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他俯身逼近她,声音非常甜蜜,……
竟搂着她, 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怀里的人悄然无声,只睁着一双杏核状的眼睛, 濛濛打量他。
见他苏醒,映雪慈垂眼, 复又抬起,若无其事看向一旁案头清供的佛手。
她脖中还围垫着一块布巾, 长发半湿,幸好美人靠安在房中阳光最盛处,方才经日光烘了半个时辰, 她身上暖洋洋的, 嗅起来有股阳光的馨香。
睡了一会, 她觉得身体好点,不大难受了,兴许是慕容怿身上暖和, 她甚至觉得有些热。
慕容怿亦相当镇定,除去她脖中湿布, 另取一块干布, 覆在她头上, 细细擦拭。
映雪慈蜷着被他擦了一会儿,略有几分不耐烦, 脸撇过去, 他的手一顿,捏住她的下巴颏儿将她扭过来。映雪慈蹙眉, 湿漉漉地瞪他片刻,又撇过去,他的手正要动, 就突然挨了她一记。
她的手既轻又脆,抽在他手背上,像纤巧的玉片,“啪”那么一下,初时只觉清凉,待回过味来,便觉隐隐的辣,微微的疼,他心里莫名有种古怪的舒服,连同身体都起了反应。
他捻了捻衣角,将曳撒起摺和隆起的地方扯平,好脾气的一笑,“脾气这么大。”他打量她洁净的脸庞,“月事将近?”
映雪慈的脸颊微微鼓着,眸子却亮得惊人,正要说话,慕容怿扯起她头上布巾,故意往她脸上抹,映雪慈忙躲,气恼道:“你干嘛呀?”
“别动。”慕容怿一手固定住她的头顶,大手隔着布巾,狠狠地揉一把她的脸肉,他收回手,将那只沾了几滴水的布巾,展示给她瞧。一本正经说:“脸上也有水,看看自己湿成什么样,像不像只落汤猫。”
他临时起意,抱起她往榻边走,“衣裳也湿了,这样吧,我帮你换一身……你想穿什么?”说罢便要去解她的绫裙。
映雪慈大惊,一口咬在他小臂上,牙齿隔着袖管,不轻不重,痒痒挠似的,反而把衣袖都润湿了。松开时舌尖带过他的手腕,温热濡湿,灵活的要命,他背脊蹿上一股电流,刹那间身体绷得极紧,手悬在半空,目光漆黑,直勾勾盯着她瞧,像鹰隼扑食前,瞳孔慢慢变得贲张的眼神。
映雪慈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心脏扑通、扑通,似有只活兔子要从她薄薄的胸腔里跳出来,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将腿上被他掀起的绫裙往下扯,又抱起身旁软枕,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挡他随时的进攻和侵略。
慕容怿饶有兴味地等她做完,两眼弯弯,笑了。他笑起来非常好看,皮肤白皙,五官深邃,露出一些洁白的齿列,够情真意切却不显得放荡轻浮,他柔声说:“干嘛,怕啊?”
“怕什么?”他俯身逼近她,声音非常甜蜜,甘冽如山泉,“我又不会吃了你。”
映雪慈想,那可不一定,她依然抱着软枕不撒手,防备地看着他,防止他忽然扑上来,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夹紧双腿,和腿上的袴儿。
两个人僵持一阵,他先服了软,哄她说:“逗你顽的,真的帮你换衣服,不碰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湿衣服穿着就舒服了?听话把衣裳除下来,你的衣裳在箱笼里,还是在哪儿,我去拿,再拖下去着了凉,你又要好一阵喷嚏连天。”
他说:“说啊,告诉我来,你衣裳在哪儿呢?”说罢皱眉转身去她衣橱前,真要翻她衣裳的架势。
映雪慈看他走到一只较小的衣箱前,那衣箱在大衣橱的上面,宜兰和她平时要踩凳子上去取,他一伸手就拿了下来。
小衣箱精致玲珑,上面绘有翩翩欲飞的蝴蝶和蔷薇花,锁扣做成珐琅小琵琶状,她十分心爱,拿来放贴身的衣物,譬如肚兜,还有一个兰花衣箱专放贴身小袴儿,映雪慈看他打开,简直要昏过去,阻拦不及,慌忙用软枕遮住脸,伏在床上一动不动权当装死了也。
室内寂静至极,唯听得悉悉索索,不知他在干什么,弄得那柔软的小块布料摩擦接踵,像羽毛捻着她耳背上细小的神经末,不消多时,脖子就红透了。
片刻听得他一声低笑,她没有抬头,只觉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她手里填了一件布料,低低地说:“穿这件,上面绣了蟠桃,可爱,而且——”
他笑说:“香。”
良久后,映雪慈板着脸,双手环住双臂不动。
慕容怿来帮忙,她躲开,“不要你帮。”
“行。”慕容怿抱臂,倚着她的大橱,“你换。”
映雪慈等了一阵,等不到他转身,手心汗湿,肚兜都被攥潮了,她咬着唇,轻声说:“转过去啊。”
慕容怿没动,薄唇唇角天然有着克制而上扬的弧度,不笑也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意味。
映雪慈突然很怕他这时会冒出一句下流无耻的话,令她两耳轰鸣,坐立难安,索性不奢求他能充当君子,只当他不在,手颤颤地绕去背后,轻轻解了那根羸弱的带子,鼓起勇气,心一横,揭了开来。
冷,半湿的头发垂到胸前,时不时剐蹭一下,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的脸却肉眼可见的变红,雪白的手臂上,细细浮起层小疙瘩,她慌忙地摊开手里那条绣有蟠桃的肚兜,低头往身上套。
太着急就容易出错,两根系带不知怎地居然缠在了一起,她手忙脚乱,系带越缠越紧,映雪慈的鼻尖霎时红了,双手握着那团布料,慕容怿突然大步走过来,顺手掀下衣桁上挂着的青红祎衣。
如此华丽庄重的礼服,层层叠叠,缀满珍珠宝石无数,分量可想而知,在他手中竟轻飘如鲛绡,从映雪慈眼前如彩云迤逦掠过。
她本能以手遮胸,想背过去,却被他用祎衣围拢,大手微微一紧,将她圈了回来。
半湿的长发,素净未上妆的面容,在那至尊雍容的祎衣的拥裹下,现出一种近乎圣洁又极其脆弱的媚意。
宛如观音净瓶中,缀在柳枝枝头的清露,明净无垢,却因承着过分的重量和凝视,摇摇欲坠,即欲圆满,也几欲坠落。
她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小声地吸鼻子,慕容怿看她刚才还张牙舞爪,转瞬像被拔了牙的大猫,嘴角慢慢地扯了扯,脸上却没有笑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让你换你就换?”
他越想越生气,觉得她不该那么听话,是否另有隐情,神色阴郁,不知想到什么,问:“有没有被别人看过?”又觉得这么问不好,太欺负她,遂换了种语气,宛如为她着想似的,温柔而阴鸷,“有没有别人那么对过你?”
映雪慈耷拉着眼皮,不吭声。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但在她面前仍然优雅地克制着,想起她叫嘉乐香宝宝,叫得既甜又亲昵,把嘉乐哄得不知天上地下,今夕是何年。便隐忍着勃发的怒火,半蹲在她的膝前,一边打量着她的神情,一边收紧手中的祎衣,将她裹得紧紧的,那排列齐整的珍珠玉石硌在掌心中,硌出一个个淬满痛的小坑,他玩笑着皱眉说:“香宝宝,说话。”
映雪慈撩起眼皮,浅浅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地收回目光,瓮声瓮气说:“……有。”
慕容怿快要无法控制表情,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笑着的,“谁?”
杨修慎?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慕容恪?着将慕容恪的冢降为墓,再降为坟……不,他面无表情,目光漆黑,漠然地想,不如这么办……挖出来,废为庶人,以草席裹尸,乱葬于野。此獠枉人皮,行同阉竖而不如,质比市井之豕彘,纵曝骨荒郊,豺狼啃食,亦不足赎其罪于万一。
想的时候,他胸中翻涌着一股强烈的血气,几欲漫上喉咙,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优雅地一压再压,一耐再耐,终再度被那口腥甜淹没。
真是一个贱人。
合该生前失其名,死后丧其形,千秋万载,永为孤魂野鬼,不入宗庙,不承香火,无碑、无冢、无祀,永世不得超生,永为孤魂野鬼。
永为孤魂野鬼。
耳边传来映雪慈的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微微一笑,拇指揩去唇边并不存在的血迹,说:“我好得很。”
他仿佛在确定着什么,重复了一遍,“我好得很。”
他理了理她的衣襟,望着她穿祎衣的模样,深吸气道:“起来,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她脸微红,迟疑的,“还没穿好呀……”她说肚兜,祎衣就这样赤裸贴在肌肤上,格外的滑,她像一尾被布裹着的滑溜溜的小鱼儿,紧张极了。
他说无妨,大手拨开她的衣襟,映雪慈拂开他的手,“疼。”
慕容怿知道她月事将近便会痛,遂收回手,拥她在怀里,低头在她身上微微蹭了蹭,似在寻什么,到底也未曾真的埋进去,只拥着她的双臂,后颈修长,肩背展开一片沉沉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笼在里头。若非他这样低着头,她大约什么也看不见。
慕容怿的薄唇在她怀中寻觅,最终噙住了她衣襟上一颗珍珠,那珍珠贴着心口的位置,离真的她不远,他用齿尖极轻地衔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抬着,直直地看向她。
映雪慈轻一顿。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颈,“其实……”慕容怿挑眉,等她凑过来,唇边香气萦绕,映雪慈攀着他肩,附于他耳畔,柔柔地道:“骗你的。除了你,谁也没看过,单是想……气死你罢了。”——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看评论,昨天翻了一下,给很多话本来想等完结章说,想想还是现在说更好。
这本书,大断更有三次,第一次,是入v以后,第二次,是25年春节,第三次,是25年十月,我从来没有标过断更原因,也很少请假,总突然消失,很不负责,也很不尊重你们,这个做法非常、非常讨厌,我在此郑重道歉。
对不起。
我产量很低,看我专栏就知道。2020年签约至今,完结两本半,前两本都只有二十万字,中间相隔几年,上本书完结时,只有三百收藏,觉得写的开心就好了,刚好完结后手感还可以,就开了鬓边。
我对鬓边唯一的要求,即完结时能有一千收藏就好啦,但开文后超出预期。
慢慢随着读者越来越多,也开始有一些相对严厉的评论,心理上开始回避,加上写到第11章,突然陷入焦虑,初次出现了和人物解离的症状,即我无法感受人物的情感,判断不了人物行为,写不下去。
上夹子那天睡不着,焦虑症发作了,躁郁症由躁转郁,脑子里钝钝的,这本书一开始就是想放飞xp的,突然不敢放飞了……我一天不敢打开晋江,那天下班还神思恍惚打碎了老板一个花瓶,赔了三百(…)。
但更让我痛苦的是,剧情莫名其妙开始偏离原本大纲,我无法感受主角情感,体会不到人物内心,这种痛苦在几天后一起爆发,我写文完全被xp驱使,躁期非常好写,灵感源源不断(专栏文案全都在躁期写的,经常一转躁就能写好几个……)但一旦进入郁期,真的不知道怎么写,写不出来,硬着头皮写,但写出来的一点都不好。
越追求完美,越写的不好,写不好,就越对自己苛刻,越苛刻,就越要完美。完蛋了,我想,怎么搞的,死循环。
那几天下了班就写,写不出来,哭到一点,继续写,凌晨五点写完,松了口气,睡一会起来上班。第二天打开文档,看到前一天写的东西,又开始完蛋了,这都写的什么,脑子里都是浆糊吗?评论夸我我觉得对不起读者,如果说我写的不好,我更觉得我更是罪人,撑了几天后,睡不着,班也上不好,每天浑浑噩噩,彻底受不了,选择了逃避。
这是第一次断更。
之后将近两个月,情绪一直低落,忽好忽坏,一段时间后精神养好了一些,决定复更。这次重新写了版大纲,决定一鼓作气,好好写完。新大纲需要磨合,等磨合好,自我感觉渐入佳境,心力恢复,被举报了。
以前没被举报过,人都懵了。那几天,大概发表新章节后一个小时就会被举报,最晚的一次是第二天上午,两眼一睁看到新的举报信,然后就不断的修改,审核,修改,审核……很崩溃,连锁好几章,有一章好像锁了三天,被放出来没多久,又被举报,举报内容非常刁钻,只能说此人yin商在我之上。焦头烂额,要修改,要更新,往往修着修着就忘了今天要写什么。
被举报大概第三次,以及审核打回来数不清多少次后,终于忍不住哭了,这时剧情到了新转折,写作中途发生很多事,崩溃发现……又又,和人物解离了。
这次更严重,明明睡前脑子里还有剧情,一觉醒来就懵了,一切都感受不到。用了很多办法,尝试调动情绪,包括运动,冥想,吃各种补剂,药物,做心理疏导,甚至玄学层面的,去了医院,去了庙里。
把自己当试验品一样折腾,没有用(现在想想好奇怪啊!!)
这次郁期很长很长,我本来以为,这对我没有太大影响,毕竟生活中只要能起床就能去上班,反正也没有人上班还能笑出来,不开心也没关系,过段时间等情绪自动转变就好起来,这个期间通常一周到一个月不等,我很熟练,躺着静静等待就好了,只要我转躁就能写出东西,我一直这么深信。
但这次没有用,不仅如此,焦虑症也发作了。最严重的时候,原来会连字都看不懂,一段话,不长,不生涩不拗口,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也看不懂。头雾蒙蒙,也听不懂别人说话,工作中开始很难组织词措,常常感到失语卡壳,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吓了一跳。
这之后,开始长达大半年的第二次断更。
我一度认为是我的文化素养不够,又开始大量看书,起初看不进,到夏天,这种症状缓解许多,可能因为日晒充足,气温上升,身体轻松透气,精神上的紧绷缓解很多。
(这期间有一个宝贝找到我的小红薯,问我还会更新吗,那时已经卸载晋江很久,潜意识灰心认为或许再也写不了,但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意识到原来还有人在等。你的宝宝应该已经出生啦,宝贝,祝你和你的小宝宝永远幸福、快乐、健康。)
九月决定复更,特地跟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因为工作压力也很大,很难兼顾,时隔大半年,其实已经失去了对这本书最初的灵感和感觉,做了很多剧情上的尝试,只能像个盲人一样凭本能去写。
九月整个月都很低落,强行自己更新导致睡眠再次坏掉了,常常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噪音敏感,一点点声音都像有小虫子在耳朵里钻咬,这期间很怕自己写不好,精神紧绷,不断的啃书,怕知识和灵感供不上,但收效甚微,明知追求完美是错的,但还是控制不了,因此痛苦非常。
在写慕容怿来到小院子,给发烧的映雪慈喂药,问她为什么不索性病死的那个晚上,其实我写不出来,解离了,完全……但我知道他应该要爆发,我强迫自己去感受他的情绪,其实我认为他那个阶段也焦虑症了,甚至躯体化很严重,我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像一捻钢针,很尖锐的吊着他,刺痛着他。
这一章每一个字都嚼了很久很久,宛如窒息,写完就觉得我不太行了,大伤元气(TT真是败给你了慕容怿你焦虑症情绪怎么还这么饱满)本来打算十月完结,还是失败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写自己不认可的文字,加上生活中也出现较大变动,这是第三次断更。
但最近,我到躁期了,太幸福了……灵感忽然回来,有了勇气,虽然焦虑还在,但总算能感受到人物情感,感受到写东西是一件快乐的事,甚至找到了写第一章那天的感觉,脑子里多了好多要写的情节,快乐~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大纲重新写完了,又订了一些番外的内容,这次,这次啊,这次一定得抓紧写完,趁我状态还好TT希望这次躁期能维持的久一些!
写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是为对断更有一个交代,之前不写,因为我很拧巴,觉得说这些好尴尬,大家来看文的,不是来看我聊天的,没有知道我精神状态的义务,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所以这句对不起真的迟到太久。
看评论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从二月以后就很少打开评论区,不是故意不看不回复,偶尔状态好,会统一往前翻一下,或者让朋友帮忙看一眼,昨天看评论区看到很多熟悉的id,也看到有人鼓励我,稀里哗啦掉眼泪,一时脑热写了这么多叨叨,好尴尬呀,我太嘴碎了吧,对不起啊。
我也会吸取教训,如果以后再想写文,等有足够存稿后再发表。
最后,希望,你们永远幸福快乐,希望,我的溶溶也幸福快乐,希望,大家都幸福快乐。
啊啊忘记了一件事,看到有宝贝问还有多少完结,大概15章上下的内容,里面有两个溶怿相处的大段落可能会多写点,就快啦!
第112章 112 今晚,我要歇在这儿。
此后慕容怿常来。
谢皇后为此没少说他, 皇帝左耳进,右耳出,谢皇后总有不在南宫的时候, 她一外出,皇帝便大摇大摆, 长驱直入,映雪慈躲都躲不及, 躲到哪里都能被他找到。
皆因嘉乐乃个小墙头草,亦是他的耳报神,见拦不住他, 临阵倒戈, 秘密报予他映雪慈的藏身之处。
被抓了几回, 映雪慈便不躲了,有时理他,有时不理。
他并非话多之人, 朝堂之外往往终日不言,抬抬手便有底下知意伶俐的奴才领会伺候, 唯独在她这里, 他却总不肯安分, 仿佛一瞬回到十六七岁,最难坐得住的时光, 千方百计寻些话头, 逗她开口。
有一回他招惹太过,实在烦人, 遭了映雪慈的打,骤然安静下来,一人坐在胡床上, 背对她不动。
映雪慈悄然望他,见他薄唇紧抿,侧脸的眉岳凝如寒山,浓睫乌沉沉垂着,根根分明,隐约衔着一点清浅的水光,倒并非往日盛气凌人的样子,多了种她难以见得的低落,教人心里微微一涩,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待她细看,他便忽然间望了过来,瞳孔叫日光照出琥珀的色泽和质地,透若琉璃,似能一眼望彻人心底,更令人不敢直视。她连忙垂首避视,将手中绣给嘉乐的小袄稍稍举起一些,遮住脸,然而他的目光极为深长,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和专注,大有她不搭理,他便要如此看一生一世的架势。
映雪慈被他看得略有两分喘不上气,秋光将尽,窗外清风凄凄,何以她感到这灼人的热意,似要沿着她被他注视的指尖缠上手腕,攀进衣袖里去。她本能地打了个细细的颤,身上不知何时起了薄汗,她想更衣,又恐此时动作,更叫他有了如鹰猎兔的契机,遂低低舒气,兀自仍专注手头针黹。
她向来下午要吃两块松子百合酥,因他一味幽怨凝视,茶水,点心,一口都没有碰,待天色向晚,她放下针线,只觉腹中辘辘,亟待填点东西。
他竟仍未走,据着她那小小的胡床,长腿无处安置,也不嫌憋得慌,以手抵额,手中握着一卷从她床头搜罗来的辞赋,脸被遮住,看不清神情。
真是太坏了,她想,简直坏透了。
人坏,处境也坏,肚子饿更坏,太饿了,她不知自己为何那么饿,松子百合酥近在咫尺,她伸手就能放进嘴里,但她本能地不愿在他面前吃东西,因动物进食时最专注,也最松懈,她不能。
她便又看他,睫毛轻轻的,一眨一眨,他在看书,动都没动。
她屏着的那口气,悄悄松去半分,指尖飞快捻起一块松子百合酥,送入口中。很好吃,清淡的甜,混着松仁的油润香气,还有一缕极幽微,清冷的百合芬芳。她嘴角不由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涡儿,笑得绵绵,心情大好的样子,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幸福的像只叮到油花的小鼠。
慕容怿手中的书不知何时滑下半寸,虚虚地压在鼻梁上,单只露出一双眼。暮色如纱,昏光里那眼睛乌黑浓泽,无声地盯着她抿动的唇瓣,喉头极慢地滚动了那么一下。
映雪慈看一眼,吃一口,一气儿吃了两个松子百合酥,才觉得人缓过劲来。
恰好宜兰进来掌灯,黑古隆通的不觉,待殿中上灯,才瞧见皇帝像慵懒的豹子那样支着腿倚在胡床上,吓得要死,直往映雪慈那边挪,小声问她晚上吃什么,传什么膳。映雪慈看她小心翼翼,遂生出同病相怜之情,主仆二人咬耳朵似的,碎碎的把今晚的膳食订了,宜兰飞快地逃了出去。
大家都怕他,映雪慈知道,她其实也怕的,她方才和宜兰说了,传膳去偏殿,不在这里吃,他要在这里,就在这里吧,她视情况而定,吃完以后还回不回来。
便拎起裙子往外走。
可恨那小胡床她为了晒太阳,特地安置在正中,如今要出去,倒成了必经之路,踌躇一会儿,她闷头迈过去,被他斜里伸出一只手拦下,攥住了裙摆上的一根飘带。
映雪慈的心猛一跳,故作冷淡地垂下头去,见他头也不抬,只望见那只手,格外的修长洁白,骨骼生得极是好看,两相僵持,她在讨饶还是冷脸之中犹豫转圜,忽听他低低地啧了声:“疼。”
她怔了怔,见他另只手抚上脸,道:“打人不打脸——”
平静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只是一句交代,却被她生生听出两分控诉的意味。他的手攥着她的裙带不放,她仅这样站着,竟觉得要被他拽过去了,稍一不留神便会摔进他怀里,只能双脚竭力抵住地面,和他对抗。
正所谓君子不失色于人,打人使其没脸正是一种失色,她自知理亏,犹自挣扎,“打都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瞥见她裙裾下暗暗做劲的脚尖,大约一笑,抿着唇看不真切,烛光里笑眼汪汪,像杯中潋滟的金酒,“嗳,”他叹,“最毒妇人心,打我,骂我,监禁我,还打算饿死我,你这样坏的女人,若非我命硬,真要死在你手里,我好可悲。”
他说“我好可悲”时,声音朗然如玉,好听的像唱着新年的祷词似的。
映雪慈道:“前两个我认了,我何时监禁你了,你倒打一耙。”
他皱眉道:“嗯,没有吗?那缘何我半步都不想出去?”他忽然慢慢的“哦”了声,尾调微长,不假思索,“原来,是我自愿的,真是错怪你了。”
这时窗下传来两声轻击,“叩、叩”,映雪慈知道这是宜兰给她报信,膳食预备好了等她去吃,然而没有人敢进来,她一时悲愤交加,觉得眼下的处境甚至不如在西苑,在西苑时,他本性毕露,狂得不知天上地下,她打他两下,顶多被他狠狠惩罚两晚,现在呢,要被他好一阵绵里藏针,拐弯抹角地揉搓,慢慢地磨,细细地咬,未有尽头。
她忍:“那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端来便是。”
慕容怿恹恹,“不食嗟来之食。”
映雪慈再忍:“那你要怎么样呢?”
慕容怿抬眼看向她,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这可是你自己问的。”他毫不客气,“今晚,我要歇在这儿。”说罢,他不看她微微睁大的双目,施施然起身,在房中巡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略显局促的拔步床,他流露出十二分的不满,叉腰道:“一会我让人将南薰殿那张玛瑙床搬过来。”
然后一撩曳撒,坐在她床边,两条长腿松松地敞着,几乎占去大半地面,朝她伸出双臂。
“来,坐这儿。”
他手指在膝头轻轻一点,目光映着烛光,亮得有些恼人,“教人把晚膳送进来,我喂你吃。”
映雪慈几乎是刹那回忆起被他抱在膝头做过的事,登时警铃大作,脱口而出,“你想得美。”
他失落的,“不行吗?”
映雪慈偏过脸去,“不行,不可以,且不说我让不让,阿姐回来看到你,我们两个都得挨罚。”
“那这样,”他娓娓地道:“你跟我走。”
“去哪儿?”
“去哪儿?”他笑,“不知道。”
他仰着脸看她,淡淡地道:“不知道去哪儿,或者去哪儿都成,只要你跟着我,天上地下,天涯海角,哪都去得,也哪里都去得成。”
“无媒无聘视为奔——”
“天为媒,地为娉,我们在哪落脚,便在哪里拜堂。或者,”他不知从哪儿拾到两张纸,手指掠动间,折出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他张着手,往空中轻轻一抛,蝴蝶披着烛光投映在窗纱上,蝶影穿花间,他目光直直地望过来,倏忽一动,漾开清浅的笑意,是纸蝴蝶划过了他的眼前,“或者,就说我是你的情夫。”
他声音轻而徐,带着不为人知的引诱,和蛊惑,“爱你而不得,对你死缠烂打,无所不用极其,上一秒离了你,下一秒便会死去,你可怜我,才赐我一条命,免得我想不开投了河去殉情,污浊了水不说,还怕变成鬼也缠着你。如此再造之恩,予实在没齿难忘,愿以身相许,日夜侍奉女恩人……”
“如何?”——
作者有话说:一些孔雀开屏。
第113章 113(修) 王妃、王妃方才见了红………
原来人的无耻没有底线, 原来有人能一句比一句还要危险,如敷了蜜饵的钩子,专等她上钩。
映雪慈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无力, 都说扬手不打笑脸人,她此时若打他, 反倒显得她心虚慌乱。
她将唇抿得紧紧的,因而那嫣红的唇珠格外明显, 像一粒肉软汁多的樱珠。
他情不自禁盯着看,心里生出许多下流的想法,面上仍淡淡的, 极有风度。在她慌乱不已之时, 不着痕迹接近她, 捉住了她一只纤细的手臂。
映雪慈慌忙抽出,却被他牢牢地握着。他在她的头顶叹息,“你看你, 一点甜言蜜语就能把你哄去,早知这么容易, 我何必大费周章。你爱听这些, 那我以后日日说给你听好不好?”
他的力气真大, 她如何也甩不开。
耳边的气息和蜜语,如影随形, 真像魂一样缠着她。这时他又如斑斓大蟒, 缠得她呼吸急促,晕头转向, 此人认真起来便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和平时对她调情不同,真要彻底把猎物绞死吃一口心肝才够, 眼睛极黑,气息极烫。
他的手垂下去,触到她的臀线,真是美好的弧度,怎么会有人生得那么好,但他还想要更多。想去她的身体里,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终点。
她的嘴硬,性子远比看上去倔强,但只有那里足够柔软,软到,能让她那张总让他伤心的嘴里,除了涎水,什么都流不出。
……很喜欢,喜欢那里,喜欢她这副被欺负的发抖的样子,有些忍不住地,又想对她做一些,会让她流泪的坏事。
他总这样,记吃不记打。
忍,还是不忍?
慕容怿入神地思考着,手掌轻掐她的唇腮,像拈着一朵柔弱的,含苞欲放的花。
欲吻而未吻,那悬而未决本就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是。
映雪慈被迫抬起的脸逐渐变得潮红,眼睛湿润,尤其好看,像一种珍贵的猫眼石。
真想吻上去,但她喜欢温柔的人,她有着强烈的自尊,不容被侮辱和侵犯,他一面庆幸她是这样的人,一面又感到无可奈何,不过她的心很软,只要他释放出痛苦,呈现出煎熬,便往往能够得逞。
“我想要你。”
他附在她耳边,往她小小的耳朵里呼出热气,故意用痛苦的嗓音说:“现在。”
语气微冷,听上去彬彬有礼,和他不堪的卑鄙欲望,形成了骇人的反差。
“我忍了一个月,自我们分别以后,每一日都很想。”
映雪慈果然吓到了,像受到惊吓就假死的鹿羔,瞳孔浮着一层薄薄的泪壳,“不行的,阿姐就要回来了……”
他更快一步,伸腿将她顶到床边,笑着说:“我会好快,相信我。”
气息错乱间,他差一点得逞吻到她的唇,想到什么,他抬头低低地道:“月事,来了吗?”并用探究的眼神望她。
这句话无异于“可以吗”,然而未及她回答,他便把她轻轻推上了床,她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被他一臂按回去,他更乐于自己找答案。
映雪慈趴倒在被褥上,被他捏住一条腿,褪下珠履,然后是另一只。
他的动作从容敏捷,眼皮轻轻掀动,看着被他剥出的她洁白的小袴儿(审核,小袴儿是裤子,不是光着),平静地说:“看来没有。”
然后他将她掀过来,亲吻她的唇。
映雪慈本还在推他,头“嗡”的一下,整个人都麻了,被他叼住嘴唇细细地啃咬,他的舌尖湿润,灵活,带着清淡的岩骨花香,那是宫中常用来洁齿的岩茶的气味。
一个月未被他近身,平时不觉,叫他一碰竟皱紧手脚,脊椎骨的末梢传来过电般的酸胀,浑身的血液朝脸部涌去,凝焦在被他追逐和玩弄的舌尖上。
“我不要了……”映雪慈小声说,头皮发麻,舌根亦被他吮得疼。
他仿佛没有听到,专注地吻她的舌头,她的下嘴唇内侧,有一圈软肉很敏感,他舌尖扫过她便颤抖,便故意吮吸那里,很快尝到自她脸颊滴落的眼泪。
他这过于贪婪的吻法,让她恐惧之余产生一种快被他吃掉的错觉,她清晰意识到,他的欲望压抑太久,日夜滋长,长成了一个令她不敢承受,无法面对的庞然大物,现在她即将被这庞然大物吞噬。
动物的本能令她警觉,但太迟,他的手已经放了进来,久违的胀意。
“慕容怿。”她唤他,忍受他的兴风作浪,脚趾都蜷缩起来。一只手哆嗦去抓他的手腕,摸到他皮肤下那根隆起的青筋,正突突的,随着他的脉搏搏动。
他一顿,低下头来,身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怎么了?”
映雪慈鬓角的汗珠一闪一闪,泪珠也一闪一闪,“能不能别这样……我害怕,我不喜欢这样。”
他已快忍到极致,神思不属,无奈地笑,“那你喜欢怎样的?”
“告诉我。”
他说话的时候,肩背因忍耐而紧绷,低着头,鼻梁一下下磨蹭她的脸。忍得太厉害,神魂都有些出离,低垂的眼睛失着焦,“告诉我听听,香宝宝喜欢什么样的。”
他又唤她香宝宝,带着无可奈何的,调侃的意味。
“王妃可在里面?”
门外传来阿姐的声音。
谢皇后回来了,特地来看映雪慈,她们俩姊妹习惯夜里说说小话。
映雪慈将脸埋进枕里,浑身发抖,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幸好宜兰守在门外,机灵地道:“皇后殿下,王妃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
谢皇后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偏殿,里面飘来膳食的香气,还有一道映雪慈最爱吃的清蒸鲥鱼,“可我看偏殿还摆着膳……”
宜兰垂着头说:“王妃方才说吃不下,命奴婢撤去,奴婢正要撤。”
谢皇后听说她吃不下,一时心急如焚,“那怎么行,一口也没吃吗?得让太医来瞧瞧,坏了,李太医后日才能回来。”
“吃了的,王妃晚间用了几块松子百合酥,不算空着肚腹……”
二人在门外絮絮说话,廊下灯影被风掠动,斜晃晃地投向窗纱,窗上便不时映出人影,清晰的连阿姐发髻上的十二支花钗都能看清。
他却很镇定,忍到极致,人反倒冷静下来,依然勃发,却有闲情逸致,拈起她一缕长发把玩,低低在她耳边道:“现在不碰你,那来日你要偿我三日,三日之内,哪里都不许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映雪慈大气不敢出,热汗冷汗糊做一团,迷住了眼睛,隐约感到他抽出手指,本万般不适,忽地却像缺了一块,亟待有什么能去填满那份渴望。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从离开西苑以后,她便时常有这样的感受……甚至常常做关于他的春梦,梦到被他占有,舔舐,那梦无比的真实,仿佛睁眼便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
如此想着,无力的唇舌,下一秒便被他用手指填满。那手指湿嗒嗒,被他极慢地在口腔中动,她尝到一丝淡淡的,接近荔枝的甜味,待意识到那是什么,睫毛急急掀动,竟遭呛住,轻咳起来。
门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谢皇后的身影似在门外徘徊,映雪慈连忙憋住到嘴边的咳嗽,脸色涨的通红,整个人忍得发抖,被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脸。
“看来睡得并不踏实。”谢皇后忧心地说,“我这时进去,也是搅扰她,待明日再看看罢,若还没有好转,便命人去找太医署的孙培,那人医术虽不如李,却也可以信任,你要照顾好她。”
宜兰亦被那房中若有若无的咳嗽弄得胆战心惊,忙道:“奴婢明日一早便去。”
谢皇后这才离开。
谢皇后一去,映雪慈忙推开身上的人,伏在床边不住地咳嗽,然那股奇异的荔枝香挥之不去,她面颊红粉,身躯孱弱地轻微颤动,被他抱起来喂水时,眼中一片迷离的水光。
近宫门下钥,皇帝方从映雪慈的宫室走出,因恐被谢皇后知晓,故步行至南宫外,方乘辇而去。
皇帝走后,宜兰轻手轻脚入内,见映雪慈早已沉沉睡去,身上裹着锦衾,隐约望见雪白的背,兜肚不知所踪。
翌日起身,宜兰说要夜里听见她咳嗽,要去找谢皇后说的那位孙培孙太医来给她把脉,映雪慈念及昨夜种种,说不用。
她记得慕容怿所言三日之约,始终惴惴不安,但之后慕容怿一连几日都没有来,映雪慈打听到他这阵要去南郊犒军,大约没空过来,松了口气。
又过几日,她夜里做梦,梦见一轮明月入怀,醒来久久未能回神。
午膳时,她和谢皇后说起此事,谢皇后道:“我倒想起来了,你娘便是梦月而生的你,此是吉兆。兴许是她想你,托梦也说不定,你许久未去祭拜,若没有其他事,可以去看一看她。”
映雪慈遂乘坐谢皇后所准备的马车,驶离禁中,前往云月庵祭拜。
时日匆匆,若陇头流水,距慕容怿初次带她来到云月庵,见到母亲牌位,眨眼过去半年光景。
庭中梨花尽谢,萧瑟凄凉,她忆起昨夜梦境,念及那轮明月柔和的光晕,像极了少时娘亲环拥她时身上的暖意,跪在蒲团上静静参拜许久,向晚方离。
回宫途经一处茶摊,摊主正兜售自家煮的山楂熟水。
那茶摊坐着几位歇脚的行人,手中皆捧着轻便的小册在看,映雪慈定睛一看,发觉正是她和彩娘联手做的画册小书,心中忽然有点不大好意思,既欢喜,又怅然,感到那段时日,自在的犹如天神舍给她的恩赐。
摊主见那华丽的马车驻足良久,猜测车中必定坐着贵人,便大着胆子上前兜售山楂熟睡。
摊主竟有雅意,知晓寻常的粗陶不般配,特地买来一套细腻的白瓷碗,专拿来盛山楂红汤。
此处就在山脚,山楂均采自山中,野生野长,日晒雨淋,竟也生得硕大饱满,色泽鲜红,上面撒了一把金黄的桂花,又浇之层花蜜。
红山楂,黄桂花,便在红汤之中浮动,嗅之酸甜,果香馥郁。
摊主递给她,映雪慈略微犹豫,接了过去,让宜兰给他钱。恰好她口渴,啜了口,感到滋味甚好,便将碗中又大又红的山楂都挑来吃。
那山楂极酸,她吃着不觉,宜兰跟她拈起一枚放入口中,酸得口水滴答,面露痛苦之色,半个字说不出。
映雪慈被她吓一跳,忙递茶水予她漱口,笑说:“你怎么这么不能吃酸呀。”
回到禁中,已夜色垂垂。
谢皇后唤她去柏梁台用膳。
嘉乐下午忽然闹起肚子,谢皇后不让她沾油荤之物,只命人做了清淡的鱼羹端给她,让她就在自己的小阁子里吃,省得走来走去折腾肚子。
晚膳只姐妹二人一道吃,映雪慈精神倒好,奔波一日竟不觉得累,只是用过晚膳起身,裙上无端沾了一小块血。
她先是一怔,当月信忽然而至,面上浮起歉色,“阿姐,我……”
她信期向来不准,或早或晚,亦曾旬月不来,当下只得向谢皇后请辞,回殿中更衣。
谢皇后忙让膳房煮补血的阿胶给她,坐下后,益想益不对,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对此事有着可怕的直觉,当下忙让秋君去请那位她亲信的孙太医。
然秋君尚未归来,宜兰便急急忙忙得来了。
她平日极其稳当的一个人,此刻却面露惊惶之色,衣袖上赫然沾着一团血迹。
见到谢皇后,宜兰瑟瑟跪倒在地,眼泪不住地涌了出来,“殿下,不好了,王妃、王妃方才见了红……请殿下速传太医,王妃叮嘱,万不可……被旁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1.)
113章写的时候卡壳了,睡一觉起来才发现进度条拉太快了(我说怎么写的时候哪里怪怪的),重新修了下,已经看过的宝贝最好重新看一下(鞠躬对不起!!)
没有发现被锁了……一天没打开晋江,晚上才发现居然被锁了。
(2.)
大家111章的评论我都看啦,特地隔了几天才有勇气看,每条仔仔细细看了,本来想一一回复,但觉得认真更新作品才是最好的答复,故在此一起回复,感激你们~
曾经我一度为什么不能写得更好,这个念头困扰,对自己的文字一度苛刻到难以容忍的地步。
在更新鬓边的这一年里,这个念头更成为我的执念,焦虑到寝食难安,我希望更好,我想呈现出最完美的,这样才能配得上喜欢,才不算辜负。
现在觉得,或许完美就是一个伪命题。
没有所谓的最好,只有更好,完美也是对自己的设限,至少,这是当下的我能发挥出的最好的水平就够了。
完成当下,继续精进,我会一直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码字匠。
爱你们,感谢能和你们相遇。
第114章 114 她要做娘亲了。
南宫灯火彻夜未熄, 那孙太医孙培是口舌严密之人,来去悄然。直至翌日,宫中才隐约有人知晓南宫昨夜请过太医, 恰好嘉乐公主腹中作痛,上吐下泻, 便都当孩子年幼,吃坏肚肠罢了。
皇帝起身更衣时, 听梁青棣提了一耳,皇帝问,“嘉乐如何了?她吃了什么, 吐成那样。”
梁青棣答道:“听说是午膳贪嘴, 多进了几只螃蟹, 公主不肯吃姜,那傅母惯她,一味只给她剥肉, 还不慎进去几颗蟹心,那是极寒之物, 下午便吐过一遭, 眼下还不见好。”
“傅母是怎么照料公主的?”皇帝脸色微沉, 斥道:“孩子年纪小,脾胃娇弱, 寒邪伤胃的道理都不明白么?”
一时殿中侍立的宫女内官皆都噤声下跪, 不敢言语。
梁青棣献上玉带,蹑手蹑足替他系上, 又听皇帝道:“她呢,她吃了么?可有碍?”
他口中的“她”,从来只有一个人, 梁青棣道:“并未听说王妃那里有甚么,想来没有吃。”
皇帝紧绷的下颌,似乎略有松动。
南宫原有不少探子,自映雪慈回宫,他陆续撤出,只留下飞英,权当留给她解闷逗乐。他要无声无息安插眼线并不难,然则没有那么做,是为向她展露他恳切的让步。
他不想让她觉得,她是他围场里惶然无措的鹿兔,笼子里仰人鼻息的鸟雀,南宫足够安全,在这安全之下,他乐于成全她的自由和快乐,前提是不能忘记他。
梁青棣说:“陛下不放心,不如今晚去看一看。”皇帝道:“本也打算今日去的。”
他穿着绛紫衮龙袍,戴乌纱翼善冠,面庞清肃洁白,鼻高而挺,薄唇颜色淡红。
这袍服的绛紫色十分浓泽,又经其上无比华丽,泼墨似的龙爪麟身点缀,衬得他面庞益发有些阴郁,睫毛浓密而长,也恰恰掩饰了他容貌最盛丽的一部分,显露出不可亵渎的静默天威。
这是大朝会的装束。
今日恰逢塑望大朝,天子自晨起便要临朝听政,待朝会一毕,即要赶赴南郊,犒劳三军,一整日皆不得闲。
为筹备犒军一事,他已经几日没有见过她,其实很想,此刻也在想,他开始期待夜晚的见面,眉目都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南宫。
谢皇后一早便指派了飞英出宫,他颇长采买一事,先前淘来许多奇珍异宝讨映雪慈欢心。
谢皇后道嘉乐腹痛,哭闹不止,听闻民间以养蟋蟀为乐,便让飞英去淘些漂亮的蟋蟀罐,拿那小虫儿讨嘉乐开心,省得他探听到什么,报到御前去,飞英天未亮便领命出宫。
支开飞英,谢皇后才回到映雪慈的宫室。
宫室中仅点着一盏紫石英玻璃灯,光影朦胧,映雪慈倚在一只大引枕上,长发垂肩,脸庞被淡紫色的罗帐遮去一半,露出的一半,略显苍白。她环着肚腹,不知在想什么。
谢皇后趋近床边,看到她这样,又心疼,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还疼吗?”
映雪慈如梦初醒,仰脸对她道:“阿姐。”她伸臂牵住谢皇后递来的手,顿了顿,才道:“不痛了。”
谢皇后叹气,帮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昨夜真是吓坏我了。”
映雪慈抿嘴笑了笑,恬淡的样子。
谢皇后不禁又想起昨晚的情形。
她赶到那时,映雪慈尚且清醒,素白的脸,像一小团梨花。
她自己换了衣裳,身上是干净的,但身下不断有血涌出来,顺着她的膝盖流淌到小腿上,裙子下面,很快被染红了一片。
她没有经验,看到谢皇后,轻轻叫了声阿姐,脸仰着,眼睛迷茫,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想站起来,大约没有力气,又坐了下去。
谢皇后两眼一黑,心都要碎了,说,太医这就来,太医这就来了。
她怀嘉乐的时候,也险遭毒手,差点胎死腹中,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脑中,她那时吓得手脚俱软,是先帝迅速抱起她,传召的太医。
嘉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映雪慈知道这件事,她怕姐姐难过,因痛意而迟钝了片刻,才想起去抓被子,用被子盖住了腿,然后低下头,将手上沾到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她嗅到一股陌生的血腥气,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这气味令她倍感茫然,心中亦有一丝丝不具名的痛意,正从身体之中温热地流逝出去。
不想哭的,但眼泪先一步,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她要做娘亲了。
她想。
也可能……做不了了。
她忽然的,
忽然间的,有些后悔。
孙培一来,还没把脉便说不好,“王妃这是小产的征兆。”
心中的预感得到证实,映雪慈反而冷静下来,她甚至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那个,孙培给她搭脉,问她吃了什么,她一一都说了出来,炒羊肉、奶皮饼子,哦,还有山楂……
山楂。
孙培问,进了多少?
她答不上来,人有点不清醒了,宜兰替她说了。只觉得手脚一阵阵的发冷,头像离了躯体,浮在空中,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再醒过来,谢皇后、宜兰、秋君她们,都坐在床边看她,映雪慈轻轻转动眼珠,害怕从她们脸上看到悲伤的神情,“孩子?”她低声问。
谢皇后掖了掖她汗湿的鬓角,“别怕,没事的,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
映雪慈竟松了口气。
之后,她又睡了很久。
这一觉迷迷糊糊,不算踏实,仿佛间回到西苑,蕙姑搂着她叫乖乖儿。
西苑总是很安静,窗外竹影婆娑,夹着几枝火红的榴花,帐子青青,窗纱青青,他的下颌儿也青青的,总在晨起刮完胡茬后来吻她的脸。
她一点也不想理他,觉得好恶心,他碰她的时候,她好像掉进一个青沼泥淖中,那永远也走不出的青色的漩涡……
青湿的软泥吮吸着她的指尖,包裹着她的双腿,啮咬啃食她薄弱的意志,将她拉入情欲之中。
西苑不像一处宫苑,像他的心,像他所有压抑和渴望的投射,她被困在他的心里了。
她那时也以为自己怀孕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难过和恨意,她很怕伤害一个孩子,哪怕那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恨他让她有了这个孩子,恨他让她做了母亲后,第一个尝到的滋味不是为人母的喜悦,而是亲手将孩子剥离的痛苦,为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他和她血肉的连接,见证他如何羞辱她的罪证,而羞耻,怨恨,煎熬。
她被这些情绪裹挟,撕扯成一个极端的人,变得让自己都陌生。
她甚至,和蕙姑说,她不要这个孩子。
映雪慈流着泪醒来,谢皇后搂住她,低声说:“好孩子,睡吧,再睡一会,还早呢。”
她捏住姐姐的衣角,小声的抽泣,像一只失去了温暖巢穴的小狐狸,不知以后的家在什么地方,只能害怕的把身体埋在沙丘里。
谢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映雪慈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临睡前她抽噎着说:“阿姐,我想阿姆了,你把她叫回来吧。”
谢皇后说好。
再睁眼,蕙姑就在床边了,房中亮堂堂的,柔罗也在,她们都回来了,映雪慈怔怔坐起来,蕙姑疼惜地摸摸她的脸,映雪慈愧疚地说:“阿姆,我一直没去找你们……”
“没关系。”蕙姑道:“我一直在等你,无论你去找我们,还是我们来找你,都是一样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别哭。咱们又多个小亲人了。”
这是一个和煦的秋日,晚间时候,谢皇后再过来,尚未冬至,房中已烧起了地龙和薰笼,映雪慈刚抿完糖水,唇边沾了一点晶莹。
她的精神头有所好转,问起谢皇后,她险些小产的因由。
谢皇后都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好,“你吃了许多山楂?你知不知道,山楂是催动之物,你又向来体虚,险些就……”
她急急地打住,叹道:“这孩子倒顽固,想来以后是个皮实的。但最要紧的,是你没事,并未伤到根本,接下来,我会每日监督你吃补药,那都是对你自己好的。”
映雪慈道:“好,知道了,阿姐。”
她低下头,揭开被子,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一点弧度都没有,难以想象那里面居然有个小孩子。
那孩子就和嘉乐一样茁壮,迟早会长出一张滚滚的小脸,皮肤白嫩——她和慕容怿的皮肤都很白。还有着小小的手和脚,肚子或许肉乎乎的,她没有见过几个小孩子,她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就嘉乐刚出生那会,她见过嘉乐。
嘉乐生下来特别小,像个呜呜叫的小猫,没日没夜的呜呜叫,好吵呀,她那时想,被吵得想捂耳朵,又忍不住想看。
后来她再去看嘉乐,常看到有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穿着华丽的圆领袍,把嘉乐搂在怀里哄。
他有着青涩朗然的声音,有着高挑的个子,有着少年即将长成而未成的,英挺的肩背,匀长的手臂,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她在门前悄然立了片刻,望着那背影,待他若有所觉,转过身来,她已翩然离去,徒留一地青茫茫的午后花影。
她不愿意和生人搭话,也不愿意和生人一起守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赶在那淡淡的窘迫之前,她先走啦。
后来偶尔听闻,那是皇帝姐夫的弟弟,唤慕容……慕容……怿?
她很快便忘记了,因为父亲不再允许她出门,甚至连进宫探望阿姐,他都不允许,父亲变得越来越严苛,或许是和母亲待他日渐冰冷的态度有关。
母亲愈疼爱她,隔日,父亲便会对她愈严厉,甚至用细长的戒尺,抽打她的手心。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便很不好,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变得不好了,父亲认为是她的过错,认为她的到来让母亲损伤了身体。
后来她悄悄的问娘,娘,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女儿,您的身体才益发不好的吗?
母亲说,当然不。
人生而有命,寿夭在天,非人所能移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将寿数的长短,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以,父亲是愚蠢的人。
母亲说,娘不后悔生溶溶,溶溶是上天赐给娘亲的宝贝,因为溶溶,娘才有许多的快乐。
所以,她是娘的宝贝。
那之后,她快乐地,落落大方地原谅了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公,以及那不公对她命运的倾轧。
谢皇后看她的脸颊映着烛光,淡淡的红,光华流转,像颗林檎果。不禁失笑,拿手覆在她小腹上,说:“我刚有孕那阵,也这样。”
映雪慈道:“我道怎么最近怎么变得好奇怪。”
“孙太医说,你有三个来月了。”谢皇后咂舌道:“你今日还同我说,你梦见月亮了,现在想来,那是胎梦,我怀嘉乐那阵,常常梦见一条小鲤鱼围着我打转。”
映雪慈说:“真的。”
“嗯。”谢皇后笑,“真的哦,很胖的一条小红鲤,还总跳起来,扑到我身上,溅得我浑身都是金灿灿的水花。”
她说的活灵活现,映雪慈不禁听进去了,听见她们说话,睡在巢里的迦陵也醒了,飞到映雪慈手边,轻啄她指尖以示亲昵。
谢皇后温柔地看了她一阵,她眉间有种母亲独有的娴静神情,许多话,只有她此刻能和映雪慈说,“溶溶,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是么?
映雪慈并未言语,手虚虚地笼在小腹上,面部呈现出因茫然而生的空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皇后耐心地等待着她,良久,映雪慈方道:“打掉它……”
话未说完,嘉乐在门外叫起来,“娘娘,姨姨,开门。”
她有时候叫谢皇后母后,有时叫娘,着急嘴快了就含糊叫娘娘。她昨天吃坏肚子,饮过药,一气睡到现在,才觉得身体好了,谁知就听说姨姨生了病,她瞒着傅姆和保母,穿着寝衣就跑过来,冻得直发抖。
谢皇后连忙起身,打开门,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就跑出来,气得直想抽她的小屁股,“病还没好就跑出来,你存心想气死我,快回去!”
嘴上这么说,还是急急地褪下身上长衫,裹住嘉乐,交给赶来的保母。
嘉乐闹着不肯走,闹着闹着哭起来,叫姨姨姨姨,映雪慈听了要起来,谢皇后忙按住她,瞥见床边的迦陵,遂向映雪慈要来迦陵,把小鸟儿塞给嘉乐,说:“别哭了,快带小鸟回去,母后一会过来陪你,听话。”
嘉乐腮上挂着一串泪珠,带着迦陵,一同被保母抱走了。
回到阁子里,嘉乐委屈地掉眼泪,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不让她见姨姨,难过得很,就把眼泪蹭在了迦陵的羽毛上,迦陵把她的眼泪抖掉,又被她蹭上,小鸟儿没有表情,却仿佛有些生气,轻轻叨了她一口,嘉乐抱住手,“你干什么!”
迦陵平日极少说话,和嘉乐一起顽,偶尔蹦出几句人话哄她开心,这会儿却叫起来,“陛下、陛下!”
嘉乐说:“皇叔不在这里,你叫错人了。”
迦陵不管,仍叫道:“陛下,陛下——”
声音愈发地凄厉。
嘉乐从未听见它发出这样凄厉的声调,一时惴惴不安起来,无措地揣着小手,捂住耳朵,迦陵飞了起来,在她的头顶盘旋,嘶声力竭。
嘉乐被它叫怕了,不敢再把它放在房中,但也没法给映雪慈送回去,只好找来保母,对她说:“我要去找皇叔。”
保母道:“陛下去西郊犒军,尚未回宫。”
“皇叔不在宫里。”嘉乐喃喃,迦陵又发出刺耳的尖啸,嘉乐受不得了,将迦陵递给保母,说:“那姆姆,你把它送到皇叔那里去,那里有鹞坊的人知道怎么训鸟,我的耳朵都要聋啦。”
送走嘉乐,谢皇后方松一口气,她坐回映雪慈床边,映雪慈望着向晚的天色,眼中似有倦意,亦有些微往日未曾见过的柔态,她低低地续上先前那句,被嘉乐打断的话。
“打掉它……我于心不忍,它是我的孩子,无论生父是谁,都是我的孩子。”
第115章 115(修) 原来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天子乘轺车而归, 一日奔波,使得他英武的面庞,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
大魏立国, 向来文武并重。
御门听政的旧制不可怠。眼下正值秋防,北蒙苦寒, 每至严冬,便频频南下扰边, 往年都等着他们进犯,但今年,他不愿再等, 他要先发制人。
故连日来, 他亲临犒师, 抚问士卒。
他尚且年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热情辗转于朝堂和军队之间, 登阅武台时,更觉热血沸腾, 放眼望去, 金黄的秋风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无数儿郎英姿勃发, 严阵以待,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锐志雄心。
年轻的天子笃信, 他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英主明君。
而在这之余,他总是想到他的妻子。
他眉目如画,长发如瀑的妻子。
他很想她。
在朝会间歇之余, 阅武间歇之余,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念她。
想和她一起,站在这里。
无论是百官朝拜的御门,
还是气势冲天的阅武台。
都想和她一起。
并着肩。
伸出手,便可握住她。
如此想着,他的胸臆中,涌上无限快慰,眉梢亦弯起愉悦的弧度,心中已经想到一会见到她,要对她说的话,譬如下回邀请她一起去阅军,试试新的火铳,他亲自督制并改良,比旧式更轻,也更迅捷。
“倘若你愿意,朕还可以亲手教你。”
他心想,自己一定要这么说,眼中有着淡淡的醺然,迫不及待想看到她含笑答应的样子。
内官前来替他更衣,询问他是否要传膳,皇帝说不必,摘下翼善冠,心不在焉地想,得沐浴过后再去见她。他赶了一日的路,身上的气味只怕没那么好闻,遂道:“去备水。”
不一会儿盥室氤氲起来,内官备下汤泉,慕容怿浸在水中,惬意非常,不自觉地开始想她的脸。
她的眉毛细而弯,脸颊白而透,闭眼时能看到眼皮上淡淡的青色脉络。玉一样的人,玉一样的质地,玉一样微冷的体温,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暗,与此同时,有什么即将勃发而出的——他慢慢将手放了上去,想象待她过生辰,他要送她一把精致的火铳。
威力不能太大,以防她伤到她自己。
想象她纤细的手如何握紧火铳的木柄,她或许会因不会使用,而迷茫投向他的求助的目光……一切都如此美味而充满诱惑。他的唇刹那间变得格外鲜红,呼吸仍淡淡的,空旷而悠远的,熟练掌控着对欲望的引导和发泄。
很想。
很想她。
……溶溶。
他带有薄茧的指腹重重掠过,眉头深重,无法克制地拧紧。
短暂的失神后,他披衣而起,周身萦绕着一股混着龙涎和麝香的,微妙的味道。
他站在殿中系腰带,忽听得廊下窸窸忽忽,皱眉问:“什么东西?”
一个小内官提着迦陵而来,“陛下,是嘉乐公主送来的鹦哥儿,说是……”
话音未落,迦陵看到皇帝,尖声啸叫起来。慕容怿知道它会说话,当时,是他命人物色了迦陵,养熟以后才给映雪慈送去,看到迦陵,他的目光转柔,微微一点头,“放下,出去吧。”
内官遂出。
慕容怿来到迦陵面前,平静地逗弄它,“怎么,叫人赶出来了?”
迦陵一改往常的温顺,啄了他一口。
慕容怿看着指腹被叨出的鲜血,神情转冷。他无暇和一只鸟计较,抽手正要离去,迦陵在他身后叫起来,“溶溶,留下孩子……”
慕容怿近乎是瞬间转过身去,死死地盯着迦陵微动的嘴喙。
迦陵道:“打掉它……”
“打掉它……”
慕容怿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他豁然转身,大步踏出宫门,无视廊下惶然伏了一地的宫人,寒声道:“备辇。”
“即刻!”
谢皇后走时,映雪慈请她向慕容怿保密,“阿姐,暂时不要告诉他我怀孕一事。”
谢皇后:“放心,我不会说,你好好休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蕙姑在厨下帮她炖阿胶,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柔罗和宜兰便没有进来,不过她们在廊子下玩猜枚,用几枚生红豆,猜单双。
柔罗总输,她便总能听见柔罗嘟囔耍赖,宜兰低低窃笑,真好……她不由得跟着抿嘴一笑。
映雪慈伏在枕上,想起,这样或许会压着孩子,遂换个姿势,坐起来,前胸靠引枕,这般抱着胳膊,坐趴在床边的围栏上。
她一面抚腹,一面发呆,昨日和今日并无不同,区别只在,她今日得知自己怀孕,做了娘亲,忽有种手脚都不属于自己,无处安放的矛盾。
多了个孩子,心中五味陈杂。喜悦倒在其次,她开始思考更多关于孩子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瞒住慕容怿。她还没有做好要和他拥有孩子的准备,更不知以怎样的情绪与心境面对他。
他常常来找她,她想瞒着,除非永远不和他做什么。
但,他不是那样寡欲的人。
倘若知晓她怀孕,他必会得寸进尺,然后……
“陛下!”
“陛下!”
她正出神,柔罗和宜兰纷纷叫起来,映雪慈匆匆撩起罗帐,便听得“砰”一声,门被用力掀开,秋夜的风急急地灌入,带着庭中清露的潮意,她微微睁圆眼,不知所措地放下双脚,去寻脚踏上的软底鞋。
慕容怿扬手摔上门,将柔罗和宜兰关在门外。他冷冷地看着她,身上带着今日犒军未散的锋芒和戾气,映雪慈僵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迈出脚。
却并不是靠近他,而是转身走到桌前,若无其事地斟茶。
“你吓到我了。”她低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她如芒在背,映雪慈望着杯中清浅的水影,眼神亦如那影子,一下下的,打着飘忽。
慕容怿微微的一笑,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背着身,没有看见,只听见他逐渐接近的脚步,“想你,便来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箍得尤其紧,映雪慈有一瞬间的僵硬,怕他伤到腹中的孩子,往旁边躲了一躲,却被他看见,捉回了怀中。
“让我抱一抱。”他低低地道,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高大的身躯缓缓下滑,单膝跪在她腿间,低下头,埋在她胸前。
再往下,就是她的肚子。
他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离他的孩子只有咫尺,离她的心跳也只有咫尺。
“溶溶。”他说,“你想我吗?”
映雪慈不知怎样回答他,用鼻音含糊带过,“想吧……”
他笑起来,“这么勉强啊,再说一遍,”慕容怿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说:“说你想我,说给我听,三个字,一字不差。”
她张张口,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很难的字,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神情淡了下去,看向她用双手遮掩的小腹。
他注视那里太久,令她感到不安,映雪慈轻推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伸手攥住。
“就这么难?”他轻声问。
映雪慈躲开了他的目光,想到他今日前去犒军,必定赐下财帛酒肉,君臣共饮。恐他喝醉,才这样缠人,不过她倒是没有从他身上闻到酒气,便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他说:“你一定累了一日,该歇息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我……”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着唇,颤着睫毛,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耳边哄道:“我想你,快去歇息,我明天再见你,你明日再来找我吧。”
她的语气轻柔至极,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甜涡儿,陷了下去,美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境,他望着她的时候,她便露出甜美的笑靥。
慕容怿忽一笑,“行。”
他握着她的双臂站起,在她额头一吻。难得他这么好说话,映雪慈松了口气,以为他这就要走,便道:“你走吧,天色不早了,注意脚下。”却被他握着臂,不松手。
头顶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起来,送一送我。”
她被他搂起来,身子像轻若无物的花瓣,带到门前。他的脚步到门前竟还未驻足,仿佛要将她抱走一般,映雪慈慌了神,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框,低声说:“可以了吧。”
慕容怿扭头来看她,“急什么?”
她愣住,慕容怿盯着她无措的脸,一字一字地问:“急什么?”
映雪慈道:“我没有……”
他打断她,“急着堕了它?”
映雪慈一颤。
他低下头,目光阴鸷,诘问道:“是吗?”
映雪慈望着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但她须臾便镇静下来,低声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原来她真的有了,怀了他的孩子,他要做爹爹了。
他眼眶泛红,真到难过的时候,反倒面无表情,面上被阴翳笼罩,双目无神,胸臆中一股血气不断翻涌,亟待从喉中呕出。
映雪慈唤他,“慕容怿。”
他置若罔闻,伸出手,虚虚拢上她的颈。
心口传来钝痛,他蹙眉,恨意迸发到极致,有那么一刹那,他想和她一起去死。
这狂悖的念头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生命中最不堪的那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
如果连夫妻都不可以,那他们要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令他们一世纠缠,永远也分不开。
血缘?
他想,只有这个。并非寄托于这个孩子,除非他们两个人,都流着彼此的血,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
但这一世没有可能。
只能下一世。
下一世,他要做她的哥哥,做她的弟弟,做她的叔叔……怎样都可以,只要和她流着一样的血,让她恨透了也甩不掉,让她无助痛苦时只能寻求他的怀抱,他们彼此,才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他垂下眼皮,“我会继续吃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喉咙,感到她细细的颤意,映雪慈道:“……什么药?”
“断子绝孙的药。”他木然地说,“你不想要,以后便都不要,到你我死,都不要了。”
他行尸走肉般抱起她,放到榻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高大的躯体,摸上去竟是冰冷的,他躺在她的枕上,面朝她,双眼空洞,说:“吻我。”
映雪慈没有动。他将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用嘴唇去觅她的唇,冰凉的唇,像雪花慢慢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吻摩挲,渐渐地,益发重了。
映雪慈感到有温热滴落在她的脸庞,才发觉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俯视着怀里的她,眼泪从浓密的睫毛根部,一颗颗的掉下来。
他不再深入,只用鼻尖和唇,摩挲她同样的部位。
映雪慈的脸颊很快被他打湿,她伸出衣袖,替他拭了拭鼻梁,慕容怿的神情冷峻而威严,好像方才的眼泪,只是一场错觉。
他坐起身,“疼吗?”
慕容怿终于看向她的肚子,伸手抚上去,“已经不在了?”
他的唇动了动,想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又觉得还这么小,恐怕她也分不清。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和她第一个孩子,还想问为什么,然则没有那样的必要,她之痛苦更甚于他百倍,继续问下去,和在她伤口上撒盐无异。
他起身下榻,径直朝外走去。
映雪慈拉住他的衣袖,“你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