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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13005 字 1个月前

第86章 86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

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

现如今,掌管督察院的左都御史,是礼王妃之父,映廷敬,官居二品。

此人性格刚厉,颇有矫枉过正、穷追猛打之风,但这次由他主导清算崔氏案,却暗合了皇帝肃清崔家余孽的目的。

其实什么人该用,如何用,用到何处——皇帝心如明镜。

太皇太后也清楚。

但她就是还想再争一争。

万一呢?

万一皇帝有一丝恻忍……

但皇帝只答了两个字,“知道。”

太皇太后泄了气,闭上了眼,语气越发的虚弱。

“其三……”

一炷香后,皇帝离开了寿康宫。

离开前,他召来太医,“太皇太后身体究竟如何?”

太医垂下头,“若好,还有半年,若不好,就在一月半月之内……”

这番对话没让太皇太后听见,是在偏殿进行的。

皇帝沉吟良久,“你等从今日起昼夜轮值,不可疏忽。”

送走皇帝,太皇太后还睁着眼,冬生走进来,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叹气,“这孩子,心肠真硬啊。”

冬生飞快揩去眼角的眼泪,快步走过去,扶她坐起,“陛下怎么说?”

“崔氏彻底完了,一个都保不住,这也是他们活该的。以后崔家的事,再不必同我说,我无能为力了。”

时至今日,仍有崔氏被牵连的旁支和旧部希望她能出手帮帮忙,但他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活一辈子,从一个旁支庶女做到大魏开国皇后,只求身后之事,尽哀尽荣,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管不得旁人啦。

太皇太后一阵恍惚,想起方才皇帝同她说的那番话……他怎么说的?

她说,殉制真不可废。

他却说,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术,在政不在祭。

若杀几个妇人便能定天下,历代何来亡国之君?

史笔如铁,千千万万的后世,岂会颂扬一个以弱质女流殉葬立威的王朝?

立法,是为震慑,废法,是为立心。

她可能真是老了。

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皇帝说得对。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

此后终日昏沉,一日中,仅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被封锁,宫外一概不知。

这日,冬生在寿康宫的小茶房给太皇太后煎药。

茶房烧着炉子,又暖和,她成日不分天黑天白的守着太皇太后,的确也累了,煎药要半个时辰,她忍不住袖着手打了个盹。

茶房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蹑手蹑脚走到冬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呼:“冬生姑姑,冬生姑姑?”

冬生被吵醒,连忙看了眼炉子,见药还没沸呢,泄下劲来打了个哈欠,“谁呀,没看我给太皇太后煎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

那人面容憔悴,赔笑又唤了声,“冬生姑姑。”

冬生看清她的脸,脸色大变,噌了一下站了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角落里,“小崔氏,你怎么在这儿?”

小崔氏是太皇太后的堂侄,和死了的崔太妃一辈,嫁给了敏国公,因容貌姣好,和崔太妃并称大崔、小崔,以前常跟着崔家妯娌入宫玩。

后来崔家倒台,她是外嫁女躲过一劫,可没想到督察院层层查下去,还是查到了她丈夫曾和崔家勾结,把她的丈夫、儿子都抓入狱中。

她四处奔走,以前珠翠围绕的人,如今落魄的判若俩人,冬生差点都没认出她。

“你怎么进宫来的?”寿康宫自太皇太后病重,四周围的如铁桶一般。

小崔氏搓了搓手,“太后太后给过我一面令牌。”

丈夫儿子身在狱中,生死不知,她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太皇太后早年曾赐给她们亲族女眷一面入宫令牌,如今这令牌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攥着令牌一路疾行,直奔寿康宫,连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重重跪在冬生面前。

“冬生姑姑,我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能不能让我见太皇太后一面,让她帮忙向陛下求求情。”

她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冬生。

冬生听得一阵唏嘘。

从前崔家多风光啊,大魏世族之首,出过宰执,出过皇后,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

怪只怪,他们做错了事!

谋害先帝,那是谋逆啊。

她摇头,“你起来吧。”

小崔氏一喜,“姑姑愿帮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太皇太后如今病重,你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她,老祖宗之前也留了话,说能求的她都求了,能说的话都说尽,她仁至义尽,不欠崔家什么,你们以后……便自求多福吧!”

小崔氏花容失色,伸手去抓冬生的衣角,“太皇太后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她怎能见死不救?那映廷敬是个黑心肝的,如今对我崔家赶尽杀绝,生生要将我们逼上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皇太后焉能置身之外?”

冬生脸色沉了下来,“好言相劝你不听。从前你们也没少靠着寿康宫占好处,多么威风,怎么,穿金戴银的时候怎么不念着点好,如今倒知道来哭了。要怪只能怪你们作恶多端,倘若这些年安分守己,督察院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们的把柄,何来的见死不救一说?快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立刻叫禁军来!”

说罢推开小崔氏,再不理会她哭诉哀求,掀帘走了出去。

冬生走到廊下,匀了匀气才说:“太皇太后醒了吗?”

宫人回道:“没呢,今日一次还没醒过。不过,姑姑,前几日太皇太后让咱们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冬生说:“哪件事?”

“就是谢皇后和赵七娘那个。”宫人看了看四下,贴近冬生,轻轻地道:“赵七娘确有其人,打小儿长在江南,街坊邻里看着长大的,但谢皇后那日失态,并非因为赵七娘,而是……”

她一阵嘀咕。

“你说什么?”冬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瞪大双眼,“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千真万确,是跟着谢氏的人后头追查到的,半夜里悄悄的挖开了礼王妃的坟,才发觉里头什么都没有。那赵七娘和礼王妃身段相似,背影几可以假乱真,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一想,难怪那么眼熟!陛下近来入夜后,也时常出宫,不知去向,天明才回,谢家那头一直在找人,听说是奉谢皇后的命,谢皇后急得和什么似的。”

几桩事合在一起,就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冬生简直悚然。

她知道皇帝和礼王妃有情,当初闹的颇大,生生给按下去了,以王妃之死告一段落,渐也没人再提。

几日前,太皇太后不过觉得赵七娘配不上中宫之位,才命人去探查,却没想到能跟着谢家查到这种秘辛。

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意味着,礼王妃没死?

而是被陛下他给……

“作死的奴才,还敢浑说!”

她猛然喝道,“若想保全性命,这些话都给我烂在肚里。老祖宗病着,我等当差侍疾,谁敢再多一句嘴,自有叫她说不出话的去处!”

宫人一惊,连忙掌嘴,“奴婢浑说,该罚!”

这宫人也是太皇太后的心腹,知道个中厉害,忙低头告退。

墙角人影一闪。

小崔氏脸色惨白,匆匆逃出了寿康宫的角门。

西苑。

皇帝夜临。

床上裹着一小坨,呼吸清浅。

慕容怿把人扒出来,得到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映雪慈,脸颊红扑扑,像朵艳丽的海棠花,血气充盈。

“她怎么回事?”皇帝皱眉,“就一直这么睡,身体能受得了吗?”

他这几日回回来,映雪慈回回睡。

蕙姑侍立一旁,“奴婢也说呢,方才沐着浴就睡着了,不过何太医说,是吃药的缘故,此药进补安神,多睡睡反而养身体。”

这药就是因她夜里睡不着才开的。

吃了药反而睡个没完了。

皇帝轻哂,“睡吧睡吧,朕陪她,你们都退下。”

众人遂出。

皇帝自行解了腰带,褪下外衫,沐浴过后,掀开被子挤了进去,把手臂展开,再把她固定在怀里,然后一揽,一具馨香软玉的身子就滚进怀里,皇帝深深吸了口她发间的香意,两个人暖乎乎的挨着睡着了。

醒过来怀里空荡荡,帐中残留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

慕容怿坐起,见映雪慈跪坐在镜台前,一头黑发长及脚踝,薄纱轻衣,身姿纤纤,正挽袖对镜梳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她低头时,睫毛又细又长,绒绒的沾了几缕曦光,晨间无人打搅,空气中都是她扑胭脂的香气。

慕容怿含笑躺在床边,支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翘起尖尖的手指往唇上抹红,嘴唇嘟成平日啜水的样子。

映雪慈哪儿能不知道他醒了,浅浅觑了一眼,却不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不偏不倚,谁也不躲。

映雪慈也不言语,径自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徐徐起身,提裙露出一截素白雪踝,翩然已至榻前,她立在鲛绡帐外,银裙委地,长发未挽,飘然若仙,一张只点了唇的脸既清又艳,她伸出脚尖,故意踢乱他摆放在脚踏上的鞋子,“懒皇帝,起来。”

慕容怿笑:“今日不必视朝,懒一会儿怎么了?”

早朝也不是天天开的,视要不要决策军国重事而定,今日是官员休沐日,各衙门只剩值班的官员,无关紧要的日常政务由内阁处理,大事已定,小事无需他烦心,不免多睡会了会儿。

在她身边,他总能睡得很沉,做梦也香。

他还有些没睡够,声音显得慵倦好听。

映雪慈道:“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回宫去。”

慕容怿有意逗她,老神在在的,“我偏要在这儿,你奈我何?”

映雪慈很少见到他这么无赖的样子,大怒。

遂踢了绣鞋,跳上床,抬脚踹他。

慕容怿眯眼装睡,就等着她上来,趁她伸脚,倏地出手,敏捷似猎豹,一下便握住了那截雪白的脚踝,轻轻一带。

她失去平衡,未及一声轻呼,已跌入他双臂大张的怀抱。

两个人相拥着滚进床榻深处,衣衫交叠,手缠着腰,腰悬着腿,映雪慈挣扎遭制,两手反扣在身后,用脚蹬他,又被他用结实的大腿牢牢克住。

如鹰博兔。

一番下来,两个人都出了身汗,映雪慈被他压进床褥里,细细的颤,细细的喘,眼里水光流动,他看得难耐,欲低头来吻,被她躲开,纤白的颈子里青丝缠绕,“不行,不能亲。”

“我早上服了药,唇上还有……”

他道:“无妨。”

十分恬不知耻。

“正好我们再大被同眠,睡上一场。”

他愈这么不正经,神情却愈冷清,长眉深目,英鼻薄唇,说出来的话像带着蛊人的意味,鼻尖轻蹭着她的唇角,用这种亲昵的暗示敲开她的心门,映雪慈能看到他一双眼在面前拂动,他的眉骨下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翳,显得双目尤其深邃,似要把人给看进心里去。

映雪慈轻轻一颤。

他已悄然含上她柔嫩的耳垂。

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她蓦地发软。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边。

“有件极好的事要告诉你,等睡醒再说。”

他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带着情动十足的压迫,嗓音低沉而蛊惑:“……舌头伸出来。”

第87章 87 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小崔氏形容憔悴回到府中, 董妈妈迎了上来,“夫人今日入宫,可曾见着太皇太后?”

小崔氏恨恨, “没有!”

董妈妈大惊,“太皇太后真打算见死不救?”

“她病了, 宫中捂的严实,竟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病得都下不来床了,白跑一趟……那药味重的,我看也没几日了。”

小崔氏头痛不已, 扑进董妈妈怀中, “妈妈, 我该怎么办!”

董妈妈乃小崔氏的陪房,从小抚养小崔氏长大,主仆二人向来过着绫罗绸缎、富贵加身的日子。

内宅妇人, 对朝中之事一概不知,本想靠完丈夫靠儿子, 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谁料新帝登基后朝堂洗牌, 一夜之间,丈夫儿子都下了大狱, 娘家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小崔氏从未过过这种日子, 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我崔家女儿从前在闺中何曾需要看人脸色?如今倒好,新帝龙椅还没坐热,就先拿我们开刀, 杀了他的兄弟叔伯还不够,竟还要绝我们的路,断我们的根,妈妈你说,他夜里难道能睡得安稳?就不怕他枉死的兄弟找他索命吗!”

董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小崔氏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瞎说!”

礼王当年死得蹊跷,不知道的都当病死的,只有知情的,才晓得他真正的死因。

再猛的病,也不敌一杯毒酒来得快!

可谁又敢说?

谁嫌命长,跳起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弑弟,疯啦,不活啦?

小崔氏挣开董妈妈的腕子,歪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我又没说错!是,我们崔家是对不起先帝……可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东西?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圣主明君吗?若不是崔家先下手,那龙椅,轮得到他来坐?他怕礼王威胁他的大位,抢先一步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这还不算完,连人家的遗孀都强夺了去,如此弑弟夺妻,大逆不道之徒,也配做皇帝,我呸!”

“夫人,求你快别说了,这话万一传出去,叫拱卫司的人听见,拖累老爷公子不说,咱们也要被杀头的!”董妈妈恨不得拿块抹布来堵住她的嘴。

小崔氏一听拱卫司三个字,顿时脸色惨白。

皇帝设立拱卫司,意在监察百官,拱卫司中的番子们形同鬼魅,无处不在,谁知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冷冷地听着她们的抱怨。

小崔氏浑身发冷,结结巴巴的,“不、不会吧……咱们妇人内宅,一向禁严,他们进不来的。”

“所以让你快别说了!”董妈妈投来责备的眼神,“实在不行,只能去庄子上求求那位了,她总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孙子送死。”

那位是小崔氏的婆婆,老国公夫人。

当年敏国公执意要娶小崔氏,和崔氏联姻,老国公夫妇并不看好,却没想到二人先有了孩子。

小崔氏仗着娘家逼上门,老国公夫妇气得倒仰,直接搬去了庄子上颐养天年。

老国公夫人早年和皇帝生母徐贵妃有旧。

董妈妈想着,或许皇帝能看在徐贵妃的面子上,放国公府一马。

但小崔氏和婆婆关系不睦,二人已有十来年没见,可关乎丈夫儿子性命,也只能捏着鼻子去。

她想起今日在寿康宫听见的秘密,遂道:“妈妈,我今日听到一桩天大的事,礼王妃根本没死,皇帝将其藏了起来,不知养在何处。你想想,若是这事捅了出去……呵,那位自诩清正处处和咱们为难的映廷敬映大人,身为督察院之首,亲生的女儿却和皇帝狼狈为奸干下这等秽事,他还装得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吗?”

董妈妈道:“可不是!”

第二日一早,小崔氏便往城外庄子上去。

大户人家,庄子里住的素来都是不受宠的妾室,病了的老仆,好好的老夫人,在新妇过门第一日便住去了庄子,不亚于是一记耳光,让小崔氏数年都抬不起头来。

赶到庄子,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门房皮笑肉不笑,“老夫人病了,恕不待客,夫人还是请回吧。”

小崔氏又气又急,“那可是她的亲儿子,翰儿亦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这样狠的心!”

可任她怎么呼号,大门纹丝不动,小崔氏被晒得口干舌燥,终究怏怏回到车上。

门房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小崔氏已走,转身跑进内院,“老夫人,人走了。”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经,闻言顿了顿,“以后她来,都不必开门。”

门房道是,“可咱们就真不管国公了吗?”

“当初他执意要和崔氏联姻,我就料到会有今日下场,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当年我管不了,如今更管不了。”老夫人冷冷道,“身为亲子,惧岳家权势,多年对父母不闻不问,我又何必顾惜母子之情。”

小崔氏回到车上,不免又掉一番眼泪。

正走投无路之际,远远听见一行人打马而过,似有八、九人,嬉笑声不绝,夹杂着外蕃口音。

她按了按眼角,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乃福宁公主之女钟姒。

小崔氏诧异,“她不是入宫了吗?”

钟姒入宫那会儿,福宁公主嘚瑟的跟什么似的,这都快半年了,后宫没有一个封妃封嫔的,福宁公主那时一副做了皇帝亲家的得意模样,没少遭人白眼,现在听说,钟家遭崔氏牵连,也快不行了,不过强弩之末。

说起来,她和福宁公主也算可怜到一处去了。

小崔氏藏在车内,小心翼翼觑着外面动静。

钟姒近日带于阗公主甘露游山玩水,十分快活。

她自幼长于深闺,受礼教和闺教所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然甘露是外邦人,天性洒脱,甘露见她于阗语说的不错,又传授给她几分于阗女儿的生意经,二人一拍即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只不知为何,那于阗王子尉迟曜总形影不离跟着妹妹。

钟姒去哪,甘露便去哪,甘露去哪,尉迟曜便去哪。

钟姒免不了要分心照拂王子一二。

尉迟曜感激不尽。

一行人来到西山脚下,甘露抬头仰望,看到山顶有宫阙飞檐无数,颇为壮阔,信手一指,“那里是哪儿,这般好看,也是你们大魏皇帝的房子吗,我也要去看看!”

说罢扬起马鞭便冲。

大魏好客,除了禁中宫城,京中何处皇家御囿皆对各国来使来放,这阵子甘露除了没进过宫,京城无有未至之地。

何况大魏的园子都很美,其间雕梁画栋,宫娥袅袅,玉膳金炊,溜达一上午,甘露也饿了,便想趁机歇歇脚。

钟姒连忙拦住,“不可……那里不能去。”

甘露不解,“为何?”

钟姒道:“那里是行宫,西苑。”

“我又不是没去过行宫。”甘露道,“为何唯独这儿去不了?”

“这……”

钟姒的脑门微微出汗,她抬头远远看了西苑的望楼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委婉的解释,“这里如今实在去不得,或许等公主下回来,便能去了。不过若公主实在想去,不如向皇后殿下请示一番,若殿下点头,公主游玩也无妨。”

“这么麻烦。”

甘露悻悻然,“我和我的姊妹们说好了,一人轮一年,不是谁都有机会来大魏的,明年来的就不是我了。”

钟姒抿唇,“那,过几日拜见皇后殿下时,公主向她提一提吧。”

她不动声色地道:“西苑素为皇室御囿之首,不去一趟,实在很遗憾。”

甘露是个爱玩的性子,被她也挑起了兴致,“啊,今日去不得,实在可惜。那就依你说的,过几日入宫拜见皇后之时,我亲自和殿下商量吧。”

钟姒笑道:“届时我也会帮殿下说话的,皇后殿下宽仁,一定会让公主如愿。”

天光大炽,钟姒说着,仰起纤细的脖颈,遥遥看向那望楼的一角,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映雪慈。

跟在二人身后,慵懒打马的尉迟曜跟着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人去不得西苑,便在山脚下的农庄上逛了逛,附近似有小集,农庄上的人都摘了自家新鲜的果蔬、鸡蛋,河里捞的虾蟹在兜售,买的人很少,可那些兜售的人仿佛并不着急,连吆喝都不吆喝,慢悠悠的,自成一景。

甘露奇道:“你们大魏卖东西可真奇怪,既不吆喝叫卖,也不急着出售,那还做什么生意?”

这话被卖东西的人听见,那人看他们衣着华贵,外邦容貌,也非寻常百姓,不怕他们抢生意,笑道:“贵人有所不知,咱们原就不是卖给寻常人的。这山上有皇帝的行宫唤做西苑,可养着不少人,听说那里头的贵人呐、宫娥呐,嘴巴精刁的很,最爱吃些鲜的时令的,贵人们时常下来一趟,一买买上许多,银子可给不少呢。”

经常下山采买的,是几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一看就知是阉人,要不然哪能那么白,那么斯文。

其中有个特别好看的,叫什么,飞、飞英吧,他们都叫他小飞大人,他出手才大方,上回买了两笼蟹,一篮秋葵,就赏了两枚金稞子。

一枚金稞一两银,两枚金稞子,能折一千四五百文。

光拿来买猪肉,就能买八十斤。

够一户人敞着吃喝一年的口嚼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无所谓别人买不买了,这吆喝嘛,当然要留给小飞大人来再吆喝了。

甘露听得咂了咂舌,“说得我越来越好奇这个西苑了,钟姒,你去过吗?你可知里头住了什么人?”

日日有人下山采买,还专挑些好的、精的,那就不可能是寻常宫人吃,多半住了个主子。

钟姒回答的很含糊,“我也没去过,里面应当没住人……我不知道。”

甘露:“嘁……你也不知道。”

一行人转悠转悠,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便都离了。

他们离去良久,小崔氏才出来。

“妈妈,你听到了吧!”小崔氏攥住董妈妈的手,“他们说山上住了、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嘘,不能声张。”董妈妈道,“此事知道了对我们也无益,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况且是不是那个人,还不知道呢。”

小崔氏却不这么想。

她的丈夫、儿子如今不知在诏狱受什么难呢,凭什么逆了人伦的皇帝,对她家穷追猛打的映廷敬能置身事外,此事若捅出去,那便是天大的丑闻,横竖不好过,那不如大家都不好过!

董妈妈劝她走,小崔氏执意要等。

二人也不敢坐车上,让马车远远绕开了,藏到树荫下等了半天,才等到几个戴着面绸子,身姿矫健的年轻人。

小崔氏:“来了来了!”

董妈妈忙捂住她嘴。

一看到他们,路边的人都攒动起来,你争我抢的挤上前,“小飞大人来了,您瞧瞧,我从山上特地摘来的刺梨,新鲜的很,可甜了。”

“这是我从湖里捞的活虾,贵人可爱吃?不爱吃,拿来放生也行,权当给贵人积德了。”

“小飞大人别光看他们的,看看我的……”

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头疼,马也被拦住了,飞英无奈,只得翻身下马象征性的挑几样,再散一把金稞子做散财童子。

他今日本不来买这些,陛下今日在西苑,食材都是清早从宫里运来的。

陛下既在西苑,他干爹便得在宫里守着,防备万一,飞英做两头传话用。

这不上午内阁刚开完小会,几位阁老们把日常政务商量妥当,干爹让他来西苑报一声。

“这是刺梨?”飞英面罩后露出一对秀丽的眼睛,“长得怪丑,能好吃吗?”

“好吃好吃,不光好吃还能入药呢,拿来泡茶泡酒,吃了对胃极好。”

听说对胃好,飞英挥挥手,“买了。”

他记得王妃前阵子就是脾胃不好,动辄呕吐不止,好阵子不进水米。

又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飞英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人窥视,鬼鬼祟祟,转过身持刀走了过去,“谁!”

空无一人。

他仍然觉得不对,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随从,“你们先将东西送去给……夫人,”他不便说王妃二字,含糊以夫人带过,“我一会儿就到。”

说罢提刀往林子深处走去。

御前的人,手上多少有点功夫,阉人也能顶两个护卫用。

飞英在林子里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只当兴许是野猫野狗伏出,遂收刀上了山。

一进西苑,乐呵呵换上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杀气,“陛下,王妃,飞英来了,方才那刺梨您吃着觉得怎么样,好吃奴才再下山买去。”

山坡下,董妈妈压着小崔氏藏在石头缝里,浑身冷汗。

方才要不是董妈妈机灵,就地一滚,二人定被找出来了,那小内侍一看就是练家子,年纪轻轻,眼神却冷,若被逮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飞英!”小崔氏瞪着眼睛,气喘吁吁,“我认得,之前我入宫赴宴,皇帝身旁的太监里就有他!”

因生得俊,当时小崔氏还多看了一眼。

虽然覆着面,但那卖东西的人都叫他小飞大人,准没错。

他嘴里还说了什么,夫人。

笑话。

西苑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行宫,皇家御囿。

能住进这里,并被称之为夫人的,只能是嬖宠!

皇帝自登基,可没听说过和其他女人有情,唯独和那个礼王妃,不清不楚,暧昧不明,所以,小崔氏断定,西苑里住着的,定是映雪慈无疑!

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崔氏兴奋不已,一骨碌爬了起来,满头落叶,深一脚浅一脚跑出林子,直奔内城。

福宁长公主没进得去皇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以拜见太皇太后名义入宫,宫里却说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她改口说进去看看皇后,南宫的人又说皇后事务繁忙,今日恐不得见。

福宁哪儿能不知道都是借口,无非看她夫家落败,都微妙的避而远之了。

福宁心头大恨。

“姒儿回来了吗?”她问仆妇。

仆妇答:“未曾,今日又陪甘露公主出门去了。”

“她成日往外跑,忘了自己是谁不成?那于阗区区小国,便是公主又能有多尊贵,伺候皇帝才是第一要紧事,速速命人去把她叫回来!”

仆妇道:“这……”

“这什么这,我的话都不听了?忤逆母亲,你看她敢不敢,快去!”福宁大怒。

仆妇不敢再争辩,忙下车寻人。

福宁心头不痛快,命马夫快些回府。

马夫一急,不留神碰倒一个人。

那人还穿着官袍,恐怕是前来上值的官员。

禁中的格局是皇城套着宫城,宫城大内住着天子,皇城则分布着内阁六部及内廷二十四衙门,官员上值需得入城。

马夫吓得六神无主,“您有事没有?”

福宁听见动静,撩起帘子往外看,本来想仗着公主身份呵退对方,却见那人穿着官服,虽不过六品,却是翰林服制。

翰林素以清贵著称,虽穷却贵,来日宣麻拜相、列位要职的必经之路,不可小觑。

此人又如此年轻,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福宁狠狠剜了马夫一眼,咬牙扬起笑脸,亲自下车将人扶起,“小翰林莫怪,底下人无状,冲撞了翰林,本宫这便替他赔个不是。不知翰林府上何处?今日耽搁了你上值,本宫心下难安,改日定当备礼,命人赴府上致歉。”

那人却及时后退一步,避开了福宁的手,礼数周全地划清界限,“不敢劳动殿下,在下无恙,请殿下安心。上值时辰已迫,恕臣急务在身,先行一步。”

复施礼,疾步而去。

福宁的手悬在半空,人愣在当场,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只觉一阵难堪。

“好,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翰林,也敢对本宫蹬鼻子上脸。”

仆从近前道:“公主息怒,这人不能深究。此人姓杨,名杨修慎,师座乃左都御史映廷敬,早年的得意门生,映廷敬和咱们府上素有嫌隙,若叫人看到,反倒不好。”

福宁冷笑,“哦,是那老匹夫的弟子。”又问,“早年的得意门生,如今呢,被那老匹夫扫地出门了?”

映家害死了她的弟弟,如今又来害她,这笔血海深仇无解。

仆从道:“也不是,只这映大人和杨翰林之间,说来另有一层渊源。”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嘿,就那事儿。”仆从挤眼睛,“这二位原该亲上加亲,杨是映的弟子,映多加照拂,有心招其为婿,谁料中间一番波折,让礼王从中作梗,坏了一桩美姻缘,如今一个位列翰林,一个督察院首,再想亲近,却不能了。但朝中皆知其为映党,咱们招揽不得。”

福宁嗤之以鼻,“谁说我要招揽?老匹夫的人,我还嫌晦气!”

目中却闪过一缕精光。

回到公主府,福宁正欲下车,迎面见小崔氏走来,福宁扭头便走。

“公主,且慢!”

公主府门前行人往来如织,福宁慢了一步,不好把小崔氏晾在门外,冷冷地回过头,“你有事?”

从前崔家如日中天,她们俱以崔氏为首,姻亲连着姻亲,自然打得火热,如今都怕自家遭到牵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对方找上门来,都闭门不见。

小崔氏咬咬牙,挤出一张笑脸,“公主刚从宫里回来?”

福宁不耐,“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崔氏也不是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冷下脸来,“太皇太后抱恙,您见不到她,陛下、皇后殿下亦日理万机,您今日白跑一趟,就不生气吗?”

寻常入宫,一层一层的递牌子,等召见,来回也得两三个时辰。

福宁脸上的妆粉还干着,可见压根没进得去就回来了。

福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小崔氏忽然轻轻一笑,“这话不适宜在大街上说,我口渴了,向您讨杯茶呗。咱们进去说,我知道您和映家有仇,他家如今得势,害我家至深,我也恨死他了,我这儿有个秘密,关于映家的,您听了绝对不会失望,我对天发誓。”

她亲亲热热的挽上福宁的胳膊,“从前我堂姐,就是崔太妃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多亲热呀,如今怎么就冷了呢?如今有人要断咱们的根,咱们哪能如他们的愿自断双臂,要让他们不死也得扒下一层皮来,如此才痛快,您说是不是?”

夜里钟姒回来,见母亲房中仍亮着烛火,跟仆妇说了声,便回房了。

仆妇却道:“公主让您先别走,她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钟姒入内,福宁公主坐在榻上看书,对她招了招手,“你来。”

钟姒坐在她身旁的脚踏上,“母亲何事传女儿入内?”

公主微笑,笑容在跳跃的烛火中蒙昧不清,“姒儿……”她长叹一声,伸手拂过女儿的鬓发,“陛下可曾宠幸过你?”

钟姒心里一跳,“自然。”

“真的?”

钟姒硬着头皮扯谎,“当然……母亲何故这么问?”

“我想也是,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想瞒的瞒不住啊。”福宁道:“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尚未……”

“快吃吧。”福宁催促道,“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正理,不要成日在外厮混,你都出宫几日了,省亲也该回去了,不要让陛下忘了你,再让母亲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