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悬念地,陶枝这话一出,便收获了一记男人射过来的极为凌厉的眼刀子。
陶枝喝了一口豆汁,笑笑:“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大人莫放在心上。”
李姐和这人也不搭。
她更多的是在试探,陆盛昀对怎样的女子有兴趣,比他年长的,还是年少的,高矮胖瘦,以及脾气秉性。
她既然在周婶那里放了话,不管能不能成,总得做个尽力了的样子出来。
但陆盛昀这时看陶枝只觉得烦,分明有着七窍玲珑心,却总是在他面前装聋作哑。他明白她的顾虑,也愿意给她时间,但并非无止境地纵容,他也希望她不要让他等得太久。
填饱了肚子,陆盛昀便起身,打算出去,随便找个地歇一歇。
这院子太小,屋也小,他一个男人对着两名女子也不方便,尤其陶枝说了那些话,他再看李萍只觉别扭,更没了共处一室的兴致。
男人自有男人的事要做,陶枝又不是他什么人,不便多问,他若走了,不再来了,她也不会去找。
李萍在院子里喂完了鸡,见男人出来,同她点点头就自行离开,一脸纳闷,忙进屋问陶枝什么情况,她这里地方是小,可隔壁杂间收拾收拾也能住人,要不她和陶枝挤挤,让男人睡正屋。
陶枝道不必,他本就是来这里办事的,自有去处,不必太操心。
听到这话,李萍这才放下了心,又见男人走了,好奇心再次抬头,追着陶枝问。
陶枝无奈,只能将自己在穗县那边的情况,挑能说的,同李萍说了个明白。
犹豫再三,陶枝仍决定将男人的身份告知。
李萍听后,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的个乖乖啊,大官老爷到访,她却拿一些粗食款待,她简直该死——
作者有话说:作者是没有双休的,只有调休,有时候事多了,顾不上,更新时间没那么准时,晚上没有,一大早也会发的,不睡觉也要写完,希望宝子们理解一下,这年头干啥都不易
第23章 转变
陶枝同李萍聊了许久,但也仅限于能说的那部分,至于孩子的身世,她自己也不知情,只揣测该和男人一样,乃京中大户人家出身,门第有多高,那就不敢想了。毕竟,盛京权贵云集,一山还比一山高,人际关系又错综复杂,谁又猜得明白呢。
倒是李萍,这时才知晓孩子非陶枝亲生,而是她收养的,万分惊愕之余,忍不住手握成拳,捶了陶枝一下:“大妹子啊,你这胆子是找老天爷借的吗,怎地不晓得怕,万一陈家不认,一口咬定你有外心,你该如何。你男人都没了,他们真要泼你脏水,谁又能帮你作证。”
“也难为你了,把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养了这久,你那个恩人姐姐,也是可怜人。话说回来,你这命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不然哪能一次次遇到贵人,逢凶化吉呢。”
李萍年长陶枝不少,看得更多,商户人家有几个讲良心的,大多唯利是图,自私自利,若非遇到这位陆大人,陶枝怕要被这些豺狼啃噬得骨头都不剩了。
“你是不晓得,张大公子有多疯,你嫁人后,离开了这里,他还不时地派人来盯着我,弄得我没辙,只能不停搬家,所以我托货郎给你去信,把地址告之,却不想你回来,就怕这位疯起来,连有夫之妇的主意都打。”
说罢,李萍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又颇为庆幸道:“好在你如今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这靠山啊,硬到足以和张家抗衡。
见陶枝不吭声,没看出有多高兴,李萍又道:“你们在浦县待多久,大人那么忙,还能专程抽时间带你外出,已经难得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陶枝听得明白,所有人都觉得陆盛昀已经是她能遇到的最佳人选了,她不该错过。
李萍也没多劝,她看得出陶枝心思重,吃了太多苦,做决定反倒更为慎重了。
想来也是好事,太美丽的姑娘,耳根子软,更容易吃亏。
李萍转而谈别的:“对了,你和你娘家人还有联系不,前几日,我在外头接活,还碰到你二嫂了,她那半边脸都肿了,说被你二哥打了,先前怀的孩子也没了,人已经搬回到娘家,要和你二哥和离呢,可你二哥不同意,就一直僵着在。”
二哥待二嫂一直不错,不算多宠,但也客客气气地,怎么会打二嫂呢。
陶枝想到二嫂那个人,性子泼辣了点,说话也不太中听,可那时她坚决不嫁,二嫂也没跟着大嫂再劝,而是叫她好自为之。
“兴许过几天就好了。”陶枝并不愿娘家人不和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
爹那么好的人,多年累积的好名声,可不能被他们这些子女败坏光了。
李萍咂咂嘴:“未必,这回你二嫂态度挺坚决的,还说你家人狠毒,谁摊上你们家谁倒霉。”
这话就严重了,也让陶枝心情沉重起来。
她出嫁那会儿,二嫂待二哥,虽然不如大嫂对大哥嘘寒问暖,千依百顺,但也算体贴周到,二哥出外摆摊,二嫂一日日地给二哥送饭,从未落下。
为何他们夫妻二人会闹得如此僵。
难不成跟她这个妹妹有关系。
经历的事多了,陶枝不得不多想。
陶枝指着自己的脸,对李萍道:“萍姐,你看我这脸,需不需要再扮扮。”
李萍再把陶枝上下打量,笑笑:“我再把你眉毛画粗些,就说你是我远方表弟,怕也没人怀疑。”
毕竟陶枝男儿打扮,李萍又寡居多年,为免外头的人说闲话,也只能以亲戚的名义了。
是以,陶枝倒觉得陆盛昀不要回来最妥,反正他钱多,又是大官,还有本事,哪愁没地方歇脚。
两个男人都在李萍家里住着,也确实不妥。
陆盛昀多么心思缜密的人,又岂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反倒李萍一直惦记贵人到了家里,自己还没好好款待这一茬,隔日一早,见男人一夜未归,李萍便催问陶枝可知晓大人在何处,要不要去外头找找,人家来者是客,不管身份贵不贵的,我们也不能怠慢啊。
可她琢磨陆盛昀为人,就不是个会听人安排的主,便叫李萍歇了心,男人和别的官不一样,不讲排场,随性得很,你束手束脚唯唯诺诺,人家反倒看不上,不愿意搭理。
“也是。”李萍回想男人的穿着,粗衣布鞋,头戴笠帽的样子,朴素得很,任谁又能想到这可是偌大一个县城的父母官。
李萍将煮了鸡蛋的面条端给陶枝,陶枝却又把鸡蛋夹到了李萍碗里,嘴上说着:“我最近胖了些,还是素点好。”
“你要是不吃,我这就走,自己寻个地方住。”陶枝看着柔和,但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主。
“行行行,怕了你了,打小就这样,犟得很。”
庶民家中,倒没大户人家那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李萍边嗦着面条,边问陶枝难道就不想孩子,毕竟养了那久,还有你说的周婶一家子,听着都挺好的,比他们这些市井小民要靠谱多了。
地位高的人,稍微低一下头,他们这些底层劳苦百姓就已经分外感动了,更不说县衙里头的人那般维护陶枝,还逼得陈家人写下了放妻书,放了陶枝自由,只冲这一点,陆大人就是侠肝义胆的真男人,旁的那些牛鬼蛇神提鞋都不配。
一想到这,李萍又替陶枝感到惋惜:“要不,你再想想,有好日子不过,为何非要辛辛苦苦在外谋生呢。”
陶枝也想孩子,李萍一提起来,她心里也不好受,搁了筷,把嘴角一擦,看着李萍道:“姐姐以为大人为何对我另眼相看,我若如别的女子那般看到大人就走不动路,只做大人的妾就欣喜异常,迫不及待地要嫁,大人还会高看我一眼吗?”
即便身受重伤,自保都难,男人清醒过来,睁开眼后,望向她的第一眼都是警惕和嫌恶的,可见男人的戒备心有多重,这样的人,想取得他的信任有多难,能被他看中又有多难。
她若真的就此顺从,做了男人的妾,待到男人对她的那点兴致消散,她又该何去何从。
之于她这样的人,得先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才能去想别的。
闻言,李萍久久不语,长叹一声:“还是你想得深远,我肤浅了。”
陶枝忙道:“不肤浅,咱们寻个铺子,好好的做,往后也能当主子。”
李萍笑陶枝心大:“没钱没路子,哪那么容易。”
见李萍不信,陶枝去找自己的包袱,掏了几张盖了章的契书出来,一笔笔地,在李萍看来,金额不小。
李萍啧啧称奇:“你这嫁了个从商的夫家,愈发的本事了,那地方的单子都能谈上。”
跟窑子里的人做生意,不光彩,但赚钱,她们别的不讲究,唯有穿衣打扮上分外精心,毕竟做的就是皮肉生意,不打扮得美美的,如何拉客。
这单子能成,还多亏了赵科,他和那边的人熟,陶枝只托他带几件自己做的衣裳送给管事的秋妈妈,秋妈妈一看就喜欢上了,出手更是大方。
陶枝指着这些单子:“你也看到了,光靠我一个人,要在两个月内把这些都做完,是很难的,萍姐你帮过我,绣活又厉害,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你认识的绣娘又多,请几个你认为可靠能沟通的,我们弄个铺子,把生意支棱起来,难道不比在家带孩子,给男人洗衣做饭,看公婆脸色强。”
有钱了,底气足了,谁又敢低看你呢。
李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总算明白了,为何她看到这姑娘的第一眼就有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这姑娘实在是胆大,种种言行,在待嫁的女儿家里称得上异类了,不愿屈从,不愿认命,哪怕是死也要抗争。
可怎么办,她就是好想宠这妹子,不管要她做什么,妹子开心就成。
之前,有男人在,李萍可能还有顾忌,如今她孤身一人,又没个孩子,怕什么呢。
“你等等,我这就去找,还有铺子,我去问问你二嫂,她家粮油铺子做了那多年,做的还是官府的生意,哪里人气旺,更通财神,肯定比我们更清楚。”
不过,转念一想,跟柳婷接触多了,陶枝又在她这边,万一哪天遇上,那就不妙了。
见李萍兴奋说完又倏地打住,一脸为难,陶枝懂她的顾虑,握了握女人的手:“我既然回来,就做好了准备,姐姐你尽管去谈,也不拘于一家,不管找哪个,有中意的铺子就跟我说,我这身装扮,也不是谁都能认出的,再说我以男儿身份避到一边,你先谈,谈得不顺,我再出面。”
瞻前顾后的人,很难成事,要考虑的太多,反而踟蹰不前。
陶枝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有能耐多聪明的人,身上少有的可取之处,就是胆大了。
她的几回机缘,都是因着胆大,豁得出去,不然这时候的她还在不在世上,都难说。
受到陶枝的感染,李萍充满了干劲,挎了竹篮,寻了人最多的菜市,有意无意地跟人闲聊,路过酒肆时,好巧不巧地又撞见陶枝的二嫂柳氏了。
柳氏看到李萍还算客气,露出一点笑意,问李萍吃不吃酒,她打多了,带回家,她爹又要念叨。
李萍忙摆手,笑着谢绝,但见柳氏面颊微红,似有些醉意,不免劝道:“这酒啊,少喝点,是个意思,多了也伤身,你自己也要想开,莫把自己陷进去了,你看我一个人,不也过得凑合。”
听到李萍开导自己的话,柳氏心头感动,没能忍住,落了泪。
她家中姐妹,因着她婚姻不顺,搬回娘家,明里暗里地没少奚落她,笑她遇人不淑就是眼瞎,做姑娘的时候太泼辣,没积德,所以老天爷找个厉害男人收拾她。
然而真正的缘由,她们哪里能懂。
她的男人又哪里厉害了,不仅不厉害,还窝囊,眼瞅着她被大嫂打,竟连劝架都不敢。
而她那大伯子,还是个读书人,也没用得很,只顾抱着脑袋摇头叹气,一声也不发。
大嫂就像个疯子,指着他们又骂又叫:“这个家,没有我早就散了,你们一个穷教书一个小摊贩,能有什么出息,我不那么做,钱从哪里来?二叔你扪心自问,你摆摊多久了,有没有地痞流氓找你的茬,没有我在那边疏通关系,你以为你能这么顺当,外头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大人为什么对我们家这般照顾,还不是心里有愧,想要补偿,他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能如何。难道为了已死之人,我们全都不要命了,把脑袋伸过去给他们砍,民不与官斗,我们除了认命还能如何。”
“再说了,这能怪我们?要怪就怪小妹,为何生得那么招人,偏叫官老爷盯上了,爹要早年就同意了,舍了一个女儿,又哪里会丧命。可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官老爷补偿我们,抬举我们,就是我们的荣幸。”
陶父好歹是个秀才,有点特权,见了官老爷不必下跪,是以当年张勐见陶枝小小年纪就出落得美貌异常,打起将她送进京讨好贵人的主意,为自己的前程搏上一搏,没想到陶父不知好歹,一口拒绝。
张勐拿他没辙,又不能随意处置了,最后,只能心一狠,便制造了一出意外,彻底除掉这个绊脚石。
然而张勐失策的是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居然也看上了陶枝,如搅屎棍坏了他的好事,也让小丫头有了逃出去的机会。
再后来,事态的发展就愈发不受控了。
陶枝嫁去了穗县,还和那边的官老爷牵扯上了。
李萍兴致勃勃地出门,回来时,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陶枝唤了好几声,她才缓过神,可望着陶枝,仍旧是欲言又止,面露愁容。
那会儿,她见柳氏醉了,情绪也不稳定,走路都是晃的,她一时不忍,想送人回家,谁料柳氏忽然激动起来,抱着她大哭不止。
见柳氏情绪极为不对,怕人出事,李萍也只能带她到附近客栈,叫了个房,让她先好好睡下,待清醒了再回家。
谁料柳氏拽着她不让她走,胡言乱语地一通,说到后面,越来越惊心。
都说酒后吐真言,李萍哪怕半信半疑,也不得不将这事儿重视起来,毕竟,关乎到陶枝。
但如何同陶枝说呢。李萍犯难了。
人姑娘好不容易脱了困,眼瞅着有好日子过,再提旧事,以陶枝的性子,难免不会找上张家为父讨公道。
民又如何斗得过官。
不过,李萍转而想到了陆盛昀,人也是官老爷,又对陶枝上了心,看样子也极为有本事,应该能够护得陶枝周全。
于是李萍试探着问:“那位大人还没回吗?他是不是已经离开浦县了?”
她得先确定,男人有没有走,要是人走了,那就再说了。
察觉到李萍的不对劲,陶枝也问:“萍姐你在外头遇着谁了?该不会又是我二嫂吧?她难道又被我二哥打了?”
“倒也不是。”李萍支支吾吾,面对陶枝关切的凝视,说也不是,不说,又觉对不住。
李萍不得不岔开话题:“对了,我听路边一个大娘说,西巷有家胭脂铺子想出售,听说户主一家要迁往外地了,再不回来,所以只卖不租,价钱还算可以,就是买的话,比租要贵上太多,咱们手头也拿不出这多的钱。”
闻言,陶枝注意力被转移,忙道对方开价多少。
她这边也攥了不少,又有男人过年给的金元宝,拼拼凑凑地,说不定能成,但价格得合理。
李萍一扫郁郁,打起精神,同陶枝聊了起来。
这般又过了两日,男人仍未见踪影,李萍失落之下,也打消了将陶父死因告知陶枝的念头。
日子才有了好转,李萍不想再看到陶枝伤神了。
谁料,到了午后,柳氏竟然找了过来,带了礼同李萍道谢。
对方显然还想和李萍多说说话,一手往里推着门板要进院子,李萍推拒不得,一声长叹,硬着头皮把人迎了进来。
而这时,陶枝只着了男装,面上的妆尚未弄好,见外头有声音,想着是不是男人回了,探了个脑袋往屋外瞥。
这一眼,正和走到屋门口的柳氏对个正着。
彼此都是一愣。
柳氏简直不敢置信,使劲地揉眼睛,以为自己饮酒过度,产生幻觉了。
“小姑,是你吗?”柳氏声音里带了一抹泣。
陶枝还算镇定,避不开,就只能认了:“我来这里办点事,才到不久,二嫂近来可好?”
一句问候,柳氏听着,心理防线又要崩溃。
婆家伤她,娘家笑她,兜了一圈,问她还好不好的,也只有这个她曾经不闻不问的小姑子了。
“妹啊,嫂子对不住你。”柳氏情绪激动,几步奔过去,抓住陶枝的手,嚎啕大哭。
李萍别过脸,眸中隐隐浮现泪花。
都是可怜人啊。
陶枝不明所以,见柳氏哭得这么伤心,第一反应就是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二哥又打她了。
柳氏只顾摇头,泣不成声。
陶枝叫她坐下,自己去外头打了盆水,取了帕子递给柳氏,不催她,等她哭,哭够了,再好好说。
又过了一日,李萍照常出门,但不时地朝屋内看看。自打柳氏走后,陶枝就似失了声,一天到晚讲不到两句话,不管她说什么都应着,之前讲好看铺子,也失了劲头,一个人坐在窗边,动也不动。
李萍懂这妹子如今的心情,不再打搅。
李萍出门没多久,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陶枝以为李萍又返回了,起身到院门口,轻声问了句。
回应的不是李萍,而是她以为不会再来了的男人。
陶枝怔了好一会,才拉开门闩把人放进来。
好几日未见面,二人再看彼此,都有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盛昀利眸一扫,先问李萍在不在,他也是掐着点到的。
陶枝回说人不在,他才迈开了长腿,往屋里走。
到了屋内,二人又是好一阵无语,陆盛昀先开口:“我过两日就回穗县。”
闻言,陶枝抬眼看了看男人,最终,意兴阑珊道:“大人好走,妾如今身份不便,就不远送了。”
陆盛昀静静看着女子:“说人话。”
简短三个字,却似痛击到了陶枝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得知父亲离世真相后,混乱不堪的脑子,仿佛撕开了一个大口,悲恸的情绪来得骤然又猛烈,陶枝背对男人,伏在窗台上,掩面痛哭。
“大人别出声,待我好点了再说。”
陆盛昀倒也配合,真就一声都不出,只瞧着陶枝此时显得尤为脆弱无助的背影,黑眸深邃,兀自沉思。
待哭到脱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陶枝抹了抹脸,起身打了盆水,把脸擦得干干净净后,才又坐回到了桌前。
陆盛昀再看女子,感受又不一样了。
还是这张脸这个人,为何再看到,他更想抱抱她了。
陶枝稳住情绪,尽可能平缓地问男人:“大人如今对妾可还有看法?”
陆盛昀凝视着女子:“看法倒还有,就是不知,和你想的是否一样。”
有,就够了。
陶枝垂了眸,调软且柔:“妾蒲柳之姿,性子又无趣,无甚讨喜之处,也不懂大人看上妾什么,若只是这副皮囊,倒也无妨。”
稍顷,陆盛昀哦了声:“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肤浅贪色的人。”
贪色,他认,谁让此女正好对了他的脾胃。
但肤浅,可不行。
陶枝抬眸,望着男人,直言不讳:“大人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帮我的人。”
而他想要的,她也给得起。
毕竟他也有一身好皮囊,抛开情感,只身体上的触碰,他握她手时,她起码不那么反感。
真心二字,实在太重。陆盛昀也不知自己会为这个明媚多姿却又敏感狡黠的妇人做到何种地步。
但人生苦短,何必想得太多。
一念起,做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人生苦短,对自己好点,莫内耗,不高兴了,咱就发疯,谁怕谁呢
第24章 轰动
李萍再回到家中,陆盛昀已离开,陶枝素着一张脸,额头饱满,雪肤乌发,整个人似半透明的轻盈的玉,把人的目光吸引住,便再也挪不开。
莫说男人了,这张脸,是个女人都爱。
太美的姑娘,出身不够,过得只会更不易。
不等李萍发问,陶枝便告知她男人有来过。
李萍一声呀起来:“人呢?你怎么不把官老爷留下来?人来了这久,我还没好好地做一桌菜招待呢。”
就这事儿,李萍心里总有遗憾,夜里觉都睡不好。
陶枝却不在意道:“大人在家中随便吃吃,都是我们寻常人家一年难得吃上一回的大餐,招待再好也就那样,不如随意些。”
陆盛昀要是愿意在这用饭,就不会掐着点来,待二人谈妥了,也无逗留的意思,只说自己准备去了,还叫她再想想,缺了什么,想要什么,但说就是。
平生头一回,陆盛昀自己也觉稀罕,因着毫无经验,才显得更为重视,务必两个人都高高兴兴,顺顺利利地把这事儿办了。
为防小人滋事,浦县这边的官员也该动一动了。
陶枝没别的要求,只一点,虽是纳妾,可也得办得体面,且必须在浦县,把她的娘家人,还有张勐一家全都请到。
见陶枝想通了,李萍先是一喜,听到陶枝后面的话,接着一惊:“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你娘家什么德行,把他们请来,叫他们知道你给县太爷做了妾,还不得巴着你,把你的血吸干啊!还有张家那些鬼,一个个糟得很,大人是能护着你,但难保他们背后伤人啊!”
李萍以为能少一事就别生事,陶老爹的仇是要报,但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陶枝却笑笑:“不打紧的,姐,你就帮我发发帖子,别的不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
李萍只觉眼前浅浅笑着,却又未达眼底的女子越发看不清了。
到底,还是伤着了啊。
但李萍一向拿陶枝没辙,劝不动,那就只能按妹子说的做。
二人闷在家中,将要请的人全都列出来,陶枝按着名单,一个个地写请帖,写完再核对一遍,务必一个都不落下。
李萍一旁看着,不时地咦一声,为何要请这人,为何要请那个,当年陶枝落难,这些人可没少落井下石,更有缺德的杂碎,助纣为虐,帮着张恪为难陶枝,逼她从了男人。
至今,李萍仍旧气愤难当:“这个刘大姑和张二麻子是真的坏,要不是他们告密,张恪哪能那快找到你,那时候,你眼看着就能溜出城了,就是这二人,偷鸡摸狗,不干好事,你何必请他们,平白给自己气受。”
陶枝反倒心平气和,还能扯出一点笑:“受受气也挺好的,起码人清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不会再犯糊涂了。”
人越是这样,李萍越担心,握住陶枝的手:“妹啊,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想哭就哭,跟我还客气个什么,我难受了,不舒服了,不也抱着你哭过。”
陶枝摇了摇头,她是真的哭不出来了,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心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可又不知该如何填上。
大抵总要有些人松松筋去去骨,痛上一痛,才使得。
陆盛昀在浦县也有住处,不过较为隐蔽,由赵科出面购置,他也是头一回过来,同这里的管事见了面,再把宅子转了一圈,住了有几日,依然不太满意。屋内屋外,门窗摆设,还有院中花草,陆盛昀一一道出不足,着令下人们抓紧时间修整,按着迎娶正妻的规格来办,各处挂上红灯笼,迎花轿的红毯子得从堂屋一直铺到大门外。
两个管事互看一眼,神情里透着诧异,不就纳个妾?这也太郑重了。将来大人迎娶正妻可如何是好,办无可办了。
“听不懂我的话?”陆盛昀长眸眯起的时候,心情不会好。
他给不了陶枝正妻的名分,不为二人身份上的悬殊,更因此女到底值不值得,他也需在今后两人的相处过程中再审视再商榷,是以,陆盛昀愿意在迎娶陶枝的形式上给予补偿。
起码在外人眼里,她嫁给他,并不委屈,还很风光。
为此,陆盛昀还特意叫管事去打听,在这里,迎亲队伍有多少人,备怎样的轿子,抬多少聘礼,才算盛况空前,全城轰动。
张家人听闻陆盛昀要娶小寡妇为妾时,喜帖也已到了张勐手上,其妻孙氏就在一旁,瞧着男人将帖子揉皱,面色黑沉沉的,不禁提醒道:“大人可轻着点,这帖子弄坏了,那边不认,我们就进不去了。”
听到这话,张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目而视:“无知妇人,好日子不过,非要上赶着给人奚落。”
他们往日那般为难小丫头,再加上还有人命牵扯,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可能真的做到既往不咎,请他们过去只为喝喜酒。
孙氏被男人一通训,也是委屈:“妾也不想啊,那死丫头有多倔,我好话说尽,她就是不听,进了京,做了贵人的侍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奴仆伺候着,不比做平民妻强,可她贼得很,表面顺从了,实则想着法地逃跑,还勾得恪儿失了心窍,把我好好的儿子——”
“你还有脸说,都是你那好儿子坏了我的事,不是他从中作梗,我早就将陶氏送进京了。他自己不争气,为个女人色迷心窍,和人争风吃醋,把我老脸丢尽,还狗胆包天地跑到别人家撒野,你知道陆盛昀给我的信里怎么说,男人何惧无子,舍了一个没用的,下一个更懂事,不然西北大漠的羊群绵延没有尽头,我这个年纪了,何时才能放完,或者就此埋骨黄沙之下,也是一种归宿。”
“此子狠辣,要我老命啊。”
京中贵人尚未回信,陆盛昀又摆明了态度,要跟他对着干,张勐自认势力远远不如陆盛昀,已然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孙氏听后更是面色发白,抖着唇:“不过一个妾,何至于此。”
“你儿子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闹得家宅不宁,你怎么不去同他说何至于此。你还求我保他,我保了他,陆盛昀要对付的就是我了。”若非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张勐想杀子的心都有了。
“那,那该怎么办,我们只这两个儿子,都是我拼着命,鬼门关里闯过后生下来的啊。”孙氏再无人前的嚣张跋扈,摇着男人衣摆,求他想办法,救救他们的孩子。
张勐心烦不过,一巴掌将孙氏打翻在地,恶狠狠道:“蠢货,你给我听好了,陶氏两个哥哥都是没出息的,好拿捏,你备些礼,亲自去一趟陶家,同他们好好的说,前尘往事,既往不咎,他们要能说通陶氏,到陆盛昀跟前求个情,只要陆盛昀不再与我为难,往后前程必不用说。”
翌日一早,孙氏便带了不少礼品亲自登门,陶家人又惊又意外,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
孙氏客客气气地同陶家大嫂郑氏坐到一处,好姐妹般握着手:“其实早就该来的,那时候我儿不懂事,总来骚扰你家妹妹,我也没能劝住,导致陶家妹子嫁到别地,有家归不得,这是我们不对,我给你们赔个不是。不过你们放心,我们老爷已经将孩子关起来了,除非人彻底悔改,不然我们是不可能放他出来的。”
说这话,也是希望陶家人能够转达给陶枝,她儿子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不如高抬贵手,放人一马。
孙氏避重就轻,只谈儿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又哪里不知,两家的恩怨,并非只将张恪关押起来就能平息的。
更深层的,还在于张勐。
可张勐是自己男人,她一辈子的富贵全系在这男人身上,张勐做的那些事,她只能帮着隐瞒,试图蒙混过去。
陶家人也是收到喜帖不久,又从柳氏那里得知小妹没了夫婿,出了孝后,居然还能高嫁给堂堂县老爷做妾,人尚未完全回过味,官夫人就找上门了。
搁以往,陶家人必当诚惶诚恐,将郑氏奉若上宾,捧着供着,唯唯诺诺。
可如今,他们的小妹也要做官太太了,邻县的陆大人又更加年轻有为,风水轮流转,他们也终于不用再受张家的胁迫。
陶大哥一口恶气得以纾解,再想到自己那个苦命的小妹,不禁红了眼:“我家这个妹妹,和我们不一样,看着好脾气,实则眼里容不得沙子,张公子那一桩,她尚且能忍,可我爹——”
“说什么胡话呢,”郑氏慌忙打断,“爹都走多少年了,还提那些干嘛,那疯了的马,县太爷也命人处置了,再提就没意思了。”
陶家二哥卷着两胳膊缩到一边,听着兄嫂的对话,只觉有苦难言。
那疯马来自哪里,为谁所有,寻常人家哪里养得起马,可又有哪个敢问出来呢。
媳妇的话尚在耳边:“这婚,我是离定了,夫妻一场,也劝你几句,自己租个屋子搬出来,莫再同你兄嫂一起了,你哥哥已经读书读废了,该出头的时候只会躲,你嫂子更是见利忘义,你跟着他们,又能落到什么好。你家妹子走大运,攀上了官老爷,给你们发喜帖,那也就是做做面上工夫,毕竟兄妹一场,她若不请,外头又要说闲话了,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待这个妹妹到底如何,还有没有脸要求她为这个家出力。”
陶二哥捂着脑袋,痛苦不已。
孙氏来这一趟,已是纡尊降贵,能说的也都说了,再看这家人识不识趣了。
收到孙氏的眼神暗示,郑氏立马表态:“夫人您放心,小妹那边,我们自会去劝,冤家宜解不宜结,没有前头那些难,她又哪来的造化,去到穗县,遇到官老爷呢。”
郑氏自认比男人更懂,人外地官老爷,一年能来这几回,陶枝又只是做个妾,顶多半个官太太,哪能跟孙氏比,他们家想在这里过得好,还得仰仗张家。
她的一双子女,往后求学,有官府的荐书,也会更为顺畅。
更何况,陶枝在家做姑娘时就跟她这个嫂子不太合,人背后还不晓得有多恨她,她又何必热脸贴人冷屁股,白白受气,也讨不着半点好处。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他们只能向张家投诚。
孙氏赞许地朝郑氏点头,不错,是个识趣人。
陶二哥实在听不下去了,待孙氏离开后,他也一个起身,横了埋头不语的哥哥一眼,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氏在后头干瞪眼,暗骂,白眼狼,和妹妹一个德性,喂不熟。
陶二哥没脸去寻妹妹,只能找柳氏,柳氏也懒得搭理,骂了两句把门一摔,结结实实地给人吃了个闭门羹。
此时的陶枝仍在李萍家中住着,将这里作为待嫁的娘家,因着婚事将近,关上了门,一心绣嫁妆。
男人雷厉风行,已经派人陆陆续续地送了不少聘礼过来,红木做的箱子,绫罗绸缎应有尽有,且均是上乘。李萍摸着这些料子,啧啧直叹:“光是这些料子的钱,都够我们盘下好几个铺子了,你这嫁个人,几间铺子就到手了,直接晋升东家。”
陶枝更懂这些布料的价值,内心道,怕是不止。
他说要娶她,是认真的。
管事送嫁妆的动静不小,聘了好些人,吹吹打打地从东边到西边,再绕一圈,进到院子里,把李萍那点地方塞得满满当当,还得上下堆叠起来,又专门派了一队人在附近住着,以保护院里的人和财物。
周围邻居见了,羡慕得不行,可又不敢靠近院子,守在院外的男人们个个操着家伙,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好惹。唯有李萍出门的空当,街坊们才把人围住,问什么情况,她寡妇再嫁,走大运了?
走大运的可不是自己。
但比起自己嫁人,陶枝有了好归宿,李萍只会更骄傲。这些个嘴碎子,当年可没少说闲话,把陶枝贬得一文不值,说她生得那样,又克亲,就是做妾也不配,合该藏着掖着给人做外室的命。
话可不能说早,这不就打脸了,她家妹子哪怕守了寡,照样嫁官老爷,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你们一个个也只有眼红羡慕的命。
街坊们听闻是陶枝要嫁官老爷,更觉不可思议,他们就没见着陶枝,再说了,她不是早就嫁到外地了吗。
李萍被这些人烦得不行:“人就是有这个命,一次比一次嫁得好,官老爷就是稀罕,有本事你们也去找个官老爷,看他愿不愿意娶你家的闺女。”
这话实在是气人,可碍于门口那几个壮实保镖,街坊们也做不得什么,只能恨恨瞪着李萍趾高气昂的背影,暗自恼火。
小城里,有个风吹草动,立马传开了。
那个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的陶小娘子又回来了,还把邻县的县老爷也勾来了,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送了不少礼,据闻那箱子都能排开半条街了。
郑氏出门买菜,一路上,总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她好福气,嫁对了人,有个出息的小姑子,以后可享福了。
有苦难言,郑氏回到家,发起了脾气,把喜帖拿出来就要撕掉。
这东西,也就大户人家用,寻常老百姓要娶妻生子,挨个拜访,告知一声就是了,哪有这个闲钱,去弄这些风雅之物。
陶大哥穷归穷,但讲礼,少有地对郑氏发了火:“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非要闹到我和二弟小妹全都反目,你才高兴是不是,我成了陶家的罪人,我对不起爹,对不起妹妹,我有什么资格做女方长辈送妹妹出嫁,我就该以死谢罪。”
男人支棱起来,言辞激烈,郑氏呆住了,慌忙服软:“你别啊,多大点的事,自家兄弟姐妹,哪有过不去的,咱跟妹妹认个错,赔个不是,妹妹还能跟我们兄嫂计较不成。”
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陶大哥苦笑,抱着脑袋,烦闷不已。
陶家大哥大嫂闹别扭,陶二哥搬出去住,柳氏气顺了不少,一有空就去找陶枝,同她说道:“我那时也不对,怕张家寻仇,对付我娘家,不敢明着帮你,但我做不来趁火打劫的事儿。当年谁捧着张家,出卖自家人,谁心里有数,你也莫心软,待我不必客气,对他们更别原谅。你原谅这一回,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更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柳氏提前将贺礼送上,是她亲手做的一对鸳鸯抱枕,颇伤感道:“我可没脸喝你的喜酒,往后你要过得好,那是再好不过,过得不顺,我也帮不到什么,还是那句,好自为之。”
这话就有点道别的意味了。
陶枝收了柳氏的贺礼,却没说出以后多来往的话。
柳氏曾是自己的二嫂,于情于理,在她落难的时候,都该帮她一把,但柳氏没有。反倒非亲非故的李萍那会儿冒着被张家收拾的风险收留了她一晚上,而本该做到的自家亲人,却逃避了。
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一旦割裂,就再难修复了。
旧人散了,新人也就来了。
这人啊,磕磕碰碰,走走停停,总不至于太寂寞。
譬如周婶一家子,听闻喜讯,赶紧收拾了家当,大包小包地上路,直往浦县赶。
一家子带的东西多,他们先到陆盛昀在的宅子里把货卸了,周婶便把急着找娘的小公子带上,来寻陶枝。
明鸢嚷着也要来,可身子实在不中用,一路上吐下泻,人虚了不少。
周婶摆手嫌弃:“你先歇个两日吧,没得我还要照看你。”
算来也有大半月了,再见到陶枝,陆钰小嘴一瘪,想哭,又得忍住,只能用隐含泪光的黑眼珠子控诉,娘,你不要我了吗。
小儿可怜兮兮的模样,把陶枝看得,心疼得不行。
李萍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孩,也是稀罕,赶在陶枝伸手之前把小儿揽在怀里:“我的乖乖,你娘没不要你,你娘有事要办,这不办好了,就把你接过来了。”
这个婶儿太过热情,陆钰并不大喜欢,能抱他的,只有娘。
那个看似很厉害的爹都不行。
陆钰红着小脸,想从女人怀里挣脱。陶枝看出孩子的不自在,忙把人解救出来,但也不抱,只弯着身子,和孩子平视,温温柔柔道:“以后我去哪里,都带着我们钰儿。”
“真的?”小家伙显然不太信了。
陶枝其实心里也没底,未来如何,谁又能预料得准,过好当下,才最重要。
只能说,她尽量。
孩子需要她,她就在,哪天孩子大了,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有她在反倒碍事,那她也不会拖后腿。
这屋子实在小,周婶充当娘家人,给陶枝送嫁,和李萍挤一个屋,陶枝待嫁女,单独一个屋,就没别的地了。
陆钰这时候和陶枝一起住,也不合适,天一黑,赵科就骑马而来,要带小公子回大宅。
好在白日里陶枝跟孩子说了许多话,孩子似懂非懂,但也知自己不能住这里,虽然舍不得娘,可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赵科回去。
上了马,被赵科紧紧摁在身前,小孩还不忘探出小脑袋跟倚在门口的陶枝道:“娘,我明天还来。”
一旁的周婶生怕外人听见了,忙道:“轻点哦小祖宗,哪里是娘,喊姨母。”
要喊娘,也得陶枝过了门。
小孩吐吐舌头,小脑袋缩回去,才不管呢。
周婶是又爱又无奈,这孩子,也不晓得随了谁,不像世子,也不像国公爷和长公主,倒是有点像
赶忙甩掉脑海里那荒谬的念头,周婶又抬头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点,那位失踪多少年了,连皇帝都宣告放弃,要另立储君,她还在这想个什么劲儿。
秉着男女成婚前不可见面的传统,陆盛昀极力克制,心想往后见面的日子多了是,不急在这一时。
见小儿闷闷不乐地回来,男人难得招招手,把孩子叫到跟前,问他见到了姨母没有。
陆钰嗯了声,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陆盛昀不以为然。
能见着,就该知足了,他这还得苦等个几日——
作者有话说:赶出来了,晚安,明儿见
第25章 对峙
周婶和李萍一见如故,聊个一晚上就熟得好似一家人,指着屋里屋外上上下下,该如何拾掇,该怎么安排,才能将这院这屋布置得更喜庆气派,好让陶枝风风光光地出嫁。
见周婶忙活得不亦乐乎,俨然已经将自己带入到陶枝娘家人的角色,李萍很是欣慰,私下对陶枝道:“这人能处,你算有福了,官老爷家里的人和气,你进门了,不会为难你,哪怕后面大人娶了正妻,你先到先积累了好人缘,做人做事又本本分分的,将来日子必不会太难过。”
陶枝听听也就算了。
她不争不妒,离男人远远的,态度摆在那里,正室真要为难她,她离开便是。
若陆盛昀食言,不肯放她走,那也无妨,索性她孑然一身,光脚的,又哪里会怕湿鞋的。
只待前仇旧怨了结,她也了无牵挂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
不过看陆盛昀对钰儿的态度,这孩子的身份只高不低,以后自有造化,又何须她这身份低微的养母看顾。
周婶和李萍在小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地,可一扭头,往那边正屋瞧了眼,不免又是一声叹息。
“这姑娘啊哪像待嫁的样子,成天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周婶甚至有点担心,怕陶枝又反悔了,不愿嫁了,到时人白请了,喜宴白摆了,最要紧的是大人的面子,也丢得一干二净。
传到京城,主子们得知消息,只会认为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办事不力,罚的也只会是他们这些下人。
更何况,周婶看得出自家世子真心想娶陶枝,要是这亲事砸了,世子那本就清冷寡淡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凉成什么样儿。
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更没好日子过了。
周婶不由得问李萍,陶枝在这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以前对她不好的人又来纠缠还是怎么回事。
李萍哪敢说,陶枝没有跟人提的意思,她也只能把嘴闭严实,半个字都不能透出去。
可周婶也不是哄两句就能糊弄的。
李萍只能诶一声道:“其实,说来这才算我妹子头一回成亲,上回为了摆脱恶人,匆匆忙忙地随便一张罗,也没请上几个人,心情能有多好呢。这回啊,大人办得这么隆重,把全城的酒楼都订下了,请城里所有人吃席,为这门亲事添更多喜气,也为扭转妹子在这里被污化的名声,是个人哪能不感动。我这妹子又是个心思重的,人对她越好,她就越慌,不能回报更多,就有压力,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没那么好”
周婶听着李萍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通,顿觉好有道理。周婶自己跟陶枝相处也有半年了,这姑娘可不就是这么一个人,人对她好点,她就想方设法地回报更多,即便囊中羞涩,也不愿白拿人好处。
正是这般人品,才让人折服。
最开始,周婶一家子都不看好陶枝,可处了几个月,态度就变了,不怕陶枝缠着大人,就怕她不缠。
周婶想了又想,提议道:“不如我们带她去外头走走,踏踏青,这么好的春光,成天拘在家中,也确实容易胡思乱想。”
小地方,说讲究,也没那么多,只要不和新郎官见面,偶尔外出一两回,又能如何。
李萍也有此想法,之前自己一个人,未必说得动,如今周婶来了,倒可以试试。
“我们城外头往西有座玄女庙,香火可旺了,我们这里但凡要出嫁的女儿都会去庙里拜拜,求娘娘赐福,往后婚姻美满,多子多孙,事事如意。妹子上回就没去成,这一回,也该去拜一拜,求求福了。”
周婶听着李萍说完,沉思了一会,拍板道:“要得,婚事要想顺,就得心诚,她要不愿意,我们押也要押过去。”
为着自家主子,周婶只当陶枝头婚,前头那桩算不得数,该有的,一概不能少。
周婶和李萍如今作为陶枝娘家人的身份,又都比陶枝年长,一个不够,两个加起来威力就大了,一左一右地拉着陶枝说个没完。
陶枝只觉左耳还没消停下来,右耳又开始受折磨了,脑瓜子嗡嗡地疼。
最终,被二人磨得没法子,陶枝稍稍提了点兴致,说她考虑考虑,待身上葵水转去,精神好点了,再说。
然而过了两日,陶枝葵水转去,身子爽利了,还没想到要不要去,郑氏便先一步找上了门。
有保镖拦着,郑氏连门口都到不了,便靠着路边,在外头树下扯起嗓子哭了出来,道自己命苦。
这一哭,把街坊们招了来,不近不远地看热闹。
寡妇再嫁,攀上了官老爷,腰杆子直了,哪还瞧得上娘家人。
保镖要撵人,郑氏发慌,哭得更惨。
李萍没辙,暗骂这嫂子就是讨债鬼,在问过陶枝的意见后,拉开了门,将人放了进来。
郑氏临到门口,又不敢了,唯唯诺诺地小步进来,微弓着身子,在看到陶枝后,没能忍住,眼泪哗哗地落下。
“妹啊,是嫂子对不住你。”
最近几日,找上门来,对陶枝说这话的人有点多,刚开始,她还有点感触,到后面,已然心如止水。
没有陆盛昀声势浩大地迎娶,她恐怕到死都等不到这些人的忏悔,哪怕只是装的。
郑氏这哭,有演的成分,也确有几分真情流露。她有把柄在孙氏那儿,孙氏又急着同陶枝和解,几番施压,郑氏实在走投无路,舍下了脸皮,抛开了自尊,对小姑子说着悔恨万分的话。
“当初是我鬼迷心窍,听信了张家人的好话,以为你去了他们家,真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把你绑到窑子里吓唬,我是真的不知情,我要知道了,拼死也得把你救出来。”
早就过去的事,无从查证,陶枝不可能去找张家质问,他们也说不出几句真话来。
更何况,绑她去窑子的,应是张勐的人,把她名声弄臭了,再换个名,悄悄送出去,陶家人嫌她丢脸,也不会再过问她的去向。
张勐也是歪打正着,得知了消息,闯进窑子把她带走,然后吓唬她,逼她委身于他。
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郑氏一抽一抽地哭到哽咽失声。陶枝仍只是看着她,没什么表情,连个帕子也不愿意抵,只把门口一瞥,周婶和李萍都在院子里,没进来的意思,她才起身,走近了郑氏,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问:“告诉我,爹到底是怎么没的,意外又或人为?”
“我我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郑氏失魂落魄地出屋,周婶和李萍盯着她瞧,她也没在意。
直到李萍一声呼:“当心,那有箱子。”
聘礼太多,全堆在院子里,不看着路,一不留神就得撞到。
这些个箱子,待陶枝出嫁那日,还得原封不动地抬回去,搁这久了,李萍自己都怕。亏得官老爷派了人,日夜在院外守着,不然,这些个东西,放一晚上就得没。
郑氏心绪全乱,李萍说的时候,她已经一脚磕了上去,碰地一下,顿时面色扭曲,捂着脚,疼得直哼。
李萍没上前,只撇撇嘴:“都说了叫你看路,眼睛白长了。”
这时,陶枝走到屋门口,也没看郑氏,而是扬声对周婶和李萍道:“明日该是个好天气,我便去玄女庙求个愿吧。”
二人一听,乐上眉梢。
周婶忙道:“我这就去准备贡品还有香烛。”
郑氏恍恍惚惚听着,肩膀一高一低,跛着脚,步履沉重地跨出了院门,才拐出了巷子,就被两个婆子拦住。婆子一左一右地摁着她,把她带到了另一处小院里,郑氏也没反抗,一脸木然,仿佛早就习以为常,再无逃脱的力气。
孙氏就在里头等着,面色极其难看。
“你可真叫我失望,身为那丫头的长嫂,却半点用都没有,既如此,我又何必留情,你欠我的那些钱还不上,那就等着坐大牢吧。你的丈夫和儿子也将以你为耻,被你牵累,你丈夫再不能在学堂当值,你儿子也将被县学永远除名,前程尽断,只配和他小叔一样在街头卖货。”
谁又能想到郑氏染上了赌,把家中钱财挥霍一空,还借了外债,而她最大的债主就是孙氏。
孙氏一直以郑氏偿还不清的债务拿捏她,就是让她做自己最忠心的走狗,有不能出面的脏活,便打发郑氏去做。
毕竟,陶枝这个小蹄子,闹得他们家宅不宁,父子离心,但凡有可能,孙氏还是想把这惹祸精收拾了。
即便陶枝嫁去了外地,可只要孙氏想,她就有办法叫这人没得好日子过。
可谁料小蹄子走大运,搭上了陆盛昀,再次死里逃生。
叫人怎能不恨。
郑氏匍匐着跪在孙氏面前,心在滴血,不停地磕头,乞求孙氏放他们一条生路。
孙氏却笑道:“如何放,你与我签的借条,一张张地,白纸黑字写着呢,这世上可没不透风的墙,你去黑市赌的事儿,有我压着在,可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我又何必再帮你。只可惜了你的儿子,你的丈夫,这辈子都要因你抬不起头了。”
一句句地直打得郑氏心痛欲裂,绝望异常。
孙氏一脸厌恶地睥睨郑氏:“我且再试上一试,留你一留,实在不行,那也是你的命了。”
翌日一早,周婶叫儿子弄来了马车,给陶枝准备了帷帽,将她这招人的脸蛋掩在帽纱下,扶着人上马车,以正经官夫人的行头,不慌不忙地走在官道上。
周遭的路人瞧见了,又是好一阵的唏嘘,对着出来采购的李萍,不无艳羡道:“你算是跟对人了,这人时来运转,你也享福了。”
李萍却嫌弃地直摆手:“莫把所有人想得和你们一样。”
陶枝走投无路那会儿,你们这些人怎么不想着帮一帮,如今人好了,又来说,没得意思。
从郑氏那里得知陶枝要来玄女庙的消息,孙氏便早早地就过来了,待陶枝独自跨进殿内,双膝跪在蒲团上,虔诚礼拜,她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悄声到了陶枝身旁。
好一会,陶枝才有所觉,睁开了眸,眼尾一瞥。
孙氏露出一抹笑容:“陶娘子,别来无恙。”
陶枝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孙氏:“我观夫人印堂发黑,面色煞青,倒像有大灾的样子,最好还是在家好好待着,就莫乱出来走动了。”
闻言,孙氏面上笑容一僵,声也冷下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冤家宜解不宜结,陶娘子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揪着过往不放,非要把大家都弄得不痛快才甘心。”
陆盛昀因着这女子,和他们张家杠上了,三天两头就派人上门,要拿她儿子是问。老爷快要扛不住,把外头受的气都发在她身上,怪她没把儿子教好,惹出如此祸事。
她一心为了这个家,为了丈夫为了孩子,可到最后,费力不讨好,一个个都在怨她。
咄咄逼人的,到底是谁。张勐绑她,张恪逼她,孙氏欺她,他们害死她爹的时候,可有想过后果,可有想过善恶到头终有报。
你不仁,我又何必义。陶枝缓缓起身,转过去,正面对着孙氏,比孙氏身形更为高挑修长,居高临下地睥着孙氏,看得孙氏莫名心慌。
“夫人可有哭过?”
“你,你什么意思?”
“不过,不打紧,往后啊,夫人哭的日子还长。”
“你,你想做什么。”孙氏不觉后退,下意识地唤后头等着的仆人。
陶枝冷眼瞧着,却脚步一转,往殿门口走,将半掩着的门拉得大开,身子却忽而一个前倾,重心不稳地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意识到陶枝在殿内拜得太久,周婶心有不安,赶忙过来查看,却见陶枝身子摇晃地倒在了殿门口。
而她身后,站着仍在呆滞中尚未缓过来的孙氏。
周婶熊熊怒火直冲上脑门顶:“光天化日,竟敢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说罢,周婶拉高了嗓子唤守在外头的保镖们,叫他们赶紧进来,莫让恶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多更些,遭不住了,女鹅没事,就是恶人还得恶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