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这担保人还要批准你的种田计划,不然就成恶人了。”陆盛昀把女子那点小心思直接掀开。
陶枝笑笑,难得俏皮:“大人批准了,不就不恶了。”
很好,不过一名女子,竟能这般左右他的情绪。
陆盛昀到底心思缜密,考虑更为全面:“你可知种地有多不易,一年到头,天灾人祸各种不可说,你保证的这些产量,到收割季能有一半便已不错,耗费大把人力物力进去,最后不仅没有结余,反倒亏损,到时候,别又再来找我哭。”
他能折腾得起,她未必能。
陶枝好似听进去了,沉默片刻,又把小本子翻了翻,指了纸上提到的两座山地,一脸认真道:“这两个地,近一两百年都未有过水患,且光照适宜,土壤肥沃,周边人家又少,把这两块圈起来,将因为洪灾流离失所的灾民们迁过去,帮他们安居,雇他们种地,解决了我们人工的问题,也为他们提供了新的家园,两全其美,不好吗?再说了,闻家财大气粗,金钱方面,是不愁的,我这边更多的是出力。”
若非闻家管事的大小姐诚意十足,还没谈成,契书都未正式拟下,便已将一匣子的银票亮了出来,陶枝也不会这么尽心地劝动陆盛昀。
家底硬,才好办事,靠砸,也得砸成了。
唯恐男人觉得闻大小姐不可靠,陶枝又将人给她的亲笔信拿了出来,让男人过目。
“大人在这边多年,对闻家也该有所了解,这家可不可靠,大人心中应当有数。”
听到最后,陆盛昀再看女子,越发觉得此女胆识过人,见解非常,心怀仁义,灵慧动人。
突然间,他很想带着她回京,同母亲一见,让母亲知道,这世间,并非京中贵女有学问有才华,在距离京都千里之遥的某一隅,却有一名与众不同的乡下女子,足以改变他们对小门小户的偏见。
当然,这样的女人,在小户人家里,也实属难得的异类了。
陆盛昀不禁对陶父更好奇了:“你爹还有教过你什么?”
陶枝似小儿那般歪着脑袋略思索,然后摇首:“这会儿要我说,我也说不出来,书到用时,方才知道。”
陆盛昀眸光深长,从女子姣美的芙蓉面落到她手里的旧书上,开口便欲借用:“这书可否借我一看,身为担保人,我也得保证自己不亏才成。”
说是询问,其实也是告知,他想看了,她总要给的。
陶枝倒也大方,把书递过去,只道:“大人仔细些,我爹将这书买回来时已经破旧不堪,修复了许久才有这样子,再不能损坏了。”
她可没有她爹那么厉害的修复技术。
陆盛昀不以为然,却在接过书时,放柔了动作,不似之前的习惯随意一卷,而是平平整整地拿在手上,一翻开就停不下来。
是夜,陆盛昀已经翻看了大半,兴致仍未减。陶枝只着薄纱亵衣躺在陆盛昀身侧,都未见男人朝她这边看上一眼,这天热起来,她也不想挨气血方刚的男人太近,只把身子一转,朝床内侧又挪了挪,隔了一个人的空隙,眼眸一闭,入睡倒也快。
只不过,到了半夜,昏昏沉沉地,陶枝又觉颈后痒痒的,似有人拿了根羽毛在轻挠,实在烦不过,眼睛尚未挣开,便一手挥了过去,别烦。
这一巴掌,无知无觉地,力道却不小。
陆盛昀捂着鼻子,报复性的在女子香软颈肉处咬了一口,在又一记巴掌挥过来前迅速避开,于万籁俱寂,无人得见的深夜,男人眸底璀璨,扬起了一边唇角,如年少时那般绽出一抹肆意明快的笑容,一如那雪后初霁的天光,炫目至极。
仲夏至,搁京中,早就骄阳似火,炙烤四野,然江州气候还算宜人,草木葱茏,密林繁盛,挡去了不少热气,待在家中,少出门,倒也不难捱。
早前,陶枝见过几名当地大户的夫人后,便把后面的拜帖一一婉拒了,一概以消暑为由,待到天气凉快了再约。
除了天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陶枝不能为外人道的。
那就是,那豹子,被小儿又改了个名字,唤金宝,前些日,突然变得烦躁,将给它喂食的侍卫咬伤了。
好在,金宝下口不重,已是收着了,咬得并不深。陶枝请了郎中医治侍卫,不惜价钱,用最好的药,也给予了丰厚的补偿。
尽管如此,下人们对豹子还得怕得很,一律避得远远,就连赵科明鸢都不能轻易靠近。
对此,陆盛昀的看法是:“这兽到底是野物,不同于人,一旦成年,便有领地意识,也需去寻母豹繁衍后代,这是刻入身体的本能。我们将它养在院中,本就是强求,它该回归山林,做它该做的事。”
这道理,陶枝也懂。
可养了这么久,到底舍不得,更何况,陶枝也试着同孩子提过将金宝放归山林一事,结果孩子眼圈一红,抗拒极了,当夜还跑到兽舍就着稻草堆抱着豹子一起睡,唯恐他们趁他不在把豹子送走了。
孩子有情义,是个好事儿,可太重情,也难办。
陶枝同陆盛昀说起这事:“不是我不想,我也知金宝这个阶段,确实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再待着,但孩子太伤心,我也不忍心。”
慈母多败儿,陆盛昀此时的感想。
但他也就想想,问题还得解决。
陆盛昀将在这边多年,实地考察了数百回方才描绘出来的地形图给陶枝看,这其中,就有陶枝指的两块开垦用的山地,他用朱笔圈了出来,指着那一片相连的山脉道:“往后若在这一带开田,少不了我们也要过去看看,不如就将那物放归在这一带,它既有灵性,我们来了,必然有所感应,到时再见面,不也得宜。它若真有本事,成了这一带的山大王,恣意天地间,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听了男人这话,陶枝眉目舒展,心情也好了不少。
大人不愧为大人,这脑子就是好使。
陶枝脑子也活泛,已经计划上了:“山中凉快,趁这热季,我们去山里住上一阵,消消暑也不错。”
孩子能够看到豹子,就不会那么抵触,待到分离时间长了,渐渐习惯,就不会太伤心了。
“若无虎豹豺狼,倒也行。”
陶枝唇角的弧度一僵,男人又道,“有,也不怕。”
这豹子若不能降服山中野兽,他们好吃好喝地将其养得骨粗体壮,等于是白养了,中看不中用罢了。
有了计划,便要着手行动了。
就在这时,消失一个月的魏祯再次出现,身边已然多了一批随扈,比刚来浦县时要气派多了。
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乎,人就毫不客气地找陆盛昀要地儿。
他这回去到灾区,招了不少人,还一拖好几,他已经答应他们,连着家眷一并安置,便不能反悔。
陆盛昀正在改进地形图,将一些山林腹地标得更细,漫不经心地听完,忽而抬头,看着风风火火的桃花美男若有所思。
魏祯不禁后退:“要命没有,要钱可以,但你得给我腾出一块地儿,不然人还没养熟,就得造我的反了。”
陆盛昀招招手,示意人过来,指了地图上的两块地儿:“这一带可行,我特批给你,新建一个村落,我再帮他们找个养家糊口的活计,至于工钱你来出,你养私兵总要花钱的。”
眼前就有个冤大头,不用白不用。
至于这些私兵,兴许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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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变动
魏祯也不是个傻的,相反脑子转得极快,从陆盛昀的话里嗅出点别的意思来,遂格外激动:“怎么?你总算想通了,意识到自己祖辈的问题?”
魏祯这一脉,承袭于惠文太子,即魏祯的祖父,在登上大保的前日离奇驾崩,魏祯父亲又还在娘肚子里未出生,这也使得惠文太子的那些堂兄弟们看到了机会,各方大混战,天都为之色变,最后贤郡王,也就是陆盛昀的外祖父大获全胜,坐上了龙椅。
而魏祯的父亲甫一出生就被封王,远远赐了封地,打发出了京城,不经天子传召不得入京。魏祯作为唯一的嫡子,却在满五岁以后就被宣入京,忍辱负重地过了十几年荒唐的生活,才让皇帝打消了疑心,从而得以离京,回到父亲身边敬孝。
然而因着长时间的离家,魏祯在家中更像外来客,顶着世子的名头,却无任何实权,且因着在京中荒唐的那些事,又经过两个庶兄的挑拨,父亲对他极其不满,多次当众斥责他,以致魏祯心灰意冷,负气之下离家,来寻陆盛昀,只为脱离家族,建立自己的一方势力。
魏祯心知陆盛昀和自己是一类人,惯会伪装,也笃定他不会出卖自己,不然那些年在京中,自己暗搓搓地收拾了不少人,陆盛昀早就将自己告发,而不是装作不知,甚至有一两回还帮自己打掩护。
魏祯越想越激动:“彦辰若能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陆盛昀像看怪物般看着男人:“痴心妄想。”
手上没几个兵,心倒是比天高,到底谁给的胆。
陆盛昀只是懒得拆穿,并非认同,也不觉得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除非找到实力强劲的同伴。
可惜他不是。陆盛昀身为长公主的儿子,也有自己的立场,但并不绝对,尤其被贬以后,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事,不到逼不得已的份上,他不会轻易站队。
陆盛昀更有预感。他一而再地逆皇帝的意,这一回,更是先斩后奏,就是父母从中斡旋,怕也不会善了。
似在印证陆盛昀的猜测,没过多久,朝廷的调令便下来了,命他即刻赴任蔚县治理水患,务必退水成功,使老百姓安定下来,不得出任何乱子。
圣旨先到的江州府,胡晟拿到后,匆匆来寻陆盛昀,宣读旨意后郑重地将明黄绸布往陆盛昀手里一塞,异常严肃道:“我说什么来着,叫你谨慎行事,你偏不听,朝廷不明着追究你的责任,可这么一调,给你个烂摊子,你收拾好了,那是该的,若收拾不好,那就自求多福了。你以为你的父母又能护你多久呢。”
到底是少年成名,意气太盛,不懂得藏拙,不懂韬光养晦啊。
陆盛昀却似无事人,如多年前接到自己被贬的诏书一样,打开看过一遍就卷起,锁进了暗阁里。
“浦县和穗县,劳烦胡叔多多看顾了,我观余勉不错,就看胡叔舍不舍得割爱了。”
余勉乃胡晟亲信,胡晟舍不得放,瞪着眼睛:“你这小子偏就有恃无恐,惯会打我的主意,这两县我先替你看着,有合适的再调过来也不迟。”
朝廷只说将陆盛昀调往蔚县治水,却未提及浦县和穗县两地的官员调动,朝廷不管,胡晟就有权安排,他的打算就是暂时不动,陆盛昀两边都有留人打理县衙,维持一段时间并不难。
胡晟拍拍陆盛昀的肩膀:“我再拨几个人给你,听从你的调遣,蔚县水患是老大难,隔一两年来一遭,以致那里民生凋敝,人心不齐,地痞匪患更是滋事不断,我管着江州这么多地,难免力有未逮,你若能将这事儿根治掉,也算帮我大忙,我若退了,也算后继有人了。”
言下之意,大有将江州交给陆盛昀管理的打算。
陆盛昀忍着让男人拍了好几下才拿开他的手:“蔚县位处洼地,本就不宜居,若想根治,那就只能该捉的捉,该罚的罚,该迁移的,尽早转移走。”
胡晟苦笑:“你以为我不想,但这其中涉及到了多少户人家,需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你想过没有?”
“谋事在天,成事在人,不做,就没有任何可能。”
有时候,胡晟实在是喜欢小子这股子狂劲,任尔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百般摧折亦不倒。
胡晟欣慰:“好啊,那胡叔我就静候佳音了。”
陆盛昀要去往蔚县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宅子,陶枝听闻后,着实愣了好一会,直到李萍唤,她才回过神。
李萍见她这样,心想铺子怕又开不成了,还是改日再谈吧。
陶枝却留住李萍,继续聊完铺子的事,何时开张,第一批货上哪些,定价几何,要不要做些活动,待差不多敲定了,歇息之余,陶枝才有意无意地问起蔚县的事儿。
蔚县离这边远,算是江州最偏的一个地儿,靠西南蛮族更近,杂居的族群更多,文化也更多元,民风也较为彪悍,当地乡绅富户,以及相关的地方势力,没几个服管的。每一届上任的县令干不了一两年,不是在任上染疾,就是压力过大自请辞官,或者想方设法地调任到别处,而目前这个县令更倒霉,在家门口被大水冲走了,待被发现时已经溺亡。
听闻陆盛昀要去蔚县,李萍着实担忧:“大人再厉害,去了那边,也要当心啊,听闻有一任县令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得罪了当地的大族,三更半夜家中起火,人就那么没了,州府派人下来查,也没查出个名堂来,最后不了了之。”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强行打压,引起当地势力的触底反抗,只会适得其反。
陶枝虽为妇道人家,也知陆盛昀这一去,有多难。
到了夜里,再看男人,陶枝心情又不一样了,他兴致来了,将她摆弄成羞人的姿势,她也由着他。
毕竟,吃了这顿,下一顿到何时,可真就说不准了,指不定,他这一去,就没下顿了。
陆盛昀只觉这小妇今夜特别的柔顺,星眸微眯,红唇微翘,艳色靡靡,媚到了极致,个中滋味,不亦乐乎。
要是夜夜都能如此,就好了。
可惜,过两日他就要外出了,再回来,还不知何时。
又来了一回,要过水后,二人清清爽爽地同榻而眠,却毫无睡意。
陆盛昀想了许多,可最终说出来的也就那些。
山里开田的事儿,让赵科安排人去做,不必亲力亲为,外头并不安生,她真想去看看,等他回了再议。
还有孩子的课业,也得抓紧,文课武课都不能耽搁,她自己也要有个严母的样子,为了孩子的将来,不可宠溺。
至于她娘家的两个哥哥,看她自己的意愿,不过他个人觉得,如非必要,就无需来往了。
陆大人难得有这般操心的时刻,就如老父亲般谆谆而谈,陶枝也不打断他,十分配合地听着,只当男人要离开了,又去处理那般棘手的事务,难免心中不痛快,听着就是了。
待男人说完,陶枝不免提议:“大人要不走前去庙里拜拜,图个心安也是好的。”
陆盛昀却不以为意:“我命由我,车到山前必有路。”
陶枝只能点头,大人说得是,大人神勇,大人有何所惧。
担心的只会是身边人,譬如周婶,甚至请了个小佛龛供在屋内,一日三拜,分外虔诚。
圣旨下来后的第二天,长公主的私信也跟着到了,反复强调,要他们看顾好世子,一有情况,不惜百里加急,也要速速报给她。
世子态度更为坚决,叫他们留在浦县,这里才安定下来,不容有失。
赵科在屋前跪了一夜,也没说动主子带自己同往。
周婶急得直落泪。
倒是魏祯看戏似的直呼夸张了:“那蔚县的确不好管,又是天灾又是人祸,民风还刁,一言不合就背后捅刀子,仗着自己边陲之地,有恃无恐,可你们大人也不是吓大的,从小就虎得很,未必不能压住地头蛇。”
更何况,他自己也要跟着陆盛昀去的,有他在,陆盛昀如虎添翼,又有何惧。
要真打不过,那就撒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话明显安慰不到众人,反倒使他们更慌了,还是陆盛昀沉下了脸,冷声把人全都斥退。
魏祯犹有话说,陆盛昀一记眼刀子射过去:“不会讲话就闭嘴。”
呵,把你能得,到了那边,干不过别人,别求着我帮。
魏祯也就心里逞逞威风,嘴上仍得拉拢他选定的盟友:“待去了那,你就知道我这嘴皮子功夫有多重要了。”
待烦人的都走了,耳根子清净了,陆大人一回身,便见小妇人俏生生地立着,一对上自己的视线,便好似心虚挪开了目光。
陆盛昀唇角微翘:“不必担心,没人能伤我。”
倒也不是担心,只是她葵水这个月迟了好几日还没来,要不要告诉男人呢。
不过,她分明都有喝药,要不,再等等看吧。
总不能因着这种不确定的事儿叫男人分心。
最终,陶枝把心事压了压,转而跟男人谈起陆钰的课业,以免男人察觉到她的异常。
第37章 求娶
陆盛昀走后没多久,便到了丹桂飘香的秋季,迟了小半个月的葵水,也在陶枝从未有过的期盼下,姗姗来迟。
原本周婶意识到陶枝小日子迟了,已经好些天没用过月事带,暗暗惊喜了几日,结果陶枝这一来,惊喜瞬间没了,甚至难掩心头那一丝失望。
可陶枝服用过避子药,没怀上,也是正常,怀上了,那才叫意外。
不过大人这成亲,迎娶正室,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二十好几了,只有一个半路认下来的儿子,到底还是子嗣单薄了,再拖下去,拖到三十,甚至四十,年纪大了,孩子尚小,养育起来只会更加费神。
长公主密信里,也有提到陶枝,道若这陶氏安分守己,不行魅惑夫主之事,于子嗣上也可松一松,毕竟世子这情况,不比京中勋贵,只要他开心,破个例又何妨。
准陶枝为世子诞育子嗣,却半句不提归京的事,周婶心头亦是一凉,想着世子私斩张勐这一出,怕是又把朝廷那些因循守旧的老古板给惹怒了。
归京无望,那养几个小主子也成啊,起码以后,周婶对长公主也有交代了。
周婶心思定下来,行动力也是强的,直接就找陶枝摊牌:“待大人回来,你还是跟大人要个孩子吧,于你自己也有利,一个大人亲自看着孕育生下来的孩子,无论男女,必将奉若珍宝,加倍疼爱。今后,不管夫人如何求,我是再不会为夫人去抓那药了。”
陶枝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周婶态度这么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明鸢挎着一篮子现摘的桂花进屋,兴致匆匆,将周婶才起的话头打断,献宝似的把篮子捧到陶枝面前,笑逐颜开:“夫人瞧瞧,这些够做多少个祈福香囊,一家又该送几个才够呢。”
身为陆盛昀唯一的内人,一些与当地大户的人情往来,陶枝是避不开的,哪怕她不出门,但该有的礼数也要做到,更是给人一种肯定的表态,即便不见面,她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浦县穗县,两边都得顾着,细数数,要做的不少,趁着天气稍稍转凉,倒也赶得及。
陶枝和明鸢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周婶一旁干着急,天大地大,有什么事儿,能比传宗接代更重要。
明鸢说得不过瘾,眼尾一瞥,瞧见周婶杵那里,便随口就是几句:“娘你快去管管哥哥,他最近不去窑子了,和西街卖豆腐的娘子好上了,那娘子早就定亲,好像秋末就要嫁人了。”
周婶一听,如遭雷劈,更火大,抓着女儿问:“当真?你没诓我?你们兄妹俩向来你看不惯我,我受不了你,你不是故意整你哥哥?”
换明鸢火了,甩开周婶的手:“在娘眼里,我就这么不懂事,为了整哥哥,故意败坏哥哥的名声,娘也不想想,就他那个样子,连花娘都敢招惹,还有什么事儿做不出,苍蝇不叮无缝蛋,用得着我去败吗?”
母女二人争执激烈,陶枝被冷落下来,倒也自得,捧了一把桂花在手中,闻了闻,也是纳闷。
赵科别的方面还行,陆盛昀交给他的事,都能办好,唯独女色上,显得过于随意了,甚至可以说放浪不羁。
不过,赵科之前找的都是窑姐,这回难得遇到个良家女,又抱着怎样的心态呢,若是玩一玩,图个消遣,那就过分了,周婶将他打断腿,也是该的。
这一回,赵科确实上了心,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找来,要周婶准备好聘礼,他真的想娶媳妇了。
周婶一声大骂,鸡毛掸子挥向儿子,好一通打。
赵科不似之前抱头躲避,而是挺直了腰杆任由周婶打骂,再疼,也忍着。
男人支棱起来,周婶和明鸢慌了,明鸢也一改看戏的心态,赶紧抱着周婶:“娘别打了,再打下去,哥哥真要废了。”
陶枝也觉这般打骂孩子解决不了问题,上前劝了两句,周婶这才收了手,却是把掸子随手一扔,掩面哭了起来。
“一个卖豆腐的,天天在外抛头露面,能是多好的人家,怎么就把你迷成这样?我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连我这个娘也不要了。”
这怎么还醋上了,明鸢直呼我的娘哦:“总说我这不行那不对,娘你不也一样,前头多盼着哥哥娶妻生子啊,这回哥哥真想了,还找到人了,您又不乐意了。”
周婶拉高的嗓门几乎破音:“要我如何乐意?你哥哥好歹也是个官身了,大人再提拔提拔,还能往上头再奔一奔,即便高攀不起官家千金,可士绅庄户人家的姑娘,也是够配的。”
长公主早早就解除了周婶一家的奴籍,给他们办了良民出身,让赵科有了入仕的机会,只为这一家人感恩戴德,更为敬心地照料自己儿子,毕竟,赵科的前程,和陆盛昀是绑在一起的。
有长公主的提携,周婶虽做着伺候人的活,但心气也非寻常人家能比的,一个乡下卖豆腐的,便是到她这里做工,她都未必看得上,更别说当自己儿媳了。
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放着她挑的几个儿媳人选不要,外面那些不知道香的臭的倒是稀罕得很。
养了二十来年,算是白养了。
周婶悲从中来,索性不管了:“你长本事了,在外头威风了,自己能做主了,那就自己找人说去,那人不是还有婚约在身,你要是敢狐假虎威,拿着大人的名头为自己造势,逼迫人家取消婚约,那你就给我彻底滚出去,再也别认我这个娘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见娘是真伤心了,明鸢看着也难过,扭过头冲着赵科一嗓子吼:“哥哥,你就懂点事吧,大丈夫何患无妻,非要为个定了亲的女人惹自己一身骚,你才高兴了是吧。”
吼完,明鸢搀着周婶进屋,给她缓缓气,平复情绪。
陶枝身为旁观者,又是外人,不便插手,转了身准备去看看孩子下学了没,谁料赵科唤着夫人请她留步,眼里满含乞求。
想到自己和陆盛昀,一开始也没人看好,陶枝颇为感触,但她和陆盛昀的情况又不同,她虽嫁过人,可与陈家已断了关系,算是自由人,嫁娶随意,没什么顾虑。
“你和这位刘姑娘相识多久了,她为人如何,你又了解多少?还有她的亲事,也是不小的阻碍,若不能妥善解决,你们就是在一起了,也将受到不小的非议,你自己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赵科知道陶枝是在为他着想,感激地朝她抱了抱拳:“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夫人只要不反对,于我而言就是莫大的恩泽了。”
陶枝若反对,大人那边,他更讨不到好。
“我不会瞒着大人,这事儿也瞒不住,你自己再去想想,真要娶,又该如何筹谋。”
正巧,陶枝昨日收到了陆盛昀命亲信自蔚县送来的信,正寻思着该回些什么,赵科闹出这么一桩,她便有话可说了。
陶枝不偏不倚地陈述。
赵科身为陆盛昀的随扈,一言一行,之于陆盛昀也有影响,赵科若想继续追随陆盛昀,陆盛昀对他这门亲事的表态也很关键,比周婶这个当娘的还要重要。
周婶自然也明白这个理,私下请求陶枝不要心软,她的儿子就算不能成为大人的助力,也不能拖大人后腿。
站在女人的角度上,陶枝又有不同的想法:“你自己也看到了,他向来没个正形,于男女之事上有些轻浮,可再怎么闹,也没闹出事儿来,可见他还是有分寸的。兴许这刘姑娘品行真有什么称道的地方,他才心心念念地非娶不可。”
周婶撇了嘴,不禁喃喃自语,一个卖豆腐的,能有多好。
陶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明鸢咂咂嘴:“好不好的,得看到了,接触了才知道,光我们在这里说有什么用,她家豆腐摊天天在那儿摆着,我们明日一早就去瞅瞅,喝喝豆腐吃吃油条,再聊上一聊,总能有个大概的印象。”
听到女儿这么一说,周婶剜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去见过了。”
明鸢理直气壮:“要不是我发现哥哥的异常,悄悄跟过去,娘你能这么快知道。”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好说。”
“我打。”周婶抬起了手。
鸡毛掸子丢了,明鸢也不怕了,挺起发育良好的胸脯:“娘您要连我这个贴心小棉袄都失去了,您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陶枝听着母女俩逗趣的话,忍俊不禁。
周婶恨声骂:“都是讨债鬼。”
陶枝想着铺子就要开张了,里头布置得如何,货品有没有摆放到位,她得亲自去瞧瞧,便问那豆腐摊离铺子有多远,若是顺路,经过摊子,去瞧一瞧认个脸倒也无妨。
明鸢可激动了:“近的呢,就那一条街,走不了多少路的。”
“我不去,你们要去可以,别说是我家的。”周婶固执起来,那也是一根筋到底。
陶枝心想,即便那刘姑娘嫁进来了,光是处理这婆媳关系,怕也够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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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图谋
咻的一下,如钉钉子般,一把短刀扎入了离陆盛昀只有半步之遥的门板上,县衙众人下意识地挪步避开,唯恐再有暗器将自己伤到。
唯有陆盛昀自己带的一批人,迅速反应过来,组成一道人墙,将陆盛昀护在中间。再有一队人马迅速出动,拔出长刀,去到四周排查可疑人物。
魏祯不仅不怕,反而率先奔至门前,将牢牢钉入木板里的短刃拔出,拿到手里反复地看,这刀看着就不是官府锻造,更像私造的。
一道刻意拉高的嗓音自路的另一头响起,一留着美髯的碧眼壮汉迈着大步而来,声音稍急促地唤大人可好。
不等县衙的人为陆盛昀做介绍,魏祯快一步退到陆盛昀身边低语:“这人可不是善茬,西北羌族内讧,领着余部流窜到这,夹在本地蛮夷和朝廷命官之间,左右逢源,玩得一手好把戏。”
上一回过来,魏祯就被万俟闳忽悠过,赔了些钱进去,给他招来的兵都是些歪瓜裂枣,打不过就跑,最后还得魏祯自己出马,许下各种好处,才吸引来一批家境困苦又颇为忠诚的贤士。
陆盛昀来蔚县也有几日了,因着城内的水才退去不久,又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安置这些人都来不及,自是没空召见城内及周边的各方势力。
且陆盛昀也想看看,他不去找他们,他们谁又先来见他。
蔚县最难治的并非水患,而是这些盘踞当地占着重要势力的士绅豪强,以及追随他们的爪牙,底层老百姓大多还是可怜的。
万俟家的人最先来找,也在陆盛昀意料之中,毕竟夹缝中求生又颇具野心的人,必不会错过没一次的机会。
陆盛昀也没刻意招待,只说了句请,就跨入了衙内。
万俟闳也不在意,紧随其后,跟着陆盛昀来到了议事厅,待陆盛昀遣退了众人,只留魏祯一人,万俟闳才上前,拱了拱手:“大人方才,可是受惊了。”
倒像是个关心人的样子。
陆盛昀尚未回应,魏祯便直问:“万俟老兄啊,你看我这兄弟来了才几日,遭遇的大大小小暗算数起来也有**回了,不过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我这兄弟有些运气,最终有惊无险地渡过去,可这并不能成为某些人有恃无恐肆意加害的理由,再这么下去,蔚县无人可管辖,群龙无首,万俟兄你又能捞到多少好处呢。”
万俟闳比二人长了有将近十岁,唤兄已是客气,若非要指着这人牵制本土六大部族势力,魏祯内心其实连搭理都不愿意。
“魏老弟言重了,兴许只是巧合,又或者灾民心中有怨,一时糊涂做了傻事,毕竟这水发起来没完没了,民众家里遭了灾,缺衣短粮的,哪能没点脾气,待这水彻底退了,民生恢复了,自然就好了。”
好家伙,把锅甩给老百姓,法不责众,叫他们只能吃哑巴亏了。
魏祯一声笑起:“我家人总说我是三寸不烂之舌,善于诡辩,我瞧万俟兄倒才是真正的辩才。”
“客气了,不才。”万俟闳倒是谦虚得很。
魏祯不再理会,目光一转,看向陆盛昀,流露出的意思,看到没,滑头得很,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陆盛昀倒是不慌不忙地,不疾不徐地将短刀看了又看,才反手一转,将刀尖对着桌面,看似轻轻一掷,却听得极为有力的一声,短刀牢牢扎入桌面,一半刀身都进了去,叫旁人看了,颇为惊心。
万俟闳眯着眼儿,摸着精心打理的髯须,不再吱声。
陆盛昀却掀了眼皮,朝男人望过去:“依你之见,这水退后,我该如何,才能安抚到城中百姓。若你进言有功,民众得到抚恤,各方不再争斗,我必将上表朝廷,记你大功一件。”
“蒙大人厚爱,”万俟闳还算恭敬地谢过,却笑着道,“可惜某不才,力量又薄,难抵重拳,只能献献言,真要压制各方,还得大人亲自出马才成。”
这可真是会斡旋的人,各方都巴着,又不得罪,作壁上观,待谁真正得势了,再站队。
魏祯冷笑两声,更不欲搭理。
陆盛昀面无表情,只问:“那你认为我该如何。”
万俟闳抚须,侃侃而谈:“我观大人风姿特秀,有才有貌,实乃人中龙凤,又听闻家中只有一妾,尚未娶妻,而蛮夷六部之首的易理箪有一女名唤妱娥,生得极其貌美,又正值待嫁之年,大人若能与之结为两性之好,又何愁收服不了西南一地,建立不世功勋呢。”
一番话,听着诚意十足,换个耳根子软的人,早就意动了。
然而到了陆盛昀这里,听完后,把人请走,再无别话。
反倒魏祯,对万俟闳观感不佳,可又觉得他这些话有些道理,娶个媳妇,就能将朝廷头疼多年的疆土问题解决,又何乐而不为,且陆盛昀其人,本就有引得女子为他痴狂的本事,当初此人离京远赴外地,京中多少女儿梦碎在闺中,光是帕子就哭湿了多少条。
见陆盛昀沉着脸,态度不明,魏祯试探着道:“娶个媳妇,走个捷径,也不算多丢脸的事儿,你看圣武皇帝,我们后世传颂,但一半的基业,还不是靠着妻族打下来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成了,手握四方大权,谁又能说你半句不是呢。”
到时,就连朝廷都得忌惮三分,哪还能这般将人随意差遣,专往艰苦的地方,干最难做的活。
魏祯说得口干舌燥,陆盛昀反倒面沉如水,烦不过,冷冷一眼扫过来,似是警告他可以闭嘴了。
偏偏魏祯就不是被人吓到的,见男人油盐不进,固执得很,不禁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指着男人道:“我说兄弟,你该不会惧内吧,怕你屋里美人有想法,连个正妻都不敢娶。这可不行,你那妇人虽美,也不过一个妾室,你热乎几日就算了,真宠过了头,于你可没什么益处。”
“滚。”
陆盛昀一个字,把人请出去。
魏祯愤愤出屋,一撩衣摆,又耐不住地回了头,冲着屋内一声哼气,还不承认,都说陆世子端方君子,乃同辈表率,表个啥子哦,为了个女人,私斩官员,把自己陷入如此被动之地,也是自己该。
浦县内,陶枝依旧作男子打扮,不过再没特意扮丑,只把眉毛画粗了些,显然人更有英气,而穿男装,也只为在外行走方便。明鸢为了配合陶枝,也换了一身小厮的衣裳。
一大早,秋日舒适,二人也没乘坐马车,只打了把油纸伞,把脸遮遮,便步行着去往西街,寻访豆腐摊。
好在她们来得够早,这回摊位上,人不多,明鸢挑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又拿帕子把桌凳擦了擦,待陶枝落座后,自己也坐下,问陶枝想吃些什么,咸豆腐花,还是甜豆腐花。
这里的人口味偏咸,但陶枝好甜,喝甜豆腐花,却又要配着茴香油饼。
明鸢便去摊前,同刘老汉点吃的。
而刘姑娘一身布衣长裙,瘦肩细腰的,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只顾做事,手脚还算麻利,瞧着就不像花里胡哨的人。
和赵科之前处的相好,大相径庭。
只这么一看,陶枝倒觉得,这姑娘配赵科,可惜了。
赵科大概很少碰到这种人美又实在的姑娘,一时情热,可这种新鲜感,又能维持多久呢。
明鸢点了吃的,回来坐下后,没多久,又扯起了嗓子一声唤:“快些上,我家公子可饿不得。”
一看明鸢这架势,陶枝便觉她又要为难人了,不过这对父女经不经得起考验,陶枝也想看看。
刘老汉依旧乐呵呵:“好的呢,客官,等等,马上就好了。”
明鸢又是一声:“你别来,叫你女儿端过来。”
“要得,要得。”
不一会儿,女人便用盘子装着吃食,端到了她们这一桌,自始至终,低眉顺眼,本分得很。
陶枝也只能瞥一眼少女柔和的侧脸,感慨一下,果真是个清秀佳人,也难怪赵科心动。
见陶枝盯着女子看,明鸢靠过来,悄声道:“单看容貌,确实不错,可这性子,也太闷了。”
陶枝不以为然,你以为都像你这般咋咋呼呼才叫好。
若不谈别的,只看这女子的容貌和性子,周婶未必不会同意。
只能说赵科太过急切,一开始就摆出非此女不娶的架势,叫周婶心里不好想,对此女自然就没什么好感。
这豆腐花,味道确实不错,甜度适中,口感也嫩,陶枝吃完一碗,意犹未尽。
正要再点一碗,却听得摊子那边一声高喝。
“我说老头,你怎么就是死脑筋呢,你女儿嫁哪个不是嫁,只是定个亲,退了不就是。我家中也算小有资产,你女儿嫁我,哪用得着这般抛头露面,你想开几家铺子,一句话的事儿,何必这么起早贪黑地作践自己。”
陶枝循声望过去,只见方脸中等个子的男人在摊位前颐指气使,当真是有几个臭钱就好了不起的样子。
明鸢沉不住气,直哼哼:“我原以为,我哥哥已经够不要脸了,想不到,天外有天,人外更有人。”
一对比,赵科都成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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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波折
说赵科,赵科到。
就在男人企图掀了摊子,准备大闹一场之时,一声正义凛然的大吼,将他叫住。
刚从铁匠那里得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赵科正要找人试试,这欠砍的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明鸢更是眼尖,瞧见自家哥哥挎着大环刀,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赶紧低了头,也顾不上尊卑,拽着陶枝用力一转,面朝着墙,一动不动,只把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摊位那边的动静。
陶枝仍想转过去瞧瞧赵科如何耍威风,却被赵科又一声大喝给震得浑身一颤,脖子僵住,也跟明鸢一样,不动了。
“哪里来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皮痒了是不是,不想过好日子,那就随我去到衙门里逛一逛,把皮给我收紧实了再出来。”
男儿声音浑厚,字字朗朗,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凛然之气,听得人分外解气。
男人似被骇住,讲话也磕巴起来:“大,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还不快滚,等着祭我的刀啊。”赵科勃然大怒,男人被吓得屁滚尿流,在小厮的搀扶下,如过街老鼠仓促逃窜。
明鸢素来嫌弃自家哥哥不着调,可今日这一遭,倒是对哥哥刮目相看了。
赵科身上还是有些劲头的,一旦展现出了真正男子汉的气魄,寻常小娘子又哪里抵抗得了,瞧着官爷如此威风,怕不早就芳心暗许了。
明鸢靠向陶枝,悄声道:“这刘姑娘怕是哭死也要嫁了。”
话音才落,刘姑娘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大人相帮,民女在这里谢过,改日我爹再备礼登门道谢,但也请大人不要再来了,这里人多嘴杂,惹来非议就不好了。”
陶枝挑了眉头,望向明鸢的模样,像极了陆盛昀。
明鸢听着这话,只觉不可置信,又见陶枝这模样,更是一愣,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啊。
她哥哥多有男子气概,为何这小姐姐要拒绝,还这般划清界限,难不成眼瞎了。
明鸢坐不住了,正要站起,陶枝一把将她拽住,用眼神示意她冷静点,不然被赵科发现,又要好一顿嚼了。
更何况,哪个男人愿意自己被姑娘拒绝的难堪画面,被自家人撞见,那不就是丢脸丢到家了。
明鸢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只待回家告诉她那愁得睡不着觉的娘,可别想多了,就你儿子那样,人姑娘还看不上呢。
这时的赵科鬼迷心窍,眼里只有这个让他抓肝挠肺又不忍强求的姑娘,明明生了一副清秀柔美的模样,为何心肠如此的硬,他做了多少事,却依然打动不了这姑娘。
夫人好像也是这样的。
要不他回去后向夫人请教请教,请她支个招,这样的女子,该如何做,才能打动她的芳心。
赵科意气风发地来,又闷声不坑地走,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角落处对着墙的二人,而二人也暗暗松了口气,明鸢急着回府,陶枝却是要去铺子里看看的,提了个分道而行的想法,却被明鸢一口否了。
大人不在这里,她更要看顾好夫人,不然夫人出了意外,叫她如何再面对大人。
好在这铺子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二人走走停停,瞧瞧路两边的店铺,还有各种摊子,遇到有趣的玩意就驻足瞅上一瞅,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也不觉得有多累。
李萍立在门口,指挥着店小二把几个写上了店名的灯笼挂在上头合适的位置,高了低了,都不成,且灯笼之间的空隙都得差不离,多了少了,也不成。
明鸢仰头,瞧着做工雅致的粉色灯笼一字字地念,琼衣坊。
简明易懂,又好念好记,不错。
明鸢这一出声,李萍回过头,见到二人,立马笑开了,迎着二人入内:“对不住,方才忙着,都没瞧见你们,快进来,正好还有茶水点心,你们先用。”
这人又有了事做,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陶枝这时再看李萍,神采奕奕,双目有神,整个人自信了不少。
李萍说完又拍拍自己的嘴,笑哈哈:“瞧我这话,你才是东家,这铺子置办得如何,还请东家查看。”
陶枝画过图纸,李萍显然也是按图纸上的样子布置屋子,陶枝一眼望去,倒也没什么不满。
只是这衣裙都折叠了摆放在格子上,客人来了,还得把衣裙展开,反反复复地繁琐不说,衣裙上也难免有折痕,影响美观,倒不如全都铺展开了,立起来挂着,叫人看了一目了然,更有逛店的热情。
这店铺本就不小,盘了两家店面改出来的,把衣物全都挂着展示并不难,可该怎么挂最好看,也是一门学问。
为着这,陶枝和李萍又商讨了大半日,直到黄昏将至。
明鸢起初只想草草了事,看完就赶紧回去找娘,可进到店里,翻过一件件衣裳,挑了两件衣裳在身上试过,杏色立体绣花纱衣,搭着桃粉色珠扣,月初白丝绵上衫,绣有紫花,腰部系着长带,各有各的特点,但都很美。
转了个圈,明鸢只觉自己飘飘欲仙,爱不释手,大手一挥就要拿钱买下。
李萍看了陶枝一眼,直夸明鸢眼光好,相中了她们的镇店之宝,只不过既然是镇店的款式,开业时必然要拿出来供宾客们赏看,且也不可能只卖这一件,当然价钱上面,也得有个竞争,价高者得,方才显得这物品的珍贵,也能引得更多的爱美之人趋之若鹜。
明鸢被李萍洋洋洒洒的一通话,说得一愣一愣地,心想这位姐姐可真厉害,做起生意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她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银钱全都掏出来,只为定下这两套衣裳。
见明鸢真的蠢蠢欲动,手搭在腰间就要解开荷包,陶枝忙把她的手按下去:“好啦,好看的衣裳虽少,但也不是没有,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给你做便是了,铺子里这些就留给外面的人吧。你能得到的,必然比店里面的都要好。”
这话明鸢爱听,也不客气:“那就劳烦夫人了,就这两件,改一改,类似的也成,我就喜欢这种飘逸的大袖衫,夫人尽管开价,一两件衣裳,我还是买得起的。”
就喜欢这种大大方方的客人,爽快。
陶枝一口应下,又同李萍聊了几句,定下正式开肆的日子,便将来了又舍不得走的明鸢往外拉,嘴上犹道:“行了,以后又不是没得机会,这天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你娘又得念叨你了。”
天黑了,行走在路上,还是不如白日里那么安稳。
更何况,她们再不回,赵科必然要派人来寻她们,陶枝私以为没这个必要。
明鸢仍是依依不舍,还问陶枝店里需不需要人手,她也可以来帮忙。
陶枝哄孩子似的:“现下不需要,待开了张,看生意如何,再议。你先别想那多了,今儿个回晚了,你娘更不可能让你出去。”
用周婶的话,一儿一女,没一个省心的,都是前世欠下的债。
然而往回走,走不到一半,路过一个巷口,她们听得里头有人在细碎地讲话,且声音有点熟。
陶枝和明鸢互看一眼,二人好奇心都重,于是静静悄悄地,踮着脚尖往里走了一会,紧靠着墙面,只听得墙那边的男人咬牙切齿道:“大人也未免太不够意思了,我这面子里子都赔进去,配合大人演一出戏,也没指望多大的官,就想进到衙门里做个捕快,这么点要求,为何大人就是不允。”
“你以为这捕快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能做的,你要是办事有力,大人兴许就允了,可你呢,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大人又如何重用你。”
“这怎么还怪上我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只能说这定了亲的姑娘一根筋,心里只有未来夫家,大人半路插进来,胜算着实不大。”
“呵,所以说你当不了捕快,这话你要是说给大人听,还想有好日子过,没得眼力见,如何办差。”
后面的话,二人再也听不进去,一路上更无话,心思各异地回到宅子里。
赵科已经在门口候着,但见二人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回来,心头高悬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可见二人神色恍惚,各有不对,赵科不觉将妹妹拉住,低声问:“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怠慢夫人了?”
他此刻有求于夫人,更不能出任何纰漏。
兄长质疑的问话,明鸢瞬间炸毛,跺了跺脚,愤愤道:“我再怎么不争气,也比不上哥哥,哥哥你真的是,真的是,”
明鸢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最终落下四个字,好自为之。
说罢,甩开男人,气鼓鼓地跑远。
陶枝立在原地不动,望着男人的神色,也是一言难尽。
都说仆随主,随扈都是这么个德性,主子能好到哪去。
被质疑好不到哪里去的陆大人正铺开了纸张,提笔欲写点什么,可又不知如何下笔。
这女子信里大半篇幅都在讲赵科想娶媳妇的事儿,可赵科娶媳妇,关他何事,她又为何如此关心。
若这刘家女真是个良家妇,赵科那厮也不配。
第40章 接她
又是一场大雨过后,陆盛昀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街上,道路泥泞不堪,稍一不慎,就有可能摔倒在地上。
前头一老妇,佝偻着年迈的身躯才走了几步,人已经晃晃悠悠地,脚底踩到湿滑的青苔上,摇摇欲坠。
陆盛昀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的亲信赶忙小跑着过去,走走跳跳地,一步一滑地到了老妇身边,扶着她问询:“老人家,你家中的子女呢,怎么没人照看你?”
老妇目光浑浊,呆滞了好一会,才听懂男人的话,遂摇摇头:“走了,散了,指不上啊。”
年轻一点的,还能走动的,早就卷包袱另寻生机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水势大了,便到衙门设立的避难所躲躲,待雨小了,再回家,过一日是一日。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蔚县这里的老百姓,却是来来走走,换了一波又一波,实在走不了的,都是无处可去的人。再就是屹立不倒的士绅豪强,蔚县只是他们的一个驻扎地,西南地域极广,蔚县作为朝廷和南蛮的交界处,也是两方势力博弈的关键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哪怕不宜居,也不容有失。
这时候,当地大族的主家已去往别处避难,待这个雨季过去,再返回。
一户户地,陆盛昀亲自上门拜访,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主家不在,待人回了,定当第一时间告知。
万俟闳陪同在侧,情绪表露得比陆盛昀还明显,怒斥这些管事:“大人新官上任,亲自上门体察民意,你们却推三阻四地,未免藐视朝廷,主子不在,那就快马修书把人叫回,难不成他们一年不回,大人就得在这里干耗着。”
这里的大户,多半与南蛮部族有关联,县老爷换了谁做,他们还真的不太在意。
天高皇帝远,真有什么,朝廷又能如何,而南蛮就在旁边,一不高兴打过来了,他们别想有好日子过。
对比之下,孰轻孰重,各人心中便有一杆秤了。
他们并不知陆盛昀这个年轻的县令大人到底是何来路,甚至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下放到这种边陲之地的官员,又有几个家世显赫,家底过硬的世家子弟,早就往富饶太平的地方调去了,谁又愿意来这吃苦受罪。
就连万俟闳看陆盛昀,也不过是颇有能耐,不好糊弄的寒门子弟罢了。
只要是寒门,就不足为惧。
但表面功夫也得做到位,万俟闳深谙平衡之术,哪边都拢着,哪边都不得罪。
陆盛昀将把这些人请回的任务交给万俟闳,万俟闳表面应着,可没两日,便感染了风寒,头晕得厉害,起个床都费劲,更不说做别的了。
郎中看过以后,过来回话,道万俟闳确是病了无疑,人还烧着,一时难退。
听到这话,一旁手脚随意搭着的魏祯坐了起来,将手中的铁骨扇往桌上一磕,收起来后握紧,又在桌面上轻敲,对着陆盛昀戏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人嘴皮子是溜的,对自己也够狠,推诿搪塞起来,连苦肉计都使上了,谁说蛮族粗鄙,只会用蛮力,我看他滑头得很。”
陆盛昀遣退了郎中,扭头问男人:“你那些兵,都招齐了?”
魏祯顿时戒备起来:“怎么地,又想打我的主意了,我可把话放这了,种地开荒可以,做别的,那就不成了。”
种种地,锻炼身体,又无生命危险,魏祯是乐意的,但别的就莫谈了,他花了那多钱,才收的这些兵,自己都没用上,哪能轻易折损。
便是陆盛昀来要,也得表示出足够的诚意,魏祯才会勉强考虑一下。
陆盛昀显然是知道怎么气魏祯的,冷声道:“一群乌合之众,要来何用。”
魏祯果然没能沉住气:“有几个人是一入伍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又不是你父亲,自小习武,又有谋略,大将军只有那么一个,我若有幸得一两个帅才,何愁大业不成。”
“你得了,大业也未必能成。”陆盛昀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魏祯心凉凉,但嘴上仍要逞强:“你别做我的绊脚石,那就未必。”
陆盛昀未再回应,但看魏祯的眼神,亦说明了他的态度。
稍顷,魏祯的亲信带着打探到的消息回来。
魏祯听后,摆了摆手,示意退下,随即一转头,颇为遗憾:“这个易理家的大小姐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不在寨中,你说那个易理老头会不会猜到了我们的计谋,故意把女儿送走。”
毕竟他们两个,无论容貌,品行,还有才学和胆识,那都是世间少有的出众人物,女子见了他们,没哪一个不想嫁的,真有,那就是眼拙,脑子不好,品味太差。
“你的计谋,别带上我。”陆盛昀时而看魏祯,总觉这人脑子有问题,不时地抽抽,骂都骂不醒。
魏祯却不以为意,反倒越挫越勇,出起了馊主意:“不如我们乔个装,扮成挑夫入到寨中,去他家老巢探个究竟。”
陆盛昀点头:“倒也可行,你去探,我在后方接应,你若有个好歹,我还能给你送终,顺道哭哭坟。”
魏祯扯了唇角:“真是难为陆大人了,还能为我哭个两声。”
陆盛昀却不再接这茬,一个起身,道:“我明日回趟浦县,这里劳你照看,有急事儿,速联系。”
闻言,魏祯傻眼,瞬间坐直了:“不是,你是这里的父母官,不是我,你就这么撂摊子,合适否。”
“只是回去办点事,不耽误。”
陆盛昀浑不在意,接着又补了句:“你若愿意担起重任,你也可以是。”
谢谢,他并不想。
然而同陆盛昀相交十几年,魏祯何其了解这人,向来说一不二,做了决定就再难转圜,谁劝都没用。
京中那些贵女若见到她们心目中清心寡欲的世子为色折腰的模样,还不知道震惊成什么样子。
因着陆盛昀这个城内身份最高的人不在,开业当日,陶枝请到当地有名的书法大师为牌匾描字,挂于店门上方,再又准备了不少小礼品,凡入到店里的人都可以领取。
不要钱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周遭的街坊们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的工夫,半座城的人都跑了过来。
亏得赵科派了不少衙差在店门口维持秩序,喝令众人按照先后顺序排队,出来几个,再进几个,且店内卖的多为女装,以女子为主,男人就一边呆着去,莫在这生事。
这么一管控,场面虽然热闹,但也没出什么乱子,就是这妇人兴奋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吵得人耳朵疼。
赵科挎着大刀,远远地立在台阶上,嫌弃不已,越发想念刘小娘子,安安静静,秀秀气气,瞧着就叫人喜欢。
一旁的手下还在起哄:“头儿,你看那边,那姑娘还不错,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嗷!”
男人抱着脑袋,内心憋屈,却再也不敢言。
店内,李萍带着几个姐妹,满脸笑容地迎客送客,不厌其烦地讲解一件件衣裳的特点,功课做得足,客人听得尽兴,穿得也高兴,花钱倒也痛快,说笑之间,一笔笔买卖就成交了。
闻家大小姐随陶枝在内室,一边查看从买下店铺到开业以来的所有账目开销,一边留意外间的动静,听着就很红火,赔不了。
有钱赚,闻瑛笑容更盛,草草地扫过账目便递给陶枝:“夫人办事,我是放心的。”
陶枝接过账本,柔柔一笑:“若非闻姑娘入伙,这店未必开得起来,该你得的,一分也不能少。”
账目清白,这合作,才能长久。
闻瑛暗道这女子可真是个妙人儿,不吃亏,但也不占半分便宜,可靠是可靠,就是讨好起来有点难。
“我是相信夫人品格的,”闻瑛再看女子,真就生了一副叫人心旷神怡的花容月貌,也难怪能得陆盛昀那般爱护。
陆盛昀其人,闻瑛虽未曾见过,但也听说了不少,她家的生意涉猎较广,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尤为重要,长期经营下来,也窥得了官场的一些内幕。
闻瑛不由得试探道:“听闻陆大人乃正经的京城人,往后怕不是要归家的,夫人随大人进京,人情世故上,钻研得只会更多,上面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没几个好相与的。”
因着对陶枝的几许好感,素来不爱管闲事的闻大小姐多说了几句,只为给陶枝提个醒。她的枕边人可不是寻常人,将来变数也大,跟着这样的人,要么极贵,要么极险,总之,心里要有个数。
陶枝感受得到闻瑛的好意,感激地一笑:“往后的事,往后再看,我就这点本事,过好当下,才最重要。”
再说了,她未必会随男人进京。
夜深人静之时,和姑娘那声母妃犹言在耳,陶枝时而还能梦到,便是这两个字,就足以给她警醒,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贪念,守住本心,方才自在。
陶枝这般淡然,并非刻意,而是真的不在意,闻瑛见过不少人,这点识人能力,还是有的。
唯有一声感叹:“夫人这般心境,往后当是有福的。”
闻瑛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周婶,明鸢还有李萍都讲过类似的话,对此,陶枝只能哭笑不得,她们倒是比她还了解她自己。
她只是觉得,不是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没那个能力,又何必去争。
闻瑛平日事忙,要查看的店铺多,在这待上半日,已是给足了陶枝面子,过了午后,吃过茶点,便同陶枝告辞,匆匆上路。
人一走,李萍也凑了过来:“你可真是不得了,有大人做靠山,又得了这样有钱的友人,今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陶枝眨眨眼:“又不是我自己的,哪能不怕,万一哪天闹翻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李萍一愣,也有道理。
指望别人,还不如自己有。
这个妹妹啊,可真是七窍玲珑心,活得太清醒,李萍反倒希望陶枝任性些,不必顾虑太多,放纵一回又何妨。
忙活了整整一个白日,临近黄昏,快要打烊,明鸢累得直不起腰了,赶紧把牌子挂上,送走最后几个客人,便把门一带,闩好了,趴到桌上喘口气。
李萍难得揶揄:“这活儿可不比在家做事轻松,又要动腿,跑来跑去的,给客人找衣裳换衣裳,还要动嘴皮子,把客人哄高兴了。”
“那不一定,我也高兴啊。”明鸢就喜欢这种跟人打交道的活儿,小嘴嘚啵嘚啵,把人忽悠得团团转,还能赚钱,格外有成就感。
陶枝这时把算盘拿了来,几人开始数银子,算今日的业绩。
光这一算,就又去了大半个时辰。
好在,没亏,还小赚了一把,已经超出陶枝预期了。
明鸢嘟嘴:“要不是送礼品,赚得只会更多。”
李萍心满意足:“不打紧的,就这一回,又不是天天送,捞个名气,以后就顺了。”
陶枝把银钱全都收进特意打造的厚实铁匣子里,上三把锁,明儿一早就存入钱庄,还能吃些利息。
就在这时,赵科在外头敲门,扯着嗓子喊:“夫人,这天都黑了,该回去了。”
明鸢替陶枝回应,别催,这就来了。
李萍便留在店内守夜,让她回去,她也不放心。
开了门,明鸢在前,跨出了门槛,一抬头,见倚靠在灯下,长身玉立的男人,生生吃了一惊,遂欢喜道大人。
陶枝紧跟着出屋,听到这声儿,心头一紧,翘首望过去。
男人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深黑的眸,熠熠生辉,比夜幕上的星辰还要耀目。
不待她过去,陆盛昀走向她,无视一旁的闲杂人等,伸出了手。
“我的夫人,夜深了,该归家了。”——
作者有话说:回家,相亲相爱,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