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闻瑛道:“她要我唤她昭昭姑娘。”

显然不是真名。

陶枝心头一动,不觉生出一丝欢喜。

难不成是阿姐。

她还真的来京城了。

陶枝强行压下激动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说:“她下次再来,你就赶紧叫人传话给我,我尽量快点过来。”

闻瑛不禁感慨,这当了主子就是不一样,出门都比以前要宽松多了。

第67章 涉险

陶枝没有隐瞒男人,她纵使想瞒,也瞒不住。

陆盛昀心眼多得,一个眼神对视,就能发觉不对。

她又何必为此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更何况,姐姐身份特殊,皇城根下,戒备森严,查外客查得勤,在京中住几日,就很难藏住了。

索性,易昭娥也就初到的两日行踪悄悄,到了第三日,就直接寻到国公府。

“小桃花儿!”

陶枝回身一看,晨光熹微中,一身水蓝色衣裙的女子俏生生立在院门边,眉眼弯弯,不是阿姐又是谁。

“阿姐!”陶枝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酸。

“我看看,”易昭娥捏捏陶枝的鼻尖,将人上下打量一遍。“阿爹总是担心,你这朵开在西南的山茶花,在这地方会不会蔫了?”

她拉着陶枝左看右看,眉头微蹙:“是瘦了些,京城的水土到底不养人。”

“哪里,明明胖了。”陶枝笑笑,自己都能看出来。

易昭娥嗯了声,却没多言。放眼望去,又问陆世子呢。

“还在宫中尚未回。”

易昭娥是女眷,又未婚,即便陆盛昀回了,也是要避嫌的。

国公爷隔着辈分在,将人当小辈,倒是聊了会,得知易昭娥和陶枝关系甚笃,想在府里住几日,也没推搪,笑着应下。

之后,陆国公又去了趟宫中请示圣上后,才把宴客的事放在明面上,单独收拾了一个院子,供人住玩。

府里知晓陶枝和易昭娥真实关系的只有陆盛昀。

对外,陆盛昀则宣称陶枝是易昭娥认的义妹,二人亲近,也没人非议。

陆蔷听闻后又不忿了:“一个乡下女子,何德何能,遇到一个又一个贵人。”

如今能听陆蔷唠叨的人,也唯有苏泠,但苏泠也就表面装装样子,其实内心早已厌烦。

要不是她无依无靠,只有国公府能成为她的避难所,她甚至都有搬出去讨清静的念头。

陆蔷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不进任何话,苏泠也不打算劝。

这日,陆蔷在花园里散步解闷,好巧不巧地撞见易昭娥在园子里生碳火,摆起烤架俨然要烤肉吃,弄得烟熏火燎,一股子烟味。

陆蔷拿手扇了扇,掩饰不住的嫌弃。

偏偏易昭娥瞧见了,还朝人挥手,邀请人一起共享美食。

陆蔷气得鼻子要歪了,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屋,嬷嬷低声道:“主子莫气,太子殿下过两日要来府里,不如就让他们碰个面,野丫头可当不了凤凰。”

一听这话,陆蔷心里舒坦了不少。

“哪能让她们事事都如意。”

园子里,易昭娥也就烤了几串肉解解馋,便叫人收了碳火,拉着陶枝坐亭子里说笑。

易昭娥咬了口肉,又递给陶枝,要她多吃点,补一补。

陶枝最近胃口变了,闻不得荤腥,但姐姐好意,她也没拒绝,于是意思一下,咬了两口。

“你这个姑母,不好处。”

陶枝心想可不是,但不能明着说出来。

易昭娥又道:“你婆母倒是不错。”

昨日见了一面,长公主看着高傲,不好相处,实则明事理,不轻易为难人。

易昭娥的心也算放下了一半。

陶枝挽着姐姐手臂,问她要待多久,难道真要嫁给太子不成。

易昭娥沉默下来。

陶枝看得出来,姐姐并不喜欢这里。

京城的风说不清的憋闷,不像西南,风是烈的,裹着草木的腥甜和山雨的潮气。

易昭娥身上的野性,注定与这四四方方的天格格不入,长久待下去,恐怕会被深宅大院的规矩磨钝了。

更何况,她要入的还是皇家,深宫大院,更磨人。

易昭娥抚着腕间冰凉的银镯,想起临出发时阿爹对她的种种叮嘱,在京中切记收敛性子,不得与人发出冲突,还有就是照看好妹妹。

却不知,她来京中数日,都是妹妹在照看她,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妥当。

妹妹看着娇弱,但适应力不弱。

阿爹担心过度了。

午后的日头有些懒,陶枝靠在窗边打盹,易昭娥却闲不住,说陶枝院子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看着碍眼,定要出去寻些好的来装点。

陶枝知道她性子,拦不住,便由她去了。

谁知没过多久,一个小丫鬟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世、世子妃!不好了!您娘家姐姐……她在花园里冲撞了太子殿下!”

陶枝心头猛地一沉,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国公府的花园极大,此刻却静得可怕。

陶枝远远看到玉兰树下围着一群人。

太子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他脚边散落着几支新折的玉兰花,花瓣零落泥尘。

易昭娥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是陶枝熟悉的绝不低头的姿态。

太子目光像淬了毒的针,落在女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孤赐下的白玉兰,也是你这等蛮女配碰的?”

话音未落,陶枝甚至没看清易昭娥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啪”一声脆响,一道鞭影如灵蛇般掠过,太子捂着脸颊后退一步,手背上迅速渗出一道血痕。

所有人都僵住了,空气死寂。

易昭娥收回皮鞭挽在手上,声音清亮,似山泉击石的冷冽:“碰一下花算什么?我们蛮女,还能打你这中原废物呢!”

“放肆!拿下她!”太子反应过来,暴怒嘶吼,面容扭曲。

周围侍卫如梦初醒,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住手!”陶枝疾步上前,将易昭娥护在身后,正思忖着如何化解这滔天祸事,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咳咳……何事惊扰太子殿下大驾?”

陶枝回头,只见陆盛昀披着一件月白鹤氅,由一名小厮搀扶,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唇色很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太子见他这样,怒火倒是消减不少,指着手上的血痕道:“陆盛昀,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蛮族妻姊做的好事,竟敢行刺孤。”

陆盛昀目光轻飘飘掠过太子的脸,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落花和陶枝身旁紧绷的女子,最后,视线落在陶枝身上,极快地弯了一下。

陶枝和男人四目相接,他倒是反应快,又会演。

安抚了阿姐,陶枝又几步到男人跟前,面带忧色:“我就说了,夫君不可太过劳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再重要,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体,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为太子办差。”

“倒是无妨,”他掩唇低咳了两声,才看向太子,语气温和得近乎无辜:“殿下息怒,易姑娘久居西南,性子直率,若有冲撞,还望海涵。”

说着,男人拧紧了眉头,似难受极了,又忍不住咳了咳。

“海涵?”太子忍着气,“不是孤不给你面子,鞭挞储君,乃是死罪,今日若不给这蛮女一点教训,孤的颜面何存?”

“殿下,”陆盛昀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莫名让那些欲动的侍卫顿住了脚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太子,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息怒,听臣一言,此女乃圣上为殿下选的妃,若私自用刑,传到圣上那里,恐怕难以交待。毕竟殿下数次表现出对此女的抵触,难免让人不会多想,以为殿下借题发挥……”

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何况,殿下身边不是没有人,不能护主,要来何用。”

陆盛昀目光意有所指,扫过太子身后的几名东宫属官。

其中最靠近太子的属官率先跪下:“是臣不察,让殿下受了惊,臣该罚。”

太子想要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扭头看向那名属官,眼神不定。

属官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嘴唇嗫嚅着,不敢与太子对视。

花园里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太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易昭娥一眼,又怒瞥了一眼那名属官,最终,松了口。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拂袖,转身便走,连地上的玉兰花都忘了踩。

侍卫和属官连忙跟上,灰溜溜如同丧家之犬。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陆盛昀轻飘飘化解了。

陶枝惊魂未定,紧紧握着易昭娥的手,发现她手心也是一片冰凉。

她们同时看向陆盛昀。

他依旧站在那里,午后疏淡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姐妹俩,原本带着几分倦意的眸子里,此刻却凌厉异常。

“还请易姑娘在人家中做客时,慎重行事。”

易昭娥眨了下眼:“妹夫好手段。”

不免又生出另一种担忧,不怕陶枝被外人欺负,就怕被这个城府极深的枕边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于这点,陶枝却不担心。

“我身无一物,没什么让他图的,他能欺负我什么。”

易昭娥愣了下,轻叹,但愿吧。

夜幕低垂时,陶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思翻涌。

她不觉得阿姐是冲动无脑的人,那样冒犯太子,或许有别的原因。

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陆盛昀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只是外面加了件墨色斗篷。

他挥手让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怕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陶枝看着他,没有回答。

怕?自然是怕的。

但西南的女儿,不能只会怕。

他走到陶枝面前,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

小小的,用黑色硬木雕刻成的鸟形哨子,样式古朴,透着一种蛮荒气息。

“这是……”陶枝瞳孔微缩,这是西南深山部族之间,用来传递最紧急讯号的鹞鹰哨。

“这是你阿爹给我的。”

陆盛昀将哨子放在陶枝掌心。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陶枝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战栗。

陶枝抬头看他,心脏狂跳。

“起风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陶枝脸上,自带一种沉静的却又令人心安的力量。

“但不怕,有我在。”

第68章 刁难

掌心那枚鹞鹰哨冰凉坚硬,硌得陶枝生疼。

陆盛昀的话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陶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陶枝知晓陆盛昀曾被朝廷委派,对她生父进行招安。

南蛮对朝廷的示弱,多半有陆盛昀的功劳。

但陆盛昀和南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私底下有没有达成何种协议,甚至于陆盛昀的立场,陶枝都不敢随意揣测。

忽然间,陶枝意识到自己的枕边人,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忠君。

不过太子的行事和为人,也确实不足以服众,更别提陆盛昀这般心高气傲,才识过人的隽秀人物。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

外院那边,似盔甲摩擦的沉闷声响隐约可闻,像无形绳索勒紧了陶枝的心。

国公府的护卫也比别家勇武,都是身手了得的能人,易昭娥还挑了个人比试过,暗中又对陶枝好一顿唏嘘,直言她这个夫君不一般,太会扮猪吃虎,叫她多留个心眼,不然迟早被人啃得渣都不剩。

男人这一病,直接就向东宫请了休。

太子仍有些气闷,冷冷道:“表哥莫是美人在怀,成日作乐,亏损过度,顶顶风流的人物,可别成了软脚虾。”

许是姑侄同心,连病都凑到了一块。

皇后停了后宫的晨昏定省,当起甩手掌柜,关着门养病。

皇帝反而诸多记挂,得闲了就去中宫坐坐,同皇后说说体己话。

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这副随性的模样,反而更入了皇帝的眼,老夫老妻不就是如此,怎么自在怎么来。

妻跟妾,自然是不一样的。

陆盛昀连休几日,也无人非议,只因皇帝一句,若无要事,多休些时日也无妨。

倒是东宫这边,颇有微词。

自从陆盛昀来了东宫,原本杂乱的公务,被他全然捋顺,一件件地规规整整,有条不紊,为此太子也被皇上夸了数回。

男人这一休假,官员们又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遇到棘手的事务就相互推诿,唯恐办砸了惹火上身。

没了担事的人,就是不行。

太子才把地方税收政策的简报呈给皇帝,就被户部指出了不少问题,当即下不来台,面子挂不住,回到东宫好一阵怒,将属官们通通训了个遍。

“少了一个人,你们就这般无用,干不了就给孤滚蛋。”

官员们惶恐,纷纷道:“殿下息怒,实乃这事儿之前都是陆世子在办的,臣也不敢随意改动,不然世子来问,臣等也不好交代。”

“你们听他的,还是听孤的?”

太子越听越气,人人有份地赏了几棍子,仍不解气,将寝殿内的物件一通摔。

他就不信,离了陆盛昀,他就不行了。

过了许久,太子招招手:“把魏贤叫来,悄悄的,不得声张。”

国公府内,陆盛昀白日在家养病,到了夜里,便活动起来。

半夜,陶枝醒来,扭头看身旁男人,已经在起身穿衣了。

男人深深看了陶枝一眼,眼神复杂,透着安抚,也有决断,还有一丝陶枝看不懂的深埋的锐光。

“不必担忧,顾好自己。”

他低声说完,披上墨色斗篷,卷起微弱气流拂到陶枝脸上,顷刻间消失在门外沉沉夜色里。

次日清晨,宫里旨意到了。

太监尖细嗓音在花厅回荡,说什么太子殿下宽宏大量,念及西南部族归化之心,特赐下锦缎百匹,珠宝两箱,以示抚慰。

传旨的太监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在姐妹俩身上逡巡。

“这瞅仔细了,二位可真像亲姐妹呢。”

陆盛昀在陶枝身前,接旨谢恩,咳嗽声断断续续,依旧是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

“世子可得好生将养着。”

然而,就在太监准备转身离去时,一直沉默在侧,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司礼太监魏贤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世子爷真是好福气,不仅娶了西南的明珠,连妻姊也是如此……英气勃发。”他拖长了调子,像毒蛇吐信,“咱家突然想起一桩旧案,世子奉命巡边,曾遭意外伏击,还有周边县镇的地方官也有不少遭遇横祸的,现场似乎也留下了些许西南部族的痕迹呢。太子殿下仁厚,不予深究,但世子爷,还是当心些好,莫要引狼入室啊。”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花厅一片死寂。

易昭娥眼神瞬间变了,强压怒火的阴郁,钉子一样钉在老宦官背上。

陆盛昀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轻声道:“魏公公慎言,边陲之地,流寇混杂,岂可妄加揣测……”

魏贤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自那日后,太子的态度却微妙地转变了。他不再喊打喊杀,反而隔三差五派人送来些宫里的点心玩物,甚至有一次,还恰好在陶枝陪着易昭娥出外散心时“偶遇”。

太子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羞辱和愤怒,而是掺杂了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审视,牢牢锁在易昭娥身上。

易昭娥紧绷着脸,拉着陶枝快步离开,指甲几乎掐进陶枝肉里。

“太子的眼神,让我恶心。”夜里,易昭娥咬着牙,眼底是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安,“他像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猎物。”

风雨前的平静,最是熬人。

终于,半月后,一场宫宴,图穷匕见。

因着“抚慰”的名头,陶枝和陆盛昀,还有易昭娥,都被恩准参加。

皇后也难得出席,只为给自己侄儿撑场子。

宴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却掩不住底下的暗流汹涌。

太子几次将话题引向西南,言语间看似好奇,实则步步紧逼,试探着各部族的关系、兵力,甚至易昭娥在族中的地位。

陆盛昀始终应对得滴水不漏,时而装傻,时而咳嗽,将太子的试探一一化解,但脸色也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宴会气氛最微妙之时,魏贤又如同鬼魅般,凑到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他抬眼,目光越过舞姬翩跹的水袖,直直射向坐在陶枝身旁的易昭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势在必得,令人胆寒的笑容。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父皇,母后,”太子起身,面向御座上的皇帝和皇后,声音洪亮,“儿臣近日感念西南部族归心之诚,又见易姑娘英姿飒爽,性情率真,颇有我朝开国巾帼之风。儿臣倾慕不已,愿迎娶易姑娘为东宫良娣,以示天家对西南的恩宠,永固边陲安宁!”

“哐当!”易昭娥手中的银筷掉落在玉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豁然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陶枝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按住,指甲深陷。

不能动怒,此刻动怒,就是抗旨,是死罪!

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

皇帝微微蹙眉,还未开口,皇后已温和笑道:“皇儿有此心意,自是好的。只是不知易姑娘意下如何?”

压力给到了陶枝这边。

陆盛昀捂着嘴又一阵咳,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回话,却似乎力不从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易昭娥用力回握了陶枝一下。陶枝侧头看她,只见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惊怒竟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西南公主的冷静与傲然。

她轻轻挣脱陶枝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却带着西南特有劲道的宫礼。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厚爱,臣女惶恐。”她的声音清亮,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只是,我乃西南儿女,婚姻大事,向来遵从本心,不惯天家安排。且臣女言行粗野,恐难适应东宫规矩,不敢高攀。”

不识好歹!

太子的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魏贤尖细的声音立刻响起:“易姑娘,此乃天大的恩典,太子殿下愿以良娣之位相待,已是破格,姑娘莫要不识抬举。”

“魏公公,”陆盛昀终于喘匀了气,虚弱开口,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咳咳,强扭的瓜不甜。太子殿下若真心示恩西南,何不成全易姑娘的心意,以免落人口实,说天家以势压人,寒了边陲将士与百姓的心。”

他这话,是将了太子一军。

太子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陆盛昀,又看看傲然挺立的易昭娥,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既然姑娘不愿,孤也不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而恶意,“孤近日得了一对西域进贡的烈马,性如烈火,无人能驯。久闻西南儿女善于驭兽,不知易姑娘可敢一试?若姑娘能驯服其中一匹,这婚事,孤便再也不提。若不能……”

他拖长了语调,“就请姑娘愿赌服输,安心入东宫,如何?”

驯马,而且是西域烈马,这分明是刁难,是阳谋!

驯服了,得罪太子,前路难测。

驯不服,就要葬送一生。

满殿目光再次聚焦在易昭娥身上。

易昭娥脊背挺得笔直,像山巅迎风的雪松。她迎着太子挑衅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有何不敢?”

“阿姐!”陶枝失声低呼。

她却回头看陶枝一眼,眼神坚定,带着安抚,随即转向太子,朗声道:“太子殿下,一言为定!只是,我西南儿女驯马,有自己的规矩,需用我自己的方法,旁人不得干涉。”

太子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快意,大手一挥:“准!”

至此,皇帝脸上才露出一抹笑意,对着皇后道:“看看这些小儿女,可真是意气用事,果真年轻啊。”

皇后也笑笑,老狐狸,就等着看好戏呢。

宫宴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易昭娥握住陶枝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那浑人想用这种方式折辱我,逼我就范,他打错了算盘。”

“可是那西域烈马……”

“再烈的马,也有它的脾气。”易昭娥眼神锐利,“只要摸准了,就能驾驭,总好过被人当做棋子,随意摆布一生。”

一直闭目养神的陆盛昀忽然睁开眼,他脸上已无病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他看向易昭娥,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更带着深沉的算计。

“太子此举,意在试探,也在立威。驯马场,便是下一个战场。”他声音低沉,“魏贤在一旁虎视眈眈,绝不会让此事顺利。你真有把握?”

易昭娥傲然一笑:“世子放心,驯马,我比他在行。”

陆盛昀点点头,再次叮嘱:“明日驯马,场内场外,都不会平静,务必当心。”

陶枝面色凝重。

明日,不再是花园里的鞭子与口舌之争,而是真刀真枪,关乎生死与尊严的较量。

风,越来越急了。

第69章 见招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轧出沉闷声响,不疾不徐地驶回国公府。

红漆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探究目光。

陆盛昀带着姐妹俩去到书房。

再无人前佯装的病弱之态,烛光下,眉眼间一片冷冽的沉静。

他走到书架旁,挪动机关,露出后面一道暗格,取出一卷看着就很陈旧的羊皮地图,在书案上铺开。

姐妹俩定睛看去。

好详细的地图。

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着山川河流,以及部族聚居点,还有一些细微的,只有军中之人才懂的符号。

西南到中原这一带,细到一个小小的村落,甚至村里的一口井,都记录在上面。

可见,男人付出了多少心血。

被贬的这多年,都是陆盛昀跋山涉水,自己一步一步丈量,不畏艰辛走出来的。

易昭娥看了都不由得惊叹。

有这种毅力,干什么事都能成。

怪不得,阿爹特意叮嘱她,遇事莫急,实在解决不了,就去找陆世子,他是个可靠人。

这多年,阿爹跟陆盛昀私下又有多少往来,她竟全然不知,这两个男人太能瞒了。

陶枝也是唏嘘不已。

陆盛昀指了条小路,从京城蜿蜒迂回至西南,可避开沿途守军,风险最低,但路途遥远,花费时间过长,不到万不得已,并不建议。

但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易昭娥不禁感慨:“世子有心了。”

她自己也有类似的打算,太子此人疑心病过重,气量又狭小,实在惹不起,她走便是了。

泱泱大国,还真能千里追击她不成。

她又没犯什么大错,只是不想嫁烂人而已。

太子跟女人计较,也实在有失风度。

姐妹俩十分专心地研究地图,把沿途需要避开的关卡,能绕的路记住了。

陆盛昀才收起地图放回暗格。

易昭娥还有心情打趣:“世子就不怕,我真的不管不顾,把你的世子妃带回西南。”

陆盛昀暼了她一眼:“我会让你知道,离开国公府,比出京还难。”

他给陶枝看,只为应对不受控的危难时刻。

但只要有他在,必然不会让她离开。

“世子好气魄。”易昭娥朝陶枝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陶枝面颊微红,越发明艳动人。

陆盛昀看她一眼,又扫了扫搞事的女人,岔开话题:“太子驯马是假,借机发难是真,魏贤那人素来会使阴招,定会在驯马场上做手脚。”

他定定看着易昭娥:“他们可能会用声光或者别的手段来干扰你,你要有所准备,提早做好应对之策。”

易昭娥下颌微扬,心里雪亮,目光清明。

“放心,在我这里,没有驯不服的烈马。”

陶枝看着姐姐,仍旧有些担心。

陆盛昀微微颔首,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赞赏:“但愿你一切顺利。”

顿了片刻,他再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慌,要稳住。”

他又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塞进陶枝手里。

“知你们姐妹感情好,我劝不动你,但你也要答应我,远远在台上看着就是,莫要靠近驯马场。若事态失控,无法挽回,就放这个。记住,万不得已之时。”

陶枝握紧竹筒,郑重点头。

“那你呢?”陶枝忍不住问。

陆盛昀淡声道:“我会拖住魏贤,和他算算旧账。”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似与这人有着不小的过节,到了算账的时候。

这一夜,几人都难安眠。

次日,皇家西苑驯马场,烈风习习,旌旗招展。

看台上坐满了人,有皇亲贵胄,也有文武官员,与其说是观看精彩的驯马表演,不如说来看看蛮族公主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成功化解太子对她的发难。

场中空地上摆着两个巨大兽笼,用厚重篷布遮盖,里面的马匹不时传来听着就很焦躁的刨蹄声,散发出明显的暴戾气息,听者无不胆寒。

太子坐在主位上,身着骑射服,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模样,势必要给蛮女一个永生难忘的下马威。

魏贤似影子般立在太子身侧,低眉顺眼。

却不知,他总在不经意间,用眼角余光观察场上的动态。

陶枝坐在看台的女眷席里,看着场边蓄势待发的姐姐,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易昭娥换上了利落的西南骑射装,长发高高束起,更显英姿飒爽,与台上珠环翠绕的贵妇们一比,显得格格不入,却不落下风。

“易姑娘,请吧。”

太子挥了挥手,语气傲慢,“让孤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来见识见识西南的驭兽之术。”

兵士上前,扯掉两个兽笼的篷布。

两匹西域骏马出现在众人眼里。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谓之“乌云盖雪”。

另一匹浑身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焰。

两匹马体型高大壮,肌肉贲张,不断撞击着牢笼,发出震慑人心的鸣叫,一看就野性难驯。

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暴烈气息。

看台上不由得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易昭娥面色不变,淡然扫过两匹马,目光最终定在赤红烈马身上。

“我选它。”

她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套马索和马鞭,微微一愣。

马鞭是特制的,带着倒刺,挥到马身上,必然很痛。

易昭娥盯着侍从冷笑。

侍从硬着头皮:“奴才也是照着上面的意思办事,姑娘保重。”

易昭娥嗤了句卑鄙小人,缓步走向兽笼。

所有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陶枝两手揪着帕子,不敢看,又免不了担忧,不得不看。

就在易昭娥靠近笼门,准备打开的那一刻,看台上,魏贤无意地抬了抬手。

“咻——!”

一声尖锐至极的唿哨猛地响起。

一道刺目的反光不知从何处射来,正打在赤红马的眼睛上。

本就狂躁的大马更暴了。

“律律——”

它猛地立起了身躯,疯狂撞击笼门。

木制的门栏轰然断裂。

脱缰烈马奔腾而出,朝着距离最近的易昭娥直冲过去。

铁蹄扬起,眼看就要将她踩踏。

“阿姐!”陶枝失声尖叫,心跳都感觉要停滞了。

易昭娥没有后退,她步态矫健,身姿轻盈地旋转,侧身闪到了一边,险险避开了致命冲撞。

随后,她手腕一甩。

套马索忽地飞了出去,一个眨眼,精准套住了烈马的脖颈。

另一只手挥动马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一下就抽到了马臀上。

那马吃痛,更加狂躁,不停抬起前肢,半立起身体,试图将颈上的束缚甩脱。

烟尘弥漫,嘶鸣震天,场面惊心动魄。

易昭娥的身影显得无比娇小,却又异常坚定。

她死死拽住套马索,双脚稳稳抵在地上,随着烈马的挣扎而移动。

她每一次挥鞭的动作,都带着特殊节律,抽打部位也极其刁钻,烈马竟一时无法挣脱。

就在烈马大口喘息时,易昭娥趁机从怀中掏出一小把深褐色草团,迅速投喂进马嘴里。

烈马一滞,眼中的狂暴消散了些,转而露出一丝茫然。

看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逆转的一幕惊呆了。

太子脸色变得难看,他抬头看向一旁的魏贤,颇有问罪的意思。

魏贤眉头紧锁,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关在另一个笼子里的黑马,不知因同伴的疯狂,又或是别的缘故,竟也撞开了并未锁死的笼门,极速冲了出来。

但它没有冲向易昭娥,而是径直朝着看台太子所在的方向狂奔。

“护驾!护驾!”

场面顿时大乱,侍卫们纷纷冲上前。

太子吓得面色发白,慌忙后退。

禁军也迅速集结,持兵器去拦冲过来的烈马。

官员们惊恐四散,尖叫着各自跑开。

太子被护卫队团团围住,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陶枝被府里的侍卫用人墙护住,避到远离纷争的角落处,随时准备离开。

整个驯马场彻底炸开锅。

魏贤扫视周遭,最后落在场上夺目耀眼丝毫不慌的女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混乱之中,一直隐在暗处的陆盛昀,瞥见魏贤移了位子,手上有所动作,袖中似寒光闪现。

男人眸中利光更盛,腕部一甩,手心物件飞快甩出,直直射向魏贤。

魏贤似有所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了方向侧过身子,勉强躲过一劫。

袖中的箭驽也顺势落下,发出嘭地一声响。

这时,陆盛昀已经到了跟前,在魏贤弯腰时踩到了箭驽上。

“魏公公这时何意,私带武器是想谋逆不成?”

太子的目光也探了过来,面色阴沉。

魏贤强行镇定:“世子身藏暗器,又是意欲何为。”

闻言太子转而看向陆盛昀,神情复杂。

小太监得令,急急忙忙去寻陆盛昀射出来的东西,真找到了,却又遮遮掩掩。

太子怒骂,他才抖抖索索地呈上来。

看清楚物件,太子脸色又是一变,一巴掌打在魏贤身上。

“一枚桃核而已,大惊小怪,没用的东西。”

魏贤此时亦是面色发青,恨恨瞪向泰然自若的男人,暗恼此子狡诈,自己大意了。

第70章 峰回

驯马场的气氛诡异莫名。

太子脸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见疯马被禁卫们制服,这才彻底缓过神来,咬牙切齿:“把这疯马处理了,还有给孤彻查,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居然敢弑君。”

禁军统领领命,带着手下对周边进行地毯式搜查。

场上众多皇亲贵胄,个个心有余悸,虚惊一场后也无心再这待着,纷纷向太子请求告退。

太子却不肯了,目光阴冷扫过众人:“事还没查明白,众卿就急着离开,这是不将孤的安危放在心上。还是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众人神色具是一振,互相看着,却又不想做出头鸟,只能缄默。

这时,却有一名文官颤声道:“此乃京畿重地,若大规模搜查,恐惊扰无辜,弄得人心惶惶,震动朝野就不好了。”

“无辜?孤难道不无辜?”

太子红了眼睛,指向已然降服了烈马,正冷眼看过来的易昭娥,“此女惹来疯马,冲撞皇家苑囿,意欲谋害孤,其心可诛!又该当何罪呢?”

卑鄙小人,居然想要借机发挥。

易昭娥半分不让,朗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子看我不顺眼,怎样说都行。”

“还敢嘴硬,来人,快将此女拿下。”

太子是铁了心要惩治易昭娥。

此女乃异族,性子又刁蛮难驯,必不可能效忠他,还不如尽早除之,以免后顾之忧。

陆盛昀不慌不忙拱手:“太子英明,既如此,那就干脆查得明白,一个漏网之鱼也不能有,魏公公在宫闱之下私藏暗器,又是意欲何为,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查了,以彰显太子明锐,一视同仁,公私分明。”

高帽戴下来,接与不接,都难下台。

魏贤脸色微变,强扯出一抹笑:“世子怕是误会了,我只是看易姑娘驯马驯得吃力,想要帮个忙而已。”

陆盛昀回以更淡的笑:“既如此,那么易姑娘也可以说她豁出性命制服烈马,只为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

“更何况,今日来人众多,难保不是有人在外结仇,被寻仇来着,却惊扰到了太子。”

真要论,没有仇家的人才叫稀有。

众人噤声,各自凝神沉思,竟无一人有底气反驳。

魏贤稳定心神,躬身靠近太子,压低声音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疯马惊魂,此事蹊跷。当务之急,乃是控制局面,不可闹大。”

本就是他们暗算在先,真要查,他们也难逃干系。

更何况,来者是客。

皇帝目前对西南还是抱着收用的态度,此刻明着发难此女实乃不智之举,当三思。

太子胸口微微起伏,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又何尝不明白。

但此女实在可恶,屡次让他丢面子,处于下风。

将烈马制服后,易昭娥亦是精疲力尽,强行振奋精神,走到台上来,对着神色阴鹜的太子道:“殿下若不信,尽管查,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惧非议。

太子瞪了瞪易昭娥,又冷冷扫过陆盛昀,最终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魏贤看了陆盛昀一眼,阴阳怪气地哼笑一声,随即低了头,快步跟上太子。

一场精心策划的局,仓促收场。

陆盛昀将身边的侍卫全都派给姐妹俩,团团护卫她们回府。

回府的路上,车内寂寂无声。

易昭娥心力耗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窗外街景从眼前缓慢掠过,陶枝心绪难平。

“世子那边也不易。”

良久,易昭娥叹一声。

看着身份显贵,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回府许久了,也不见陆盛昀的身影,陶枝心中不安,忙问管家。

管家躬身道:“世子爷还有事要办,说是拜访几位故交,不知何时能回了。”

拜访故交?在这个风口浪尖?陶枝蹙起眉头。

直到夜幕降临,陆盛昀才披着一身清寒回来。

他脸上浮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可还好?”他握着陶枝的手,轻柔摩梭。

陶枝点头,说他才是辛苦了。

陆盛昀颇为欣慰,把人整个抱入怀里亲了亲。

缠绵过后,男人眼神沉凝下来:“太子今日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魏贤老奸巨猾,这次被我反将一军,怕更是不甘,接下来,他们的矛头,恐怕要直接对准我了。”

“世子要更加小心才是。”陶枝轻喘气,主动吻吻男人。

陆盛昀心头一暖,回吻得更用力。

又过了一阵,才消停下来。

男人如今也不瞒着陶枝,事无巨细,悉数告之,也让她有所防备,才能更为谨慎行事。

“最严重的罪名,也无非是治我一个利用职权,里通外族。”

陶枝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相当严重了。

“那你今日出去?”陶枝隐约猜到了什么。

“见了几个军中旧部,以及几位御书房轮值的起居注官。”

陆盛昀的声音压得低,却冷厉异常。

“多年前我在西南遇袭的旧账,是该翻出来晒晒太阳了。魏贤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活口并不止一个。”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想借太子之手除掉我,我就先把他伸过来的爪子剁了。”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波澜不惊,却又暗潮汹涌。

魏贤果然有了动作,伙同几名言官开始弹劾陆盛昀,罪名正是“引狼入室,意图不轨”,却又倒把一耙,行苦肉计,意欲挑拨离间,栽赃陷害。

魏贤更是拿出了他多次私下会晤异族的证据。

可见蛮族内部也是有奸细的。

而易昭娥住在陆府,也成为了他们攻诘的由头。

国公府门前车马稀少,往日巴结的官员都避之不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倒是长公主依旧从从容容,将儿子叫到身边叮嘱了几句。

陆蔷却没那么镇定,担忧了数日,还怪到陶枝头上。

“外面的女人就是娶不得,身世不清不楚的,还跟蛮人扯上关系,这下好了,都要完。”

“依我说,还是让那个蛮女出去住吧。”

陆霆瞪了妹妹一眼:“就你话多,就你会想,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着如何跟婆家搞好关系,省得这样不离不合地处着,叫人笑话。”

陆蔷顿时没了脾气。

国公府大门紧闭,如无必要,不准人随意进出。

然而,就在魏贤党羽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几位向来有声望的边军老将联名上奏,详细陈述陆盛昀巡边时遇袭的诸多疑点。

他们指出搜寻到的暗器看似蛮人所有,但其制式工艺还是有细微差别,反倒更似工部早年淘汰的一批军械。

而那批军械,当年正是由司礼监魏贤负责核销处理。

紧接着,一位起居注官偶然翻出五年前的一份记录。

上面明确记载,世子遇袭消息传回时,魏贤曾于深夜秘密入宫面圣,言语多有引导,暗示此事或与西南某些不安分部族有关,甚至向圣上谏言要求更换镇守边陲的将领。

一时激起千层浪。

若世子遇袭是被人栽赃陷害,那目的是什么?

若为了构陷世子,挑拨朝廷与西南关系,甚至意图掌控边军,那么这背后的指使者其心可诛。

魏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虽极力辩解,称边将所言乃是臆测,起居注记录或有偏差。

但疑窦的种子已经在人心里种下。

皇帝的态度也变得难以揣测,他并未立即发落任何人,而是下令三司会审,彻查世子遇袭一案。

东宫内。

太子砸碎手边的玉如意:“魏贤这个蠢货,办事如此不力。”

他原本想借此机会,不说扳倒陆盛昀和易家女,但也能让他们好好喝上一壶,却没想到反而被陆盛昀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魏贤是他重要的左膀右臂之一。

若魏贤倒了,他在内廷的势力也将大打折扣。

“殿下,如今之计,唯有断尾求生。”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将所有事情推到魏贤身上,说他欺上瞒下,构陷忠良……”

“放屁!”太子怒吼,“魏贤知道太多事情,他若完了,孤能干净到哪里去?”

他在殿内踱步,烦躁异常,忽而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

“既然你们如此情深义重,孤就成全你们!”

他转身,对心腹下令:“去,给孤散出消息,就说镇国公世子陆盛昀,早已与西南十八寨暗中勾结,不为招安,而为反叛,其妻跟易家女以姐妹相称便是最好的证明。”

谣言迅速在京城传播开来,比官方的弹劾更加恶毒,直指国公府有谋逆之心。

国公府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世子,外面谣言愈演愈烈,对我们极为不利。”老管家忧心忡忡。

“太子这是狗急跳墙了。”他淡淡道。

陆霆把儿子叫着密谈了一番。

出屋后,陆盛昀去到内院,对姐妹俩道:“恐怕要委屈你们一阵子了,闭在院中静养,谁来也不要理。”

他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示意易昭娥提笔蘸墨,给她父亲写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