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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荆不理,问道:“百锻居进展如何?”

“跟您料想一样。”苍狼按比例切分好犀角,回道:“太子那边接手后,估计明日就能摸到孙掌柜在京郊的别院位置。”

似是想起什么,邬荆取出袖袋里的纸团,细细展平,压在公文里头消褶皱,说道:“明日将图纸送去。”

桌案正中间,平铺的图纸所绘,正是别院中的密室位置和构造,以及每处的机关设计,都标注好拆解方案。

重要事务处理完,邬荆犹疑地转身,对着镜面检查易容情况,依旧自然如天生。

苍狼瞧见后说道:“您也太谨慎了,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在这没人能认出,就是回去,也露不出破绽。”

少君向来寡言,缘由基本需要他自己猜测,苍狼寻思几息便道:“怕小世子发现?就算当年他记住你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忘了。”

越想越觉得前后连上,苍狼喜于自己的推理天赋,合掌道:“我知道了!您是不是觉得小世子的莫名亲近,以为他察觉到些许端倪?”

“嗨呀!”苍狼保证道:“据我这些天的观察,小世子天生性格好,对谁都亲切,您不用多心。”

少君还是不言语,苍狼一通分析完,也就缺根筋似的,继续回桌案研究。

路过那堆公文时,眼尖瞧见露出的宣纸一角,很是皱巴,疑惑地抽出来,以为是什么废纸不小心混进去了。

粗略览过,苍狼问道:“您怎么把罚抄……”

话音未落,宣纸瞬时就被无声抽离,苍狼都没注意少君什么时候出现在此。

最后的视线着落处,貌似是个禾字。

苍狼脱口而出,“您怎么把小世子的罚抄纸夹带出来了,这可不道义啊,万一被夫子发现他那份少一篇,您这不是害人挨骂嘛。”

邬荆将那下半面满句不离榆禾的经纶贴身收好,随手点点桌案的图纸,冷声道:“今晚就去送。”

那厢。

榆禾一路飘回瑶华院,刚踏进门槛,就见那张闻名于全国子监的答卷,此刻正落在榆锋掌心,旁侧还立着榆怀珩,两人俱都专注地字字句句浏览过去。

榆锋展肩阔背,此时坐于他那张黄花梨雕云纹圈椅里,显得很是拥挤,双腿也只叉开一个腰身的距离。

听闻动静,榆锋正好翻去下一页,“我们禾儿很是威风啊,首次旬考就拿到两个乙等。”

榆怀珩也如实道:“太傅今日还特地前来东宫,好生赞扬你一番。”

榆锋点评道:“确实答得不错,是真思索过的。”

两人一唱一和,神色虽是认真,但眉宇间的笑意,都快忍不住撞到他眼里头去了。

“啊啊啊!”榆禾闹着扑过去,“不许再打趣我了!”

榆锋笑着接住,“脸皮这么薄?我们也未妄言,当真是夸奖你。”

见人埋在肩头不吭声,榆怀珩接着道:“如此灵气佳句,可不能埋没,是得好好存进匣子内珍藏起来。”

“舅舅!”榆禾起身,头也不回得朝旁边一指,“你看他!”

榆锋拍拍他的背,压着笑道:“好好,他不讲便是。”

闻言,榆禾直起半身,平视过去,幽幽道:“舅舅也不讲。”

等第单再次被榆锋捻起,长臂环着人,示意他看右上方,“已过目完,禾儿明日记得交。”

往舅舅指间的那处一瞥,皇上皇后太子私印全集齐了,榆禾窘迫道:“不必盖这么多罢。”

榆锋道:“朕还是首回在乙等处盖章,倒是新鲜。”

毕竟,四位皇子念书时,没有谁敢拿着低于甲等中的考录单给他过眼。

而此时,榆禾目光飘忽地看着宣纸,心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丙等,丁等……

特地跑一趟,也不过是怕榆禾难受,几个哥哥回回都是甲等,榆锋担忧他给自己添太多负担,无形中产生压力。

但眼下看人,依旧目若朗星,精神十足,甚至满脸一副,今后可能还要再来点新等第给他瞧瞧的心虚模样。

当即放心,榆锋搂着人站起身,说道:“考得不错,继续努力,那箱子是舅舅给的奖赏。”

待榆禾站稳后,扭头就跑去蹲在朱漆礼盒前,元禄笑眯眯替他打开。

粗略望过去,少说也有十本,还都是最近新发行的热门本。

榆禾大喜过望,又黏回榆锋身边叽叽喳喳道谢,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榆锋道:“棋一可是如实禀了,你昨晚又看到半夜不睡,再如此,这箱朕就要没收。”

瑶华院内顿时安静,榆禾瘪着嘴无声抗议。

榆锋眼底含笑,伸手捏住他上下两瓣唇,很是无情道:“撒娇无用。”

“珩儿看着点他,朕先回,还有折子未批。”榆锋松手后,转身抬步离去。

“父皇慢走。”榆怀珩起身后看向蹲在地面闹脾气之人,好笑地走过去道:“不想看看阿秋寄回来什么?”

榆秋离京巡视封地已有大半年,榆禾自是思念得紧,猛得弹起来,询问道:“有给我写信吗?”

“不仅有信,还有些茶食糕点。”榆怀珩示意福全将那食盒打开,接过墨一手里头的信件。

榆怀珩道:“笔五快马加鞭刚送至的。”

瞄了眼食盒内种类各异的精致糕点,榆禾满脸期待地先去看信。

展信安。

小禾,待你收到这封信时,大抵已入国子监,兄长远在千里,不能为你操办琐事,答疑解惑,愧疚万分。

课业若是繁杂,不甚精通,便学些粗浅;同窗若是难相处,不必压着脾气,不用有所顾忌;近日快要立秋,记得多添衣,不可贪凉。

万般皆无碍,惟愿小禾安。

不必挂念,兄长一切都好,定会处理好事务尽快归家。

圈椅内,榆禾缩在里头,看得满眼泪汪汪。

食案前方,墨一不动声色地将信封递出,榆怀珩翻动察看,眼底泛起轻蔑。

“不可尽信,按计划来。”

“什么计划,我也想听。”

榆怀珩转身,榆禾已经恢复情绪,此时正拿着橘红糕啃,满眼好奇地看向那张图纸。

榆怀珩放低些给他瞧,似是一张构造机关图,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榆禾睁圆眼睛,这旁边批注的字迹,怎如此眼熟?

他微变的神情,一帧不落地看在榆怀珩眼里,他挑起眉尾,悠然道:“怎么?认识这位作信之人?”

霎时,榆禾连忙错开眼不再看,语速放快道:“不认识不认识,就是瞧着新奇罢。”

榆怀珩也不在意,掸掸纸面道:“我正查到题面,就有人急着把解答递来,小禾可知该如何?”

许是跟那日百锻居查封有关,只是不知景鄔还隐瞒着什么,对方那副少言的性格,当真很难套话啊。

沉思间,榆禾的额头又被敲了敲,他不高兴道:“我不知!”

信纸被随意搁在桌沿,榆怀珩抱臂道:“若是假的,倒也不必忧心;若是半真半假,可谓亦敌亦友;但若都是真的……”

他的眼眸中寒光闪过,继续道:“有饵就有钩,钓的……”

见眼前人捂着额头,没半点警觉的模样,榆怀珩无奈点向他鼻尖,“就是你这种笨鱼。”

第28章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托祭酒的福……

托祭酒的福, 榆禾这两天在国子监内,逢人就要听好一番的吹捧,以为他会是冉冉升起的文坛未来大家般, 各个都对他崇拜不已。

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 闹得他最近只能拜托砚一, 带他从集贤门, 掩人耳目地悄悄出现在正义堂。

前座, 张鹤风更是不顾他跳起来抢,长臂一挥, 直接拿那张闻名答卷和自己的做对比,发问道:“我写的也是大白话, 怎么只有丙等?”

斜前方,孟凌舟转身道:“殿下不必理他, 一个连白话都讲不通顺之人,没有资格言论。”

榆禾也正欣赏着孟凌舟铁画银钩的卷面, 浏览完全部,也只知晓其字是真好看,感叹道:“果然甲等上的造诣不是我能轻易看懂的。”

又摸了下右上方的甲字,沾沾喜气,才还给对方,“凌舟,你真厉害。”

对方谦谨地道谢, 张鹤风也转面过来, “他肯定是熬夜苦读,专攻经义了,这不,没休息好罢, 武试才堪堪达到甲等下。”

孟凌舟微沉着脸,回敬道:“你也不过甲等中。”

榆禾:“……”

好好好,这里不是乙等人能参与的话题,太有门槛了!

难得能在射箭考核中压孟凌舟一头,张鹤风也不再趁口舌之快,瞄向斜对面的空位,“祁泽怎样?听闻今日告假了。”

“舅母说是无碍,修养两天便好。”榆禾也正是担忧,“我准备下学去看看他。”

提及此,张鹤风叹道:“可惜了,今日下午可是三年一度的武考。”

“今日?”榆禾惊奇道:“怎么早间一点动静也无?”

孟凌舟解释道:“武考不似科举那般需要筹备繁复,只需将场地清理整洁便可,其余都是现成的。”

“拼得就是硬实力。”张鹤风道:“而且还准许监生旁观学习,今日骑射课直接免了!”

“还有如此好事!”榆禾开心地托着脸颊,又想起听闻景鄔也要武考,便问道:“据说内舍以上皆可报名,你们考吗?”

张鹤风摊手道:“我倒是想试试,可老爹让我沉心练两年,待考入上舍时再议。”

而孟凌舟却神色黯淡,轻声道:“不考。”

张鹤风拍拍他的肩,“你还想着只走科举呢?你家老头是不会同意的。”

榆禾努力回忆片刻,想起孟凌舟似是兵部尚书之子,随即道:“凌舟我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少年人就是要有放手一搏的志气!”

孟凌舟感激地颔首,“殿下懂我。”

张鹤风还是不解,“那可不就浪费你这天生神力?”

“不会啊。”榆禾伸出手指道:“别人写一份奏折,他力气大,手腕不容易酸,同样的时间,可写五份。”

“当上朝时,文官武官吵得不可开交,文官普遍气短,吵到半中途,气势便要低落一截,凌舟刚好中气十足,一个顶十,文派很是需要这样一位能人。”

似是被绕进去,张鹤风竟出奇地觉着很有道理,不确定地开口道:“难不成我也应去走科举?”

榆禾赞赏地点头,“很是!”

后排,重新回来上课的方绍业听去半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了句:“尽是歪理。”

他们三人还未察觉,首排,慕云序则立身而起,不高不低地说道:“方公子有何高见?”

闻言,榆禾讶异,先前当真未注意到,对方竟回来上学了,转身道:“大胖墩,你这么快就抄完了?果然习武之人乃抄书圣体啊!”

“呵,我懒得跟你争。”方绍业越过他,斜眼瞧向左前方那人,“身为武将世家,应以家族荣辱于首位,而不是逃避责任。”

榆禾辩驳道:“哪有不担责任?能走科举,说明他聪明,学识渊博,在战场上军师不可缺少罢?凌舟他又有天生神力,必要时还能亲身作战,你看,一人两用,堪称为家族添两份荣耀!”

张鹤风也跟着道:“你这么急着立功,怎未见你也报名今日武考啊?”

孟凌舟补最后一句道:“不过也甲等下罢。”

被三人连环讽刺,方绍业即使吃过苦头,也忍不住性子,大步离开堂内。

榆禾紧接着道:“哎呀,明目张胆旷课,还是没抄够啊。”

前方,慕云序笑着走过来道:“还未至上课时间,兴许待会就溜回来了。”

“云序,过来坐。”榆禾指着身旁空位道:“夫子管换座位吗?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熬俩时辰。”

闻言,慕云序回座位利索收好书袋,顺从地坐过来道:“今日是赵夫子,无碍。”

“太好了!”榆禾又乐得继续转回武考话题,问道:“对了,我们堂有谁报名吗?”

张鹤风道:“没有,倒是隔壁堂有一个,叫景什么的?”

榆禾接道:“景鄔!”

“对对,是这个名。”张鹤风道:“你认识啊?”

榆禾绕着垂下肩颈的发带玩,囫囵道:“几面之缘罢。”

左手边,慕云序静静理着书简,笑而不语。

孟凌舟只知其是新来不久,“那他想出彩便是不易,上舍那边,今年是裴旷应试。”

想起那场丢脸的帮派比试,榆禾就浑身刺挠,不过也着实好奇,便问道:“裴旷很强吗?”

张鹤风真心实意道:“强!武力、速度和技巧各方面全能,兵器也可谓精通,就连沙盘兵略都次次满分。”

孟凌舟也十分认可道:“曾向其请教过三回,皆落败。”

慕云序也补充道:“镇国将军在他幼时便将其扔进军营学武,现如今,在久经沙场的老将手下,也能不落下风。”

连天生神力都无法抵抗,榆禾更是震惊,喃喃道:“好在他上次没有真想打我。”

“殿下,他可不像某些习武之人把脑子都练丢了。”慕云序笑着道:“不过,依殿下看,二人谁会拔得头筹呢?”

话落,三人的目光皆朝他看过来,榆禾眨眨眼,“谁打赢了,谁自然是状元。”

钟声敲响后,完全是按捺不住心思听课,书简里的东西是半点看不进,只想着午后的比试。

好在身旁坐着的是慕云序,榆禾只能用背默几句经纶,来兑换在宣纸上聊天的时间,对方还定得特别苛刻,默写出几字,闲聊便是几字。

这才发现,慕云序虽然表面时常挂着微笑,很好说话的模样,但强硬起来,榆禾也只有被摁住,乖乖看书的份。

毕竟,他真的忍不了两个时辰不讲小话啊!

终于熬完上午的课时,榆禾刚想将乱糟糟的宣纸全塞进书袋,身旁慕云序似是主动接替祁泽,将其全部有序地整理好。

就连两人闲聊的纸页,都被他夹进自己的书简里面,仔细收拾妥当。

四人围在凉亭内有说有笑,约好早早去占最佳观看席位,用过午膳后,便快速各回院落休息。

步行至一半,榆禾瞧见前头似是有什么人,抬眼望去,裴旷正一膝屈起,上半身漫不经心地倚在树杆旁。

注意到脚步声,裴旷猛得挺直肩背,利剑般的眉眼骤然柔和,不等榆禾走来,直接大步迎去。

见来人至眼前,榆禾微仰头,惊讶道:“裴旷?你不是下午还要武考吗?怎么没在院内休息。”

闻言,裴旷喜不自胜,期待道:“殿下会来看吗?”

“当然啊!”榆禾高兴道:“他们都夸你武艺高强,天赋异禀,是今年武状元的热门人选呢!”

“殿下呢?”裴旷微倾身,语气急切些许道:“殿下也如此想吗?”

思及对方的武力,榆禾点头道:“你确实有能力夺魁。”

裴旷心满意足,嘴角扬起的弧度极大,“我定不负殿下所望。”

勉励完,榆禾本想独自回院歇息,裴旷却坚持送他,表示在武考前得活动开身子。

榆禾也就不推脱,抬步往前走,半路瞧见树影微动,想起什么,笑着道:“你不怕墨一叔再度出现啊?”

果然,裴旷紧张地四周环视一圈,见无人影才松气,无奈道:“殿下……”

榆禾笑得开心,拍拍他手臂道:“完咯,你以后各方面全能的名号,得添上怕墨一这个破绽了。”

对方睫毛颤动的幅度都与他呼吸频率相叠,裴旷低声道:“反正只有殿下知道。”

“好好。”榆禾笑着眨眼道,“帮你保密罢。”

裴旷就这么一路飘飘然送榆禾回院落,杵在院门口不动,直至对方开口提醒,甚至殿下后面的侍卫都面色不善,似是要前来赶人,他才不舍地离去。

风吹云过,校场正中央。

今年武考的场地倒是好生捯饬过,周边的枝头都挂上应景的红缨,正北方还为主副考官搭起台面来,虽是简单,但却很符合武将的大气作风。

兵器木架规整地一字排开,刀锋剑身都闪着道道银光,对面的沙盘棋瞧着都很是崭新,似是重上过漆。

四人陆陆续续地在校场门口齐聚,不约而同地提议站在考官席旁边观看,定是视野最佳。

最前头,张鹤风倒着走道:“嚯!还是殿下有面子啊,这番收拾,我都要认不出此处竟是平日里黄沙满天飞的练武地了。”

细看场地周围,还临时种下去一圈绿草来,榆禾也看得稀奇,“确实美观不少,应是不会再沾一身沙。”

每日从骑射地离去,榆禾总觉得自己能抖落好几两沙尘下来。

身旁,慕云序笑着道:“今日风向偏西北,殿下不用担心。”

还未到场地,榆禾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兵刃碰撞声,疑惑道:“现在就开始了?”

斜前方,孟凌舟侧身道:“虽已经过层层比试,但所剩之人还有五十,需在两处旁侧先分组较量,最终留十人可在中心处定胜负。”

“原是如此。”榆禾瞄向远处场地外侧还备着马,好奇问道:“还有骑射吗?这怎么观战?考官呢?也骑着马跟后头追吗?”

闻言,孟凌舟轻笑道:“骑射已在初试时考过,今日只有近身比试,马上单兵器对战和沙盘论议。”

看话本时就对那些热血沸腾的比武场面颇为偏爱,总要翻来覆去地读,现下终于能见到真人版的了!

四人谈笑着往北面走,主要是张鹤风与榆禾两人在说笑,孟凌舟和慕云序时不时补充一二。

此时,后方突然响起逐步逼近,铿将有力的脚步声,面朝后的张鹤风先看到来人,震惊到脚后跟踩着石头,差点没稳住摔一大跤。

爽朗的笑声传来,一席钢青色的战袍随风飘扬,冷硬俊逸的五官里,参杂着历经战场的磨砺。

他大步迈至几人身前,“鹤风还是这般冒失啊!”

被点名的张鹤风摸摸后脑勺,连忙行礼道:“见过封将军。”

孟凌舟与慕云序两人也跟着作辑,同声道:“见过封将军。”

眼见只剩,身着雪青色宽袖衣袍,头戴银冠,肤白貌美的小少年站在原地,睁着琥珀色的圆眼好奇地望着他。

顿时,就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小家伙,见到人怎么不知打招呼啊?”

难不成是辈分高的长辈?榆禾寻思半天也没记起这张脸在哪见过,随即就要抬手行礼。

身前人跨步而来,弯腰抬掌,闷笑道:“哎,叫人就行,礼微臣可受不住啊。”

手腕被托举在对方掌心,榆禾懵懵道:“封将军?”

“嗯。”封郁川应声道,左眉间竖着的疤都柔和不少,“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第29章 哪里有旧可以叙? 闻言,榆禾更是……

闻言, 榆禾更是茫然,问道:“什么时候?不好意思,我没想起来。”

封郁川直起身, 双手比划着婴儿尺寸, “大约, 这个时候罢。”

榆禾:“……”

那分明就是刚出生, 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小时候!

只见榆禾瞠目结舌, 而封郁川似是兴味盎然的模样,孟凌舟先一步开口道:“封将军自西北回朝, 晚辈消息迟滞未曾拜见,有失礼数, 还望将军见谅。”

见把人逗得不吭声了,封郁川也知是自己幼稚些, 侧身敛起神色,平和道:“是孟家小子罢。”

“前两日刚回来省亲, 这不还未歇息,就被抓来当壮丁了。”

慕云序也开口道:“这些考生能得封将军的指点,可谓勤修之福。”

封郁川摆摆手道:“云序你小子,还真是老样子,快说点好理解的罢,我从国子监结业这些年,再未听过此等文邹邹的话, 那些不好的往事又要涌现了。”

垂着头, 实则在偷听的榆禾扑哧笑出声,封郁川的耳根似是被羽毛轻挠般,回身面向对方,“笑什么?”

瞥见面前人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榆禾也直接道:“封将军不会是,文试次次拿丁等罢?”

封郁川眉峰扬起道:“武试拿甲等就行。”

榆禾接着道:“那想必,是经常挨手板心罢?还有那静室坑坑洼洼的木板,不会是你踩坏的罢?”

封郁川道:“这才头回旬考,你就落到罚抄的地步了?也罢,这样一来,学业精进的程度才能显得更深。”

“少瞧不起我!”榆禾道:“那文试可是我实打实自己背的,去静室只不过是监督别人。”

封郁川眼底含笑,拉长语调道:“啊,那武试……”

这时,落后的两名兵部副考官匆匆赶来,躬身道:“劳封将军久等。”

封郁川也未转身,敛眉随意道:“兵部还真是一年比一年懒散啊。”

两位副考官着实有苦难言,三人明明是差不多时辰到的校场,还没同行几步,封将军也不知是看见什么,瞬间竟连背影都赶不上,他们追得是满头大汗,“下官惶恐。”

“两位大人请先行罢。”封郁川道:“这么重要的日子,考官可不能迟到啊。”

闻言,两人连忙作辑后往考场赶,片刻不敢耽误。虽说兵部执掌管理权,但文官骨子里头还是有些畏惧,这等历经过沙场而沾染的凶煞之气,更何况,封将军的实权不小,封家又是圣上心腹,自然不愿无故得罪。

庸俗之辈离去,封郁川神色轻松道:“我们也走罢,那两边快结束了。”

余光瞧见榆禾正慢慢往后挪,他翘着嘴角,“小禾,适才还有事情没聊完呢,再者说,这么些年未见,来跟我叙叙旧。”

仅仅还差一步,就能走回慕云序那边,抬眉瞧见对方担忧的眼神,榆禾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随即,十分不情愿地跟封郁川并排走,“我们哪里有旧可以叙!”

“哎……”封郁川摊手道:“别这么无情嘛,我好些年没回京了,你是不知道西北那些饼啊馕啊的,有多难咽,可是想念京里的吃食了。”

听对方形容,榆禾都觉得自己嗓子干刮得很,同情道:“天天吃这些啊?那也太苦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时兴菜肴罢,我都试过,很是美味。”

“哦?”封郁川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

“今天不行。”榆禾道:“结束后我还要去看祁泽。”

封郁川也有所耳闻此事,“祁府规矩严,既然他被要求闭门思过,大抵也是不让见客的。”

“啊?”榆禾担忧地看向他,“我也不行吗?”

对着这样清澈圆润的鹿眼,谁能忍心否定,封郁川只好道:“应该能破例。”

待五人不紧不慢地走至场地正北处,十名考生也晋选完成,正待在周边空地平复气息。

远远望去,景鄔和裴旷仍闲适地站立,其余赴京赶考之辈,皆或坐或躺地剧烈喘息。

见榆禾朝这边招手,裴旷当即以更大幅度,挥舞着双手,就差横穿整个校场,狂奔过去。

而景鄔则只是颔首,刚好能让他注意到的程度。

封郁川瞧见那专注的后脑勺,本要去考官位的脚步收回,走过去道:“瞧谁呢?有同窗在那?”

“对啊。”榆禾热情给他指道:“最好看的那两位都是我们国子监的!”言语间很是骄傲。

扫视一圈,也就裴家小子能够到榆禾审美,封郁川道:“除了裴旷,还有谁?”

榆禾道:“最高的那位。”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审美竟下降成这般?”封郁川不可置信道:“你幼时的标准还是我呢!”

封郁川的长相着实出众,即使是在一片乌泱泱的盔甲阵营,也能一眼瞧见,眉间的疤更是平添独特的狼性之感。

少时跟着他爹封老将军进宫,只要榆禾也在永宁殿,就会过来扒着腿,要他抱,其他文武官员长相平平的,那是看都不带看一眼。

看多几眼,榆禾也依稀有点记起对方,含糊道:“这个……他属于耐看型。”

“除了身高,从头到脚都没法看。”封郁川无奈道,“精致糕点吃惯了,尝尝粗茶淡饭是罢。”

“真是小孩子心性。”

榆禾闹着道:“谁让我就没见过比他高的!”

“行行。”封郁川也不觉得光高有什么用,“我让人给你搬把小椅子坐上头?”

“才不要。”榆禾道:“我跟他们一起看。”

封郁川也不强求,“行,站不住了就自己上来。”

主考官落座后,武考正式开始,先抽签进行近身比试。

场地中央很快展开激烈搏斗,瞧见两人皆不出彩,张鹤风没心思多关注,侧身问道:“殿下,你跟封将军这么熟悉啊!”

“先前没反应过来。”榆禾道:“小时候确实见过蛮多次。”

张鹤风猜测也是,随即又神秘低声道:“那他有指导过你练武吗?”

榆禾道:“没有啊。”

“我就知道!”张鹤风激动道:“你是不知道他在国子监代任教头的两个月,梦魇啊!简直就是梦魇!”

随即又肯定道:“你要是被他当成手下兵般操练过,怎还会如此亲近?”

“当真?”榆禾惊讶道:“他挺好说话的啊。”

“假的!都是表象!”张鹤风压着音量怒吼,“不信你问凌舟和云序。”

榆禾转眼看向他们,得到两人的认同,接着又想去瞄台上的封郁川,此时正经严肃起来,是什么神情。

“欸欸欸……”张鹤风赶忙挡住,“他精得很,你一看过去,就知道定是我们背地里在跟你议论他。”

闻言,榆禾快速背过身,“没有这么厉害罢?”

慕云序笑着道:“因为殿下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孟凌舟也道:“鹤风兄此举纯属欲盖弥彰,封将军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笑闹间,场地中央轮换数组,这厢,只剩下裴旷和景鄔二人,争夺此次武考的头名,剩下一组被分在临近之地,同步进行。

榆禾震惊道:“怎么就最后一轮了?他们俩前面什么时候出场过?我怎的都没看见?”

孟凌舟道:“鹤风兄缠着殿下聊天,耽搁些许,不过也无碍,两人皆是与对手未过三招便取胜。”

此时,场地内,余光注意到殿下终于将目光转回这边,裴旷挺直肩背,锐气毕露,高傲不羁地睥睨对面。

景鄔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从容,神情不变,也未曾分去过半点眼神,目光一路向北,直至吹哨时才凝神。

哨音落尾间,迎面而袭的拳风直劈向景鄔喉间,却被对方骤然格挡而来的臂膀化解,阵阵闷响传来,榆禾暗自摸了下自己的手臂,他还是看看话本就好。

裴旷的打法猛烈,一招一式独到连贯,景鄔虽只是防守,但双脚仍未后撤过半步,面容依旧沉稳。

瞬息间,裴旷连出七拳,纷纷往头、颈和肋骨处去,指节却寻着机会刺向各种穴位,景鄔并掌抵挡,每每在拳风力道至极时,转腕将其反劈回。

结实承住自己的力道,裴旷稳住身形,神情更加认真,足尖加力点地,旋身飞踢,景鄔见招拆招,抓准时机,擒住小腿猛用力。

裴旷扬眉,顺势高踢左腿佯攻,趁其抬臂间,腰腹狠发力,五指成爪,欲擒住对方脖颈。

离喉间毫厘之际,突被制住手脚,腾空翻转,屈膝半跪在地,剧痛间,他借拧力反向挣脱,抬腿将景鄔扫倒在地。

轰一声,两人俱震起尘烟,裴旷屏息聚神间,景鄔突袭至后方,快准狠反制他手臂,扣住肩颈,裴旷再次半跪回地。

一柱香时间到,哨声响起,第一局,景鄔胜。

观赏席,榆禾简直看得目不转睛,完全听不进张鹤风在那旁激动地拆招分析学习,努力鼓掌叫好。

“裴旷!景鄔!好精彩!”简直将那话本里头的巅峰比武演绎得鲜活生动!

场地内,裴旷迅速起身,歉意地看向榆禾,心里那点不服气,被名字置于最前哄得服服帖帖。眼见景鄔也看过来,榆禾当即竖起两枚大拇指。

场外的教头正准备过来清理场面,见两人都跟木桩子似得扎在原地,只好上前道:“二位考生请先至后方歇息片刻,第二场半柱香后开始。”

中场休息间,封郁川也走下来活动,立在榆禾身边道:“这么起劲?也想上去试试?”

榆禾故作高深道:“哼哼,在我未练就绝世秘籍里的武功前,不会轻易出手。”

“还爱看话本子呐?”封郁川笑道:“倒也巧,收拾行李时,随手拿了些西北流行的话本,那厚度,正好当桌角垫。”

“你竟拿去垫桌角!”榆禾气极,“真是暴殄天物!你那破桌子别要了,我从库房给你搬两张好的去!”

封郁川道:“行啊,不白收礼,拿话本跟你换。”

榆禾很是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休息时间不多,封郁川瞥了眼那边的香,再次问道:“当真不过去坐?你小时候只要是能被抱着,是绝不自己站的。”

怎会有人在众同窗面前如此叨叨他小时候的糗事?榆禾红着耳尖,想将他速速推走,“坐你的去罢!”

封郁川顺从地走两步,“我给你搬下来也行。”

榆禾一本正经道:“我这是锻炼腿部力量,是秘籍中的一环。”

听人瞎诌,封郁川笑得胸腔震动,“好好,等你成为武林高手的那天,别忘罩着我啊。”

第30章 公孔雀开屏 校场中央,两匹骏马相……

校场中央, 两匹骏马相继踏步而至,马首高扬,马背之人皆手握一杆长枪, 枪尖在午后阳光里泛出冰冷的银光。

围栏外, 张鹤风惊道:“竟然都选了长枪?那这位景同窗可有苦头吃了。”

孟凌舟也认同道:“长枪是裴旷最精通的兵器, 由此看来, 景鄔对他的威胁足够大。”

匆匆扫过那头的兵器架, 榆禾道:“幸好不是选的长刀。”

慕云序笑着问道:“殿下为何言此?”

三人皆十分感兴趣地等他下文,榆禾反倒有些窘迫, “其实,是因为话本子里头, 土匪都是耍大刀的。”

两位文质彬彬的还好说,张鹤风巴不得笑得让场中央的两人都听去, “殿下,封将军最拿手的便是长刀, 原来大名鼎鼎,威震四方的将军,从前竟是土匪出身。”

他还真未曾见过,此刻幻想对方肩抗大刀的模样,榆禾认为,土匪这个形容,也挺名副其实, “你要是再大声些, 封将军可就要下来看看咯。”

伴随着张鹤风剧烈的咳声,一柱香的计时燃起,裴旷依旧是迅疾如风的攻势,两马迎面相撞, 手里的长枪径直向前刺去,速度快到,榆禾只瞧见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

景鄔沉稳地挺身坐于马背,毫不躲闪,长枪横挡,嘭一声,两柄铁质枪杆悍然交锋,定格在空中发出阵阵翁响,对峙较劲间,竟未向任何一边倾斜。

力道沿枪杆倒涌而上,两人皆虎口微麻,裴旷反而扬起眉尾,不再固执于此,率先收紧缰绳,两马擦身而过,拉开大半距离。

两人拨转马首,再次冲锋。

枪尖倏忽变转方位,直击景鄔左肩,他举枪抵挡,刹那间,那闪着冷光的银铁已极快下沉,朝腹部刺去。

景鄔的反应亦是迅猛得惊人,腰腹发力向后倒去,险险避开半寸的距离,半身几乎平贴马背,枪杆朝侧边疾压,银铁相撞溅起一路火星子。

行云流水般地扭转局面,速度快到只发生在一息间,榆禾看得是片刻不敢眨眼。

只听对面马声嘶鸣,裴旷在众人的惊呼中,从马背倒翻而下,脚尖在马鞍借力,携长枪直挑景鄔下颌。

千钧一发之际,景鄔双腿紧捆马身,侧身平于地面,踝足直踢马腹,骏马吃痛向前狂奔,堪堪避开突袭之势。

而裴旷却翻身重回马鞍,不再贪进,速度快至只留下残影。

北侧,张鹤风已目瞪口呆,全然无法再拆解,榆禾更是随着场中此起彼伏的战况,心头也跌宕交加,真实的场景远比平白的文字更具吸引力。

未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两马再次交错,裴旷手腕急旋,长枪竟如活物般绞住对面枪杆,阵阵螺旋之劲猛得袭去。

只听翁一声闷响,那杆沉重铁枪骤然脱离掌心,于空中翻腾数圈,猛得坠落,深深扎进地面,激起尘土飞扬。

趁势追击,裴旷勒马回身,握枪横上,锐利的枪尖穿过弥漫的黄沙,直抵对方喉间前三寸之地。

与此同时,香炉间仅剩灰烬,哨声急促响起。

就连封郁川都难得起身拊掌,扬声道句:“精彩!”

后方两侧的兵部官员也极有眼见力地跟着夸赞道:“少年英姿勃发,武力深厚,荣朝之幸啊!”

“败不馁,胜不躁,有勇有谋啊!”

话音刚落,就见场地中央,裴旷在马背上朝着他们这边,足足耍上许久的花枪,炫技的样式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位兵部官员皆都干咳了声,不再言语,静静等沉默而立的为首之人发话。

封郁川剑眉横起,冷然打量那下方的公孔雀,甚至不用转身瞧,都能知晓榆禾定是双眼冒光,看得欢。

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也只能哄骗到小家伙。

果不其然,榆禾支着脑袋,撑在场边的木栏处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比街头卖艺的戏团耍得带劲多了,很是新奇。

张鹤风跟其余两人低声在后方道:“这是做甚?第一场落败受刺激了?那也不至于张扬到如此出风头罢。”

慕云序示意他往前看,“显摆给殿下看的。”

孟凌舟正色道:“还未结束,理应如景公子那般早早下场,恢复体力。”

张鹤风道:“反正最后一轮不靠体力,考脑力。你别说,他这花式打哪研究来得,回头我也自创一套。”

眼见那厢越舞,势头越足,封郁川沉着脸抬手,自有人将他请离。

转身,他走至木栏处,抱臂倚着道:“那都是花架子,想看真功夫,改天带你去军营瞧瞧。”

榆禾直起身,抬手比划道:“可以加上火把吗?就跟街头表演那般,他们挥得太慢,我看裴旷这速度正合适,火星圈定是极好看!”

心底那道说不清的别扭顿然消散,封郁川眼皮半垂道:“再给你搭个戏台子可好?”

榆禾兴奋道:“那感情好!”

“美得你!”封郁川笑道:“兴师动众的,又给御史递枕头是罢?”

榆禾哼哼道:“不劳烦你,我找裴旷演。”

兜一圈又回到原点,封郁川轻啧声,“我可比他舞得快。”

上下打量了番,榆禾将信将疑道:“当真?”

“试试不就知道了?”封郁川挑眉道:“这次留京时日长,旬假想来看,直接到封府便是。”

话落,大步跨回台面,继续主持武考最后一轮。

回看场地内,此时,偌大沙盘陈列中央,其中山川高低起伏,两座城池隔河相望,星罗棋布的木雕兵俑皆守在两方,蓄势待发。

两人各执一令旗,对峙而立,随着香线燃起,裴旷率先扬旗,点向沙盘西北方位。

瞬时,他麾下的轻骑如离弦之箭,经隐蔽的山谷中猝然进攻,绕开河域,直奔敌方储粮重镇。

对面,景鄔眉峰不动,抬旗一划,两侧高地之上骤然升起狼烟,重装兵俑沿着预设驰道疾速增援,同时,城墙上方,守军严阵以待,弓弩齐张。

奇袭轻骑撞上铜墙铁壁,攻势锐减,只能周旋游走,无功而返,退回阵线。

片刻间,裴旷再次扬旗,出乎意料地直指已方中线守备,几息间,代表他主力的兵俑阵列发生致命混乱,前军与中军脱节,旗号歪斜,隐隐有倒戈的标识被匆匆插上,随即,他凝眉冷笑瞥向对面。

场外,张鹤风又开始他的拿手绝活,“嚯!好一招激进的诱敌深入,饵虽过于显眼,但破绽也露出不少,就看那方赌是不赌了!”

榆禾思考道:“我猜阿景不会出手。”

场内,视线在那片内讧区域扫过,景鄔沉稳有力地指向己方两翼,深沟高垒,将防御阵线打造得更为紧密。

沉默片刻,裴旷掌间的令旗陡转偏锋,精准点向沙盘边缘,一条蜿蜒于群山峻岭间的小溪源头,这里蛰伏着早已布下的最后三支骑兵。

只见,景鄔这方,一支最初追击溃兵,得胜归来的前锋,正卸甲轻装经小路返回,刹那间,骑兵隐秘出动,包围剿灭堪称利落。

因前锋意外失势,侧翼方位尽显,暗箭齐发,城墙上的弩箭手尽数倒下,后方排阵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裴旷猛然发起攻势,沿着那道缺口,直逼对方阵眼,回援的兵俑被赶至的骑兵再次围截,僵持交战间,一骑兵利落翻墙而下,片刻,城门大开。

最终,裴旷的令旗置于对面城池主帅席间,至此,尘埃落定。

伴随着众人的欢呼,本届魁首已荣耀诞生。

那头的上舍学子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俱都欣喜若狂地翻过木栏,围在裴旷身旁恭贺他,热情到里头的裴旷都不好突出重围去寻人。

另一旁,就显然冷清得很,榆禾笑着抬步走过去。

本想转身,听见那叮当脆响的环佩渐渐靠近,直直地朝他走来,景鄔的步伐再也挪不开半点。

榆禾言笑晏晏,“恭喜啊,武榜眼。”

景鄔道:“谢殿下。”

榆禾眨眨眼,琥珀圆眸间尽是流光溢彩,“阿景,现下就我们两人……”

眼前人凑近一步,那在比斗间,被银枪指喉也依旧镇定从容的姿态,此刻,却略有慌乱地想后退。

只听,榆禾微笑着低声道:“老实说,你莫不是,放水了罢?”

微风吹过,被带起的叶片飘至榆禾头顶,见人还未发觉,景鄔正准备抬手帮他拂去,岔开话题。

此时,内舍众人也紧跟着世子脚步,正准备赶来,朝他贺喜。

景鄔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维持着一贯以来,漠然的神色。

考官席面上,封郁川盯着两名副考官,待他们整理好评审手稿,互相不冷不热地恭维几句,才缓和表情,朝场中央走去。

不料,变故突生,只闻那厢传来小厮们的道道呼痛声,正横穿场地的十匹骏马陡然发狂,半路挣开牵绳,马首猛得高扬,阵阵凄厉长嘶从空中炸开。

平日里温顺的瞳孔布满血丝,前蹄腾空,裹挟着蛮横的冲击力,脱离原有方向,横冲直撞地朝场地中央的众人袭来。

眨眼间,外围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学子,哀嚎倒地声声不断,眼神好的,也都慌乱不堪,推搡着往里面挤。

原本空旷的沙地,顷刻间混乱成团,惊吼怒叫连绵不绝,人群也都无理智般,闷头躲窜,周边几息间就再无落脚之地。

动乱发生的一瞬间,榆禾被紧搂在宽阔的怀抱内,所有冲撞都被坚实的后背抵住,贴在胸膛间,他都能感受到推搡碰撞时的剧烈震动。

十匹马没了方向,胡乱奔腾间,竟呈现包围之势,两人又位于最中心,此时,学子们仓皇地往内涌,他们完全无法挪动半分。

“殿下!”

“小禾!”

喧闹间,榆禾耳边传来好几声呼唤,有砚一的,有慕云序他们的,还有封郁川的。

离得最近的,还是头顶上方那道:“殿下定会平安无事。”低沉醇厚,令人安心。

现下,情况属实不算好,景鄔若是想将殿下带离,就势必用内力震开拥挤的人群,但随之,伤患定会增多,对世子名誉不利。

因此,至多用内力隔开对方背后,欲挤压过来的众人,但也只能维持半寸的距离。

减少服用解药的副作用逐渐显现,今日比试消耗不小,景鄔此时感到内力正在不断消散,只能绷着肩背,奋力抵挡。

臂间控制着力道,□□地护住,所剩的内力通通用于阻隔他人,不再给自己留存半分。

垂眸所视,那雪青色的衣摆,丁点泥土也未沾。

怀里,榆禾听着拳拳到肉的结实声,心惊不已,“阿景?阿景,没事罢?”

“无事。”景鄔似是完全感受不到背部的重击,语气平稳道:“殿下,若是无意间弄疼您,定要与在下讲。”

榆禾被紧箍在身前,分毫都动不了,就连想要微微抬手,都会被极快地安抚住。

无奈,榆禾急着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阿景,你快将我袖袋里的玲珑盒取出来!”榆禾脑袋也被牢牢托住,无法示意位置,“在右边袖口,手伸进去,从外往里数第三只。”