙关, 始终记得在她面前不可动怒,他深深闭眼, 呼吸,反复数次,克制地睁开略带血丝的双目,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的目光, 却冷静地凝望着她, 像透过一面微凉的水面,幽光点点,令人发寒, “说说看。”
他的声线变得嘶哑,薄唇抿起, 嘴角下沉, “这花钿, 你是打算拿来和外面传信的?京中除了皇嫂,无你可信之人, 映家于你, 早已恩断义绝,你断无可能直接将它送到皇嫂面前, 所以,你只能通过谢家。”
谢皇后的母族。
历经元兴、燕熙两朝擢拔,及至他与皇兄先后重用谢家叔侄四人, 谢氏旧部得以重振,光耀门庭,如今谢家根基深植朝堂,已成为不容小觑的朝中新贵。
映雪慈颤抖着唇瓣,像只奓毛的小兽,半湿的长发狼狈地垂在身后,可那双眼睛依然雪亮逼人。
他心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目光变得晦暗难辨,“你不愿说?”
他扯唇,“好,朕来猜。”
他深深呼吸,随手将花钿丢开,“是不是从朕不准你用花钿买梨的时候,你就动了这个念头?所以你一直捏在手里,等一个机会,那群孩子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抱着那个孩子,和她交代了如何去谢府换更多的赏银,三岁稚童懂什么?但家去后咿呀学语,告知爷娘,也就够了。皇嫂当初送你出宫,不会真放心你一人在宫外漂泊,若遇到险情,你们二人想必总有旁人不知的法子联络,譬如什么暗语,凭此暗语,通过谢家,便能稳妥的将口信传予皇嫂,朕猜得对么?”
他看着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像一尺在夜凉如水的长夜中缥缈的素纱,冷笑出声,嘴角挑起的弧度,带着那么点心狠的,自嘲的味道:“怎么不索性给杨修慎?他当时离你那样近,你若伸手,他不会不接。”
像一个怨夫般恶毒的语气。
他一再的告诉她,宫中之物,会被人认出。
难道真是心疼那一枚可有可无的花钿吗?
她从他的话语中终于意识到什么,从那卖瓜的老者、闹市楼轻描淡写的告诉她,她是他唯一的亲人、那盒意味着破镜重圆的香糖果子,他遇到杨修慎后看似无意的神情、和放任她去抱那女童,分发赏银时,他在旁沉静如水,却又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以他才会以那样幽寂的目光,注视那前来敬香的一家三口。
他从那一刻便已经知晓,她之后会如何温柔天真,满口谎言的应承他可以生一个女儿,如何在他怀中婉转承欢,他配合的那样好,将这场戏陪她演到终了,直至那枚花钿被他的人追回,回到了他的手上,他握着这牢牢的铁证,再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花钿在冰冷的地上泛着幽艳的寒光。
映雪慈向走了一步,踩过花钿,“你设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欺瞒,又何止一次?两清了。”
“两清?”
映雪慈攥紧手掌,她笑了出来,漂亮的眼紧紧阖上,呼吸凌乱,好像在遏制随时要掉出来的眼泪,她忍住了,忽然蹲下身去,赶在眼泪掉出来之前,抓起地上自己踩过的花钿,狠狠朝慕容怿砸了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弓箭,伤不到他半分,但她恨不得这是一支箭簇,她也要让他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衣食住行全仰你鼻息,啼哭笑闹皆看你脸色,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身份,一无所有,仅仅因为你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你的喜欢……”
她一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却依然咬紧嘴唇,完整、清晰、锋利的说了出来,“我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你不允许我讨厌你,不容许我拒绝你,又要我讨好你,奉承你,迎合你,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要像个嬖宠般取悦你,世上所有的好事,凭什么都被你一人独占!我又凭什么要被你这样作践!”
慕容怿猛地掀起眼皮,厉声道:“朕若不这么做,你会留在朕的身边吗!杨修慎可以娶你,慕容恪可以娶你,为什么唯独朕不可以?两年前,倘若不是崔氏从中作梗,你本就应该是朕的发妻!”
她单薄的肩头觳觫不止。
或许是沐浴时便已缺氧,又或许是一气说了太多的话,发泄了太多的愤懑。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直挺挺朝后栽去。
慕容怿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她薄的像片纸,在他怀里几乎都没有分量。她紧紧闭着眼,嘴唇被咬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都是临时挣扎出的痕迹,一会儿便自消去。
他抱她回到床上,她肩膀颤动着,身子一沾到床,就滑进了被子里,甚至用力推开了他还搭在她腰上的手,“别碰我!”她抽泣着发狠,好似要扑上来咬他,但怕他把此都当做对他的热情,于是扭头伏进了枕头,躲起来。
温热的泪水滑过鼻梁,滴进枕头,那双平时妩媚灵动的眼睛,此刻无力的合着,睫毛黏湿成一绺一绺,红肿的不像话。
久久的没有任何的声息,只剩她时而的抽泣,春雨一样淅淅沥沥的打在罗帐中。
映雪慈以为他走了,坐起来往外看,他却还在那里,她裹紧被子,翻过身背对他,闭上了眼睛,又过了片刻,她转过身,他还在。
“你走。”她道。
他不动。
她拿脚尖踢了踢他,瓮声瓮气,“快走。”
他终于开了口,罗帐外正襟危坐的身影带着凉意,衣袖很长,像画里的人,“朕若要走,这桩案子怎么结?”
她抱住膝盖坐了起来,伸出纤纤皓腕,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那你把我抓去,把我关进诏狱,不必管我的死活,饿死我,或打死我,不必迁怒无辜!”
她噙着泪花,鼻尖通红,“你要‘抓’的人,从一开始不就是我一人?”
慕容怿站了起来,隔着罗帐,幽幽的看了她良久,眼泪如黑暗中的珍珠闪烁,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雪白的胸脯里,她仰着头,黑发笼着脸,那样一张能令他气到忘了一切,又爱到极致的脸,他开始分不清她哪一颗眼泪是真实的,哪一颗是为了俘获他而匆匆诞生的,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是硬的。
“你若真是这么想,此时此刻,便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诛心之语。”他冷冷道。
她的脸色变了变,欲扭头却被他掐住,慕容怿的整只大手捏着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他暗沉的眸子恍若暗夜里的星子,异常的雪亮,也异常的冰冷,他的唇覆了上来,形状美好到不该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的薄唇,带着他身上重新变得浓郁的龙涎香,他一手握着她的颌骨,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不教有躲逃的机会。
他的舌也生得和人一般修长灵活,带着淡薄荷的清苦,长驱直入撬开她被他捏得酸软的牙关,他用拇指顶开她急欲闭合的菱唇,以便掠夺和攫取她被泪水浸泡的发咸的甜美。
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一吻,带着对她的,也对自己的告诫,“任何人都带不走你。朕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名讳。”
再等等。
就快了。
夜里他要得尤其狠,映雪慈攀着他的肩,像溺水的人,连眼睫都是湿的,她已经不哭了,额头抵着他光洁的皮肤,小口的喘气,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身后是支离破碎的月光。
她不知他怎样做到的,她先前说他在马车上弄痛她了,他便没有让她再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迷乱的快慰,她感到自己就快要说胡话了,轻轻在床褥上蜷成一团,原来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有骨气,被从背后扣住手腕时亦会尖叫,脸颊已泛起如同醉酒的潮红,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她像个小兽攀在他的身上,慢慢滑到了他的手臂上,膝头上,鼻尖抵着他的小腹,气息咻咻,手脚发软,被他抱起来喂水。
她眼皮浅浅睁开一条缝,便又合上,“你真的……吃了药?”
他当她问的是那种药,略一沉吟才答:“喝了羊羔酒。”
“喝之前,并不知道它有这样的效用。”
宫中禁用这等秘药,羊羔酒是滋补药酒,一向颇受贵人青睐,而受其益处者,往往不会言及其真正的效用,他也是回来后才隐隐感到不对。
映雪慈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托着光洁的脊背按回去,几缕发丝缠在他指尖,他慢慢的抽出手指,一根根的捋顺了,俯身去吻她后腰上两个对称的小涡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颤了颤,他的唇太烫了,她的肌肤又凉薄薄的,“避子药……”
她回头看他,楚楚可怜的红眼眶,在黑发之中妩艳至极,“吃了吗?”
他顿了顿,伸手合住她潋滟的眼。
手背浮起青筋,他感到那不可控制的抬头之势。
“吃了。”
第76章 76 嫁衣,凤袍。
云收雨歇在下半夜, 她已到极致,实在不能够,指甲将床褥勾出了丝, 唇瓣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轻轻一碰就打哆嗦。
痉挛过阵, 她将脸颊轻轻贴住他膝头,像在求饶。不从嘴里说, 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里像有两道涟涟水光,在打着旋儿的闪动,他托起她的脸, 她无力的依偎, 像朵夤夜开, 朝露逝的牡丹。
慕容怿任她在身上趴着,墨藻般的长发流溢的到处都是,她安静的睡着, 睡相乖巧,压在他胸膛上的那边脸颊肉微微嘟起, 他伸手捏了捏, 她将脸埋下去, 只留个茸茸的脑勺给他。
“起来。”慕容怿摸了把半潮的褥子,带着情欲过后的微哑, “褥子湿了, 再睡明天要着凉。”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盘起纤长的腿, 身上只披着件他的燕居袍,坐到床角去看他穿衣。浓郁的绛紫色,衬得她皮肤雪白, 衣緣恰好遮住两边,垂坠到腿边,露出两道隐约的白弧,花蕊般的肚脐。
他扯开干净的被子裹住她,起身出门,回来时带进来一盆清水和细纱布,凌乱的床榻已被人更换过,宫女们见他回来,忙行礼出去,他抬起头,看见映雪慈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半张雪白小脸,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立时低下头,往帐子里躲了躲。
慕容怿把东西放在床边,拍拍床沿,“坐过来。”
她裹着被子挪了过来,扯到涩处,她嘶了声,声音很轻,小脸发白,
慕容怿顿了顿,连人带被子抱过来,把她从里面一层一层剥出来,映雪慈安静地靠着他,也不哭也不闹,他拿手碰碰她的膝盖,意思让她分开,映雪慈犹豫了一下才分开,细纱布投进水里,他拧干了,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再投进水里时,水里泛起了浑浊,反复几次,他掌心扶住她打颤的腿,说:“再分开些。”
然后蘸药给她涂抹,她一直细细的吸着气。
弄完了,她钻回被子里,被子拉到头顶。
慕容怿听见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再没动静,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看见一张熟睡的粉面,蜷着手,睡着了。
慕容怿凝视着她的睡颜,片刻,自己也躺了下来。
二人又一阵冷了下来。
西苑伺候的人都觉察出来,当差时愈发小心,他还是惯常傍晚来,清早离去,映雪慈不太搭理他,看看书、吃吃果子,听宫女们说说话。
晚上他来了,她解衣熄灯,白天他不在,她就让蕙姑在西苑的竹林里铺一张草苫子,煮茶乘凉。
慕容怿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件嫁衣,准确的说,是一身凤袍,映雪慈小时候看阿姐穿过,金线明珠绣出的凤凰在衣身上栩栩如生,但这和阿姐的又不一样,密密匝匝的珠玉珍石、丝丝缕缕的金银绣线,只剩衣袖上的凤凰眼还没绣完,取出时满堂生辉,所有人都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