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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娥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回身来到桌边,捡了一颗才吃完的果核,到窗口,两指一捻掷了出去,随即,她一个旋身往旁边一闪,窗前再次空空。

楼下传来男子怒不可遏地骂骂咧咧:“哪个王八羔子乱丢东西,不想活了是吧。”

李萍站在一旁看着,也觉解气,再又瞧瞧被男子甩开,仍旧木木呆呆连跑都不敢的妇人,不自觉地摇头。

这女子啊,自己不争气,旁人再帮,也没用。

李萍收拾了心情,在中年男人的带领下进到客栈,往楼上去。

孟拓还算客气,边走边道:“不管有没有寻到,请据实告知,我家小姐脾气不差,但也不见得有多好,先前有人为了讹钱,而骗小姐,被戳穿后,两条腿断了。”

李萍理解地笑笑:“寻亲的人,最怕被骗,希望落空,我懂。但我也有一些疑问,不得到解答,也难放心。”

她这次找来,也是陶枝的意思,对方是敌是友,尚不可知,还得再探探虚实,也好见招拆招,看看下一步怎么走。

候在门外的侍女进屋传报,得到主子的许可,才把李萍引了进来,斟茶宴客。

李萍见女子见无落座的意思,自己也干脆站着,待侍女出去后,开门见山地问:“之前在店里,人多了些,也不便细问,如今只有我们二人,小姐您可否告知,要找的女子,同你是何关系。毕竟,不明不白地,我这心里没底,也不敢尽力。”

昭娥听出妇人话里的担忧,自己撩了裙摆先坐下,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萍这才落座,再次强调:“这托人做事也得有诚意,不然小姐只能另寻了。”

昭娥早就把李萍的底细查了遍,丧夫多年,以绣活为生,同县令大人的宠妾关系颇为亲厚,在这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风评也算可以,没多少诟病。

权衡过后,昭娥隐瞒了身份,只把能说出来的一部分告知:“我乃蔚县人士,这回前来,只为寻找从小失散的妹妹,你若能助我寻到妹妹,我承诺的赠百两银酬谢,必然作数,绝不糊弄。”

闻言,李萍反而更谨慎了:“敢问这妹妹是亲妹妹,还是别的?”

“与我同母的亲妹妹。”昭娥斩钉截铁道。

那不对啊。

陶枝有父有母,前头两个哥哥,没听说还有一个姐姐啊。

李萍只能反过来思忖,试探问:“小姐是不是很早就离开了生身父母,被送到别家?”

闻言,昭娥看李萍的眼神也是看怪人般:“并不曾,走丢的是我妹妹。”

那就不是了。

李萍纳闷,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就连胎记也长得那么相似,还在一个部位。

见李萍半晌无话,昭娥不免催道:“姐姐若有线索,但说无妨,至于真假,我自会甄别,不会怪罪姐姐。”

李萍比昭娥大了五六岁,昭娥唤一声姐姐,有意拉近关系,也让李萍心头微松,迟疑道:“我这确实认识一个人,肩上有个桃花胎记,跟你妹妹像极了,但人家有父有母,这里土生土长,待大了,才嫁到外地,从未和家人走散过。”

昭娥听闻后激动起来,一把抓过李萍的手:“哪家人?有父母,也未必是亲生的,万一人好心,把捡来的孩子当亲生的养育呢?”

李萍更是摇头:“那不可能。”

陶枝她娘难产,她娘还去看了的,当时也才八岁的她瞧见襁褓里瘦小的婴孩,就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只觉可怜极了。

昭娥不想放弃,诚恳道:“姐姐只需告诉我这家何许人,我自己去查,绝不带累姐姐,至于报酬,我还是照给不误。”

“这也不是钱的问题。”李萍很是为难。

她能够感受得到这女子想要寻到妹妹的急切心情,可陶枝只有肩上那胎记是吻合的,别的方面,没一点对得上。

查了也没用。

但自己不给个答复,昭娥这样子,估计也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李萍只能找个托词:“不如这样,我再去打探打探,看能不能探到更多的消息,如果那家人愿意跟你碰个面,那我再过来安排。”

昭娥深深看着李萍:“那就有劳李姐姐了。”

昭娥亲自将李萍送到屋外,再折回来,对着孟拓吩咐:“找个人跟进她,去了哪里,遇到什么人,都要报给我。”

“是。”

李萍出了客栈,并未直接回大宅,而是绕了一圈,走走逛逛,依着陶枝的意思,一圈迂回下来,才抄了近路回到大宅。

陶枝才和孩子下了一盘棋,又把人哄着睡午觉,才得空,关起门,和李萍谈事。

李萍将她和昭娥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陶枝沉默听完,许久才道:“她既不愿意告知她的真实身份,那么,又怎能指望别人实话实说呢。”

李萍应着是呢,又道:“不过我看她那样,确实是寻人心切,不像装的。”

再说了,今日见面,李萍才算把那女子细细打量了一遍,如今再看着陶枝,两相对比,李萍惊觉,这二人居然有几分相似。

李萍脑子一转,语出惊人:“难不成她才是走失的孩子,被好心人收养,却以为自己这边才是亲生父母。”

可一想,也不对。

她那边的父母也不是傻的,真是收养的,大多藏着掖的,还由得人这么费尽周折地去寻真正的亲人。

藏着掖着?

思及此,李萍再看陶枝的眼神又不一样了:“要不你去探探你那两个哥哥,单看容貌,你一直是你们家最为出挑的孩子,你娘走得早,我也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了,但你应该更像你娘,而你的两个哥哥更像爹。”

听到这话,陶枝陷入了沉思。

少时,陶父便时而瞧着她,一脸欣慰:“你比你娘更出众。”

随即,又是轻声一叹,嘀咕道,却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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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颠覆

秋日少有的一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似被蔚县传染了,浦县的天气也变得不正常。好在县衙早有准备,库粮还算充足,又到周边乡里采购了不少,关闭城门的时间也越发延长,只在临近午时,开那么一两个时辰。

明鸢还想去外头野游,到山间看看景,或回穗县跟那几个以她为首的小姐妹聚一聚,可这么一禁,赶急赶忙地,哪也去不了,私下更是同赵科埋怨,不就几个逃难的流民,至于么,怕成这样。

赵科难得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一本正色道:“不是怕,而是有备无患,前朝为何亡得那快,就因为叛军扮作难民,混入了城内,然后里应外合,京畿防线一旦被破,国都必危。”

再去调动各地屯兵支援京师,已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这小小的县城,怎么还跟京师扯上关系了。

明鸢似懂非懂,但见赵科一脸不好惹的样子,也没了斗嘴的心情,只在屋檐下,对着骤降骤停的雨后天空长吁短叹。

陶枝作寻常妇人打扮,用布巾将挽起的发裹住,在脑后系紧,布衫棉裙,虽有另一种恬淡雅静的风姿,却仍是素了些。

明鸢一看女子作这打扮,心头一紧:“我都不能出门了,夫人还是歇了心思吧,外头可不太平。”

“我又不乱跑,只想回一趟娘家看看。”心里藏了事,陶枝便想弄明白,拖一天就烦恼一天。

回娘家?明鸢更是不解,夫人都和娘家两个哥哥闹那僵了,成亲那日,两个哥哥也没来出席妹妹的婚礼,几乎可以说形容陌路,过了这久,怎么又想不过要回娘家看看呢。

陶枝倒是干脆,问明鸢去不去,不愿去,她一个人也成。

正好,她也得避着明鸢问哥哥一些话。

明鸢当然不可能放陶枝一人出门,被哥哥知道了,又要好一通说。

周婶还在前院照顾陆钰,一时也顾不上。

见陶枝已经带了伞往外走,明鸢脚一跺,急急跟上:“夫人等等我啊。”

自从陶枝嫁到穗县后,就再也没回过娘家,这一晃,也有好几年了,这栋房子里,她最在乎的人早已不在,再踏入,只觉熟悉又陌生,再也不复当年。

对于妹妹的突然到来,陶大哥无疑是惊讶的,随之露出一丝喜色,忙把桌上一收,搬了把凳子,示意妹妹坐下,又慌慌张张地去找茶叶。可郑氏得了疯病后,他一个人又要养家又要照顾孩子还得给妻治病,实在应付不过来,家里东西摆放得乱糟糟的,翻箱倒柜地好一会,嘴里仍在嘀咕,奇怪,放哪里了。

明鸢眼里满是嫌弃。

陶枝找了个理由打发明鸢:“这附近有家糕点铺还不错,你帮我买些点心。”

话落,陶枝又报了几家店,叫明鸢一样买一点,她有想逛的地方,也可以自去,在半个时辰内赶回就行。

明鸢顿时来了精神,这逼仄又压抑的小屋,她也待不下去,笑着应一声就出去玩了。

妹妹身边的丫鬟,都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气派。陶大哥连招待妹妹的茶叶都找不见,叫丫鬟看了笑话,心里更是羞愧,手足无措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陶枝却似未见,问两个孩子呢。

陶大郎忙道:“跟着你二哥忙活去了,两个皮猴儿,在家也坐不住。”

孩子他娘又是那么个情况,他自己在屋里待久了都觉窒息,更不说孩子了。

陶枝嗯了声。

不一会儿,内室传来一声惊恐的大叫:“不要过来,我不是故意的,你们逼我的,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恶人,都要遭报应的。”

人虽疯了,吐字倒是清晰。

劲儿更大了,把门板敲得哐当哐当地响。

陶大哥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涌上心头,使得他内心翻江倒海,霎时间红了眼圈,有苦,却难言。

“妹啊,是哥对不住你。”最终,说出来的,也唯有这几个字。

可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陶枝没有接这话,而是问:“大哥可还记得娘生我那会儿的事。”

陶大哥一愣,不明白妹妹为何提到这,二十年前的事了,他那时也不大,还真记不得了。

“妹妹也不必太介怀,娘是产后惊风,又染了肺疾,重病缠身,药石难医才去的,没什么克不克的,你嫂子乱说的,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至于爹,那更是张家做的恶,与你无关。”唯恐妹妹心结难消,陶大哥难得多解释几句,彼此敞开了,把话说开。

可总归,张家也是因为她才害的爹,这个坎,陶枝只能深埋在心里,难以跨过。

陶枝重振心绪,语气和缓了些,却又带着迟疑道:“大哥可知,爹娘是否只有我们三个孩子,或者在我之前,有没有早夭的哥哥或姐姐?”

这话倒是把陶大哥问住了,本想斩钉截铁地回只有他们三兄妹,可脑子一转,思及爹娘在外地谋生的那几年,到归家,娘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妹妹,至于之前还有没有怀过孩子,倒还真未知。

陶大哥也算实诚,摇了摇头,这才提到了爹娘那一段少有人知的过往。

陶枝更为震惊,爹待她分明比两个哥哥还好,为何大哥知道的事,她竟未从爹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

难不成,这其中另有玄虚,且不能被她所知道。

陶枝稳住心神,试图镇定道:“爹好像跟我讲过,只不过那时候年岁小,对这些事儿不感兴趣,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我又十分思念他们,大哥可否多说说,我也很想知道爹娘在外面的那些日子是如何渡过的。”

陶大哥只能依着脑海里那点残存的记忆,一点点地道来:“那时祖父病重,家里穷,外头正好有大户人家请父亲去做教书先生,给的束脩也足,爹同娘商量过后就去了,后来那家主母生了孩子,缺奶娘,娘听闻月俸高,把我和二弟交给祖母,也跟去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他们每年往家里寄了不少钱回来,可就是不见人”

陶枝听得格外认真,过了许久,才问:“大哥还记不记得,爹娘是去了哪里,给谁家做工?”

陶大哥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才不是那么确定地道:“好像是往蔚县那边,至于具体去了哪里,我还真不记得了。”

“爹娘那几年,想必也过得不易。”陶枝目光放空,脑子也有一瞬间的空荡荡。

陶大哥未察觉到妹妹的异常,感慨道:“可不是,在外讨生活,谈何容易,报酬丰厚,主家要求也会更高。”

于此刻的陶枝而言,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她拿出一袋银子搁到桌上:“今后我可能不会再来了,哥哥们自己保重。”

陶大哥眼眶湿润,握了握拳,心中有愧,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哪里不明白,妹妹来这一趟,就是跟他们做最后了断的,兄妹情分,到此为止,今后再无瓜葛。

要是有骨气,他便不能收这钱。可给妻治病,需要钱,养大两个孩子,也要钱,他那点骨气早已支棱不起来。

陶大哥拿手捂脸,男儿有泪,只在伤心时。

陶枝也不开解,男人这时候更需独处,她则该走了。

才出了门,明鸢赶巧似的也回了,大包小包地提得两手满满,兴致依旧高昂,也不觉累。

“夫人,我买了菊花糕绿豆糕芡实糕八宝油糕”

“回去再说。”

“哦。”

李萍住在大宅子也不习惯,闲不住的人,动辄就往外跑,去店里瞧瞧,打扫打扫,再回来,比陶枝还晚。

见陶枝坐在屋里,似在等自己,李萍走过去,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陶枝这才回过神,只把李萍看着,却不发一语。

李萍不明所以,半开玩笑:“你这样,我是有点怕的。”

谁料陶枝回一句:“我也怕。”

李萍不由得问:“怕什么。”

陶枝垂眸:“怕我变成另一个人。”

闻言,李萍莞尔:“你这是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吧。”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陶枝低声呢喃,随即抬眸,眉目楚楚地望着李萍:“我想见她,你帮我约一约。”

李萍笑不出来了:“难不成你们家真有流落在外的女儿?”

“或许吧。”这几个字,陶枝应得极轻,好似风一吹,就能散了。

陶枝要见,李萍也拦不住,只能寻着时机,绕了一圈,才找到客栈,同昭娥约时间。

昭娥已将女子的身份揣测了无数遍,打听到李萍同陆盛昀的妾交好,不欲再花时间试探,直白地问:“要见我的,是否陶氏?”

陶枝大名,早在城内如雷贯耳,昭娥随便找个客栈伙计,也能探听到不少。

因生得异常貌美,被张家人看上,从而遭了不少罪,后来嫁到外地才逃过一劫,可那夫婿是个短命的,婆家也非良善,最终还是回了娘家,却不知怎地同年轻有为的县令陆大人有了瓜葛,并借陆大人的手扳倒了张家,扬眉吐气,报了宿仇。

这女子的离奇经历,都可以写成一本书了,必定畅销。

打探到的消息越多,昭娥反倒不希望这位陶氏是自己的妹妹,不然她只会更加自责,更加心疼。妹妹过得那么苦,她却一点都帮不到,来得太迟,能做的太少。

这一回,反倒是昭娥迟疑了,可寻妹心切,她还是想和陶枝见一见。

双方达成共识,这时间约得也快。

陶枝出门,只带着李萍,明鸢和周婶必要过问。

陶枝也懒得再去扯别的理由,简单的几句在家关闷了,想到店里看看,自己画的那些成衣稿子,值钱得很,要是丢了,她可能会哭死。

话说到这份上,周婶还能如何,却仍坚持要让明鸢跟着去。

陶枝只能应下,免得她们起疑,却在半路上,又支使贪玩好吃的明鸢买这买那,再和李萍一道,绕到小路,去往客栈。

昭娥早就等候多时,却见李萍搀着覆着面纱的女子步上台阶,双瞳剪水,身体曼妙,心里头顿时有种异样的情愫在发酵,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易理大小姐竟有些情怯,不敢靠近。

倒是陶枝坦坦荡荡,大大方方,进屋后,便把面纱揭开,露出娇花映月般的面容,直看得昭娥又是一怔。

这模样,与画上的阿娘,像极了。

昭娥情难自已,快步靠近陶枝,握住她的手,便唤妹妹。

陶枝却显得冷静多了,待李萍避到一边,便轻解罗裳,将一边肩膀露了出来,在昭娥怔怔看过以后,便拉上了衣服,稍作整理。

然而还在思索该说些什么,人就已经被比她还要高一点的女子紧紧抱住:“妹妹啊,姐姐来晚了,姐姐对不住你。”

李萍一旁瞅着,不胜唏嘘,没想到这位看似冷清傲气的大小姐,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陡然被抱住,陶枝也有点懵,试着挣开女子,有话好好说。

“我还有很多疑点,希望你能够解答。”

被妹妹一推,昭娥稍稍冷静下来,眸中仍有泪痕,哽咽道:“你问,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陶枝也直白:“如果我们是亲姐妹,那么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昭娥目光闪烁,转向李萍,示意她先出去。

李萍识趣地出屋,把门带紧。

昭娥这才拉着陶枝到桌边坐下:“说来,其实也难堪,当时阿爹醉酒,抱着阿娘的画像发癫,我才得知那段过往,阿爹实在是”

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

陶枝毫无感情地把话接过:“所以,有钱人家的少爷看上了有夫之妇,不顾伦理道德,硬是将人囚禁,给自己生儿育女,可强扭的瓜不甜,妇人终是寻到了机会,逃脱魔掌,和夫婿团聚。”

以陶枝看了十多年的话本子经验,最合理的解释,也莫过于此。

昭娥捂脸,更是羞愧不已,在寨中威风凛凛的大小姐期期艾艾:“也不全然,阿爹早就知错了,再说,阿爹那时也不知阿娘已嫁人,阿娘的主家为了讨好阿爹,编造了谎言,还给阿娘下了药,阿爹为了救阿娘,也就”

陶枝冷脸听着,不为所动。

昭娥诶了声,破罐子破摔,继续道:“后来那男人寻到寨中,阿爹也没拿他怎么样,还很开明地让阿娘做选择,是留在寨中,还是跟人离开,谁料阿娘当时都怀着你,仍旧决然地要同那男人走,阿爹也伤心啊,他这辈子,只有阿娘一个女子,阿娘走了,他便再无喜乐了。”

只怪造化弄人,天意如此,谁又能勘破呢。

说着,昭娥忍不住拉拉陶枝小手:“说来,阿娘对阿爹还是有情的,只是出于愧歉,才跟那男人回的家,你为何叫这名儿,只因阿爹说过,在那桃花开得最美的时节,我的小闺女就要出生了。”

一下子被迫接受这多,打破了陶枝二十年的所有认知,陶枝实难承受,抽回了手,往后退了退:“你别说了,我有点乱,爹娘已逝,活着的人想怎么说都成。”

“那你为何不想想,阿爹若真是恶霸,又岂会放阿娘和那男人安然归家,此后再无纠缠,就连阿娘身逝,他也是无意中才得知,还在山中给阿娘立了衣冠冢。你所谓的那个爹,还谎报了家门,指错了方向,不然我早早就寻到你了,你也不必吃那多苦。阿爹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啊!”

“不要再说了。”陶枝已然听不下去了,转了身,拉开房门,毫不留恋地迈了出去。

李萍见陶枝脸色不对,忙帮她把面纱覆上,也不多话,陪着她快步下楼,很快就没了影。

昭娥还在楼上望着,不免惆怅。

到底是那男人养大的孩子,一时难以接受,也情有可原。

蒙拓一旁问是否跟上去。

昭娥摆手道不必。

陶枝若不来了,她便登门到访,寻了这久,终于寻到妹妹,昭娥只想快些带妹妹回家,阿爹见到了妹妹,想必也会开怀。

当年为了面子和男儿尊严,阿爹放走了阿娘,心里怕也是悔的,即便留不住阿娘,再怎么也得把妹妹生下来再放人走,不然何至于蹉跎这么多年,一家人才有团聚的可能。

她的妹妹,本该千金命,一家女百家求,却做了别人的妾。

一想想,昭娥便心痛不已,越发坚定了要带妹妹回寨中享福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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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试探

吊脚楼上,陆盛昀眺望连绵起伏的群山,一座座竹楼点缀在山中,炊烟自各家各户升腾而起,与这山景奇异融合,倒也相映成趣。

更远处,另一座山头,自下而上的稻田,一层层地仿若登天,颇为震撼。

自诩九黎后人的夷人,在这耕作上确实有些能耐,口粮不愁,人也就难免傲气,不可能轻易就向朝廷俯首称臣。

强行攻之,又将是一场持久战,耗损严重,能招安,是最好。

不过这些,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陆盛昀,只想将这边疆维持在表面的和平便可。

可显然这个易理箪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有点软硬不吃的意思。

陆盛昀正独自思索着,听得男人气哼哼地奔来,嘴里直骂老狐狸:“我说阴谋,你却非要玩阳谋,早早就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结果又如何。这老儿可真会声东击西,一会儿放出消息,说自己在蔚县,待我去找,又寻不见人,说是已经离开,可如今我们进了山,到他老巢了,你连文书都送上了,他又称病,我就说这里的人奸诈得很,你还不信,这回看你怎么办。”

魏祯是真的气啊,千辛万苦招来的几千私兵,都还没怎么训练,可不能由得男人这么挥霍了。

“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到此一游,路过而已,真有个什么,你自求多福。”细数各朝各代藩族,因着不逊,斩杀朝廷命官的先例又不是没有,更何况陆盛昀如今也就个末流小官,真正的身世尚未暴露,还不一定能露,说不定露了,这么身份高贵的人质,更不可能让走了。

魏祯是吃过这种苦的,自小入京,为质十几年,久到家中那边的人都要放弃他了。

面对男人的絮絮叨叨,陆盛昀冷眼一瞥:“你想走就走,不必多言。”

呵,都这样了,脾气还这么臭。

魏祯偏就不走了。他倒是乐见这小子吃个大瘪,尝尝他当年的苦,看还能保持这么清高傲慢的姿态不。

想罢,魏祯脑海里不觉浮现出男人纳的妾,那模样,当真是美的,他在京中见过不少美人,能有这姿容的,也数不出几个来。

只可惜,身份太低了。

魏祯心血来潮,转了话题问男人:“你不思归京,该不会因为你那个妾?”

话落,魏祯尚未来得及避开,就被陆盛昀弹了个脑门。

“话多,就同易理箪说去,能说动他归顺朝廷,便是大功一件,你这世子之位必然稳当,旁人再也威胁不到分毫。”

另一边,易理箪半靠在竹椅上,对外称自己病了,一半是装,一半也确实有些头疼。

女儿大了,越发不服管,他已经派了人手去查幼女的下落,可女儿不放心,非要亲自去找。

这一找,就没个回音了。

他此生只有这两个孩子,别一个没找到,又把另一个丢了。

哪里来的什么县令,他实在没空接见。

不就是发个洪水,哪年没有,且这水都已经退了,再来商讨移民,怎么可能。再者,边境动荡,祸事不稳,朝廷顾此失彼,外忧内患,他才能安。更何况,不靠这灾,他又如何招揽私兵,不过今年也是蹊跷,投靠而来的灾民变少了,更多的往北方走了。

走就走了,易理箪也不在意,毕竟流民之中,总有那么一些脾气暴,爱生事的,拿不住这些人,即便收用,那也是祸,不是福。

易理箪为了降服这些人,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就不信中土那些中饱私囊的软脚虾官吏有这个本事。

家事国事,烦心事太多,易理箪倒是真的想大病一场。

“大王,少主来信了。”侍从双手捧着信件送上。

易理箪一个振奋,猛地坐起,脑子也不那么疼了,一把拿过,几下撕开。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他的小桃花。

“快,给我更衣,备马。”

话才落下,易理箪又改了口:“不必了,你先下去。”

昭娥说她定会带着妹妹回来,他这老父亲不能轻举妄动,小女儿对他颇有偏见,可不能吓到孩子,需得从长计议。

不能急,慢慢来。

易理箪却再也冷静不下来,一脚踢翻篓子,急不可耐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他的小桃花啊,生得该有多美,想必比她娘还要美。

可她娘那么无情,生下孩子,因着承诺才去信告知他,是个女孩,肩上有个桃花胎记,便再无别的,铁了心要跟他断绝往来。

他那时也是既伤心又气愤,堵着一口气,心想你既无情,我又何必惦记。

却忘了,孩子是他的血脉传承,才是他最该争取到的。

被几人念叨着的陶枝将窗打开,仰头看着外面的月光,思绪微乱,彻夜难眠。

娘是怀着她离开山寨的,那人又如何知道她肩上有个桃花胎记,想必阿娘生下她后,和那人联系过。

那么,娘对那个人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要说恨,又为何同那人连生两个女儿。

可说爱,却又至死再未相见。

陶枝这一刻是迷茫的,长辈之间的对与错,该与不该,不是她能够置喙的,毕竟爹娘都已逝去,再要计较,又能如何。

真要论错,那也只能怪天意弄人,偏要弄这么一出为难所有人。

陶枝如今无疑是为难的,她有了新的家人,可家人不同寻常,乃盘踞西南山岭的部族首领,是朝廷分外头疼的一号人物,她甚至想象不到,认了这家人,将来她又将面临怎样的境况。

更何况,她自己一时也难以转变过来,亲爹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原来那个爹待她便如亲子,再叫她喊另一个人爹,她张不了口。

从小她听到的有关西南蛮族首领的传闻,那都是凶神恶煞,冷面无情,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传闻不见得都是真的,可这传闻中的杀神成了自己的爹,陶枝实在接受不了。

那一头,昭娥找到了亲妹妹,反倒不急了,给老父亲去过信,告知了大喜事,便安心地在城里住下,还特意托人置备了宅子,当做送给妹妹的礼物。

房契通过李萍的手到了陶枝这里,一看地址,可真是近,过了马路,转个弯便到了,慢走也只要一刻钟的路程。

李萍着实为陶枝高兴,没想到,陶枝原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娘家姐姐豪掷千金,一栋大宅子就到手了。

这门亲,认得好。

将来陶枝若是受了委屈,也有底气硬的娘家可以回了。

李萍见陶枝没什么喜色,琢磨着还是太年轻,面皮子薄,一时没转换过来,不由劝道:“上一辈的事,无论是非对错,与你都无关了,只要这个爹是疼你挂念你的,你认了又何妨,他若真的是穷凶极恶之徒,还能让你在这左思右想,犹豫不决,早上门把你带走了。那日在客栈,你那姐姐想留住你,多的是办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陶枝内心深处仍有着一丝莫名的抵触情绪,日子才稳定下来,有了起色,她实在不想再有任何变动了。

李萍凑近陶枝,悄悄地问:“你是舍不得大人,还是孩子?”

不过这话问出来,李萍又觉不对,陶枝已经嫁人了,当然要跟夫家过,即便认了新的娘家,那也只是逢年过节来回走动而已,哪能再回娘家去住。

脑瓜子一转,李萍再问:“你那姐姐对陆大人是个什么态度,这边的官和蛮夷积怨颇深,听闻去蔚县任职的县令没一个好下场的,大人此去蔚县,怕也难办。你娘家真是蔚县那边的大户,兴许还能帮大人忙呢。”

那可不是帮一点忙,而是大大的忙。

她这亲爹地位太高了,陶枝都有点似在做梦的感觉。

昭娥提到张家父子,那是咬牙切齿得很,扬言要把二人的坟挖了,鞭尸泄愤。

陶枝不禁怅怅道:“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不真实,若是哪天梦醒了,反倒更难过,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期望。”

这是苦太久了,没得惦念了。

李萍心头更是酸楚,有些话,妹子不便说,那就由她出这个头。

再说了,她去找昭娥,也不打眼,妹子出门,盯着的人太多,行动实在不便。

李萍去到昭娥购置的宅子,见到昭娥,见她眼里因为没见着陶枝流露出的失望之情,不免宽慰道:“小姐也请多给妹子一点时间,毕竟你是知道有这个妹妹的,可她和你不一样,活了二十年,才知爱护她的爹,并非生父,真正的出身竟是那么曲折,任谁都无法很快接受,总要有个过程。再者,这妹子如今已是县令大人的妾,就算与你们相认,也不可能去到蔚县生活,不过陆大人这时就在蔚县,以后的事,也说不准。”

才寻到妹妹,妹妹却已嫁人,嫁的还是死对头。

昭娥本想照之前那般给新来的县令弄个意外叫他滚蛋,然而天意弄人,这新来的县令竟是自己妹夫。

可他们夷人民风开化,女子这辈子又不是只能嫁一个男人,这个不好,那就换一个,实在碰不到好的,那就立个女户,自己一个人过,也未尝不可。

尤其他们易理家的女儿,更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

想法是这样,但为了妹妹开心,昭娥仍要问问:“妹妹和那个陆大人感情如何。”

这可把李萍难住了。

说好吧,可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似别家新婚夫妇那般如胶似漆,蜜里调油,成亲还没多久,大人就去到外地办差了,一个月都回不了一趟。

说不好,大人娶妹子,却又用尽了心思,风风光光,喜庆气派,羡煞了城中所有女儿家。但不管这婚礼办得多隆重,可妹子也只是大人的妾,大人将来还得娶正妻。

思及此,李萍不由得轻叹:“要是大人能把妹子扶正就好了。”

昭娥却道:“那人不是还有个儿子,就算扶正了,妹妹的孩子,也占不到长子的名头了。”

不管怎样,昭娥都觉妹妹亏了。

李萍更为难,迟疑半晌才道:“这孩子也是妹子要养的,跟妹子亲得很,比亲子也不差了。我听大人身边的奶妈说,这孩子迟早也是要记到妹子名下的。”

听到这,昭娥也陷入了沉思,看来,她还是得让阿爹见见陆盛昀,探探这人深浅,若是个可靠的,结这门亲,也不是不可以的。

昭娥叫李萍给陶枝带话,不管她想如何,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必当全力支持。

李萍一字不落地把话带到。

陶枝却不见好脸色:“你又何必去找她说那些,我和大人的事,我自有主张。”

李萍不假思索就问:“你有什么主张?继续做这个妾,还是想法子把自己扶正。”

陶枝看着李萍:“我难道就不能不做这个妾了。”

李萍脑子起雾:“什么意思?你想明白了,要和你那姐姐回家?”

陶枝摇首:“容我再想想。”

她也有自己的抱负,开更多的店,赚更多的钱,做更多的事。

可一个人想把生意做大,还得借助官府的势力,不然闻瑛不可能高看她,也不可能投那多的钱,无条件地支持她,只因她背后的靠山是陆盛昀。

闻瑛是知晓陆盛昀家底的。

就算她认了亲爹和姐姐,陆盛昀这边,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更何况,她其实有点想进京,去开开眼界,亲眼看看明鸢赞不绝口的盛世之都有多繁华多热闹,在那里做生意必然更有前途。

陶枝心头的郁气憋得太久了,她需要更畅快地发泄。

李萍越发看不透这个妹子了,表面温温和和,好似与世无争,可一些行事又并非如此,换她的话,大人不把她扶正,那就不如一拍而散,她回了娘家,照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美滋滋。

但李萍仍是一条心地跟着陶枝,不管妹子做怎样的决定,她都支持。

不过,昭娥那边还等着她回话,李萍问陶枝的意见。

陶枝思忖片刻,叫她这样回:“我尚未准备好,我的身世,还请姐姐保密,那人也一样,大人就在蔚县,哪怕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但我仍希望这墙厚实些,等可以漏了,再漏。”

不愧是文化人,讲的易懂,又极有道理。

李萍打算明日一大早就去,陶枝叫住她,让她缓几日,明日出门,就去店里看看,不要再往那边跑了。

“或者你干脆回家去住几日,也好行事。”

“要得,我那几只鸡也该喂了,撒的那些谷物也不知管够不。”李萍其实早就归心似箭了。

这事儿实在曲折,周婶他们都是陆盛昀的人,陶枝也只能先瞒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着看了。

李萍近日频频外出,也确实引起了周婶的注意,她把明鸢叫到跟前,问近日夫人有何异样。

明鸢这几日被陶枝哄得极为开心,有吃有喝有得玩,陶枝还送了两件自己亲手设计的衣裳给她,明鸢更是喜滋滋,哪能再想到别的。

“好得很啊,吃嘛嘛香,说不定是有身子了。”

话还未完全落地,明鸢就被周婶弹了脑门。

“说的什么浑话,前几日我还请了郎中给夫人把平安脉。”周婶话里难掩失望。

明鸢不以为然,往旁边一跳,离脾气越发古怪的娘亲远点:“夫人还年轻,不急,大人又不在这,想怀,也得大人回来。”

周婶指着女儿:“该明日,只要有周正的人家上门提亲,我就把你嫁了,省得天天在家里气我。”

明鸢一声叫起:“我就知道,娘你看我不顺眼,我是捡来的,做得再多,也不如哥哥。”

“你做了什么了?除了气我,你还能做什么?”周婶恨不能时光倒回,不该心软,把这不争气的玩意捡回家。

明鸢还在嘴犟:“那哥哥还不是照样气您,人姑娘都不愿意理她,他还屁颠屁颠地跑人家里,又是送药又是给劈柴生火的,好歹也是个官爷,愣把自己作践成了奴才。”

闻言,周婶只觉一股气血直往脑门上涌:“多久了?他去人家家里多久了?”

“也就这几日,城门不是禁严吗?刘老爹赶急去外头砍柴,运得太多,那驴承受不住,倒下了,刘老爹也从车上摔落,把腿给摔折了,家里的重活没人做,哥哥听说后,人就过去了,然后这每日,总要去一两个时辰,自己不把自己当外人,给人家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明鸢越说,周婶脑壳儿一抽一抽地越疼。

“造孽啊,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孝子,给自己亲娘煮碗粥的工夫都没,去给人做苦力,倒是起劲了。”

明鸢有心劝慰:“娘您气也没用,哥哥就这么个人了,媳妇还没进门就忘了娘,要真娶进门了,那娘您不得做好一脚踏进棺材的准,啊,娘你打我干什么,气你的是哥哥啊。”

陶枝立在廊下,见周婶随手捡了根柴火棍,追着明鸢打,默默地叹气。

一个个的都是冤家,周婶过得也不易。

“娘,娘!”稚子清脆的呼唤。

陶枝转过身,心想,她的冤家也来了。

陶枝弯下了腰身,将向她扑来的小童抱了个满怀,又拿出帕子给他擦拭额角的汗:“叫你跑慢些,不要急。”

陆钰小脸贴着陶枝,附在她耳边,笑嘻嘻地说:“娘,我有秘密告诉你。”

新奇了,小小的孩子倒是有秘密了。

陶枝十分配合地问:“什么秘密啊?连娘都不知道。”

陆钰笑得更开心了,小脸红润,气色极好,瞧着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样子。

“娘,我告诉你,昨晚金宝回来看我了。”

陆钰故意说着悄悄话,只跟陶枝分享。

陶枝听后,微微诧异,这孩子做梦梦到的吧。

赵科加派了人手,一天到晚不间断地在城门口轮岗守备,院里院外也安排了不少人,成年豹子那样的庞然大物,外头巡逻的兵差不可能漏过。

但孩子高兴,陶枝也不忍扫孩子的兴,只能顺着孩子的意思,夸张地道:“真的啊,那你更不用担心了,金宝过得很好,它想你了,回来看看你,这样不就够了。”

陆钰点点头,又摇头:“但我还是想去山里看金宝,那里是它的家。”

“那就等你爹回了,让他带你去。”碰到陶枝回不了的话,她就只能甩给男人了。

陆钰满意了,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还在你追我逃的母女身上,小小的人儿,也已习以为常,学着大人叹了一口长气:“明鸢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儿。”

陶枝忍俊不禁,你一个小不点儿,还会说教了。

离蒲县百里地的大山内,陆盛昀隐在吊脚楼内,已是好几日未曾出门,蔚县那边的公务,也都交由万俟闳代为处理,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魏祯反倒忙进忙出地没个停歇,见男人如此舒坦,气不过道:“你倒是心大,还真的敢撒手,你就不怕那万俟闳得了实权,把县衙的人全都换成自己的,到时候,看你如何回天。”

陆盛昀却不以为意:“这水已退,堤坝也已赶工加固,大部分灾民去往别处谋生,各有安置,朝廷交给我的差事,我已完成大半,又有何忧。”

魏祯冷笑:“最紧要的这件,你怎么不说。”

将南蛮这些藩族招降,才是头等大事。

可这人进了山,就似来静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反倒是他这个路过的,在这干着急。

“你若一直拖下去,这辈子也就一个小小芝麻官混着了。”魏祯奚落道。

“倒也不至于。”陆盛昀仍旧不紧不慢地语调。

魏祯顺了顺气:“我可没空跟你在这耗了,我那两个哥哥,可都是急性子。”

陆盛昀轻飘飘地瞥了男人一眼:“你在这里,还能避避,他们触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一旦下了山,那就自求多福了。”

魏祯何尝考虑不到这点,可他更不想一直躲在深山里当个缩头乌龟。

“他们预谋害我,却误伤了你的女人,你就没想过做点什么,让他们好看。”魏祯试图拱火。

那日可惊险极了,他才从客栈步出,那冷箭便自四面八方射来,陶枝所在的那辆马车就在路边,毫无悬念地中招了。

陆盛昀像看傻子:“原因在你。”

当然,那两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只是凡事要从长计议,心急,易坏事。

魏祯却等不了太久,他当了十几年质子,也该扬眉吐气,痛痛快快地耍一场了。

“你且等着,看我一出好戏。”

看男儿这样,就不可能是好事,陆盛昀收敛了几分漫不经心,郑重提醒:“你别犯傻。”

魏祯得意洋洋:“那就看看这回,哪个更傻。”

话音才落,只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慌里慌张地大喊。

“不好了,走水了,来人啊。”

陆盛昀来到窗边低头一看,楼下屋内滚滚浓烟直往外冒,更有往上冲来的势头。

魏祯颇为兴奋:“兄弟,患难与共的时候来了,你先,还是我先,又或者我们一起跳。”

陆盛昀转过身,选择走后门,那边搭了个直梯,功夫深的人,几个纵身,便能跃下。

又何必跟一个疯了的傻子在这犯蠢——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的提醒,昭娥这个名出现得更多,以后就叫这了,不然改起来麻烦

第50章 生变

得知寨内有房屋起火,易理箪很是震怒,他早就颁布了严规,寨中子民生火当仔细,不得疏忽大意,只要出了事,不论原由,都将严惩不怠。

侍从为难道:“此人非寨中人,而是蔚县新上任的县令,来寨里也住了小半个月了。”

“原来是他,年纪轻轻地,行事却是猖狂。”易理箪一声冷笑,话语仍强硬,毫无转圜的余地,“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进到寨中,也得按寨里的规矩行事,你速去领兵,将这人拿下,关进水牢,把这脾气好好地磨一磨。”

“阿爹且慢,这人可以捉,但虐不得。”

女儿的声音自从门口传来,易理箪登时变了脸,眸中溢出难言的激动,先是走前一步,又顿住,转头对着侍从道:“你看我这仪表可还行?头发没乱,脸上没脏吧?”

侍从还没应,昭娥便快步进屋,没甚好气道:“阿爹便是潘安在世,怕也不得行。”

见昭娥一人进来,易理箪又往后头望了又望,满腔的期待落空,也没得好气:“说是找到人了,人呢,去哪里了。”

昭娥挥退下人,又把门关好,这才坐到桌边喝了口茶,匀匀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给盼女心切的老父亲,自己也不多说,他看了,就懂了。

易理箪拿过信件便迫不及待地撕开,看了许久,五味杂陈。

“你妹妹,不愿认我。”

昭娥一口茶尚未完全咽下,险些呛到,放了茶碗,拍胸脯。

她这阿爹,此刻颇像个怨妇。

昭娥不得不说句公道话:“我要是妹妹,连这信都不会写,搁了二十年不闻不问,如今年岁大了,感到孤独了,就想着父女团圆,让自己晚年不寂寞,哪有那好的事儿。”

“浑说,你爹我四十有二,正当壮年,老个什么。”易理箪最不能忍的就是被女儿嫌弃。

昭娥也没工夫扯这些,缓了气息后说重点:“小妹如今做了陆盛昀的妾,而且这陆盛昀颇有来头,怕不是一个小小县令那么简单,于公于私,阿爹你都要慎重。”

一听这话,易理箪红了眼:“这小子有什么脸,竟要我的女儿做妾。”

昭娥忍不住翻白眼:“阿爹你要是早早把小妹寻回来,何至于此。”

说来,又是他的错了,易理箪不吭声了。

昭娥却很有想法:“小妹知道我们是她的亲人就行了,暂时就不要对外公开,毕竟这其中牵扯到了那边朝廷的官员。”

易理箪只道:“离了不就是,叫那人写个放妾书。”

昭娥深吸一口气:“男女之间的感情,哪能说拆就拆,阿爹你也是过来人,你拆成功了没?”

这话直击易理箪痛处。

昭娥继续道:“朝廷毕竟势大,我们与其对抗,又能抗到何时,倒不如各退一步,也能保得一方安宁。”

易理箪知女儿意思,捋了一把短须,眯着眼睛,沉思了许久。

寨内设置了重重关卡,陆盛昀仅能带十几人上山,便是要寻援兵,这消息传递不出来,也是个难。

魏祯那些人马也在山下,一时还难以和这些训练有素的蛮军抗衡,这火放得是痛快,可事后如何解困,那就是豪赌了。

魏祯一把折扇,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更是看谁都深情,一路走来,将寨中的女子迷得晕头转向,高级将领家的女儿更是乞求自家阿爹同大王说说情,这么俊俏的儿郎,杀了实在可惜。

还有冷着脸,就怕写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的玄衣男子,其实更为英俊迷人,可就是周身寒气逼人,轻易靠近不得。

昭娥立在高处,依着妹妹对陆盛昀的形容,猜测不苟言笑,一看就十分贵气的玄衣男便是。

这时,魏祯亦抬了头,见竹楼上立着一白净高挑的女子,装扮素淡,却丝毫不减美貌,且一副天之骄女的冷傲样子,和自己身旁的男人有得一拼,十有七八就是易理家的大小姐。

陆盛昀目不斜视,径自大步进屋,见虎皮榻上靠着的中年男子,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便行了个晚辈礼。

易理箪却不应,只懒懒道来者何人。

昭娥匆匆下楼,见阿爹又在装腔作势,也懒得拆穿,只把目光一转,专注地盯着陆盛昀。

别的不说,妹妹眼光实在不错,这等相貌的男子,世间可真是少有,且身上自带一股贵气,怕不是小小县令这么简单。

昭娥对上陆盛昀,开门见山地问:“陆大人来我寨中,到底为了何事,若是招安,那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陆盛昀疏离却又不失礼仪:“愿闻其详。”

过了许久,直至黄昏,日落月升,二人才从主楼出来,陆盛昀将手下全都召集到位,即刻下山。

魏祯实在看不透这男人,之前还乐不思蜀的样子,这会儿又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得,急巴巴地要走人了。

还不是回蔚县,而是往浦县赶。

魏祯忍不住地问:“你当真要写折子报到朝廷,这易理箪归顺的条件,请立为藩王,圈江州六县作为他的属地。”

陆盛昀淡淡道:“六县不可能,最多四县。”

幽洺山以南的广袤地界,已经为易理箪的囊中物,再往北扩,占了六县,朝廷不可能同意,哪怕易理箪俯首称臣,以我朝帝王为尊。

魏祯仍不看好:“四县都难。”

陆盛昀急着赶路,未再理会男人。

到家时分,已是后半夜,门房亦是吃了一惊,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出大事了,不然大人为何这般匆忙地赶回。

陆盛昀把马鞭丢给门房,嘱他给马儿多喂些粮,便顾自地越过一道道门,直往内院去。

内院守门的丫鬟见到主子,正要去到正屋那边,却被陆盛昀沉声叫住,打发了人,自己先行进屋。

陶枝早已睡下,显然睡得极沉,那被子裹在身上,遮一半露一半,一只小脚丫还搭在被上,白生生地嫩豆腐样儿,叫人看了就想咬。

陆盛昀却忍住了冲动,提了被子将女子露在外面的身子盖住,又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地瞧了女子许久,方才起身,去到外面,叫下人备水,他要洗漱。

这一夜,风平浪静。

陶枝睡了个饱,醒来时,眼睛仍旧眯着,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可胳膊这么一过去,碰到硬硬的物体。

当即,陶枝清醒了大半,倏地睁了双眸,侧首往旁边床铺看去。

这一瞅,险些魂儿要吓没。

床上怎么会有男人。

再一看,又长松了一口气,更觉纳闷,这男人怕是在她睡下后回的,神神秘秘地,也不先传个信回。

陶枝试探着轻唤:“大人,大人!”

男人更轻地嗯了声,道:“我在。”

可眼睛仍闭着,显然尚未睡够。

赶了一夜的路,哪有不累的,到了家,才觉疲惫,人躺下去,就不想起来了。

陶枝睡够了,可不想陪着男人躺,手脚并用地就要越过男人爬过去,才探了上半身,就被男人长臂一揽,扣住了腰身不让她再往外挪。

“别动,再陪我睡会儿。”

别开玩笑了,这一睡,可不止一会儿,后面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

但陶枝也知男人晨间易冲动,不能惹,遂忍了下来,慢慢退了回去,可腰还被男人搂着,她只能侧躺着面对男人,这般的亲密,她实在遭不住。

于是,陶枝只能没话找话:“大人在那边的事办好了?”

陆盛昀又是一声极轻的回应,良久,才掀开了黑沉沉的眸,直勾勾地锁住女子早晨醒来后特别粉嫩的脸蛋,忽而很有倾诉的欲望。

“我恐怕不日就将返京,你可愿与我同行?”

这么快,陶枝一愣。

见女子半晌未回应,陆盛昀只能自答:“你已嫁给我,当然要随我同行,我也不可能将你一人留在这。”——

作者有话说:要换地图打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